詩曰:
忠良去國運將灰,水旱頻仍萬姓災。
賢聖太師旋斗柄,奸讒妖孽畏鹽梅。
三關慢道能留轡,四徑紛紜唱草萊。
空把追兵迷白日,彼蒼定數莫相猜。
話說聞太師驅兵追趕出西門,一路上旗旛招展,鑼鼓齊鳴,喊聲大作不表。且說黃家父子兄弟,過了孟津,渡了黃河,行至澠池縣。縣中鎮守主將張奎,黃飛虎知張奎利害,不敢穿城而走,從城外過了澠池,逕往臨潼關來。家將徐徐行至白鶯林,只聽得後面喊聲大作,滾滾塵起,飛虎回頭一看,卻似聞太師的旗號隨後趕來。飛虎俯鞍嘆曰:「聞太師兵來,如何抵敵?吾等束手將斃而已。」飛虎見三子天祥年方七歲,坐在馬上。飛虎暗暗嗟嘆:「此子幼稚無知,你得何罪,也逢此難。」家將來報:「啓千歲,左邊有一支人馬到了。」飛虎看時,乃青龍關張桂芳人馬。又報:「佳夢關魔家四將從右邊來了。又見正中間臨潼總兵官張鳳兵來。黃飛虎見四面人馬俱來,自思不能脫逃,長吁一聲,氣沖霄漢。」
且說清風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因神仙犯了殺戒,玉虛宮止講,待子牙封過神方上崑崙,因此閒遊五嶽。一日往臨潼關過,被武成王怨氣沖開真人足下祥光。真人撥開雲彩,往下一觀:「原來是武成王有難,貧道不行護救,誰爲拔濟!」真人命黃巾力士:「將吾混元旛遮下,把黃家父子移到避淨山中去,待貧道退了朝歌人馬,打發他出關。」黃巾力士領法旨,用混元旛一罩,將黃家父子盡移往深山去了,蹤跡全無。
且說聞太師大兵趕至中途,前哨報:「青龍關總兵官張桂芳聽令。」太師傳將令:「來。」桂芳行至軍前,欠身躬候。太師問曰:「黃飛虎反出朝歌,此必由關隘,你可曾見否?」桂芳答曰:「末將不曾見。」太師曰:「速回謹防關隘,不得遲慢。」桂芳得令去訖。又報:「佳夢關魔家四將聽令。」太師命:「令來。」四天王步行至軍前,口稱:「太師,甲冑在身,不能全禮。」太師道:「黃飛虎曾往佳夢關來否?」四將答曰:「不曾見。」太師傳命:「速回佳夢關守御,協同捉賊。」四將得令去訖。又報:「臨潼關首將張鳳聽令。」太師命:「令來。」至騎前行禮,太師曰:「老將軍,叛賊黃飛虎可曾往關上來否?」張鳳欠身答曰:「不曾見。」聞太師令:「回兵用心防守。」張鳳得令去訖。且說太師坐在騎上暗思:「俱道飛虎出西門過孟津,爲何不見?三處人馬撞來,俱言不曾見。異哉!異哉!也罷,待吾將人馬住紮在此,看他往那裡來?」
且說清虛道德真君在空中看聞太師住兵不動。真君曰:「若不把聞仲兵退回,黃飛虎怎的出得五關?」真人隨將葫蘆蓋去了,倒出神砂一捏,望東南上一灑,法用先天一氣,爐中煉就玄功。少時間,聞太師軍政官來報:「啓太師,武成王領家將,倒殺往朝歌去了。」太師聞報,傳令回兵,慌忙趕殺,徑奔澠池。一路上,果見前邊一伙人簇擁飛走。太師催動三軍,趕過了孟津,按下不表。
且說真君在雲里,命黃巾力士把混元旛移出大道,黃家父子兄弟在馬上如醉方醒,如夢方覺,個個馬上揉眉擦眼。定睛看時,四路人馬,去得影跡無蹤。黃明嘆曰:「吉人自有天相。」飛虎忙問衆弟兄:「方才人馬,俱不知往那裡去了。乘此時速行,過臨潼關方好。」衆將聽令,速速策馬前行。來至臨潼關,見一枝人馬扎住團營,阻住去路。黃飛虎令車輛暫停,正要上前打聽,只聽得炮聲響處,吶喊搖旗。飛虎坐在五色神牛上,只見總兵張鳳全妝甲冑,八紮九吞。怎見得:
鳳翅盔,黃金重,柳葉甲掛紅袍控。束腰八寶紫金廂,戎繩雙扣梅花鏡。打將鋼鞭如豹尾,百鏈錘起寒雲迸。斬將刀舉似秋霜,馬走臨崖常取勝。大紅幡上樹威名,坐鎮臨潼將張鳳。
話說張鳳聽報黃飛虎領衆已至關前,張鳳上馬來至軍前,大呼曰:「黃飛虎出來答話。」武成王乘神牛至營前,欠身口稱:「老叔,小侄乃是難臣,不能全禮。」張鳳曰:「黃飛虎,你的父與我一拜之交,你乃紂王之股肱,況是國戚,爲何造反,辱沒宗祖?今汝父任總帥大權,汝居王位,豈爲一婦人而負君德。今日反叛,如鼠投陷阱,無有升騰。即老拙聞知,亦慚愧無地,真是可惜!聽我老拙之言,早下坐騎受縛,解送朝歌,百司有本,當殿與你分個清濁,辯其罪戾。庶幾紂王姑念國戚,將往日功勞贖今日之罪,保全一家生命。如迷而不悟,悔之晚矣。」黃飛虎告曰:「老叔在上,小侄爲人老叔盡知。紂王荒淫酒色,聽奸退賢,顛倒朝政,人民思亂久矣,況君欺臣妻,逆禮悖倫,殺妻滅義。我兵平東海,立大功二百餘場,定天下,安社稷,瀝膽披肝,治諸侯,練士卒,神勞形瘁,有所不恤。今天下太平,不念功臣,反行不道,而欲臣下傾心難矣!望老叔開天地之心,發慈悲之德,放小侄出關,投其明主,久後結草銜環,補報不遲。不識尊叔意下何如?」張鳳大怒:「好逆賊,敢出此汙篾之言,欺吾老邁!」手起一刀砍來,黃飛虎將手中槍架住:「老叔息怒。我與老叔皆是一樣臣子,倘老叔被屈,必定也投他處,總是一般。從來有言:『君不正,臣投外國。』禮之當然。老叔,何苦認真,不行方便耳?」張鳳大喝曰:「好反賊,焉敢巧舌!」又一刀劈來。飛虎大怒,縱騎挺槍,牛馬相交,刀槍並舉。戰三十回合,張鳳力怯,撥馬便走,飛虎逞勢趕來。張鳳聞腦後鈴響,料飛虎趕來,鳥翅環掛下刀,揭開戰袍取百鍊錘,將紫絨繩理得停當,發手打來。怎見得好錘:
圓的好,冰盤大,碗口小。神見愁,鬼見怕。傷人心,碎人腦。斷筋骨,真稀少。順手輕持百鏈錘,暗帶隨身人不曉。大將逢著命難逃,著重人亡並馬倒。
話說張鳳回馬一錘打來,黃飛虎見錘將近,用寶劍望上一掠,將繩截爲兩斷,收了張鳳百練錘。張鳳敗進帥府。黃飛虎也不追趕,命家將將車輛圍繞營中,就草茵而坐,與衆弟兄商議出關之策。
且說張鳳敗進關,坐在殿上自思:「黃飛虎勇貫三軍,吾老邁安能取勝?倘然走了,吾又得罪與天子。」叫:「蕭銀在那裡?」蕭銀上殿,見張鳳曰:「末將聽令。」張鳳曰:「黃飛虎力敵萬夫,又收我百鍊錘,似不可以力敵。你可黃昏時候,傳長箭手三千,至二更時分領至大營,聽梆子響,一齊發箭,射死反賊,將首級獻上朝歌請功,方保無虞。」蕭銀領令出府,乃自忖曰:「黃將軍昔在都城,我在他麾下,荷蒙提攜獎薦,升用將職,未曾以不肖相看,今點臨潼副將,我豈敢忘恩,忍令恩主一門反遭橫禍?我心安忍!」蕭銀隨改妝束,暗出行營,黑地潛行,來至黃飛虎營前問曰:「可有人麼?」巡營軍曰:「你是何人?」蕭銀答曰:「我原是老爺門下蕭銀,得來報機密重情。」巡營軍急進營報知。飛虎命:「速令進見。」蕭銀黑地參見下拜曰:「末將乃舊門下蕭銀,蒙老爺點發臨潼關。今日張鳳密令末將,二更時帶領攢箭手,射老爺滿門,將首級獻上朝歌請功。末將自思,豈肯欺心有傷天道?故此改裝,先來報知。」飛虎聽畢,大驚曰:「多感將軍盛德,不然,黃門老少死於非命矣!實系再生之恩,何時能報?爲今之計,事屬燃眉,將軍何以救我?」蕭銀曰:「大王速上馬,領車輛殺出臨潼關,末將闖關等候。事不宜遲,恐機洩有誤。」飛虎等急忙上騎,各持兵器,喊聲殺來,勢如虎猛。時方初更,未及二鼓,士卒皆未有備。蕭銀開了栓鎖,黃家衆將一擁殺出關門去了。
且說張鳳正坐廳上,忽報:「黃家衆將,開關殺出去了。」張鳳厲聲叫苦曰:「是我錯用了人。蕭銀乃黃飛虎舊將,今日串同黃飛虎,斬關落鎖而去,情殊可恨!」張鳳急上馬提刀,來趕飛虎。不妨蕭銀乘馬隱在關旁,聽得馬鈴響處,料是張鳳來趕,不期果然,張鳳走馬方出關門,蕭銀一戟刺張鳳於馬下。有詩爲證。詩曰:
凜凜英才漢,堂堂忠義隆。
只因飛虎反,聽令發千弓。
知恩行大義,落鎖放雕籠。
戟刺張鳳死,輔佐出臨潼。
話說蕭銀殺了張鳳,走馬趕來,大叫:「黃老爺慢行!末將蕭銀已刺死了張鳳,大王前途保重,末將如今將臨潼關扎板下了,命兵卒將土壅塞,恐有追兵趕來,再去了土板,可以羈滯時候。及至來時,大王去之已遠。此一別,又不知何日再睹尊顏。」飛虎稱謝曰:「今日之恩,不知甚日能報!」彼此各分路而別。後來蕭銀要會在十絕陣內,此是後話不表。
且說黃飛虎離了臨潼八十餘里,行至潼關。潼關守將陳桐,有探馬報到:「黃飛虎同家將至關,扎住了行營。」陳桐笑曰:「黃飛虎,你指望成湯王位坐守千年,一般也有今日。」傳令:「將人馬排開,鹿角阻住咽喉。」陳桐全身披掛。結束整齊,打點擒拿飛虎。
且說黃飛虎扎住行營,問:「守關主將何人?」周紀曰:「乃是陳桐。」黃飛虎半晌不言,長吁曰:「昔陳桐在我麾下,有事犯吾軍令,該梟首級,衆將告免,後來准立功代罪。今調任在此,與吾有隙,必報昔日之恨。如何處治?」正沉思間,只聽外邊吶喊之聲甚急。飛虎上了神牛,提槍至營前。只見陳桐躍武揚威,用戟指曰:「黃將軍請了!你昔享王爵,今日爲何私自出關?吾奉太師將令,久候多時,乞早早下馬,解返朝歌,免生他說。」飛虎曰:「陳將軍差矣!盈虛消息,乃世間長情,昔日你在吾麾下,我並無他心,待如手足,後汝犯罪是你自取,吾亦聽衆人而免你之罪,立功自贖,我亦不爲無恩。今當面辱吾,莫非欲報昔日之恨耳。快放馬來,你三合贏得我,便下馬受縛。」言罷,搖槍直取,陳桐將畫戟相迎。二騎相交,雙兵共舉,一場大戰。則殺的,贊曰:
四下陰雲慘慘,八方殺氣騰騰。長槍閃得亮如銀,畫戟旛搖擺動。槍挑前心兩脅,戟刺眼角眉叢。咬牙切齒麵皮紅,地府天關搖動。
話說二將撥馬,往來衝突二十回合。陳桐非飛虎敵手,料不能勝,掩一戟撥馬就走。飛虎怒氣沖空,大喝一聲:「決拿此賊,以洩吾恨!」往前趕來。陳桐聞腦後鸞鈴響處,料是飛虎趕來,掛下畫戟,取火龍標掌在手中。此標乃異人祕授,出手煙生,百發百中。一標打來,飛虎叫聲:「不好!」躲不及,一標從肋下打來。可憐萬丈神光從此滅,將軍撞下戰駒來。詩曰:
標發飛煙焰,光華似異珍。
逢將穿心過,中馬倒埃塵。
安邦無價寶,治國正乾坤。
今日傷飛虎,萬死落沉淪。
黃飛虎被火龍標打下五色神牛。黃明、周紀見主帥落騎,催馬向前,大喝曰:「勿傷吾主,待吾來也!」兩騎馬、兩柄斧飛來直取,陳桐將畫戟急架相還。飛彪將飛虎救回時,已是死了。二將戰陳桐,恨不得將陳桐碎屍萬段。陳桐掩一戟就走。二將爲飛虎報仇,催馬趕來時,陳桐又發標打來,把周紀一標將頸子打通落馬。陳桐勒回馬,欲取首級,早被黃明馬到,力戰陳桐。陳桐見已勝二人,便回軍掌鼓進營去了。
且說飛彪把飛虎屍骸救回,三子見父死大哭。黃明將周紀也停在荒郊草地,衆家將無不傷感。衆將見死了二人,心下無謀,前無所往,退無所歸,羊觸藩籬,進退兩難。正在慌亂之間不表。
話說青峯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在碧雲牀運元神,忽心下一驚。道人袖裡捏指一算,早知黃飛虎有厄。道人忙命白雲童兒:「請你師兄來。」白雲童子即時請出一位道童,生得身高九尺,面似羊脂,眼光暴露,虎形豹走,頭挽抓髻,腰束麻絛,腳登草履,至雲榻前下拜,口稱:「師父,喚弟子那壁使用?」真君曰:「你父親有難,你可下山走一遭。」黃天化答曰:「師父,弟子父親是誰?」真君曰:「你父乃武成王黃飛虎是也,今在潼關被火龍標打死,著你下山,一則救父,二則你子父相逢,久後仕周,共扶王業。」天化聽罷曰:「弟子因何到此?」真君曰:「那一年,我往崑崙山來腳踏祥雲,被你頂上殺氣沖入雲霄,阻我雲路。我看時你才三歲,見你相貌清奇,後有大貴,故此帶你上山,今已十三載了。你父親今日有難,該我救他,我故教你前去。」真君先把花籃兒與天化拿了,又將一口劍付與,分付:「速去救父。」天化方欲問故,真君曰:「若會陳桐,須得如此如此,方可保你父出潼關。不許你同往西岐,可速回來,終有日相會。」天化領師父嚴命,叩頭下山。出了紫陽洞,捏了一撮土,望空中一撒,借土遁往潼關來,迅速如風。父子相逢,潼關大戰,不知後事如何,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