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封神演義/ 第四十二回 黃花山收鄧辛張陶

詩曰:
 
劫數相逢亦異常,諸天神部涉疆場。
任他奇術俱遭敗,那怕仙凡盡帶傷。
周室興隆時共泰,成湯喪亂日偕亡。
黃花山下收強將,總向岐山土內藏。
 
話說三將齊來發怒,辛環急上前忙止曰:「兄弟們不得妄爲,快下馬來參謁,此是朝歌聞太師老爺。」三將聽說聞太師,滾鞍下馬,拜伏在地,口稱:「太師,久慕大名,未得親睹尊顏。今幸天緣,大駕過此,末將等有失迎迓,致多冒瀆,正謂誤犯,望太師老爺恕罪,末將等不勝慶幸。」衆將請太師上山。聞太師聽說亦喜,隨同衆將上山。衆將請太師上坐,復行參謁。太師亦自溫慰,因問四將:「尊姓何名?今日幸逢,老夫亦與有榮焉。」鄧忠曰:「此黃花山,俺弟兄四人結義多年。末將姓鄧名忠,次名辛環,三名張節,四名陶榮。只因諸侯荒亂,暫借居此山,權且爲安身之地,其實皆非末將等本心。」聞太師聽罷:「你等肯隨吾征伐西岐,候有功之日,俱是朝廷臣子,何苦爲此綠林之事,埋沒英雄,辜負生平本事?」辛環曰:「如太師不棄,忠等願隨鞭鐙。」聞太師曰:「列位既肯出力王室。正是國家有慶。你們可將山上嘍羅計有多少?」辛環答曰:「有一萬有餘。」聞太師曰:「你可曉諭衆人,願隨征者去,不願隨征者寧釋還家,仍給賞財物,也是他跟隨你們一場。」辛環領命,傳與衆人,有願去的,有不願去的,俱將歷年所積給與諸人,衆人無不悅服。除不去的,尚餘七千多人馬,糧草計有三萬,俱打點停當。燒了牛皮寶帳。聞太師即日起兵,又得四將,不覺大喜。把人馬過了黃花山,逕往前進,浩浩蕩蕩,甚是軍威雄猛。有詩爲證。詩曰:
 
烈烈旗旛飛殺氣,紛紛戰馬似龍蛟。
西岐豪傑如雲集,太師親征若浪拋。
 
話言聞太師人馬正行,忽擡頭見一石碣,上書三字,名曰「絕龍嶺」。太師在墨麒麟上,默默無言,半晌不語。鄧忠見聞太師勒騎不行,面上有驚恐之色。鄧忠問曰:「太師爲何停騎不語?」聞太師曰:「吾當時悟道在碧游宮,拜金靈聖母爲師之時,學藝五十年。吾師命我下山佐成湯,臨行問師曰:『弟子歸著如何?』吾師道:『你一生逢不的絕字。』今日行兵,恰恰見此石碣,上書『絕』字,心上遲疑,故此不決。」鄧忠等四將笑曰:「太師差矣,大丈夫豈可以一字定終身禍福?況且吉人天相,只以太師之才德,豈有不克西岐之理!從古云:『不疑何卜?』」太師亦大笑不語。衆將催人馬速行,刀槍似水,甲士如雲,一路無詞。哨馬報入中軍:「啓太師,人馬至西岐南門,請令定奪。」太師傳令安營。一聲炮響,三軍吶一聲喊,安下營,結下大寨。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營安南北,陣擺東西。營安南北分龍虎,陣擺東西按木金。圍子手平添殺氣,虎狼威長起征雲。拐子馬齊齊整整,保纛旛捲起威風。陣前小校披金甲,傳箭兒郎掛錦裙。先行官如同猛虎,佐二官惡似彪熊。定營炮天崩地烈,催陣鼓一似雷鳴。白日裡出入有法,到晚間轉箭支更。只因太師安營寨,鴉鳥不敢望空行。
 
不說聞太師安營西岐。只見報馬報進相府,報:「聞太師調三十萬人馬,在南門安營。」子牙曰:「當時吾在朝歌,不曾會聞太師。今日領兵到此,看他紀法何如?」隨帶諸將上城,衆門下相隨,同到城敵樓上觀看聞太師行營。果然好人馬!怎見得?有贊爲證。贊曰:
 
滿空殺氣,一川鐵馬兵戈;片片征雲,五色旌旗縹渺。千枝畫戟,豹尾描金五彩旛;萬口鋼刀,誅龍斬虎青銅劍。密密鉞斧,旛旗大小水晶盤;對對長槍,盞口粗細銀畫杆。幽幽畫角,猶如東海老龍吟;燦燦銀盔,滾滾冰霜如雪練。錦衣繡襖,簇擁走馬先行;玉帶徵夫,侍聽中軍元帥。鞭抓將士盡英雄,打陣兒郎凶似虎。不亞軒轅黃帝破蚩尤,一座兵山從地起。
 
話說子牙觀看良久,嘆曰:「聞太師平日有將才,今觀如此整練,人言尚未盡其所學。」隨下城入府,同大小門下衆將,商議退兵之策。有黃飛虎在側曰:「丞相不必憂慮,況且魔家四將不過如此!正所謂國王洪福大,巨惡自然消散。」子牙曰:「雖是如此,民不安生,軍逢惡戰,將累鞍馬,俱不是寧泰之象。」正議間,報:「聞太師差官下書。」子牙傳令:「令來。」不一時,開城放一員大將,至相府將書呈上。子牙拆書觀看,上云:
 
成湯太師兼征西天寶大元帥聞仲,書奉丞相姜子牙麾下:蓋聞王臣作叛,大逆於天。今天王在上,赫赫威靈。茲爾西土,敢行不道,不尊國法,自立爲王,有傷國體,復納叛逆,明欺憲典。天子累興問罪之師,不爲俯首伏辜,尚敢大肆猖獗,拒敵天吏,殺軍覆將,輒敢號令張威,王法何在!雖食肉寢皮,不足以盡厥罪;縱移爾宗祀,削爾疆土,猶不足以償其失。今奉詔下征,你等若惜一城之生靈,速至轅門授首,候歸朝以正國典。如若拒抗,真火焰崑岡,俱爲齏粉,噬臍何及!戰書到日,速爲自裁。不宣。
 
子牙看書畢。子牙曰:「來將何名?」鄧忠答曰:「末將鄧忠。」子牙曰:「鄧將軍回營,多拜上聞太師;原書批回,三日後會兵城下。」鄧忠領命出城,進營回覆了聞太師,將子牙回話說了一遍。
 
不覺就是三日。只聽得成湯營中炮響,喊殺之聲振天。子牙傳令:「把五方隊伍,調遣出城。」聞太師正在轅門,只見西岐南門開處,一聲炮響,有四桿青旛招展,旛下四員戰將,按震官方位:
 
青袍青馬盡穿青,步將層層列馬兵。
手挽擋牌人似虎,短劍長槍若鐵城。
 
二聲炮響,四桿紅旛招展,旛腳下四員戰將,按離官方位:
 
紅袍紅馬絳紅纓,收陣銅鑼帶角鳴。
將士雄糾跨戰騎,窩弓火炮列行營。
 
三聲炮響,四桿素白旛招展,旛腳下有四員戰將,按兌官方位:
 
白袍白馬爛銀盔,寶劍昆吾耀日輝。
火焰槍同金裝鐧,大刀猶似白龍飛。
 
四聲炮響,四桿皂蓋旛招展,旛腳下四員戰將,按坎宮方位:
 
黑人黑馬皂羅袍,斬將飛翎箭更豪。
斧有宣花酸棗搠,虎頭槍配雁翎刀。
 
五聲炮響,四桿杏黃旛招展,旛腳下四員戰將。按戊己官方位:
 
金盔金甲杏黃旛,將坐中央守一元。
殺氣騰騰籠戰騎,衝鋒銳卒候轅門。
 
話說聞太師看見子牙把五方隊伍調出,兩邊大小將官,一對對整整齊齊。哪吒登風火輪,手提火尖槍,對著楊戩、金吒、木吒、韓毒龍、薛惡虎、黃天化、武吉等侍衛兩旁。寶纛旗下,子牙騎四不相,右手下有武成王黃飛虎,坐五色神牛而出。只見聞太師在龍鳳旛下,左右有鄧、辛、張、陶四將。太師面如淡金,五柳長髯飄揚腦後,手提金鞭。怎見得聞太師威武:
 
九雲冠金霞繚繞,絳綃衣鶴舞雲飛。陰陽絛結束,朝履應玄機。坐下麒麟如墨染,金鞭擺動光輝。拜在通天教下,三除五遁施爲。胸中包羅天地,運籌萬斛珠璣。丹心貫乎白日,忠貞萬載名題。龍鳳旛下列旌旗,太師行兵自異。
 
話說子牙催騎向前,欠背打躬,口稱:「太師,卑職姜尚,不能全禮。」聞太師曰:「姜丞相,聞你乃崑崙名士,爲何不諳事體,何也?」子牙答曰:「尚忝玉虛門下,周旋道德,何敢違背天常。上尊王命,下順軍民,奉法守公,一循於道。敬誠緝熙,克勤天戒,分別賢愚,佐守本土,不敢虐民亂政。稚子無欺,民安物阜,萬姓歡娛,有何不諳事體之處?」聞太師曰:「你只知巧於立言,不知自己有過。今天王在上,你不尊君命,自立武王,欺君之罪,孰大於此!敢納叛臣黃飛虎,明是欺君,安心拒敵,叛君之罪,孰大如此!及至問罪之師一至,不行認罪,擅行拒敵,殺戮軍士命官,大逆之罪,孰加於此!今吾自至此,猶恃己能,不行降服,猶自興兵拒敵,巧言飾非,真可令人痛恨!」子牙笑而答曰:「太師差矣!自立武王,固是吾國未行請奏,然子襲父蔭,何爲不可?況天下諸侯盡反成湯,也是欺君不成?只是人君先自滅紀綱,不足爲萬姓之主,因此皆叛背不臣,此其過豈盡在臣也?收武成王,正是『君不正,臣投外國』,亦是禮之當然。今爲人君尚不自反,乃厚於責臣,不亦羞乎?若論殺朝廷命官士卒,是自到此取死討辱,尚等並不曾領一軍一卒,或助諸侯,或伐關隘。太師名震八方,今又到此,未免有輕舉妄動之意,在尚怎敢抗拒?不若依尚愚意,老太師請暫回鸞轡,各守疆界,還是好顏相看;若太師務任一己之私,逆天行事,然兵家勝負,未可知也。還請太師三思,毋損威重。」聞太師被此數語,說得麵皮通紅,又見黃飛虎在寶纛之下,乃大呼曰:「逆臣黃某,出來見我!」飛虎睹面難回,只得向前欠身曰:「末將自別太師,不覺數載,今日又會,不才冤屈,庶可伸明。」聞太師喝曰:「滿朝富貴,盡出黃門,一旦負君,造反助惡,殺害命官,逆惡貫盈,還來強辯!」命:「那一員將官,先把反臣拿了?」左哨上鄧忠大叫曰:「末將願往。」走馬搖斧,來取黃飛虎。飛虎縱五色神牛,手中槍赴面交還。張節使槍也來助鄧忠,周營內有大將南宮适敵住;陶榮使鐧飛馬前來助戰,這壁廂武吉撥馬搖槍,抵住陶榮。兩陣上六員戰將,三對交鋒,來來往往,沖衝撞撞,翻騰上下交加。只殺得天愁地暗,日月無光。辛環見三將不能取勝,把脅下肉翅一夾,飛起半空,手持錘鑽望子牙打來。時有黃天化催開玉麒麟,兩柄銀錘抵住辛環。周營衆將見成湯營里飛起一人來,虎頭冠,面如紅棗,尖嘴獠牙,猙獰惡狀,惟黃天化戰住辛環。聞太師見黃天化坐玉麒麟,知是道德之士,急催開墨麒麟,使兩條金鞭衝殺過來,忙取子牙。子牙忙催動四不相,急架相迎。二獸交加,竟生雲霧。這是聞太師頭一場西岐大戰。怎見得?贊曰:
 
兩下里排開隊伍,軍政司擂鼓鳴鑼。前後軍安排賭鬥,左右將準備相持。一等等有牙有爪,一等等能走能飛。狻猊、獬豸,獅子、麒麟;獾彪、怪獸、猛虎、蛟龍。狻猊斗,狂風蕩蕩;獬豸斗,日色輝輝。獅子斗,寒風凜凜;麒麟斗,冷氣森森。獾彪斗,來往竄跳;怪獸斗,遍地煙雲。蛟龍斗,彩雲布合;猛虎鬥,捲起狂風。大戰一場怎肯休?英雄惡戰逞雄糾。若煩解的蟲王恨,除是南山老比丘。
 
且說聞太師鞭法甚利,且有風雷之聲,久慣興師,四方響應。子牙如何敵得住,甚難招架。被聞太師祭起雄鞭,飛在空中。此鞭原是兩條蛟龍化成,雙鞭按陰陽,分二氣。那鞭在空中打將下來,正中子牙肩臂,翻鞍落騎。聞太師方欲來取首級,彼時哪吒登風火輪,搖槍大叫:「勿要傷吾師叔!」照聞太師面上一槍,太師急架槍時,早被辛甲將子牙救回。聞太師與哪吒戰三五回合,又祭鞭打哪吒,哪吒不曾防備,也被一鞭打下輪來。早有金吒躍步趕來,將寶劍架住金鞭,欲救哪吒。太師大怒,連發雙鞭,雌雄不定,或起或落,連打金、木二吒,又打韓毒龍。幸有楊戩在側,看見聞太師好鞭,只打得落花流水,才把銀合馬飛走出陣,使槍便刺。聞太師見楊戩相貌非俗,心下自忖:「西岐有這些奇人,安得不反?」便把鞭來迎戰,數合之內,祭起雙鞭,正打中楊戩頂門上,只打的火星進出,全然不理,一若平常。太師大驚,駭然嘆曰:「此等異人,真乃道德之士!」
 
不說聞太師讚嘆。且說陶榮戰武吉,見諸將都未分勝負,忙把聚風旛取出,連搖數搖,霎時間飛砂走石,播土揚塵,天昏地暗。怎見得好風?只打得衆軍如風捲殘雲,丟旗棄鼓,將士盡盔歪甲斜,莫辨東西,敗下陣來。有贊爲證。贊曰:
 
霎時間天昏地暗,一會兒霧起雲迷。初起時塵砂蕩蕩,次後來卷石翻磚。黑風影里,三軍亂竄;慘霧之中,戰將心慌。會武的刀槍亂法,能文的顛倒慌張。聞太師金鞭龍擺尾,鄧忠闊斧似車輪,辛環肉翅世間稀,張節槍傳天下少,陶榮奇異聚風旗。這才是雷部神祗施猛烈,西岐衆將各逃生。棄鼓丟鑼拋滿地,屍橫馬倒不堪題。爲國亡身遭劍劈,盡忠捨命定逢傷。聞太師西岐得勝,四天君掌鼓回營。
 
話說聞太師掌得勝鼓回營,升了帳,衆將來賀:「太師頭陣之初,挫動西岐鋒銳,破此城只在指日矣。」且說子牙收兵敗進城,入府,衆將上殿見子牙。子牙曰:「今日著傷諸將,李氏三人、韓毒龍等,盡被聞太師打了。」有楊戩在側,曰:「丞相且歇息一二日,再與他會戰,定勝聞仲。若得勝之時,乘機劫營,先挫其鋒,後面勢如破竹,聞仲可擒矣。」子牙曰:「善。」
 
只至第三日,西岐炮響,衆將出城,安排廝殺。報馬報入營來,聞太師見報入營,隨即出陣。左右四將分開,太師坐陣前。子牙曰:「今日與太師定決一雌雄。」各不答話,二獸相交,鞭劍並舉。子牙左有楊戩,右有哪吒,敵住太師。鄧忠走馬前來助戰,有黃飛虎前來截住廝殺。張、陶二將來助,有武吉、南宮适敵住廝殺。辛環飛來,有黃天化阻住。聞太師酣戰之際,又把雌鞭起在空中,子牙打神鞭也飛將起來。打神鞭乃玉虛宮元始所賜,此鞭有三七二十一節,一節上有四道符印,打八部正神。聞太師鞭往下打,子牙鞭往上迎,鞭打鞭,把聞太師雌鞭一打兩斷,落在塵埃。聞太師大叫一聲:「好姜尚!今把吾寶貝傷其性命,吾與你勢不兩立。」子牙復祭打神鞭起去,聞太師難逃這一鞭之禍,一聲響,把聞太師打下騎來。幸有門下吉立、餘慶催馬急救,太師借土遁去了。子牙與衆將大殺一陣,方收兵進西岐城,入相府。只見楊戩進曰:「今日劫營之事,定是大勝。」子牙曰:「善。衆將暫退,午後聽令。」正是:
 
挖下戰坑擒虎豹,滿天張網等蛟龍。
 
且說聞太師敗兵進營,升帳坐下,四將參謁。聞太師曰:「自來征伐,未嘗有敗。今被姜尚打斷吾雌鞭,想吾師祕授蛟龍金鞭,今日已絕,有何面目再見吾師也!」四將曰:「勝負軍家常事。」
 
且說子牙掌鼓聚將上殿,子牙令黃飛虎、飛彪、黃明等,沖聞太師左營;令南宮适、辛甲、辛免四賢沖右營;令哪吒、黃天化爲頭對,沖大轅門;木吒、金吒、韓毒龍、薛惡虎爲二對,龍鬚虎、武吉保子牙作三對。令楊戩:「你去燒聞太師行糧。老將軍黃滾守城垣。」調遣已定。
 
且說聞太師敗兵進營,坐於帳下鬱鬱不樂。忽然見殺氣罩於中軍帳,太師焚香,將金錢一卜,早知其意,笑曰:「今劫吾營,非爲奇計。」忙傳令:「鄧忠、張節在左營敵周將,辛環、陶榮在右營戰周將,吉立、餘慶守行糧,老夫守中營,自然無虞也。」聞太師安排迎敵。
 
卻說子牙把衆將發落已畢,只等炮響,各人行事。當日將人馬暗暗出城,四面八方俱有號記,燈節高挑,各按方位。時至初更,一聲炮響,三軍吶一聲喊,大轅門哪吒、黃天化先殺進來,左營黃家父子,右營乃四賢衆將,齊衝進來。這一陣不知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許仲琳(明代)

許仲琳,明代小說家,生卒年不詳。其生平事跡史料記載較少,主要活動於明代隆慶、萬曆年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