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尹癡鴛鼓掌大笑,取出懷中謄真底稿,授與齊韻叟。衆人爭先快睹,側立旁觀。只見首行標題乃是《穢史外編》四字。其文曰:
高唐氏有二女焉,家習朋淫,人求野合。登徒子趨之如歸市。一石婢充「氤氳使」,操玉尺於門之右,以旌別其上下牀。
東牆生聞而造曰:「竊比大陰之嫪毐,技擅關車;願爲禁臠之昌宗,官除控鶴。」以翹翹者示石。丹之刃磨厲以須,毛之錐脫穎而出。石睨而笑曰:「踐形惟小,具體而微。人何以良,婿真是贅。」生曰:「不然。仆聞精多者物宏,體充者用腓。屠牛坦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頓者,其批郤導窽,皆衆理解也。卿毋皮相,仆試身嘗。」
石曰:「招我由房,請君入甕。」乃見二女,喜而款之。有酒如淮旨且多;其人如玉美而艷。爲武曌設無遮會,俾劉鋹觀大體雙。
既酣,石趨進曰:「寡君有不腆之溪毛,敢以薦之下執事。」生惶恐避席而對曰:「三女成粲,一夫當關,恐隕越以貽羞,將厭覆之是懼。請以淫籌,參之觴政,按徐煕之院本,演王建之宮詞;三珠張翠鳥之巢,十樣斗蛾眉之譜,不亦可乎?」皆曰:「善。」
爾乃屏四筵,陳六簙。高氏抵臂呼之,則風月三分,水天一色。生曰:「此『鞦韆戲』也。」高自裂帛縛踝,懸諸兩楹;重門洞開,嚴陣以待。生及鋒而試,不戒而馳;挾潁考叔之輈,穿養由基之札。高知其易與也,強者弱之,實者虛之;若合若離,且迎且拒。鞭之長不及於腹,皮之存不傅於毛。生驚退三舍。高微哂,放踵而摩頂焉。龍已潛而勿用,蠖亦屈而不伸。無臭無聲,恍比邱之入定;或推或挽,儼傀儡之登場。壁上觀者椰揄之。
生內慚,不暇辨,以胥臣之虎皮蒙其馬,以郈氏之金距介其雞。華元之甲,棄而復來;堇父之布,蘇而復上。於是一張一弛,再接再厲;七縱七擒,十盪十決。王勃乘馬當之風,浩浩然不知其所止;陸遜迷魚復之陣,倀倀乎不知其何之。高嚶嚀乞休曰:「可矣。今而後知死所矣。」生大笑。
次爲唐氏,著手成春。厥象曰「後庭花」。唐曰:「舍正路而不由,從下流而忘反,不可。」生曰:「呂之射戟也轅門,奡之行舟也陸地,夫何傷?」強唐兩手據地,而自其後乘之。大開月窟,橫看成嶺側看峯;倒掛天瓢,翻手爲雲覆手雨。
高撓之曰:「勿爾,雌雖伏矣,牝可虛乎?」生乃止。唐慍曰:「背有刺,氈有針,殆哉。」
生令石博。石未及應。唐曰:「嘻!守如瓶口,困在垓心。石兮石兮,乃如之人兮!」生不信,染指於鼎,草萋萋兮未長,泉涓涓兮始流。葉底芙蓉,花深不露;梢頭荳蒄,苞吐猶含。扼腕嘆曰:「涅而不緇白乎?鑽之彌堅卓爾!除非力士,鳥道可以生開;安得霸王,鴻溝爲之分割?」
聿及高。高博而輾然曰:「由來玉杵親搗元霜,豈有金莖仰承甘露?」生曰:「得毋爲『倒垂蓮』乎?有術在:仆也皤其腹,卿也鞠其躬。」遂戰。交綏,生暇甚,顧謂石曰:「大嚼於屠門,熟聞於鮑肆,何以爲情?」石曰:「不度玉門關,負我青春長已矣;直至黃龍府,與君痛飲復何如?」
生謹諾,拔幟而濠中突起,背水稱兵;探珠而海底重來,尾閭掃穴。石創鉅痛深,如兔斯脫。高曰:「姮娥奔矣。居士亦聞木樨香否?」生爲撫掌。
會唐博,得「弄玉簫」之象,謀於石曰:「既獸畜而不能豕交,寧雞口而毋爲牛後。子盍爲我圖之。」
石受命,掬之以手,承之以口。雙丸跳蕩,一氣卷舒;嗚嗚然猶蚯蚓竅之蒼蠅聲也。高曰:「未病而呻,雖槌亦醉,渾敦也而饕餮乎?」唐曰:「捫燭而得其形,嘗鼎而知其味,媧皇有靈,能無首肯?」石亦忍俊不自禁焉。
生既刮垢磨光,伐毛洗髓;新硎乍發,遊刃有餘。高度不敵,得「弓彎舞」而讓於唐。生戰益力,中強外肆,陰合陽開;左旋右抽,大含細入。如猛虎之咆哮;如神龍之夭矯;如急雨飄風之驟至;如輕車駿馬之交馳。俄而津津乎其味,汩汩然而來。浹髓淪肌,揉若無骨;撐腸拄腹,捫之有稜。就其淺,就其深,丹成九轉;旅而進,旅而退,曲奏三終。蓋下視其轍,而唐且血流漂杵矣。
生曰:「乞靈於媚藥,請命於淫符。晝日猶可接三,背城何妨借一?」高唐皆曰:「休矣先生!俟諸異日!」
生冠帶興辭,二女歌《采葑》之首章以送之,三肅使者而退。
衆人閱畢,皆怔怔看著齊韻叟。不料韻叟連說:「好,好!」更無他詞。惟史天然、華鐵眉兩人愛不釋手,葛仲英、朱藹人、陶雲甫三人讚不絕口,連朱淑人、陶玉甫亦自佩服之至。異口同聲,皆道:「洵不愧爲絕世奇文矣!」
葛仲英道:「俚用個典故,倒也人人肚皮里才有來浪,就不過如此用法,得未曾有。」華鐵眉道:「妙在用得恰好地步,又貼切,又顯豁。正如右軍初寫《蘭亭》,無不如志。」朱藹人道:「最妙者,『鞭刺雞錐』搭仔『馬牝溝札』多花齷齪物事,竟然雅致得極。」史天然道:「像『捫之有稜』一聯,此情此景,真有難以言語形容者,虧俚寫得出!」陶雲甫道:「我倒勿懂,俚末爲啥忽然想到《四書》《五經》浪去,《四書》《五經》末爲啥竟有蠻好句子撥俚用得去?阿要稀奇!」說得大家皆笑。
尹癡鴛道:「既蒙謬賞,就請賜批如何?」史天然、華鐵眉沉吟並道:「要批倒難批 咃 。」葛仲英矍然道:「我有來里。」即討取筆硯,向底稿後面空幅寫下行書兩行,道:
試問開天闢地,往古來今,有如此一篇洋洋灑灑,空空洞洞,怪怪奇奇文字否?普天下才子讀之,皆當瞠目愕顧,箝口結舌,倒地百拜,不知所爲!
史天然先喝聲「批得好!」朱藹人道:「故是金聖歎《西廂》個批語,俚就去抄仔來哉。」華鐵眉道:「抄也抄得好。」陶雲甫點頭道:「果然抄得好,除脫仔實概個批語,也無撥啥好批哉啘。」
葛仲英顧見高亞白獨坐於旁,片言不發,訝而問道:「亞白先生啥勿聲勿響嗄,難道癡鴛先生做得勿好?」亞白道:「好末阿有啥勿好,耐阿曉得城隍廟裡大興土木,閻羅王殿浪個拔舌地獄剛剛收作好,就等個癡鴛先生去末,要請俚嘗嘗滋味哉!」
大家復笑鬨堂,尹癡鴛也笑道:「俚乃輸仔東道,來里肉痛,無啥說仔末,罵兩聲出出氣,阿對?」齊韻叟道:「亞白不過說說罷哉,我末要勸耐句閒話。大凡讀書人通病,往往爲坎坷之故,就不免牢騷;爲牢騷之故,就不免放誕;爲放誕之故,就不免潰敗決裂,無所不爲。耐阿好收斂點,君子須防其漸也。」尹癡鴛不禁竦然改容,拱手謝教。
其時滿廳上點起無數燈燭,廳中央擺起全桌酒筵,廣東婊子聲請入席。衆人按照規例,帶局之外,另叫個本堂局。婊子各帶鼓板弦索,嘔嘔啞啞,唱起廣東調來。若在廣東規例,當於入席之前挨次唱曲,不准停歇。高亞白嫌道聒耳,預爲阻止。至此入席之後,齊韻叟也不耐煩,一曲未終,又阻止了。席間方得攀談行令如常。
既而華鐵眉的家丁華忠踅上廳來,附耳報命於家主道:「少大人到仔清和坊袁三寶搭去,兆貴里勿曾來。」華鐵眉略一頷首,因悄悄訴與孫素蘭,使其放心。適爲齊韻叟所見,偶然動問。鐵眉乘勢說出癩頭黿軟廝纏情形,韻叟遽說道:「價末到倪花園裡來 咃 ,搭仔文君做淘伴,阿是蠻好?」素蘭接說道:「倪原要到大人個花園裡,爲仔俚乃說,常恐勿便。」韻叟轉問鐵眉道:「啥勿便嗄?耐也一淘來末哉啘。」鐵眉屈指計道:「今朝末讓俚先去,我有點事體,二十來張俚。」韻叟道:「故也無啥。」天然也說是「二十來」。
鐵眉見素蘭的事已經妥議,記起自己的事,即擬言歸。高亞白知其徵逐狎暱皆所不喜,聽憑自便。
華鐵眉去後,丟下了素蘭沒得著落,去住兩難。韻叟微窺所苦,就道:「該搭個場面,生來全夜天哚啘,我轉去要困哉。」高亞白知其起居無時,惟適之安,亦惟有聽憑自便而已。
齊韻叟乃約同孫素蘭帶領蘇冠香,辭別席間衆人,出門登轎,迤邐而行。約一點鐘之久,始至於一笠園。園中月色逾明,滿地上花叢竹樹的影子,交互重疊,離披動搖。韻叟傳命擡往拜月房櫳,由一笠湖東北角上兜過圈來。剛繞出假山背後,便聽得一陣笑聲,唏唏哈哈,熱鬧得狠,猜不出是些什麼人。
比到拜月房櫳院牆外面,停下轎子,韻叟前走,冠香挈素蘭隨後,步進院門。只見十來個梨花院落的女孩兒,在這院子裡空地上相與勃交打滾,踢毽子,捉盲盲,頑耍得沒個清頭。驀然擡頭見了主人,猛吃大驚,跌跌爬爬,一哄四散。獨有一個凝立不動,一手扶定一株桂樹,一手垂下去灣腰提鞋,嘴裡又咕嚕道:「跑啥嗄,小干仵無規矩!」
韻叟於月光中看去,原來竟是琪官。韻叟就笑嘻嘻上前,手攙手說道:「倪里向去 咃 。」琪官踅得兩步,重複回身,望著別株桂樹之下,隱隱然似乎有個人影探頭探腦。琪官怒聲喝道:「瑤官,來!」瑤官才從黑暗裡應聲趨出。琪官還呵責道:「耐也跟仔俚哚跑,覅面孔!」瑤官不敢回言。
一行人踅進拜月房櫳,韻叟有些倦意,歪在一張半榻上,與素蘭隨意閒談,問起癩頭黿,安慰兩句。見素蘭拘拘束束的不自在,因命冠香道:「耐同仔素蘭先生到大觀樓浪去,看看房間裡阿缺啥物事,喊俚哚舒齊好仔。」素蘭巴不得一聲,跟了冠香相攜並往。
韻叟喚進簾外當值管家,吹滅前後一應燈火,只留各間中央五盞保險燈。管家遵辦退出。韻叟遂努嘴示意,令琪官、瑤官兩人坐於榻旁,自己朦朦朧朧合眼瞌睡,霎時間鼻息鼾鼾而起。琪官悄地離座,移過茶壺,按試滾熱,用手巾周圍包裹。瑤官也去放下後面一帶窗簾,即低聲問琪官道:「阿要拿條絨單來蓋蓋?」琪官想了想,搖搖手。
兩人嘿嘿相對,沒甚消遣。琪官隔著前面玻璃窗,賞玩那一笠湖中月色。瑤官偶然開出抽屜,尋得一副牙牌,輕輕的打五關。琪官作色禁止,瑤官佯作不知,手持幾張牌,向嘴邊禱祝些甚麼,再呵上一口氣,然後操將起來。琪官怒其不依,隨手攫取一張牌藏於懷內。急得瑤官合掌膜拜,陪笑央及,無奈琪官別轉頭不理。瑤官沒法,只得涎著臉,做手勢,欲於琪官身上搜檢。琪官生怕肉癢,莊容盛氣以待之。
兩人正擬交手扭結,忽聞中間門首吉丁當簾鉤搖動聲音。兩人連忙迎上去,見是蘇冠香和大姐小青進來。琪官不開口,只把手緊緊指著半榻。冠香便知道韻叟睡著了,幸未驚醒,親自照看一番,卻轉身向琪官切切囑道:「阿姐請我去,說有生活來浪,謝謝耐兩家頭替我陪陪大人。晚歇困醒仔,教小青里向來喊我好哉。」瑤官在傍應諾。冠香囑畢,飄然竟去。琪官支開小青不必伺候,小青落得自在嬉遊。
琪官坐定,冷笑兩聲,方說瑤官道:「耐個呆大末少有出見個,隨便啥閒話,總歸瞎答應。」瑤官追思適間云云,惶惑不解,道:「俚勿曾說啥啘?」琪官哼的從鼻子裡笑出聲來,道:「耐是俚買個討人,該應替俚陪陪客人,勿曾說啥!」瑤官道:「價末倪走開點。」琪官睜目嗔道:「啥人說走嗄,大人教倪坐來里,陪勿陪挨勿著俚說啘!」瑤官才領會其意思。琪官復哼哼的連聲冷笑,道:「倒好像是俚哚個大人,阿要笑話!」
這一席話,竟忘了半榻上韻叟,粲花之舌,滾滾瀾翻,愈說而愈高了。恰好韻叟翻個轉身,兩人慌掩住嘴,鵠候半晌,不見動靜。琪官躡足至半榻前,見韻叟仰面而睡,兩隻眼睛微開一線,奕奕怕人。琪官把前後襟左右袖各拉直些,仍躡足退下。瑤官那裡有興致再去打五關,收拾牙牌裝入抽屜,核其數三十二張,並無欠缺,不知琪官於何時擲還。兩人依然嘿嘿相對,沒甚消遣。
相近夜分時候,韻叟睡足欠伸,簾外管家聞聲舀進臉水。韻叟揩了把面,瑤官遞上漱盂,漱了口。琪官取預備的一壺茶,先自嘗嘗,溫暾可口,約篩大半茶鍾遞上,韻叟呷了些。韻叟顧問:「冠香 咃 ?」琪官置若罔聞,瑤官道:「說是姨太太搭去。」
韻叟傳命管家去喊冠香。琪官接取茶鍾,隨手放下,坐於一旁,轉身向外。韻叟還要吃茶,連說三遍,琪官只是不動,冷冷答道:「等冠香來篩撥耐吃,倪笨手笨腳陸里會篩茶。」韻叟呵呵一笑,親身起立,要取茶鍾。瑤官含笑近前,代篩遞上。
韻叟吃過茶,就於琪官身傍坐下,溫存熨貼了好一會。琪官仍瞪著眼,呆著臉,一語不發。韻叟用正言開導道:「耐覅來浪糊塗,冠香是外頭人,就算我同俚要好,終勿比耐自家人。自家人一徑來里,冠香一年半載末轉去哉啘,耐也何必去吃個醋?」
琪官聽說,大聲答道:「大人,阿是耐無撥仔淘成哉?倪末曉得啥醋勿醋!」韻叟訕笑道:「吃醋耐勿曉得?我教個乖撥耐,耐故歇末就是叫吃醋。」琪官用力推開道:「快點去吃茶罷,冠香來哉!」韻叟回頭去看,琪官得隙掙脫,招呼瑤官道:「冠香來哉,倪去罷。」
韻叟見側首玻璃窗外,果然蘇冠香影影綽綽來了,就順勢打發道:「大家去困罷,天也勿早哉。」瑤官一面應諾,一面跟從琪官踅下台階,劈面迎著冠香。琪官催道:「先生快點來 咃 ,大人等來浪。」冠香不及對答,邁步進去。琪官、瑤官兩人遂緩緩步月而歸。
第五十一回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