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和夫婦對花垂泣的這一幕慘劇,恰是耽誤時候太多了。田氏見他二人在屋子裡許久沒有出來,疑心著又在說家庭什麼閒話,因之悄悄地走到廚房外的院子裡聽他們說些什麼。那邊的院子和這邊的院子,只隔一道黃土牆,玉和夫婦說些什麼,可以說聽得清清楚楚。她聽玉和說,爲了躲開自己,飯都不能在家裡吃,這未免在背後說得過分一點兒,家產是玉成由父母手上承繼下來的,把家產守住,把家事振興起來,也是玉成的力量。就是玉和由家裡念書,轉到省里念書,由省里念書,轉到北京去念書,也是玉成一力支持的。而且去年玉和捐知縣做,還在家裡拿了一筆款子走呢。這樣說起來,家庭對於玉和是什麼錢都花了,何在乎這兩餐飯?
當時田氏想著自己一方面的理由,恨不得打通了那道黃土牆,跳了過來,敲玉和夫妻兩個嘴巴,她心裡如此想著,做是不曾實做。然而她一隻手扶了黃土牆,撐住了自己的身體,幾乎氣昏了過去,後來聽到玉和說:「得了,你還忍耐一些時候吧。這鄉下人以至我家裡人都看你不起,不但我要奮鬥,你也應當奮鬥,我們做出一番世界來給他們看看。那個時候,我們煮了大鍋的白米飯,大鍋的紅燒肉,讓他們去解饞解饞,我們也當拿大拇指頭當扇子搖呢。」田氏聽了這話,只氣得三魂出竅,身體如墜在饅頭蒸籠里一般,周身的汗毛孔里,隨著熱汗一齊冒出氣來。她呆站了許久,回身走到廚房裡去,氣憤不過,拿起一隻瓦碗就要向地面上擲了下去。然而她將那隻瓦碗剛剛舉得有腦袋那樣高,她第二個感想接著發生起來,自己怎好打碎自己的東西呢?瓦碗還要值六個銅板一隻呢!於是輕輕地放下了那隻瓦碗,在水缸腳下撿起一隻破葫蘆瓢,用腳竭力一踩,踩了個粉碎,踩得粉碎還不算,用腳在那碎片上還連連地踏了幾腳。口裡咬著牙道:「恨死我了,恨死我了。」
玉成由外面屋子走了進來喊著道:「你這是怎麼了?你這是怎麼了?」田氏看到丈夫走了進來,索性在葫蘆瓢碎片上連連踩了幾腳,然後向旁邊矮凳子上架腿坐著,板了臉道:「你問我嗎?我不知道,你去問問你的兄弟和弟媳婦就知道了。」玉成道:「你又和他們吵什麼?玉和他很自諒,已經和我說了,不分家,也不要什麼,孩子出世了,他就走。」田氏道:「孩子出世他就走嗎?我也知道,他想著我們沒有兒女,他要是生了兒子,可以跟王家傳宗接後,我們就會留住他不讓走了。」玉成道:「你以爲他們愛過這鄉下的日子嗎?」田氏道:「鄉下日子是不愛過,鄉下田地,他們也不愛要嗎?他們把兒子承繼過來了再走也不遲呀。可是我下了一百二十個決心了。就是他們添了兒子,我也不要,他是年也不跟我拜,瞧我不起,養出兒子來,就會看得起我嗎?他要走趁早,我是一點兒也沒有什麼捨不得。」玉成道:「你有這話放在心裡就得了,何必還要一定叫將出來呢?」田氏索性提高嗓子叫起來道:「我要叫,我愛叫,難道我還怕他們不成。」
她這樣叫著,又讓玉和在屋子裡聽到了,夫妻兩個對看了一下,玉和低聲道:「這個日子,我們怎樣地向下過?」桂英和他對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玉和也不敢在桂英臨盆在即的時候,又和嫂嫂爭吵什麼,悄悄地溜出了大門就這樣走了。他猜想得卻是不錯,在這天下午,桂英已經發動了。桂英是個初生,肚子一經難受,就愁眉苦臉地忍耐不住。玉成夫婦恰也是不曾經過這種事的,跟著也就叫嚷起來。這一下子,真把合家鬧得馬仰人翻,連村子裡所有幾位年老些的婦人都找了來了。大家見了玉成,都說他要添侄子了,這就好了,添了侄子,就像養了兒子一樣了。玉成在最近一兩個月來,對於玉和生兒子一層本來就看得很淡了,到了現在,孩子快落地,又說又出來,心裡又有一種什麼痛快之處?口裡銜住了一管旱菸袋,只嘻嘻地見了人笑著。大家鬧了一天一晚,孩子算是出世了,然而並不是大家所希望的傳宗接後的人物,卻是一位千金小姐。孩子一下地,玉成聽到產婦房裡的人說是個換糯米粑吃的,他心裡就冷了一半。在屋子裡陪伴產婦的人,也就悄悄地走了一半。
桂英看到,心中又好氣又好笑,不料鄉下人重男輕女,一至於此,難道你們就不是女人嗎?這倒也好,我們痛痛快快地走開,免得哥嫂有什麼留戀。隨著也就聽到有人在外面屋子裡跟嫂嫂道喜。田氏道:「道什麼喜?不過是個丫頭罷了。我們王家還不缺少黃毛丫頭呀。有什麼了不得,就是長大成人了,也不過跟她的娘一樣罷了。」桂英本想接住嘴,要說田氏兩聲,轉念一想:自己也犯不上跟他們這種愚蠢的鄉婦一般見識,自己生產後,沒有人來看護,自己還得看護自己呢。因之在牀上發了兩聲冷笑也就算了。因爲田氏的態度既然很冷淡,玉成雖是很自慰的,又看到了下一代人,卻不敢有什麼鋪張。玉和夫婦現在是寸步都留心著兄嫂的態度,兄嫂都不高興,哪裡又敢有什麼表示?所以三朝不曾有什麼舉動,滿月也不會有什麼舉動。而且在這一個月之中,田氏和玉成說不好幾回笑話。她笑道:「你不用發愁了。將來你沒有飯吃的時候,可以去靠你的侄女,她會唱戲掙錢來養活你的。」玉和每次聽著,不過是氣得滿臉通紅,卻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桂英聽到了這種話,每次都咬牙切齒地要和田氏爭吵幾句。可是到了後來,總是自己忍耐住了。心想:嫂嫂雖然厲害,哥哥總還算不錯,至少是個肯培植兄弟的人。鄉下的錢有如此的艱難,上次玉和回來,還帶了一千塊錢出去。不是這一千塊錢,自己嫁玉和也嫁不成功的。這件事,直到於今,嫂嫂還不知道清楚,可見哥哥對玉和總不算壞,爲了報答哥哥的恩惠起見,對於嫂嫂也就只好讓步一些的了。桂英如此想著,想到將要走的人了,何必臨走還落個惡名,索性就忍耐了。
好容易熬到了四十天頭上,夫妻二人不聲不響地把鋪蓋行李完全收拾妥當了。然後趁著大家同桌吃晚飯的時候,玉和就正色向哥哥道:「哥哥,我們明天走了。」玉成突然聽到說兄弟要走倒怔了一怔,許久才問了一聲道:「你要走,盤纏錢有了嗎?」玉和道:「這個不成問題。」玉成道:「你打算到哪裡去呢?」玉和道:「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現在南京是國都,我先到南京去碰碰看。若是在南京碰得到機會,當然就住下來;若是在南京碰不到機會,我還是到北京去,究竟那裡人眼熟些。」玉成道:「談到外面的事情,我當然是不知道,不過說一走去就有事,我想沒有那樣容易的事。設若出去,住上兩三個月,那比平常住家還要貴上三四倍的。你手上預備得有這些錢嗎?」玉和被他如此一問,卻有此不好回答,默然了一會兒,才道:「那也只好再看吧。」說到這裡,玉成也就不說什麼了。吃過了晚飯,弟兄閒談了幾句,玉成打了兩個呵欠,表示著要睡的樣子。玉和道:「有什麼話明天早上再說吧。我明天也要吃了早飯再走。」玉成點頭說也好,他逕自進房睡覺去了。
田氏見丈夫對兄弟冷冷的,心中倒是很高興,進得房來,見玉成睡在牀上,蜷曲著身體,是個睡得很熟的樣子,於是走上前,用手推著他的身體道:「喂,你醒醒,我有話和你說。」說時,兩隻手亂搖著玉成的身體,玉成突然坐起來問道:「什麼事?什麼事?發了瘋了嗎?」田氏低聲道:「叫什麼?我問你的話啦。玉和沒有盤纏,你打算……」玉成不等她說完道:「這事我不管。」只說了這五個字,他就把身子一倒,躺下去了。田氏再要問他的話時,他已是一個翻身,臉朝里睡著。田氏心裡想著,這就好極了,他還以爲我是來和他兄弟講情呢。她如此想著,也就安然入睡。
其實玉成和她相較,正相處在反面,雖然入睡,卻不睡熟。等到田氏睡著了,他翻了一個身,口裡咿唔了一陣,一個人自言自語地道:「吹了燈了,時候不早了嗎?嗐,真是倒黴,半夜裡要起來上茅坑。」他如此說著,田氏也沒有答聲,於是他就摸索著下牀了,在牀墊褥下面摸到了火柴,擦著將燈點上了。點了燈之後,坐在牀沿上抽了幾口旱菸,田氏並沒有動作,大概真是睡著了。他就拿了燈走進倉房,把窗戶都關閉好了,然後轉到挖有地窖的屋子裡,悄悄地用手刨開了磚土,發現了那半罈子現洋錢。他戰戰兢兢地,將手抓了幾把洋錢放在地上,數足了二百元。依然用磚土將窖口封好,出去拿了一小口袋米、一瓢冷水來,把這二百元都放在米口袋裡,一點兒也不響。再含了冷水不斷地噴在地上,用腳將浮土都填踩平正了,再在稻屯子裡搬出幾簸箕稻來,向溼土上堆著。眼看一點兒痕跡都沒有了,於是將這米口袋提著,放在自己帳房的帳柜子里去,將門鎖好,再回房上去睡覺。田氏在牀上做夢,正夢到玉成拿了一根竹竿子,指著玉和罵道:「你這個不長進的東西,我以爲你在外面做官,榮宗耀祖。你倒在外面討個女戲子回來,敗壞我王家的門風,你跟我快滾吧,這家產都是我的,你想拿去一個銅錢也不行。」她做了這樣甜蜜的夢,嘴角上就還不斷地作那甜蜜的微笑,玉成將燈放在桌上,看到她面朝外,嘴角上老是笑著閃動,倒嚇了一大跳。及至仔細觀看,她實在是睡著了,這才放下一條心,上牀睡覺。
不到天亮,玉成就醒了,睜了眼睛,只在牀上躺著。一直挨到天亮,聽到玉和夫妻已經在說話了,這才重手重腳地下牀。田氏也醒了,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就問道:「他們今天真走嗎?」玉成道:「我哪裡知道?他們真是要走的話,想我拿一個錢出來也不行。」田氏坐不起來,向他正色道:「那一個雖是戲子,這一個總是你的兄弟,你一點兒東西不給他們,恐怕他們真氣了,倒要分家不肯走。你就隨便花三五塊錢,那也不要緊。」玉成道:「不行,要錢一個也沒有。我已經給他們預備好了,量了五升糯米,讓他們帶到路上去打雜。我做哥哥的人不是絕情,要這樣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做人不容易。」說著,他就走出屋子來了。急急忙忙地,到帳房裡將那口袋糯米提在手上,覺得裡面是沉甸甸的,向玉和門口走來。玉和放出苦笑來,向玉成道:「東西預備好了,我已定好了韓老小的車子,馬上就動身。」玉成將這隻米口袋遞給玉和,握住他的手,讓他顛上兩顛,向他丟了一個眼色,然後放重聲音道:「我這回不能幫助你的盤纏,你自己出去想法子吧,鄉下銀錢艱難你是知道的,加之我過年沒有收到帳,一切都周轉不過來。這五升糯米,你帶到路上去打尖。雖然不過是五升糯米,在我看來,足值二百塊洋錢,這是什麼話,你去想一想吧。」玉和拿著米口袋,是那樣重甸甸的,哥哥又那樣說著,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心裡一動,眼淚又幾乎要流出來。因點頭道:「哥哥,你說的話我都明白了。這半年以來,你爲了我,名譽上受了很大的損失了。」玉成本想和他多說兩句話,回頭看了看,怕是田氏出來了,只和他點了一點頭,逕自走了開去。
玉和將口袋提到屋子裡去,伸手在裡面一摸,就摸到冰涼的一截洋錢。正想把話告訴桂英,田氏就跟著走來了。她站在房門外道:「白妹,你們今天真要走嗎?」桂英笑道:「半年多在家裡讓嫂嫂受累不少,我們不能出去砍一捆柴,又不能挑一擔水,早一天出去,早一天替哥哥嫂嫂輕一天累。」田氏手扶了門,目光灼灼地望著玉和屋子裡的鋪蓋行李。玉和怕嫂嫂看出什麼形跡來了,只把背來朝著房門,不住地去收拾網籃,田氏看了許久也看不出什麼動靜來,這才道:「你們出去可以找個好事情,留你們在家裡也是沒用。但是你早兩天告訴我也好,我也可以和你們孩子做兩件小衣服帶了去,多少盡一盡我做姆娘的心。」桂英笑道:「這就累了姆娘一個夠了,還要勞動你嗎?我們這回出去,掙錢不掙錢那是不敢說,不過我跟玉和都這樣想著,非和哥嫂爭回一口氣來不可。」她說這話時,臉上就有些紅的樣子,田氏一想,假使再和她談下去,恐怕她會由說俏皮話說得爭吵起來的,因道:「那就很好,我代替你們祈告菩薩,大小一路平安吧。」她說過這話,逕自走了。玉和低聲向桂英道:「你到最後,算是給了她一個反抗了。」桂英微笑著,鼻子裡哼了一聲。
今天算是田氏大發仁慈,一句閒話沒說,自去做了早飯,讓玉和夫婦來吃,玉和雖覺得嫂嫂至今未曾理他,心想,也犯不上和這種婦人一般見識。吃過了飯,笑嘻嘻地對她說:「嫂嫂我們走了啊!」田氏笑道:「好哇,你升官發財回家來,我們老遠地去接你啦。」桂英同玉成同時都向她望著,玉和卻是笑而受之,一點兒沒有作聲。他忙著將東西搬上了小車子,避開了田氏的話鋒,帶著一妻一女,跟了一輛小車子就上道了,他走出村子的時候,遇到了村子人時,向他們告辭,人家都是這樣說:「好啊,這回出門去,升官發財回來喲!」這些平常應酬的話,在玉和聽到,都成了一種惡毒的刺激語,心裡就想著:他們對我都是這個樣子說法,假使我不升官發財呢,我就不回來了嗎?
他心裡憋住了這樣一口悶氣,離開了家鄉。到了安慶旅舍里,才由那隻米口袋裡把洋錢掏出來,數了一數,可不是二百元嗎?桂英嘆了一口氣道:「你哥哥真好,可是把這錢收了,更加重了我們一層負擔,假使你不做官,你不發財,你哥哥這一重恩惠怎樣地去報答呢?」玉和道:「這一層關係就不能想,想起了,我是一天都不能過呢。」桂英道:「所以一個人,總不要受人家的恩惠,除了做忘恩負義的人而外,這恩惠背了在身上,比背了一身債還要難過的呢,不過你也不必發愁,我已認定了吃苦耐勞,家庭方面是什麼都不成問題的,憑你這樣一個人,難道在外面找一個混飯吃的職業都沒有嗎?」玉和受了夫人這種安慰,心中自是坦然一些。在安慶沒有什麼耽擱,找了幾個舊同學,談談各人最近情形,有的賦閒,有的不過在中小學裡當教員,生活都很艱難。談起來,反羨慕玉和能在南京北京這些大地方跑。玉和的出路都有人羨慕,他還有什麼法子可向旁人說的呢。
過了兩天,搭了輪船到南京,先在下關一個小客棧里把桂英母女安頓了,然後自己一人進城去,分別找朋友去。這裡要找的朋友:第一個就是林司長,他在北平的時候不過是一個科員而已。他見機而作,首先服從三民主義,在十七年之春就到南京來了。後來因爲熟手的關係以及親戚的攜帶,就在部里當了科長,由科長又升到司長,始終是走著紅運。當年在北京交通部同事的時候,彼此是很相投,於今來找他,當然是不算過分。好在是在安徽的時候,曾和他通過兩次信,他的公館當然是知道的。自己一頭高興,坐了人力車子直奔林司長家。這人力車夫,他要抄直路,並不肯順著新修的馬路彎了走,只揀小巷子裡跑著。這車子既沒有軟的靠背,又是在鵝卵石面的路上顛簸了走,轉過了七八條巷子時,已經是顛得周身骨軟皮酥,背上和車後靠的木板摩擦了個夠,恐怕是破了皮。本待下來走,無奈又不認得南京的路,只好坐在上面忍耐坐著。尤其不堪的,每條巷子裡,都有一個公共廁所,這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了,到了人家倒馬桶的時候,隔兩家的門口就有女僕們在那裡洗刷著,一路臭得不得了。好容易熬著到了目的地,那臉色自然也是難看極了。自己定了一定神,方才向前敲門。這裡一道圍牆,裡面一塊草地,夾栽著花木,簇擁出一座新式的小洋樓。樓前石階下,正停著一輛很漂亮的汽車,不必猜,這一定是林司長由外面回來了。於是在身上拿出一張名片來。交給了門房,讓他上去回話。那門房見他帶了滿臉風塵之氣,而且臉色不定,猜想不到他是什麼人,老實不客氣就回了他一聲司長不在家。玉和雖明知道他是假話,然而不能一定說林司長在家,只得問了一句林司長什麼時候在家,怏怏地走了。這樣一來,第一個指望的門路算是斷了。有個老上司蔡局長,且去找一找他試試看。於是向路上的警察打聽著路徑,向蔡局長家裡走來。
這蔡局長家裡,正和林司長相處在反對的地位,這裡是個純粹的江南舊式房子。一字石庫門樓敞開著兩扇黑大門,進門來,天井裡黑沉沉的,地磚上滿塗著綠色的苔蘚,上面一個過廳,只有兩根柱子,什麼東西也沒有。屋子既然陰溼,又沒有人,倒讓人說不出一種什麼感想。他站了一會兒,那門房悄悄地開著,才出來一個聽差。玉和爲了免除再碰釘子,就先向那聽差聲明,自己是由家鄉來的,路過南京,特意來看蔡局長。聽差向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覺著或不是假話,於是將這名片遞著送了進去。這位蔡局長倒是沒有什麼官排場,立刻就請。這樣一間堂屋,帶了兩間房的屋子,直穿過了三進,眼看後面還不知有多少進。走至這裡,聽差卻向旁邊一個小院落里引了去。這院子裡高高地搭著一架薔薇花和一叢芭蕉,再加上些大大小小的盆景,滿院子裡倒也綠蔭蔭的。上面一所大花廳,陳設得頗是精緻,一個五十上下的人,捧了一管水菸袋架了腿在椅子上坐著。
這位老先生正是蔡局長,他看見了玉和,捧了水菸袋,就迎到門邊來,將手拱了兩拱,笑道:「玉和兄,久違了,請坐。」玉和走進花廳來,見這位先生還帶了不少的官僚味兒,心裡就這樣想著,南京這種地方,對於這種人,卻依然還是需要。蔡局長和他寒暄了幾句,就問道:「你既是回家鄉去了,那就很好,爲什麼又要出來再上北平去?」玉和皺了兩皺眉道:「我又不會做莊稼,在家鄉坐吃山空,那也不是辦法。」蔡局長架了腿,呼了幾口水煙,這才道:「北京現在的情形,我不知道怎麼樣,若以南京的情形而論,來找差事的人真的是滿坑滿谷,我家裡現在就住著兩個候差事的人。在四個月以前,他們所找的人就答應了給他們設法,有了這兩句話,他們以爲總可以等些機會,就借住在我家裡靜靜地候著,一直候過四個月,至今並無消息,你說南京找事,難也不難?」玉和還沒有把自己心裡的話說出一個字,人家就先說了一陣南京找事是如何的不容易,老老實實地只當是來探訪蔡局長的,其餘就不必談了。坐了一會兒,玉和告辭而去。走上街來,天色已經昏黑,糊裡糊塗地不覺撞上了一條馬路,正要打聽,向哪裡去搭下關的公共汽車,恰好有輛破爛的汽車由身邊經過,車夫見他在馬路上徘徊著,由車子裡伸出一隻手來向他亂招著道:「到下關去嗎?上來上來。」玉和還躊躇著,不知道要多少價錢,未敢貿然上車,那車子索性停了,跳下一個車夫來,伸著兩個指頭道:「只要二角錢,你還不願意去嗎?」玉和被他拉上車,在人的腿縫裡塞進一個三腿的矮圓凳子,於是插了身子坐上去。這車子開起來,轟轟咚咚響著,倒有些火車的意味。顛簸到了下關,又擠得渾身是汗。到了旅館裡,只見桂英伏在一張桌上打盹。她一擡頭見了玉和,埋怨著道:「你怎麼去這一天才回來。」玉和道:「你不知道,由下關進城去,猶如旅行了一回一般,實在路遠。」因之大致地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桂英道:「原來是這樣的不方便,你瞧。」她先指著那假鐵牀上的灰黑帳子,又指著四周紅漆的板壁,塗了許多的黑灰,行李雜亂堆中,陳設著一隻缺了大半邊口的痰盂,還有一隻馬桶。再指著電線上的塵灰,發出昏黃色的小電燈,微笑道:「南京的旅館,就是這個樣子嗎?」玉和道:「當然有好的,但是我們住得起嗎?」桂英道:「明天你進城不進城呢?」玉和道:「我打算還到城裡去碰碰機會看。明天我在城裡找家小旅館,一同進城去吧。」桂英道:「不是我說句掃興的話,我看不必了。聽說在南京找事不著的人,比當年在北京找事不著的人,還要多三四倍。人家有路子有薦信的人都沒有辦法,憑我們來自田間的人就會有機會嗎?」玉和道:「明知道是難,但是我們是出來幹什麼的?不管有機會沒機會,我不能不去一碰。」桂英聽了玉和這話,不能再攔阻了,也只得由他。但是玉和因爲桂英對於住這小旅館充分的不高興,第二日搬進城去,就找了中等旅館住下,雖然不能十分完備,卻也陽光充足,器具乾淨。這房子的定價本來是很貴的,因爲玉和跟帳房說明了是長住的,於是帳房答應打個折頭,然而連房飯在內,每個月也要七八十元哩。
玉和是爲了安慰桂英起見,雖在客中,一切都讓她享受一點兒。買了兩部言情小說,留著她在旅館裡消遣,自己卻出去分途找朋友設法。可是他拜訪朋友的結果十個之中,卻有六個叫窮的,不叫窮的也是對他說:「南京找事不容易,有一個小機關,招考兩名書記,薪水不過是十五元,然而去投考的卻有八百多人,結果所取的兩個,一個是大學畢業生,一個是最漂亮的少女,請問南京找事難也不難?」玉和聽了這些話,想到謀生之不易,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不過每次經過電影院的時候,總看到懸著客滿的牌子,下午六點鐘以後,經過夫子廟,酒館門口的車輛堆排著塞了路,這豈是社會不景氣、市民無出路的象徵?因此想著朋友的話,或許是推托之詞,自己總不肯馬上離開南京。所以不能離開南京的原因,就是有幾個知己的朋友,告訴他說:某部長要更換,一定是某甲上台,他上了台,可以安插一部分人下去。或者有人說:某乙要外調某省主席,這是大家極熟的人,當然可以跟了他去。這一類的消息,在找事或想他就的朋友口中不住地報告出來。玉和聽了這種消息,自己就興奮一下子,然而一天兩天,這樣傳說下去,那個消息始終是不能證實。時間匆匆地過了三個星期,除了房飯錢之外,每日零用也要一元以上。玉成的二百塊現洋,已經是去了一半有餘,若再住下去,恐怕連北上的火車費都會沒有了。玉和對於南京原抱有一種希望而來,失望之後,慢慢地加以恐慌。到了現在,恐慌也是枉然,失望也是枉然,只是決定了不了了之眼望窮途之到來,等臨了絕地再謀生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