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兄妹由北京啓程,抱了滿肚子的希望,以爲一個要做夫人,一個要做官,將來有一天再回北京來,當然另是一番氣象,也許有人調音樂隊到西車站來恭迎也未可知呢。一路行來,都是如此想著。白老闆坐在頭等包房裡,向窗子外面看了那些田園山水,都非常的有趣。
次日,到了鄭州,白老闆挑選了一家最大的春風旅社住下,將行李稍事安排就打聽汪督辦的寓所。一問之下,汪督辦就住在督辦公署里,一個月也不一定出來一回。要去見他,先要到督辦公署里去掛號,註明姓名住址和求見的事由,然後等督辦公署的電話召見。大福聽了這話,就來向桂英報告。桂英道:「在北京的時候,他在旅館裡開房間也好,在他公館裡也好,我到了,直衝直進,哪裡有這些囉唆。你去打聽打聽汪督辦衙門裡的電話多少號,讓我打個電話找他來談話,他回電說我們什麼時候去,我們就什麼時候去,那多省事。」大福用手搔著頭道:「我們這倒要想想,不可胡來。這裡汪督辦是個頭兒,猶如北京城裡的大總統一樣,這豈可以隨便打電話,不要弄出亂子來吧。」桂英道:「我們在北京城裡是很熟的朋友,有什麼話也可以說,難道到了鄭州來了,我們就變成生人了嗎?」大福道:「不是那樣說,打起電話來,那邊一定要問我們姓甚名誰,是幹什麼的,我們若是照直說了,恐怕有些不便當,若是撒謊,又怕引起了誤會,所以這可是個問題。」桂英道:「這倒也是可顧慮的,可是到衙門裡去掛號,那不一樣也是有些不便嗎?」
大福想了一想,果然不錯。但是由北京到鄭州來有一千多里地,爲著什麼來了?不見汪督辦,這回跑來的事怎麼有結果?沒有結果,難道又跑回北京去嗎?他如此想著,把身上揣的一盒菸捲取了出來,一手撐了桌子托住頭,一手夾了菸捲慢慢地抽著。桂英卻橫躺在牀上,也是用手撐著疊的被褥托住了頭,斜望了哥哥。大福在桌子邊,也是斜望了牀上的妹妹,一間房子裡沒有一點兒聲息。大福胸面前懸了個馬表,唧軋唧軋那種表的機擺聲,聽到很清楚。大福抽了一根菸捲,情不自禁地又抽一根,直待抽完了三根煙,將菸頭子向痰盂子裡一扔,表示他要去的決心,站起來道:「不管了,我去碰碰看了。」桂英由牀上跳起來了道:「你去是去,不要鬧出什麼笑話來。」大福道:「這個用不著吩咐,我自然會見機行事。難道我們兩人坐在屋子裡,發一會兒悶就能畫符召神地把汪督辦請了來嗎?」說著話,毫不猶豫地就到帳房來,打聽明白了督辦公署所在,一鼓作氣僱了一輛人力車,直向督辦公署去。
車夫見他毫不猶豫,直說著要至督辦公署,以爲他也是督辦公署的人員,拉了車子,直拉到督辦公署門口來。這大門外東西兩個轅門,各站了五個兵士,一個兵士領班,身上背了一支帶皮套子的盒子炮,那還無所謂。其餘四個兵士,兩個人背著上了著刺刀快槍,那刀磨擦得雪亮,在日光下銀光閃閃,射人的眼睛,別是一種驚人的感覺。另外兩個兵士站在最外邊,各人背了一管自動機關槍。再看轅門的裡邊還有個總大門,又站了一排武裝齊全的兵士。這車夫仗著坐車人的勢力,以爲總可以拉進轅門去,只管走,急得大福在車子踏板上連連跳了腳道:「停下來,停下來。」車夫猛然停住,車子一折,幾乎將他翻下車子來。大福看看離那轅門口的兵士不過上十步路,假使再不下車,就要在兵士面前下車盤問起來,倉促之間恐怕是對答不上。
這樣想著,也不管車子是否放下,就由車子上直跳下來,身上掏了一把銅子扔到車子上,轉身就走。走了二三十步才回過頭來,一看守門的那些士兵,直挺挺地在那裡站著,一點兒笑容也沒有,心裡這就想著,幸是不曾冒冒失失沖了進去,要不然,你看大門口那樣威風凜凜,一言不合就是毛病。一人在路頭上遠遠地向那大門口望著,只見一輛汽車,車門兩邊站了四個兵士,風馳電掣地闖進轅門,那轅門口的兵士就吆了喝一聲,舉槍的舉槍,舉手的舉手,原來那守衛的兵士,你不要看他那樣很有權威的樣子,可是他們也很講禮節。不過知道他們是講禮節的,他們尊重坐汽車帶護兵的人,一定瞧不起僱人力車老遠就下車的人。汪督辦到北京城裡去的時候,他公館門口也不過有個請願警,哪有這種威風?若是還用在北京去求見他的儀式去見他,恐怕有些不靈。
大福心裡這樣盤算著,不但是想不出來一個上前的法子,越躊躇越讓自己膽子小,不過不上前去打聽打聽,就這樣回旅館去,妹妹問起來,何詞以對?無論這些兵士們有什麼威風,好在他們的總上司和自己妹妹有交情,縱然有些失儀之處,把我抓了起來,我把話直說了,一定也可以釋放我的。汪督辦是我見過的人,爲人挺和氣的,我怕什麼?於是放開了膽子從從容容向前走去,心想到了衛兵面前,和他一鞠躬,多說一聲勞駕,也就無所謂。但是走著在那轅門外二三十步的時候,恰好有兩個行人在自己面前走著,已經靠近了那衛兵。一個拿槍的衛兵,倒拿了槍,將槍托掃了過來,口裡喝道:「你瞎了狗眼,走到什麼地方來了?滾過去!」那兩個行人嚇得跌跌撞撞,話也不敢多說一句就跑開了。只看這種情形,轅門口就不能靠近,漫說到門口去問那些衛兵了。於是又裝出一個過路的人樣子,目不斜視地向前面一條支路直走過去。然而難關是可以不過了,可是自己是幹什麼來的?就如此怕事,可以了結嗎?當時也不敢回旅館,在熱鬧街繞上了兩個圈圈,看看太陽偏西,天色不早了,再要不上前去就不是機會了。自己腳一頓,下了個決心,再向督辦公署來。
這回是自己拿定了主意的了,將帽子早早取下拿在手上,然後一步一步地走到轅門邊,遠遠地就向衛兵一鞠躬。一個衛兵將步槍夾在腋下,迎上前來問道:「找誰?」大福笑道:「我是由北京來的,到這兒來求見督辦。」那衛兵對他周身上下望了一遍,問道:「你要見督辦?」大福將一頂舊呢帽抱在懷裡,向人家半鞠躬道:「是的,以前督辦在北京說過,有事要我們到鄭州來找他。」那衛兵看他這種情形,並沒有瘋病,當然不敢胡說,當督辦的人自然也不能絕對沒有窮親戚朋友,所以他雖疑心,也不敢十分拒絕大福,便又問道:「你是幹什麼的?」大福道:「梨園行。」衛兵道:「梨園行?幹什麼的?」大福欠了身子道:「我們是唱戲的。」衛兵哦了一聲道:「是唱戲的?你唱什麼角色?」他口裡問著,向大福身上看來,便帶有一種笑容。大福答道:「我不唱戲,在場面上,我妹妹唱青衣。」那衛兵知道他是個唱戲的,就無所顧忌了,將肩膀一擡,笑道:「你妹妹叫什麼名字?是我們督辦叫她來的嗎?」大福道:「那沒有錯。」於是將白桂英的名片由懷裡掏出一張來,遞到那兵士手上。他看了名片笑著走過去,和那領班的兵士報告了一遍。他走過來問道:「你妹妹怎麼沒有來呢?」大福道:「她是個姑娘,沒有問明白規矩,怎麼敢來?」兵士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要先掛號?」大福道:「我們由北京剛到,這兒的規矩一點兒也是不懂,老總,你看怎麼好,就怎麼樣子辦。」那兵士道:「這樣的事我們也做不了主,你是跟我到傳達處問問吧。」於是將大福引進大門,送到傳達處,招呼了一聲自走了。
傳達處的傳達兵拿了白桂英的一張名片,只管躊躇起來。屋子裡有兩個同事坐著,他便道:「大概這樣的人,不傳達上去是不行。可是號簿上讓我們怎樣寫?」有一個同事道:「你替人家胡擔什麼憂?你到陳啓處和楊陳啓說一說,他自然知道督辦的意思。」那傳達兵點了點頭,讓大福在這裡等著,拿了那張名片自進去了。大福在傳達處坐了等著,似乎有很久的工夫才見那傳達兵走了出來,向大福道:「你不是住在春風旅社嗎?你走去等信兒吧。督辦有了話下來,我們這兒有電話過去。」大福看看這地方,僅僅是通報一層還有許多手續,實在是不可亂說一句話,不可亂走一步路的地方,聽了吩咐,不敢多言,道聲「勞駕」就回旅社來。
他兄妹二人住的是兩個房間,白桂英住在上等房裡,大福只住在一間普通房裡。回旅社之後,他也不回自己的房,一直就到桂英屋子來,見她的房門已經是緊閉著,大概妹妹休息了,這時就不驚動她也罷。正待轉身走開,只聽到屋子裡一陣拖鞋響,房門扯了開來,桂英早是伸了頭,向他瞪了眼道:「你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大福笑道:「汪督辦在這裡威風就大了,你以爲在北京一樣,到他宅里去,向門房裡言語一聲就行了嗎?這可是個大衙門,門口站上好幾層士兵,要遞個名片費事極了。」一面說著,一面挨身而進。只見牀上被褥凌亂著,屋子裡一股的捲菸氣味,這一定是桂英等得不耐煩,睡睡又起來抽菸。因道:「我去的時候,大概是不少吧?」桂英道:「你還說啦。你見著汪督辦了嗎?他怎樣說?」大福道:「哪有那麼容易呀?由傳達處把名片送到陳啓處,陳啓處放下來一句話,說是知道了,有消息給我們打電話。我們就等著他的電話,再去見督辦。」桂英道:「去了這樣久,原來你還沒有見著汪督辦。你沒有問那個陳啓,什麼時候打電話來嗎?」大福道:「我也沒見著他,怎麼問?這是傳達帶回來的一句話。」桂英鼓了臉道:「這樣說來,你算是白去了一趟。」大福道:「你以爲督辦衙門也像這旅館一樣,可以隨便進出的嗎?你要是不帶我來,一個人到鄭州來,你還更沒有辦法呢!」桂英道:「我一個人,哈爾濱、天津、張家口,哪裡也去過,沒有讓人吃下,你給我辦這點兒事都辦不通。」大福道:「事非經過不知難。你若是不信,你可以僱一輛車,在督辦公署門口走過一遍,你看那裡是不是殺氣騰騰的。」桂英道:「殺氣騰騰怎麼著,難道還能把求見督辦的宰了嗎?」
大福見和妹妹說話,越說越擰,只得走開。其實桂英雖然很怪她的哥哥,她也只在房門裡面唱高調,讓她自己去見汪督辦,她未必不是半路上攔回來。大福走了,一個人在屋子裡坐著也很是無聊,躺了一會兒,還是叫茶房把他叫了來,兄妹閒談消遣。桂英到了此地,本想到街上去看看的,現在要等汪督辦公署的電話,就不敢走開。一路心中計劃而來,以爲到了鄭州就可以看到汪督辦,立刻可以打個電報回北京,向母親報告消息。現在連什麼時候能見面都不得而知呢,哪裡就能報告消息。自己抱了十二分的希望而來,到了現在未免減少了兩分。這天在旅社裡候電話,候到晚上十一點鐘,依然沒有消息,當天自然是無望,只好望明日的消息。到了次日,兄妹二人依然不敢出旅社一步,靜候督辦的電話。大福住的房間外面,正是掛電話機的所在。只要是電話鈴一響,立刻站到電話機邊,聽接電話的茶房說些什麼。有幾次電話鈴響著,茶房不在身邊,他就向前代接電話。然而那邊說話的人乃是河南口音,自己說了許多話,人家一點兒也不懂。以後也就不再接電話了。
到了下午三點鐘,依然沒有消息。桂英有些不耐煩了,就把大福叫到屋子裡問道:「我說你不會是拿話騙我,沒有到公署里去吧?」大福道:「那是什麼話?那樣辦,不但是我騙你,我還是騙我自己啦。」桂英道:「你說他們有電話來,怎麼到現在還沒有電話來?難道我們千里迢迢,就跑到旅館裡來這樣乾耗著嗎?」大福沒有說話了,又擡起一隻手來到頭上去搔癢。桂英道:「人家不打電話來,我們又不能打電話去,那怎樣辦?你不會再到衙門裡去打聽打聽嗎?他反正不能把你吃了,你這沒有用的東西,還打算出來找事情呢?」這幾句話罵得大福太重了,他一頓腳,又把手一摔道:「我就去,人家不理,可不能再怪我。」他說畢,找了帽子戴著,這回一直就向督辦公署來。今天不比昨天了,膽子大了許多。到了轅門口,就告訴衛兵,要到傳達處去打聽消息。衛兵讓他過去了。
他在傳達處就把帽子取下,拿在手上,然後彎了腰走進門去,就向人拱手道:「勞駕勞駕!」那個傳達倒是認得他,便問道:「你今天又來幹什麼?」大福拱拱手道:「昨天你不是吩咐給我們電話嗎?可是到了現在還沒有去。」那傳達一歪頸脖子道:「誰知道哇?你們等著吧,掛了號,等一個禮拜也有的是呢。你昨天來報到了,今天就著什麼急?」大福依然拱手道:「不是那樣說,因爲我們帶的盤纏不多,日子耽擱久了,我們維持不了。」那傳達並不理他,身上掏出一盒菸捲,自己點了火,自己抽著煙,卻向另一個同事道:「要出門,爲什麼不帶足盤纏呢?打北京到鄭州來,這樣老遠的路,這是鬧著玩兒的?以爲是上姥姥家嗎?」大福坐也不曾坐下,卻讓人家搶白一頓。再要問話又怕沖犯了人家,不問話吧,又沒有得一點兒結果,站著在傳達室門口,不知怎樣好。那傳達口裡銜著煙,斜了眼睛望著大福,將手一揮道:「回去吧,等個三天五天的,就有電話了。」大福看了他昂頭天外的樣子,恨不得搶上前去,打他三拳,踢他三腳,可是人家有權威,有什麼法子呢?和人家道了一聲「勞駕」方才走了。
這回到了旅館裡,他倒不必桂英先問,到了她屋子裡將帽子取下來,使勁向椅子上一摔,冷笑道:「得了,別想升官發財了。我回北京,還是吃我們那碗破戲飯。」桂英看他這樣子,以爲汪督辦是拒絕不見,便道:「你問得了什麼結果嗎?」大福將桌子上的茶杯使勁拿起一個放下,提起茶壺高高地斟了茶下去,端起一杯茶,一仰脖子,咕嘟一聲喝了。將杯子放下,啪的一聲響,鼓了嘴道:「他媽的,一個當傳達的,也沒有多大的位分,他就在我面前擺著那樣大的架子。什麼闊人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的一個人,就想到我們面前來賣弄。」桂英聽他的話知道他是碰了一個大大的釘子回來,便道:「到了現在,我們總還是和人家好說呀,你幹嗎和人家鬧脾氣?」大福道:「我怎麼不是好說呢?」於是就把今天到傳達室里的情形說了一遍,因道:「千勞駕的,萬勞駕的,和人家說著好話,結果是讓人家擋了回來。那個地方我是不能去了。他要等三四天,就等三四天再說吧。」桂英這才知道汪督辦的架子在鄭州果然不小,若是把大福鬧僵了更是不好辦,反是用好言將他安慰一頓。大福氣得沒有話說,自回房睡覺去了。
兄妹二人在旅館裡又等了三天,大福睡覺睡得膩了,每日還到街上去溜上一趟。桂英怕耽誤了電話,一步也不敢離開。這三天之間,又急又悶,非常難受。桂英自學唱戲以來,生活就自由慣了,哪裡受過這樣的拘束。到了第三天晚上,桂英突然有了歸志,就對大福道:「這樣子看來,分明是汪老頭子不理咱們,癡漢等丫頭,咱們老等著什麼意思?我們回去吧。不過我算了一算,錢恐怕不夠。你不是說,在西車站上車的時候,林子實給了你兩封信,說是這裡的分公司有他的好朋友嗎?你可以拿了這兩封信去找找人看,咱們能找著人借個四十五十的,就可以回去了。」大福道:「你不說起我倒忘了。是有這樣一封信,我想沒有什麼用,塞在網籃里,現在也許丟了,讓我找找看吧。」桂英道:「你真不會做事……」大福搶著說:「我的大小姐,我們只說奔鄭州找汪督辦來著,誰知道到了這裡,還短不了走林子實那條路呢?你別慌,只要網籃沒有抖亂,信總在那裡的。」於是回到自己屋子裡去了。過了一會兒,他手上高舉著兩封信,如獲至寶一般,笑道:「找著了,找著了,那公司離我們這旅館不遠,我們就拿這信去會他。」桂英道:「你可得早些回來,別讓我又著急。」大福道:「好歹我都早些回來給你的信就是了。」於是帶著三分喜色匆匆而去。
這時,桂英對那汪督辦的十二分希望已經拋棄一個乾淨,只是計劃著要怎樣地回北京,回京之後用些什麼話去對人說。一個人在屋子裡想著,以爲明天上午總有一個辦法。不料不到一小時的工夫大福就回來了。他站在房門口就道:「田先生、鄭先生來了。」桂英看時,由他身後跟進來兩個人:一個有五六十歲,頦下長了一副長黑鬍子;一個有三四十歲,黃黃的尖面孔,兩個人都是灰色袍子黑呢馬褂,各戴著黑色小便帽,雖是買賣人樣子,卻在樸素之中帶一些和氣。他兩人自道著姓名,有鬍子的叫鄭頌周,沒鬍子的叫田子春。
桂英讓座已畢,鄭頌周摸著鬍子先道:「我們和林先生都是至好。剛才令兄把白老闆到此地來的一番意思都對我說了。您要是早通知我們,免得在這裡等這幾天,可是白老闆這一趟來得不大湊巧。鄭州這幾天暗裡頭風聲很緊,汪督辦不便隨意出來。要說白老闆到衙門裡去呢,督辦的正夫人又喜歡管閒事,兩個如夫人吵得都不能安生,當然在這個時候也是去不得。白老闆遞上去的那張名片,是不是汪督辦看見了,那還是個問題。」桂英聽了這話,倒也不肯示弱,淡淡地笑道:「那算我們找錯了人。他在北京的時候,我們相處得很好,而且說了多次叫我來找他。早知道是這個樣子,我怎麼也不來,現在我也不想找他了。」田子春道:「汪督辦這個人呢倒是不肯薄待人的,不過這個時候,他真有些不便出門。既是有林先生相托我們,我們當然要幫白老闆一個忙。他手下有個阮副官,和我兩個人至好。白老闆有什麼話和送汪督辦的什麼東西,都交給我們,我們可以託了阮副官,私人對汪督辦說一說。假使他能抽出工夫來和白老闆見一面,那你什麼事都好辦。」桂英道:「要不然我也不能來找他。因爲在北京的時候,汪督辦再三再四地勸我別唱戲,說是沒有飯吃可以來找他。打去年起我就想不唱戲,總是走不了。這回我在北京下了決心不唱戲了,所以什麼人也不打算找,就來找他,等他一句話。現在我們千里迢迢來了,給我們一個老不管,這不是要命嗎?」鄭頌周道:「我猜他是事忙忘了,絕不是陳啓忙了沒回。我們再去提上一提,他一定有個回信的。就是沒有回信那也不要緊,白老闆和子實是朋友,我們和子實也是至好,反正盤纏錢不讓你有什麼爲難。」桂英笑道:「我到鄭州來,大門也沒出,一個熟人沒有,成天只聽到火車放汽笛。有兩位先生這樣幫忙,我將來一定想法子感謝你們。」鄭田二位都搖手說,那談不上。
於是大福就把送汪督辦的東西一齊撿著,堆在桌上,用一個大籃子裝著,請田鄭二位帶去。又把二位請到自己屋子裡,私下告訴他們,說是汪督辦與桂英原有嫁娶之約的,現在一點兒消息不給,就這樣老閉門不理,那真會逼出人命來。田鄭二位都說:「只要事情是真的,當然阮副官去說了,多少有個了斷。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去找阮副官,趁著今天晚上汪督辦上操的時候和他一提,也許明天上午就有回信。」大福道:「晚晌還上個什麼操?」鄭田二人彼此望著,大笑起來。田子春笑道:「這個操,也是捧了槍玩兒,不過不是在地上臥倒放,是在牀上臥倒放罷了。」大福道:「汪督辦是不抽菸的呀。」鄭頌周道:「有不花錢的煙,爲什麼不抽?軍官抽菸不都是爲了不花錢幹上的嗎?有話明天再說吧,我們走了。」於是他二人提了那包禮物告別而去,桂英兄妹知道大事絕瞭望,倒不想鄭田二位能找出什麼路子來,只想和他們聯絡,將來走不動,和他們能借幾個錢也就完了。這兩天,每晚兄妹二人都少不得唉聲嘆氣討論一陣,今晚反正是不做什麼奢想,各人老早地睡覺。
次日睡到有十點鐘醒來,還不曾起牀,茶房就敲著門叫起來道:「白先生,白先生,有汪督辦公署的阮副官會你呢。」大福聽得清楚,在牀上一個翻身滾了下來,口裡喊道:「請坐,請坐,真對不住,我就來的。」一面說著,抓了一件衣服披到身上就來開門。只見一個踏皮鞋穿便服的人,腋下夾個皮包,站在房門口,向他點頭道:「你就是白老闆嗎?」大福鞠著躬道:「我姓白,白桂英是我妹妹,住在樓上。」那人道:「我就是阮副官,督辦讓我來見白老闆的。」大福道:「是,是,請你在這屋子裡屈坐一會兒,我去告訴她。」鞋子也來不及拔起來。跑上樓來,站在房門外,還不曾敲門口裡先就嚷著道:「大妹子,你起來吧,阮副官都來了。」說著,就用兩隻手去捶門。桂英從夢中驚醒,倒嚇了一跳,聽說是阮副官來了,心中倒也是一喜,隔了房門問道:「阮副官在哪裡?你先請他在樓下坐坐呀。」大福道:「是讓人家在樓下坐著啦,你穿衣服吧,我下樓陪客去了。」他也不等開門,下樓去了。桂英在屋子裡也就忙著穿衣洗臉,不到十分鐘的工夫,大福又上樓來了兩回。桂英皺了眉道:「你就陪人多坐一會兒要什麼緊?他是爲了我們的事來的,反正不能沒有見我就回去。」大福對他發了一陣子愣,只得下樓去了。
桂英洗完了臉,挑了一件好看些的衣服換了,紐扣還不曾扣好,大福就帶著阮副官走上樓來了。先在房門口站著就介紹起來,桂英只得點了頭把阮副官讓了進來。他將桂英周身上下打量著,將皮包放到桌上,倒退一步,方始坐下。桂英忙著張羅了一陣茶煙,他首先開口道:「督辦叫我向白老闆致意,說是這回來很對不住。因爲正趕上了軍事時期,鄭州這地方鐵路是四通八達,只要時局有點兒動靜,這裡先就要發生問題。督辦是全省一個領袖,比不得在北京,行動可以自由。」桂英道:「這個我已經知道了。不過我這次來,也不是我自己的意思。」阮副官說:「是的,這一層督辦也和我說了。在北京的時候,督辦和白老闆提過的,說是白老闆若是不唱戲,督辦願意接你到家裡來。可是昨晚督辦和我提了,一來呢,現在這個時局不是辦喜事的時候;二來呢,督辦說他年齡也到了時候了,仔細想了想,恐怕耽誤白老闆的青春。不過白老闆這番好意,他是忘不了。今天讓兄弟帶了一點兒款子來,督辦說送給白老闆買點兒衣服料子。」說著就打開皮包,在裡面取出十疊鈔票,送到靠近桂英這邊的桌子沿上,因道:「這是一千塊錢。」桂英在十分絕望之餘,對於汪督辦本來也就不想有所求於他了,現在看到拿出一千塊錢來了,便笑道:「我怎樣好收汪督辦這許多錢呢?」阮副官道:「這個你就別客氣,督辦既是拿出來了,反正不能拿回去。你送督辦的東西收到了,謝謝你。督辦說,本來也要買些土儀送白老闆,但是又怕來不及,送兩樣白老闆得用的東西得了。」說著,他又在皮包里取出一樣東西,可是白桂英看了先前一疊鈔票是笑,看了這樣東西卻是要哭,不但要哭,就是那一千塊錢的厚贈,白桂英也不覺其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