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實長歌當哭地正唱了那句搖板,這飯館子裡的夥計都在屋子外,隔了門帘子大聲喊道:「林先生電話。」林子實無論怎樣唱得高興,也不能說有了電話不去接,只得向桂英笑道:「對不住,請等一等,我要去聽電話。」說畢,就掀著門帘子出去了。桂英以爲他平常一般地去接電話,一會兒就回來再唱的,依然將胡琴把在懷裡等著。不一會兒,他回房來了,臉上似乎更增加了一種不快。他也不說什麼,立刻就叫了夥計進來,向他伸著手道:「我們的帳單子呢?」夥計去取帳單子,他就伸手到懷裡去掏錢。
桂英將胡琴一放,用手攔著道:「二爺,怎麼著?你真要會帳嗎?我們是多好的朋友,且不去管他,決計不能夠要走的人倒向不走的人會東。我和你講個最後的交情,這個東由我會,算我向你餞行,你看好不好?」林子實躊躇了一會兒,平白地卻嘆了一口氣道:「唉,我們要好也不在乎這做東不做東上。」桂英道:「這不結了,你做東也可以,我做東也可以,爲什麼你就不讓我做東呢?你若是記我的仇恨,你就別讓我做東。要不呢,算我做朋友的和你餞個行,似乎你也不好意思拒絕。話是說明白了,你答應不答應權在於你,我可不敢勉強。」說時,半側了身子站在林子實的前面,眼珠斜斜地望他。林子實向來是不好意思正眼望著她的,現在卻也不客氣,向她臉上凝神看了一遍,約莫有兩三分鐘之久,才微昂著頭嘆了一口氣道:「你一定要和我餞行的話,就讓你和我餞行吧。剛才公司里人打了電話來,說是上海總公司里有電報來了,催我快快南下,我是決定下午這班車走的了。」說著,又嘆一口氣。
桂英看他一會兒工夫倒嘆了三回氣,明知道他心裡是極端難受,可是,以事實所限,又不便怎樣去安慰他。只得裝了模糊,微笑道:「這也像我從前唱戲一樣,到了唱戲的時候,無論有什麼天大的事情也要前去。拿了人家的錢,就得受人家的管,這可是一件沒有法子的事情。」林子實道:「我倒不爲這個。」說著,就向她拱拱手道:「多謝多謝,我就用不著再客氣了。」桂英向來也沒有看到過林子實說話是這樣牢騷的,一面在身上掏了錢會帳,一面向他道:「你雖然是忙,也不忙在一會兒,叫夥計重沏一壺茶來,我們坐著談兩個鐘頭再走,你看好嗎?」林子實道:「不必了,我要回去收拾收拾行李。你也可以早點兒回家去,免得……」說著,頓了一頓,才接著道:「免得老太太不放心。」桂英知道他是話裡有話,然而沒有法子去駁他,只有向著他微笑而已,林子實就將旁邊茶几上的涼茶壺斟了一杯茶,先漱了漱口,然後並喝半杯,放了杯子,取下牆上掛鈎上的帽子,向頭上一蓋,連連向桂英點頭道:「再會再會!」說時,他手掀著帘子就走出去了。桂英走到雅座門口,手扶了門帘子,只是向著人家的後影出神,她倒叫了夥計,將茶壺換了開水,一個人坐在雅座里慢慢地喝著。直把一壺茶都快喝完了,猛然想著道:「我這不是無聊嗎?一個人坐在這裡喝茶算怎麼一回事呢?」於是站起身來,才自回家去。
一進門,楊媽就迎到院子裡來,向她低聲微笑道:「張三爺那邊派了一個人來,請你過去有話說。」桂英道:「要我過去說話,我就過去說話得了,爲什麼這樣鬼頭鬼腦地說。」她說話的聲音倒是很高。楊媽一想,這倒怪了,難道這是王先生叫她去,她還不知道不成嗎?若是知道,爲什麼不歡喜哩?桂英也不再說什麼,一個人自走回房裡去。楊媽看了她這樣子,猜不出是什麼情形,悄悄地自去做事。過了一會兒,隔壁糧食店裡的夥計前來傳話,說是有個姓張的打了電話來,請白老闆過去一趟。楊媽迎到院子裡來說是知道了,迴轉身來,到桂英屋子裡來回話,桂英正和衣躺在牀上,扯著一條毯子蓋了下半截。楊媽自言自語地道:「又睡著了,回頭再說吧。」桂英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向她道:「誰睡著了?我累了,躺一會兒。」楊媽道:「張三爺又打了電話來了,您是去與不去呢?去,就別讓人家老等著;不去,也回人家一個信兒。」桂英很堅決的樣子,向楊媽道:「你去回過信,就說我不去了。」楊媽道:「王先生不也在那裡等著您嗎?」桂英不作聲,只是一人在牀上悶著坐著。楊媽摸不著桂英是什麼意思,自去向糧食店裡借電話打。剛剛走到大門外,桂英卻由後面追了出來,連招手帶叫道:「不用打電話,我去吧。」楊媽是贊成她到張家去的,當然沒有第二句話可說。桂英嘆了一口氣,走向自己屋子裡去了。過了一會兒,她也就披著斗篷出門去了。
朱氏等桂英走遠了,將楊媽叫到屋子裡來,盤問她道:「張家打電話來,把你大姑娘找去的吧?大概那個王先生也就在那裡。」平常朱氏提到王玉和,都是姓王的那個小子,至多也不過說一聲王玉和,如今居然叫起王先生來。這可了不得,大概是不會反對玉和的了。但是楊媽也不敢猝然就答應,便作兩可之詞道:「大概他也在那裡吧,可是也說不準。」朱氏笑道:「那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你們都是一條藤兒上的人,事到於今,我任說什麼你們也不會肯信,只好由你們去辦吧,你們也就用不著再瞞我了。」楊媽又怎好說什麼呢,只有微笑而已。
這日晚上,桂英回來得很晚,臉上通通紅的,猶自帶了幾分酒色。楊媽料著她有個半醉,就把家裡留下的水果搬出一些,送到桌子上來。桂英靠在椅子上,用手撐了頭,看到楊媽搬上水果來便笑道:「你以爲我喝醉了嗎?」楊媽道:「你臉上帶了酒色,怎麼看不出來,今天晚上你準是很高興。」桂英聽說,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復又笑道:「天下事,總不能兩全,我也只好麻麻糊糊的了。」楊媽掀了門帘子,伸著頭向外看了一看,然後低聲道:「老太太今天都叫起王先生來了,這樣一說,你大喜的日子就近啦。」桂英聽說,又是一笑。楊媽看了她這種情形,料得果然是喜期近了,也就不必多問。
自這日起,桂英也就一天比一天的忙,王玉和也就一天兩天地到白家來上一趟,不必談什麼喜事的話,只聽王玉和商量著,在什麼地方賃房,買些什麼家具,什麼時候就先搬東西過去,在一旁聽了許多話,便可知道桂英是哪一天出閣了。忙著到了最後的三天,王玉和已經不來了。桂英家裡也開始辦理喜事。起初幾天,桂英臉上還不免帶些愁容,這一星期來,她卻是很高興,臉上不時地帶著微笑。最後三天,王玉和雖不來,桂英卻悄悄地每天要出去幾趟,向王玉和打一個電話。楊媽看著覺得桂英和王先生的感情一定很好,將來結婚以後,這生活不知道要甜蜜到什麼程度呢。
到了喜期的日子,王白兩家都是借了飯莊子辦喜事,一早白家的人都到飯莊子去了,只留楊媽一人在家守門。一直到了晚上,朱氏、大福和幾位親戚都回家來了,朱氏向楊媽道:「你姑奶奶今天到那邊去了,沒一個親人,你姑爺斯斯文文的,又不懂住家過日子的事,這三天,你到那邊去伺候幾天,等你大姑混熟了,你再回來。」楊媽在家裡悶了一天,正恨不得一腳就踏到喜堂上去,看看新郎新婦是如何的情形,現在朱氏叫她到王玉和家去,還趕得上新婚之夜,心裡非常之高興,立刻就到屋子裡去,攏了一攏頭髮,找一朵通草扎的紅海棠花兒插在耳朵鬢髮上,然後換了一件新褂子,就僱車到王家來。
一到大門口,便見大門樓上點了一盞球式電燈泡,照耀著兩扇紅漆大門,釘著黃銅環子,非常華麗,走到裡面,小小的四合院子,一律朱漆廊柱,綠漆格扇,糊著雪也似的窗紙,非常好看。正面屋子裡,又是麻雀牌,又是骨牌,又是開話匣子,聲音鬧成一片,玉和穿了長衣馬褂,笑嘻嘻地在正面屋子裡陪著客。楊媽一腳跨進門,便向玉和請安道喜,玉和情不自禁地卻笑著向她作了一個揖,客人都哄然大笑,有的道:「玉和今天是高興極了,見人就矮三級。」玉和笑道:「不是那樣說,因爲我們這番婚事一大半是這位大嫂幫助成功的,今天新人進房,我可不能將媒人拋過牆。」說著,引著全場人又大笑起來。
楊媽看了大家這樣歡喜,也覺得這回婚事是非常圓滿的了,到了新人屋子裡,只見滿屋都是白漆的家具和那糊得雪亮的屋子,真箇是沒有半點兒灰塵。屋子正中垂著宮燈似的電燈罩,對了白漆鏡台上一對高二尺的龍鳳喜燭,互相照映。上面一張白漆銅牀,罩了白色珍珠螺的帳子,兩盞紅紗罩的銅擎電燈在牆上斜伸出來,照著紫色的錦被、繡花的枕頭,別有一種風味。桂英穿了粉紅色的衣服,頭髮上束著一條紅色絲帶,臉上笑嘻嘻的,喜氣迎人,周圍坐了四五個珠圍翠繞的女客,簇擁在牀角邊和桂英談話。楊媽一進門,還不曾向她道喜,桂英立刻站了起來向她笑道:「我算定你該來了。」楊媽請安道:「大姑奶奶,大喜呀!」一個女客道:「你真改口改得快呀,馬上就叫起姑奶奶來了。」楊媽笑道:「這兒是王宅呀,我若照著在家裡那樣稱呼可有點兒不大合適呀!」桂英眼睛瞟了她一下,微笑道:「這兒是王宅?」說著,聲音卻是很低,楊媽道:「我這話沒錯呀,要不是王宅,我還用不著道喜呢。諸位瞧呀,我們姑奶奶今天可樂大發了。平常瞧見我們姑奶奶在戲台上扮新娘子不過那一回事,今天瞧見我們姑奶奶真是新娘子了,仿佛就又是一個人。」桂英笑道:「你不要信口胡謅,我怎麼會又是一個人了呢?」女賓從中起鬨道:「本來另是一個人呀,從前是白老闆,於今是王太太了。」大家哈哈大笑,桂英正在得意之秋,卻也不免隨著大家一同笑了起來。楊媽也不知是何緣故,跟著裡面高興,進進出出地侍候,直到一點鐘還不見疲倦。這個時候女賓們都已走了,外面屋子裡,一桌打麻將的人和幾位看牌的只是宣言要戰到天亮。玉和只是笑著,不贊成也不反對。有幾個男賓索性惡作劇起來,要把牌桌子擡到新娘子房裡去打,楊媽見最後的四圈牌已經完了,就忙著打手巾帕,倒茶遞菸捲,笑道:「諸位老爺都請回府去安歇吧,時候不早了,哪位先生自己有車,哪位先生僱車,有車的吩咐車夫點燈,沒車的也讓我去僱車去。」她說著話,還帶了向人請安。這些客人說笑幾句,借雨歇台,各人也自走了。
玉和家裡原僱有個女僕,楊媽早打發她去睡了,自己先打好了一盆洗臉水,然後又替他們鋪好了牀,疊好了被,把玉和請到新房裡去,放下門帘子,替他們反扣了門,悄悄地到下房去睡。約莫有半個鐘頭,自己還是不放心,復又悄悄地走到上房來,隔了窗戶向裡面聽著,窗戶紙上已不是那樣通亮,電燈是滅了,聽到桂英低聲道:「那對燭要點著的,你別吹它。」接著,有拖鞋踏地板聲、帳鉤聲。桂英悄悄地道:「你這個小家庭布置得很不錯,花錢不少吧?」玉和道:「這都是爲了你啊,多花幾個錢我倒也不在乎,今天我總算如願以償了,像我這樣一個窮措大,得著你這樣一個人做媳婦,我還有什麼話說?」說到這裡,卻聽到哧的一聲,有人笑了。楊媽在窗戶外點了兩點頭。又聽了一會兒,又聽到桂英笑道:「今天晚上我看你很快活,其實照住家過日子說,今天也不應該這樣鋪張。據我算,你在家裡籌劃的一千塊錢大概是完了。」玉和笑道:「人家說,一刻千金啦,我就是花了一千塊錢,有了今晚一刻,那一千塊錢就不冤。而且對於愛人,是不應該說金錢問題的。」說到這裡,彼此聲音都小了。後來玉和笑道:「一刻千金,一刻千金,不要睡,談談吧。」桂英道:「你不是說對我不談金錢嗎?」說到這裡,聲音便小了,只聽見一片笑聲,楊媽總算一百二十個放心,自回下房去了。
一宿無話,到了次日,楊媽率同這邊的劉媽收拾屋子,桂英起來得特別的早,她們在外面收拾屋子的時候,她已把衣服穿整齊了,開了門出來。楊媽早搶上前一步對她臉上注視著,然後笑著請了一個安道:「您大喜呀!」桂英紅了臉沒甚可說的。玉和卻披衣起來。楊媽又請安道喜,笑道:「還早著啦,您不休息休息。」玉和道:「我還有事呢。」楊媽道:「今天您還上衙門嗎?休息一天吧。」楊媽給玉和道喜,他倒沒有難爲情。只是楊媽說到「上衙門」三個字,這可叫他臉上紅了起來,不能答覆一個字,隨便地由嘴裡哼上了一個字。桂英笑道:「衙門裡若是非到不可的話,你還是去吧。這裡到交通部又不遠,你下班回來再去回門,我等你就是啦。」玉和道:「不要緊。遇著有正經事,誰也可以請個三五天假。」桂英聽他如此說就也不勉強了。楊媽在一邊看到,覺得姑爺和姑奶奶有談有笑,非常和氣,心裡也自是高興。
這天玉和沒有走開,到了十一點鐘,照著北方的規矩,夫妻雙雙地回門過二朝,這一日混上一陣便天黑了,青天白日易過,轉轉眼就到了甜蜜的夜間了。這天晚上,沒有鬧新房的親戚朋友,電燈光下便可去細話生平,夫妻二人更是融洽。到了次日,玉和睡到九點鐘起牀,又沒有去上衙門,桂英也不以爲怪,直到第四日頭上,玉和自己想著,這不能不把丟了差事的話告訴桂英了。否則只有一個辦法,每日按著上衙門的時候出去,下衙門的時候回來,反正她不到交通部去的,她有什麼法子來證明我說謊?不過這話又說回來了,天天這樣瞞著她出去豈不是痛苦。而況朋友來往,說話之間,恐怕總也有露出馬腳的時候,等桂英再來盤問,那就告訴她也遲了。這隻有厚了麵皮老老實實地把話來告訴她,好在我之丟差事,十之八九是爲她的。那麼,說起來,她也就不能不原諒我了。如此想著,便想將話來和桂英說。他起了牀,漱洗已畢,悠閒地抽著菸捲,來回地在屋子中間走了幾趟,忽然站定了,取下嘴裡的菸捲,面對了桂英,正想把這話說了出來,桂英恰好有話問道:「今天你還不打算上衙門嗎?那可不成話了。」玉和道:「今天當然去。」桂英道:「看你好像有幾句話想說又沒說出來,你要說什麼?」玉和笑道:「沒什麼,我就是說,設若我回來晚了,你不用等我吃飯了。」桂英笑道:「你爲公事出去,我能夠不等了嗎?你只管去治公,這些小事用不著掛心了。」
玉和聽了這番話,不能不走,於是就勉勉強強走出門去。可是一早去會朋友是不大合宜的。要找個地方消遣,聽戲,看電影,都太早了,若是就這樣在大街小胡同里走著,兩條腿又經受不住。想來想去,只有買兩份報帶到公園裡去看,可以消磨到十一二點鐘去。而且公園這種地方,就是天天去也不會煩膩,人家看到只覺其高雅,也不會發生什麼疑心。主意決定了。當日上午就在公園裡消磨了半天。回得家去,桂英笑嘻嘻地由屋子裡迎了出來,笑道:「回來得不遲不早,剛是吃午飯的時候,你們科長司長都沒有說你什麼嗎?」玉和道:「沒說什麼。」桂英道:「你的同事一定和你大開玩笑來著吧?」說著話,攜了他的手,一同進屋子去。玉和心裡想著,太太待我如此之好,我豈可以讓她掃了興致,也就湊趣道:「可不是嗎?他們還要來看新娘子呢。」桂英道:「我就怕你今天到部里去要碰釘子,既是部里上上下下對你都很好,我也就很高興了。」玉和笑嘻嘻地道:「你也高興嗎?那就好極了。」二人說著笑著,一同吃飯。吃過了飯,玉和也不和桂英再說,擦把臉就出門去了。
有了這番虛演的故事,玉和對於丟官的話就不敢再說一個字,一日跟著一日,只是一早到公園裡去看報,下午滿城會朋友,這樣混著有一個星期之久,不必要桂英看破,每當自己由外面回來的時候,見了桂英,臉上就是一紅。出門的時候,桂英不說什麼,爲了向她告別說上衙門去了。這話不能不說,說出來,聲音小得像蚊子一般,臉上雖不紅,也覺得皮膚裡面有一種極不好受的感覺。偏是在無事的時候,桂英又喜歡談衙門的事,玉和不隨著說,那是不可能;隨著說,卻每個字都是撒謊。自己生平是不喜歡撒謊的這種人的,到了現在,卻撒謊過日子,自己對於自己也說不出來是如何難受。好容易熬到了星期日,不用得假上衙門了,算是停了一天撒謊,到了星期一早上又要開始撒謊了。這天他醒得最早,在枕上睜了兩眼望了帳子頂,注視著帳子頂上的紗紋,一根一根都要看清楚出來,這算決定了主意,他自己警告自己地在想:須從今日起,我不撒謊了。要不然我又得一早上公園去坐冷板凳,坐一個星期之久了。就是下午,向城去拜訪朋友,也是應當看的以及不應當看的朋友都看遍了。天天去看朋友,並沒有一點兒正經事情,會不到,也不留下什麼話;會到了,也不過瞎談一陣,整天整夜地出門騙自己,回家騙新夫人,這種痛苦實在忍受不了,還是把話向夫人言明了得了。好在自己手邊還有幾百塊錢,就是按了這種小家庭的日子去過,至少還可以過半年,在這半年以內,我總可以得著一個差事,與其終日裡欺人欺己,倒不如用這種工夫去謀個位置。
如此想著,在當天吃過晚飯之後,沏了一壺茶,故意在屋子裡和桂英閒談。不過說來說去,自己總沒有那種勇氣。突然地把自己沒有差事的話來說出。兩人隔了一個桌面,玉和手扶了茶杯子做一沉吟的樣子,眼望了牆上一架繡字鏡框子老是出神。那繡字是西湖月老祠的那副集聯,乃是「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桂英道:「你想什麼心事,是想這副對聯上的話嗎?」玉和只管望了對聯,並沒有聽到她說什麼。過了一二分鐘,忽然想到桂英是向自己說了話的,如何不理會呢?立刻掉過臉來向她問道:「你說什麼?我沒有聽見。」桂英笑道:「了不得,你想什麼想入迷了,我當面和你說話你都不會聽見。」玉和笑道:「可不是,實不相瞞,我有一件極大的心事……」他口是說著,眼睛可注視著桂英的臉上,看她怎樣,桂英猛然聽到他說有一件極大的心事,也不免詫異起來。玉和看那樣子,這句話是不好接著向下說,立刻笑道:「你嚇了一跳嗎?我是故作驚人之筆,其實也沒有什麼心事。」桂英道:「我也是這樣說呀,你現在是心滿意足,甜蜜蜜地度著這新婚的生活了,還有什麼重大的心事呢?」玉和道:「我是心滿意足的了,就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心滿意足呢?」桂英道:「我有什麼不心滿意足呢?愁吃,愁穿?你我的精神上本來都很安慰的。在物質一方面,你在交通部拿的那一百多塊錢薪水足夠咱們這一家子嚼裹的。再混個一年二年的話,你差事再好一點兒,我們就有餘了。」
玉和聽這話,臉上雖是極力矜持著不露出什麼慌張的樣子來,但是他心裡已經怦怦亂跳了一陣。於是站起來,倒了一杯茶喝。然後先放了茶杯,其次向桌子上吹了兩口灰,才緩緩地坐了下來。打下這樣一個岔,心裡總算安定了。但是自己預備了一肚子話,一看這種形勢,就一個字也不敢說出來,取了一根菸捲慢慢地抽著。他慢慢地抽著煙,昂了頭,又入了沉思的狀態中了。桂英坐在桌子那邊,看到玉和那個樣子,便笑道:「真有點兒心事吧?究竟爲了什麼?你可以說出來。若是用得著我分憂解愁的話,我也可以和你分憂解愁。」玉和先向她笑了一笑,接著又道:「其實沒有什麼心事。就是有點兒小心事,我自己足以了之,不成問題。」說著,扔下菸頭,又倒下了一杯茶喝。桂英笑道:「今天晚上閒下無事,我將你的心事猜上一猜吧!」玉和一想,自己的心事還是不讓她猜也罷。便笑道:「你到現在,還有三句話不離本行,又在唱戲說話了。」桂英道:「這個習慣的確是不大好,我想法子要慢慢地改正過來。這都因爲我們一班姐妹們平常都愛這樣鬧著玩兒,所以大家都弄成了口頭禪,沒有法子來改變。」玉和道:「那沒關係,不改也不礙事。有道是『君子不忘本』。是幹什麼的,到底就是幹什麼的,將來咱們有了兒女,你願意把一個去學唱戲的話,我也贊成。」桂英道:「唱戲?咳,我是領教多年了。有兒女寧可讓他去挑蔥賣菜,也別讓他唱戲。唱戲唱到我這樣子總算不錯,你瞧我到於今,鬧著什麼?哪天無事,我把唱戲的苦處和你談上一談。」
玉和一想,她慢慢地要談到心事了。她談了心事,我也可以談心事。因道:「今天也無事呀。你何不就談談呢?」桂英道:「這個談何容易,說起來恐怕有三車子的話。」玉和道:「這又不是什麼急事,非一天談完不可的,你今天先來說一段得了。」桂英手撐了桌子,託了自己半邊臉,眼睛斜斜地向窗戶上望著,出了一會兒神。笑道:「我就說一件事吧。我們演《少奶奶的扇子》那本戲,你看了是很贊成的。全班的角兒,你覺得都很整齊嗎?」玉和這倒摸不著她什麼用意,便笑道:「這本戲,我看過兩次,果然角色很整齊。」桂英道:「少奶奶家裡有個老媽子,你看那個角色怎樣?」玉和道:「這個角色在戲裡不怎麼重要,我倒沒有注意。」桂英點著頭笑了笑道:「有你這句話,我就算沒有白問了。這個女僕的角兒,她叫梁小寶,今年四十歲,兒子都有十八九歲了。她是十二歲學戲,就上台當跑龍套的。那個時候她一天不過拿十幾個子兒的戲份,自然是苦,可是到了現在,她快唱二十年戲,每日在台上轉著,別說學戲,就是瞧著人家做戲,聽著人家唱戲,也該練習了不少的本事。你猜怎麼著?直到於今每天還拿不到半塊錢的戲份啦,這個人總算唱了一輩子戲了,圖個名呢,圖個利呢?」玉和道:「那也只怪她不圖上進,爲什麼不好好地學出一點兒本事來呢?」桂英道:「不知道的人都是這樣說,其實她也照樣地努力學戲過,無奈台上沒有人提拔她,台下沒有人捧她,她總紅不起來,說句迷信的話,這也只好說是她的運氣不好罷了,命運這樣事情我是不信的,可是像梁小寶這種人,我怎能說她不是運氣呢?」
玉和聽了這句話,心裡頭就痛快極了,這豈不是和我造下一個說話的機會?便笑著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道:「你這話說得很對,由命運之說又引起了我姻緣兩個字的迷信。譬如舊戲《鴻鸞禧》這齣戲,一個書生在乞討之中也得了人家的憐愛。假使我是個莫稽,你也肯嫁我嗎?」桂英道:「因爲愛你才嫁你,管你是幹什麼的呢?」玉和笑道:「當年我就看過你《鴻鸞禧》這齣戲,仿佛你就是金玉奴,我愛極了,不料我今天就娶的是你。」桂英道:「那麼,你自比是莫稽了。這可比得不對,你爲人用情專一,不能像他那樣嫌貧愛富。」玉和故意放出笑容來,對她臉上看了一看,才道:「假使我現在窮了,你是不是還愛我呢?」桂英笑道:「你這叫閒著無事,無話找話說,交通部現任的老爺怎麼會窮起來了?」玉和道:「你以爲我還是交通部的小科員嗎?」
桂英聽了這活,一點兒也不驚訝,卻笑著看了他臉色道:「我早聽說你有升科長的希望,你真升了科長嗎?」玉和笑著站起身來,用大步子在屋子裡來回踱了幾轉,不曾答覆出來。桂英笑道:「你這個人的性情實在是特別,總是放在心裡做事,不到那個時候你不發表。你說,幾時升了科長?還是剛有這個消息呢?」玉和心裡想著,我要說丟了官,她反而猜我升了官。這話怎麼說?這話怎麼說?糟糕,他心裡說著糟糕兩個字,口裡也就衝口而出。桂英這才吃了一驚,突然站起來問道:「什麼事糟糕?」玉和在屋子裡來回地走著,背對了夫人,不曾看了夫人的顏色,就嘆了一口氣道:「咳,我丟了……」回過頭來一看,只見桂英紅了臉,有大爲吃驚的樣子,這話他怎敢直說呢?在丟了兩字以後,把這話就自己很勉強地停止了,站著望了桂英,也只管發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