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打的好,潑婦鋒芒全罷了。吃盡虧多少。
壽仙一衣君知曉。偷須巧,符籙運神雷,猶恐驚棲鳥。
右調《望江怨》
話說周通送法官去後,倍添愁思。再說蕙娘打聽的從上清宮請來兩個法官,心下甚喜,次日絕早,催他母親龐氏到公婆家,一則看望周璉成何光景,二則打探妖怪下落。
龐氏僱了轎子,城門一開,便到周家花園外。家人們報與冷氏,迎接到房內坐下。也沒用龐氏問,冷氏便將周璉連日被妖怪迷住,寸步不離:「我們做父母的都叫他不來,止知和妖婦親密,看得面貌也大瘦了。請來兩個法官,都是會拘神遣將的人,昨晚鬧了一夜,也沒法降他。聽的說此刻要走,不知去了沒有。將來小兒必死於他手,我老夫婦性命還不知怎麼。」說罷,涕哭起來。龐氏聽了,大不快活。冷氏又問:「蕙娘頭和臂上傷可好了麼?」龐氏道:「頭上破處已收口,左臂自接住後,伸縮不得自如,還時時覺疼。」又道:「妖婦還在東房麼?我去看看他,還要看看女婿。」冷氏道:「親家看也是白看,只索聽天由命罷。」龐氏一定要去,冷氏只得相陪。
妖婦見冷氏和龐氏入來,即忙下牀,還拜了龐氏。龐氏放的臉有二尺厚,也不回禮,隨到東邊椅上坐了。素常周璉見了龐氏,必先作揖,說幾句熱鬧話兒;今日看見龐氏,和平人一樣,坐著動也不動。寵氏又添上個不快活。大家也沒個說的,冷氏讓龐氏到西邊房內用早飯。
龐氏正要起身,冷眼見妖婦與周璉眉目傳情,又見周璉含笑送意。龐氏眼中看見,心中便忍受不得,思想著自己女兒爲他迴避在家中,平白跌下平台,現帶重傷,女婿又被他硬霸住;今見周璉反和他交好,素日和老貢生吵鬧慣了的性兒,不由的眼睛內出起火來,臉和耳朵都紅了。冷氏見龐氏面色更變,說道:「親家,我們去罷,在此坐著無益。」龐氏聽了「無益」二字,越發觸起火來,道:「我管他有益無益!我今日既來,到要問問他。」於是指著婦人說道:「妖精,你什麼人兒鉤掛不的,你必定將我的女婿鉤掛住?若人認不的你也罷了,如今家中男男女女,誰不知你是個妖精!你好沒廉恥呀!」婦人聽了,將臉掉轉。冷氏道:「親家,不必說頑話了,請到那邊用早飯去罷。」龐氏道:「我還要問問這妖精,他把我女婿霸住,霸到幾時是個了手?我見了些妖精,也沒見你這無恥的妖精。呵呀呀,將霸占人家的漢子當平常事做!」罵的衆婦女都忍笑不住。冷氏恐怕惹起大風波來,連忙站起勸說道:「親家,不要說了,快同我到那邊去罷!」
龐氏罵了好一會,見婦人一聲兒也不言語,只當他有些懼怕,越發收攔不住,向冷氏道:「親家,你不知道,我今日定要問他個明白!他苦苦害著我娘兒們,爲什麼?」說著,只兩步走到婦人牀前,用手一搬,道:「妖精,你不掉過臉……」一句話未完,那婦人將身軀一扭,隨手一個嘴巴打在龐氏左臉上,打的龐氏一腳摔倒有三四步遠,半截身子在門內,半截身子在門外,將門帘也觸了下來。若是別的婦人,那裡當的這一跌!只見龐氏登時扒起,大吼了一聲,奮力向婦人撲來,又被婦人迎面一個嘴巴,打的鼻口流血,冠簪墜落,仰面著又摔倒地下。
衆婦人你拉我拽,把龐氏搶出房門,大家扶架他到西廈房內牀上坐下。他此時也顧不的罵了,反呢呢喃喃哭起來。冷氏又替他擔驚,又忍不住肚中發笑。猛聽得衆僕婦丫頭們大哄了一聲,各手舞足蹈,歡笑不止,冷氏大罵道:「怎麼這樣沒規矩,你們到樂了麼?」衆人見冷氏發怒,還喧笑不已,指著龐氏的右腳道:「太太看,親家太太的鞋沒了一隻。」原來衆婦女只顧拉扯龐氏往西房內走,不知被那婦人將他的鞋蹅吊,彼時無人理論,此刻坐下,見龐氏伸下腿來,才看見他精光著一隻腳。冷氏低頭一看,也忍不住笑了。衆婦女見冷氏笑,又復大笑起來,冷氏極力喝斷方止。龐氏聽得衆人大笑,只當笑他挨了打,越發哭起來。
周通在花亭上猛聽的衆婦人喧笑不止,心疑妖婦有什麼敗露;又聽的大笑之中夾著哭聲,以爲是兒子哭妖婦無疑,也不暇差人打聽,連忙親自跑來。剛到門前,早被冷氏看見,急說道:「你且不必入來!」周通止住腳步。冷氏拉周通在院中說了原故,周通「咳」了一聲,也笑了,忙忙的回外邊去。
衆婦女將鞋尋來與龐氏穿,龐氏方知爲此喧笑,心上愧悔欲死,越發放聲大哭。冷氏同衆婦女勸解了好一會,才不哭了,那裡還坐的住,用手挽起頭髮,便大一步小一步往園外飛奔。冷氏趕到園外,他已坐轎去了。衆家人彼此互傳,做了奇聞笑話。龐氏回到家中,告知蕙娘。母女各添了一肚子氣憤,也不敢教貢生知道。周璉至十四五天,越發消瘦的了不得。周通也知無望,惟有與冷氏日夜悲泣而已。
再說猿不邪在玉屋洞領了冷於冰法旨,駕遁到萬年縣城外落下,先將柬帖拆看。上寫道:
吾昔年在江西用戮目針斬除妖魚鄱陽聖母,其時有一九江夫人、白龍夫人,皆被吾雷火誅殺。內有一廣信夫人,系年久鰲魚,交接上元夫人侍女瓊瓊,盜竊壽仙衣護體,彼時雷火未曾打入,致令逃脫。年來在江湖中吹風鼓浪,作惡百;兼又到處尋訪青俊少年,爲快目適情之資,精枯髓竭而死者不可勝數。近因路經江西萬年縣,見吾表弟周璉美好,隨播弄妖風,攝至五祖山潛龍洞內,旋復回吾姑丈周諱通家寄居。汝殲除此妖后,可將吾書字付與吾姑丈寓目。若問吾行止,不妨據實相對。此系吾己親,無庸飾說也。
又將與周通書字一看,上寫道:
自嘉靖某年,感蒙關愛,遣人至廣平相迓,始得瞻依慈范,兼與家姑母快聚八月越餘,回里時復叨惠多金,屈指已三十餘年矣。每懷隆情,直方高厚。幾欲趨候姑丈、姑母二大人動定,緣侄於嘉靖某年入山學道,此後雲飄羽翼,到處爲家,今暫棲于衡山玉屋洞內。逆知魚妖作祟,致表弟璉大受淫汙,法官裘姓等奸除罔效,重勞二大人縈心。今特遣侄弟子不邪收降此怪,借伸葵向。愚誠知已故弟婦何氏與新弟婦齊氏兩人前世有命債冤愆,齊氏今世始得報復,無足異也。但何氏尚有四十餘日陽壽未終,而齊氏借木人促之速死,破額折臂,有由來耳。再,西賓葉向仁,原名沈襄,系已故都察院經歷沈晴霞先生諱煉之難裔。因奸相嚴嵩緝捕甚力,投本縣儒學葉體仁,以故假從葉姓。伊向曾捐軀運河,得侄友金不換救免,侄理合始終玉成。仰冀推分,代爲安置室家,諒與田產,庶忠烈子孫棲身大廈,獲免風雨之嗟。仁德如姑丈,想定有同心也。肅此,虔請福安,並候表弟近祉。來書不邪面悉。愚內侄冷於冰頓稟。
不邪看完,復將書字封好,一步步走入城來,問候補郎中周通宅舍。街上人見是一白髮長須、金冠紫袍道人尋問,俱笑說道:「這必是來降妖的人。若除了此妖,不愁沒幾千兩銀子用。只是那妖怪可惡,他不肯著人發這宗大財。」又一人問不邪道:「你問周家,想是除妖的麼?」不邪道:「正是。」那人道:「周郎中人還好,不在鄉黨間鬧財主頭臉。也罷了,我領你去去罷。但他許久在城西花園內住。我也正要打聽妖精的下落。」不邪道:「多有勞頓。」那人領不邪出城,到周通花園外,向管門人說知。門上人見不邪鶴髮童顏,兩隻眼睛滴溜溜滾上滾下,和閃電一般,形容甚是古怪,不敢輕忽,笑說道:「道爺少停,待我傳報。」
須臾,周通迎接出來,將不邪一看,但見:
白髮束金冠,額下垂銀絲萬縷;絳袍披仙體,腰間拖青帶一條。插春山於鬢傍,雙眉並豎;滾寒星於額畔,二目同明。劍吐霜華,寸鐵飛來妖魔遁;符焚丹籙,片紙到處鬼神欽。若非東海騎竹雲中子,定是西蜀賣卜嚴君平。
周通見不邪鬢髮皓然,滿面道氣,兩個眼睛光輝四射,顧盼非常,看之令人生畏,與世間俗道士天地懸絕,急忙作揖下去。不邪相還。讓到迎輝軒,沈襄亦來見禮陪坐。
周通道:「敢問仙師法號?」不邪道:「貧道衡山鍊氣士猿不邪是也。適奉師命至此,知尊府妖婦爲害,特來拿他,救令郎性命。」周通道:「令師爲誰?何以預知小兒受害?」不邪道:「候除妖后再說。」又指著沈襄問道:「此位可是親戚麼?」周通道:「此是葉先生,在舍下教讀小兒。」不邪問沈襄道:「尊諱可是改名向仁麼?」沈襄大驚道:「老師何以預知改名?」不邪道:「貧道也適才知道。」又問周通道:「妖婦現在尊府麼?」周通蹙著眉頭道:「在寒舍。這幾天將小兒迷亂的神魂顛倒,骨瘦形銷。先時還認的人,近日連人也認不出,止知和妖婦說笑。」不邪道:「可能叫令郎來,貧道一見麼?」周通搖頭道:「數日前便叫他不動,如今連人都不認識了,如何叫的來?到是妖婦始末,須與仙師細說,以便擒拿。」不邪道:「貧道已知根底,無庸再說。」左右獻上茶來。不邪道:「貧道不食煙火物有年矣。」又道:「尊府若有伶便使女或婦人,叫一個來,我有用處。」周通想了想,向衆家人道:「叫周之發女人來。」
少刻,蘇氏來至。不邪道:「不拘紅黑筆,取一支來使用。」須臾,取到黑筆硯,放在桌上。不邪拿在手內,向蘇氏道:「男女之嫌,理該迴避,但爲貴主人事,只索從權。可伸手來,我寫一字。」蘇氏笑著將手伸與不邪,不邪在蘇氏手心內寫一「來」字。周通和沈襄看了,不知何意。不邪將筆付與家人,向蘇氏道:「我看你到還像個伶便人,可持吾此字到妖婦房內,於有意無意之間,將此字向你小主人面上一照,照後即速刻到我這邊來。只是一件你要明白,不可著妖婦看破舉動。」
蘇氏笑著應道:「這事我做的來,管保妖精看不出。」說罷,手內握著那個字到妖婦房中,正值周璉在地下走來走去,和妖婦說話。蘇氏推取茶碗,瞅妖婦不看,向周璉面上一照,隨即收回。周璉打了個寒噤,蘇氏回身就走。見周璉跟在後面,蘇氏甚是驚奇,將周璉引到迎輝軒內,周璉便癡呆呆站在地下。周通、沈襄皆大喜。
蘇氏將適才如何照周璉出來話說罷,不邪道:「你可將手伸開我看。」蘇氏將手伸出,不邪用手一指,其字即無。周通等無不驚羨,向不邪道:「適承仙師用一字將小兒招來,足征法力。但此子神癡至此,還望仙師垂憐。」說著,跪了下去。不邪急忙扶起,道:「容易之至!此必系令郎吃了妖婦的迷藥。我正要教他明白了,有話問他。吩咐尊紀盛一碗水來。」衆家人頃刻取至。不邪在水碗內畫符一道,著人與周璉灌下。周璉覺得從頂門一股熱氣直至腳底,須臾神清氣爽,看見他父親同葉先生陪一老道人坐著,忙問道:「妖婦可拿住了麼?我此刻心上甚是清朗。」周通大喜之至,問他連日光景,他說和做夢一般。周通將他連日情形並面貌消瘦說了一遍,周璉甚是驚怕。周通道:「你此刻心地明白,皆這位仙師之力,還不跪求解救之法!」周璉即忙跪倒,叩頭有聲。不邪扶起道:「有我在此,保你無虞。」周璉起來,也坐在一旁。
早有人將此話報與冷氏。冷氏快活的心花俱開,恨不得也同坐在一處聽個下落,隨吩咐家人們有關係話即來通知,又暗中知會大小男女不可談論,防妖婦知道壞事。
再說猿不邪問周璉道:「官人這幾天心地糊塗,可還記得每晚與妖婦同睡時,他脫衣服不脫?」周璉道:「家中事一點記不得,惟有和他事事皆記得。他每晚睡時,大小衣服盡皆脫去。」不邪問到此句,向周通道:「可吩咐大小尊管們都迴避了。」衆家人連忙避去。周通將院門拴了,然後就坐。不邪向周璉道:「官人今晚與妖婦同宿,可將他衣服不論大小,趁空兒盡數偷來,貧道自有妙用。若被他知覺,便大費事矣。」周璉聽著仍著他和妖婦同宿,心上甚是害怕,說道:「我寧死在此地,也再不敢去了。」不邪道:「你若不去,他的衣服斷不能偷來,貧道恐不能了結此怪。」周通道:「仙師必要他的衣服有何用處?」不邪道:「貧道不肯說明,誠恐令郎害怕。今令郎不肯與妖婦同宿,我只得要說明了。此妖系一千五六百年一魚精也,頗能呼風喚雨、走石飛砂,兼有邪寶,又會變化,非等閒妖怪可比。所差者,尚不知過去未來事,故易治耳。以本領論,貧道可以強似他六七倍;只是偷竊了上元夫人壽仙衣,自必時時刻刻穿在身上。此衣刀劍火水各種法寶俱不能入,不但貧道,即島洞上品金仙亦無如他何;惟吾師戮目針可立殺此怪,貧道又未曾帶來。當年吾師在半空中與此妖相遇,曾用飛劍和雷火珠誅他,不能損他分毫,反被他逃去。二位想,雷火尚不能打入,那刀槍劍戟還濟得甚事?若不將此衣偷來,我又得去衡山領吾師戮目針來,豈不多一番往返?」周通和沈襄聽了,相對吐舌。
周璉自服法水以後,心上明白,著實懼怕;今聽明是個魚精,他到膽子大起來了。他只怕的是蛇蠍蜈蚣、虎狼蛟龍等類,想算著魚兒形象也還看得過,總有毒氣,也還不重,便笑應道:「先生可說與我是什麼顏色,我好留心下手。」不邪道:「貧道未從見過,如何知他的顏色?你只盡數拿來爲妙,斷斷不可令他知覺。同宿時,更要比素常情濃些方好。」周通道:「你的身子、我一家性命在此一舉,你須要隨機應變方妥。我們今晚就在此處等你。」周璉連聲答應。不邪道:「官人和我們坐久,此去他必生疑。若問你,你還照素常癡呆光景回答他。就請去罷。」
周璉走至妖婦房中,妖婦果然心疑,問道:「你往那裡去來,這半日方回?」周璉照前癡呆樣子,上牀去與他相偎相抱的說道:「我適才去出大恭,被許多人將我圍住,我就回來了。」妖婦道:「是什麼人將你圍住?」周璉搖了搖頭兒。妖婦見他還認識不得人,便將心放下。此晚周璉將門兒半掩半開,預備下出路,和妖婦還竭力斡旋了兩度,便假睡在一邊。挨至四鼓,聽妖婦微有鼻息,燈兒半明半昧。素日妖婦將衣服脫下,俱放在迎頭一張桌上。今晚周璉更是留心,悄悄的扒起來,也顧不得穿衣服,光著兩腳下牀來,把妖婦大小衣服輕輕抱起,將門兒款款搬開,偷了出去,飛步至迎輝軒外。
此時不邪閉目打坐,周通和沈襄守著一大壺酒等候消息,猛聽的家人大喝道:「是什麼人?」周璉道:「是我。」周通、沈襄急接了出來。月光之下,見周璉赤著身體,抱著一堆衣服,周通忙問道:「得了麼?」周璉應道:「得了。」不邪聽得,跳下牀來,四人在燈下同看。猛見不邪提起一件衣服,大喜道:「此衣到手,妖怪休矣!」周通等齊看,見此衣紅如炭火,薄如秋霜,展開看時頗長大,團來止盈一握。不邪也不暇講論,急將此衣穿在道袍內,向衆家人道:「快取朱紅筆硯來!」須臾取至。不邪就在房內桌上,左手疊印,右手書符,口中祕誦靈文,向正東吸氣一口,吹在符上,遞與家人道:「此時妖婦未醒,可悄悄去貼在他住房門頭上,自有奇應。」家人捧符去了。不邪又向周通道:「可速差人將內院大小男婦叫起,遠遠迴避,斷不可著一人在妖婦院內。那時受了驚懼,或有疏失,與貧道無涉。」衆人分頭去了。周璉即將妖婦大小衣服穿了,站立在一旁。
少刻,前後差去人俱來回復,言符已貼好在妖婦門頭上,內院男婦俱各避去。不邪道:「我此刻即到妖婦院中等候,防他逃脫。」說罷,衆人跟出院來。只見不邪將身一縱,離地有五六丈高,飛入內院去了。嚇得周通家人神色俱失,也有說是神仙的,也有說是劍仙的,各互相驚異,聽候動靜。
不邪去了有頓飯時候,猛聽得天崩地裂響了個霹靂,震的屋瓦俱動,衆男婦驚魂喪魄。此時月光正午,遙望妖婦院中,雲蒸霧湧。乍見一塊烏雲從下而上,比箭還急,直奔東南;隨後又見一塊白雲如飛的追趕,那兩塊雲氣一同向東南去了。正是:
也把妖婦當老貢,遺簪脫履拼窮命。
若非乃婿做偷兒,此氣終身出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