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園亭破碎潦倒,好夢兒去了。追往惜今,無那柔腸攪。
回思事實幻杳。一會面,人皆先覺。尋訪原跡,回頭惟願早。
右調《傷情怨》
話說溫如玉在那破花園外睹景徘徊,回想他的功名首尾,並夫妻恩愛、子孫纏綿,三十餘年出將人相的事業,不過半日功夫,統歸烏有,依舊是個落魄子弟,孑影孤形。又回頭看那日光已是將落的時候,一片紅霞掩映在山頭左近,那些寒鴉在野,或零亂沙灘,或嬌啼樹梢,心上好生傷感,於是復回舊路,走一步懶一步。瞧見那蒙茸細草,都變成滿目淒涼;聽見那碧水潺湲,竟仿佛人聲哽咽。再看那些紅桃綠柳、寶馬香車,無一不是助他的咨嗟,傷他的懷抱。及至入城,到人煙衆多之地,又想起他的八擡大轎,後擁前呼,那一個敢不潛身迴避;此刻和這南來北往之人挨肩擦臂之時,尊卑不分,成個什麼體統!心上越發不堪,一邊行走,一邊思想。
走到朱文煒家門前,張華正在門前眺望,看見如玉走來,連忙迎著問道:「大爺往那裡去了一天?」如玉聽得,越發明白是做夢了,也不回答他。走入文煒大門內,因是初交,不好直入,只得和管門人說聲。管門人一邊讓如玉進去,一邊先去通報。
此時於冰衆人正在那裡說笑如玉夢中的事業,大家都意料他是回來的時候。聽得管門人說:「溫公子來了。」於冰、文煒等接將出來。剛下了廳階,如玉早到。金不換舉手道:「駙馬真好快活!將我們一千窮朋友丟的冷冷落落,到此刻才肯出來,未免太寡情了些兒。」如玉聽罷,就和人劈心下打了一拳的一般,大爲驚異。走到廳中,各揖讓坐下。朱文煒道:「弟做京官,我這幾間房子真是蝸居斗室,甚褻駙馬的尊駕。」
如玉道:「生員一入門來,衆位俱以駙馬長短相呼,這是何說?」於冰道:「那華胥國也是一國之主,他女兒與公侯將相的女兒大不相同。你既做了他的女婿,非駙馬而何?」如玉聽罷,呆了一會,又問道:「衆位如何知道?」於冰笑道:「你這三十餘年的起結,我天天和看著的一般。你若不信,我與你詳細說說。」便將如何見華胥國王,如何公主考試,以至如何被鐵里模糊拿住、斬首:「在金錢鎮城頭你才醒,回來復到此處。可是不是?」
如玉聽了,驚的瞠目咋舌。被衆人大笑了幾回,不由的又羞又氣,變了面色,說道:「先生今日也以富貴許我,明日也以富貴許我。溫如玉若是命中有富貴,既是知己,便當玉成;若是我命中沒有富貴,何妨直說,爲什麼純用邪術耍我?你既然耍我,我和你到要個真富貴哩!」
於冰鼓掌大笑道:「普天下癡想富貴的人,像你也可謂無以復加!你聽我明白告訴於你:你以督撫門第,巨萬家私,被一場叛案官司弄去了大半,你一該回頭。你與谷大恩、尤奎販貨江南,弄的人離財散,著令堂含恨抱怨而死,你二該回頭。既賣祖房,又人嫖局,弄的盆干甕涸,孤身無倚,一個金鐘兒爲你橫死慘亡,你三該回頭。你原是落花流水不堪的窮命,你卻想的是出將入相無比的榮華。我前已勸你兩三次,不意你癡迷不悟。今又入都尋我,因此我略施小術,著你身爲駙馬,位至公卿,子孫榮貴,富可敵國,享極樂的境遇三十餘年,才壞於鐵里模糊之手。你再想想,人生世上,那有不散的個筵席?富貴者如此,貧賤者亦如此;一日如此,雖百年也不過如此。好結局老死牀被,壞結局身喪溝渠。鐵里模糊刀頭一落,正是與你做棒頭大喝耳。你還算好機緣,遇著我,與你一場好夢兒做做;若是第二個人,落魄到這步田地,求做這樣一個好夢也不可得。你如今毫無猛省,還要向我要真實富貴。你從頭至尾再加思想,還有像你夢中的富貴麼?」
如玉聽了這一篇言語,不由的動魄驚心,浹背汗流,扒倒在地,連連頓首道:「我溫如玉今日回頭了!人生在世,無非一夢。壽長者爲長夢,壽短者爲短夢。可知窮通壽夭、妻子兒孫以及貪癡惡欲、名利奔波,無非一夢也。此後雖真有極富極貴,吾不願得之矣!」連城璧掀著鬍子大笑道:「這個朋友,此刻才吃的橄欖了!」
冷於冰用手扶起,笑問道:「你可是真回頭,還是假回頭?」如玉道:「既知回頭,有何論真假?」於冰道:「你回頭要怎麼?」如玉道:「願隨老師修行。雖木枯石爛,此志亦不改移;成敗生死,任憑天命!」於冰道:「你既願修行,且讓你再靜養一夜,明早再做定歸。只是你將我的符並二帖扯碎,叫著我的名字大動怒,未免處置我太過些。」如玉也不敢回答。
家人們拿入酒來。如玉定要與於冰同坐,朱文煒又不肯依。如玉道:「我如今是修行的人,豈有還同朱老爺吃葷菜之理?」於冰笑道:「就是修行,也不在這一頓飯上。今日朱先生與你收拾著酒席接風,你須領他的厚意。」如玉方與朱文煒坐了一桌,城璧、不換與於冰是一桌。吃酒中間,文煒又問起如玉夢中話來。如玉此時也不迴避了,遂從頭至尾細細的陳說,比於冰說的更周全數倍。城璧等俱各說奇道異,稱妙不絕。把一個朱文煒欣羨的了不得,若不是有家室牽連,也就跟於冰出了家了。到了定更後,仍是照常安歇。
夜至二更,於冰等正在東房裡打坐,聽的西房又有人哭泣起來。城璧道:「這必是溫如玉後悔出家了;再不了,就是想起夢中榮華,在那裡哭啼。」不換道:「我去聽他一聽。」待了好一會,不換入來。城璧道:「可是我說的那話麼?」不換道:「你一句也沒說著。他如今是絕意出家,身邊還帶著三四百兩銀子,都賞了張華,著他逢時過節與他祖父墳前上個祭。那張華跪在地下,哭著勸他還家,說了許多哀苦話。我聽了到有些替他感傷。」城璧道:「到明日看他如何。」次日天明,如玉便過東房坐下。於冰道:「我們此刻就要別了東家起身。你還是回家,還是在京中另尋事業,還是和我們同走?」如玉道:「昨日於老師前已稟明下悃,定隨老師出家。都中還有何事業可尋!」於冰道:「張華可舍你去麼?」如玉道:「我昨晚與他說明,斬釘截鐵,他焉能留我?」於冰道:「我們出家人,都過的是人不能堪的日月。你隨我們一年半載,反悔起來,豈不兩誤?」如玉聽了,又跪下道:「弟子之心,可貫金石。今後雖赴湯蹈火,亦無所怨!」說罷,又連連頓首。於冰扶起道:「老弟不必如此稱呼,通以弟兄相稱可也。」少刻,文煒出來,於冰等告別,並囑林公子出場後煩爲道及。文煒道:「小侄亦深知老伯不能久留。況此別又不知何日得見,再請住一月,以慰小侄敬仰之心。」於冰笑道:「不但一月,即一日亦不能如命。」
正說著,張華走來,跪在文煒面前,將晚間如玉話並自己勸的言語哭訴了一遍,求文煒替他阻留。文煒問如玉道:「老世台主意若何?」如玉道:「生員心如死灰,無復人世之想,雖斬頭斷臂,亦不可改移我出家之志。」又向張華道:「你此刻可將銀子拿去起身。我昨晚亦曾說過,你只與我先人年年多拜掃幾次,就是報答我了。」張華還跪著苦求,文煒道:「你主人志願已決,豈我一言半語所能挽回?」張華無奈,只得含淚退去。
於冰道:「我們就此刻告別罷。連日攪擾之至!」文煒又苦留再住幾日。於冰也不回答,笑著就往外走。文煒連忙拉住衣袖,道:「請老伯再住一天,房下還有話稟;就是小侄,也還問終身的歸結,並生子的年頭。」於冰道:「你今年秋間恐有美中不足,然亦不過一二年,便都是順境了。生子的話,就在月下,定產麟兒。」原來姜氏早有身孕,四月內就該是產期。文煒聽了,欽服之至,拉住於冰,總不肯放去。於冰無奈,只得坐下。文煒又問終身事,於冰笑而不答。少刻,姜氏要見於冰,請朱文煒說話。文煒出了廳屋,向家人們道:「可輪班在大門內守候。若放冷大爺走了,定必處死!我到裡邊,去去就來。」家人們守候去了。
於冰見廳內無人,向城璧等道:「我們此刻可以去了。」城璧道:「只恐他家人們不肯放行。」於冰用手向廳屋內西牆一指,道:「我們從此處去。」城璧等三人齊看,見那西牆已變爲一座極大的城門。於冰領三人出了城門一看,已在西門外,往來行人出入不絕,朱文煒家已無蹤影矣。金不換樂的滿地亂跳,溫如玉目瞪神癡,連城璧掀髯大笑道:「這一走走的神妙不測,且省了無數的腳步。」又笑問於冰道:「此可與我們在溫弟家從大磁罐內走是一樣法術麼?」於冰道:「那是遮掩小術,算得什麼!此是金光挪移大轉運,又兼縮地法,豈遮掩兒戲事也?」四人向西同走約有六七里,於冰遠遠的用手向如玉道:「那座花園,可是你做夢的地方麼?」如玉道:「正是此地。」於冰道:「你日前是做夢,我今領你去尋夢。還你個清清楚楚,你可一心學道,永解狐疑。」如玉大笑道:「怎麼這夢還可以尋的麼?我到要明白明白。」四人說著,入了那座花園門。
那種菜的人見三四人同一道士入來,忙問道:「做什麼?」於冰道:「我們看看就去。」於冰指著那木牌坊問如玉道:「你昨日做夢時,可見一座牌坊麼?」如玉道:「我夢中果見座牌坊,卻比這牌坊高大華美數百倍,並不是這樣不堪形象。」於冰道:「不獨這牌坊,率皆如此。此即華胥國界,即是你睡覺入夢之地也。你看上面還有『大覺園『三字,『大覺』乃知覺之謂,莫認作睡覺之『覺』也。不但你在夢中,即今日你亦未省『大覺』二字耳。」又走了幾步,見東南上一帶土岡,有一丈四五尺長,二尺半高下,斜橫在西北。於冰道:「此土岡即你用火攻計燒馬如龍軍兵地也。」如玉道:「我夢中在此嶺紮營,曾問衆將。伊等言此嶺長二十五里,寬二三里、四五里不等。今止數尺長短,何大相懸絕如此?」於冰笑道:「此即夢中所見。木牌坊之類,不過借名色形像點綴而已。你若必如夢中長大寬闊,你看這園子能有幾畝。」過了土岡,見面前有幾株甘棠樹。於冰道:「此即你榮封甘棠侯、大丞相享榮華之地也。」
金不換道:「溫賢弟,你何不高叫幾聲,看你所配的蘭芽公主並你兩個兒子,他們有點響應沒有。」如玉耳紅苗赤的道:「豈有此理!此皆莫須有的鬼話。」於冰道:「你夢中的華胥國,以及海中鯨、黃河清、步登高、鐵里模糊,並你妻子、家奴,這皆是夢中所遇之人,原無指證,謂之鬼話,未爲不可。難道你夢中所到的地方,並此刻我指與你的地方,都與你夢中所經歷者相合,也算做鬼話不成麼?」如玉道:「夢中境象皆真山真水,城池樹木、宮殿樓台是何等闊大,何等規模,那裡是這彈丸之地,便將幾千百里包括。」於冰道:「我方才言,不過藉此所有名色形象點綴夢景而已,怎麼你還拘執如此?我再說與你:魂之所游,即你心之所欲,因此把眼前所到之極小境界,皆化爲無極之大境界。假如你無我符,焉能做的了此夢也?」說罷,又指著那幾十堆大小石頭道:「你看這些石頭,高高下下,堆成假山。此即你夢中之太湖山,遣赤、白二將埋伏之地也。」又指著澆畦水渠道:「此渠系澆菜之水道,春夏時用他的多,至冬則無用矣。此即你夢中神水溝也。」往東南走了幾步,見一無水池子。於冰道:「此即你夢中所爭之荷花池界,公主之湯沐邑也。」從東南回來,四五步內有一小土坡,細草蒙茸。於冰道:「此即你夢中之倩女坡,及你被擒之地也。」又相阻一兩步遠,有幾株金錢花。於冰道:「此即你夢中之金錢鎮,鐵里模糊斬你於此,醒夢之地也。」如玉長嘆了一聲。
於冰說罷,笑著回來。如玉道:「今所指諸地,皆與我所夢相符。可見我之魂魄,總不出這園外。只是華胥、槐陰、邯鄲等國,在此園中何處?」於冰道:「你既是秀才,難道連四大夢的書,並本人自立的傳文,還有後人做的傳文,況邯鄲、槐陰二夢且有戲文,歷來扮演,怎麼你就都沒見過麼?華胥國系黃帝夢遊之所。醒後至數年,果游此國,其山川宮室、花卉草木無一不與前夢相合。邯鄲系直隸地界。呂純陽授枕於盧生,夢享富貴五十餘年,醒後黃粱尚未做熟,故又謂之黃粱夢。槐陰夢是淳于棼夢入大槐安國,大概與盧生夢相同,由大丞相降職知府,治南柯郡,醒後在一大槐樹下。南柯,即槐樹南一小枝也。又謂之南柯夢。還有一蝴蝶夢,又名莊周夢。也就如你夢中之遊魂關,是言你魂魄遊行也;佳夢關,是言你做好夢也;駐玉關,你名如玉,言玉駐於此關,不得再入槐陰國征討也;倩女坡,借倩女離魂之名,言你之魂離也。這些名色,你夢中也該想一想。你今著我與你指出各關各國下落,要和園中所有之甘棠鎮等處一般看在眼中,我該從何處著你看起?」連城璧道:「今日大哥領你尋夢,是怕你思念夢中榮華富貴、妻子兒孫,情意牽連,弄的修道心志不堅。所以才件件宗宗,或虛或實,都說明白,教你今後再不可胡思亂想。你當和你閒散心來麼!」如玉道:「二哥指教的甚是。」
四人走出園子,來到無人之地。於冰道:「溫賢弟,你聽我說。我們洞有兩處:一處在湖廣衡山,名玉屋洞。這是紫陽真人煉丹之所,我們不過借住幾年。一處就在你山東泰山,名瓊岩洞,現有超塵、逐電兩個在那裡修煉。我們如今要回玉屋洞去。若將你也帶在那裡,與我們朝夕相伴,未免分你的志;亦且修行的人必預先受些苦難,擴充起膽量來,方能入道。意欲送你到泰安瓊岩洞去,同超塵、逐電等修煉數十年,再做商酌。你意中如何?」如玉道:「任憑吩咐,我就到瓊岩洞去。只求三位大駕時常看看我,我就感戴不盡了。但不知超塵、逐電是些什麼人?」於冰笑道:「你到那裡便知。」隨向如玉道:「你既欲去,我教城璧送你。」向城璧道:「你可送他到瓊岩洞,傳與他凝神御氣之法,待他呼吸順妥,你再回玉屋洞中。」
城璧道:「溫賢弟人必聰明,凝神御氣,看來不用費力。只是他一身血肉未去半分,雲斷駕不起。若步行同去,瓊岩洞道路有許多危險地方,和他走兩個月,還定不住怎麼。」於冰大笑道:「他若駕不起雲,仙骨也不值錢了,我還度他怎麼你刻下試試瞧。」城璧將如玉左臂扶住,著他閉住眼,口中念念有詞,頃刻雲霧繚繞,喝聲道:「起!」同如玉俱入太虛。金不換連聲喝彩道:「虧他!虧他!一日未曾修煉,起去時毫不費力,竟與我們一般。果然這仙骨不可不長几段在身上,將來到怕他要走到我們頭前。」於冰道:「他若心上將世情永絕,必先你二人成就幾十年。你此刻可仍回京中,弄幾兩銀子,與溫賢弟買皮夾棉衣、暖鞋暖帽,爲禦寒之具。皮衣分外多些才好,他純是血肉之軀,非你二人可比。再買辦幾十石米,吩咐超塵等,著他兩個輪流砍柴做飯,早晚要殷勤服伺他。他是豪華子弟出身,焉能乍然受得艱苦,過三五年後,再著他自己食用。若他兩個少有怠忽,我定行逐出洞去。說與他們知道,我今去驪珠洞教化修文院雪山二女,以報他指引《天罡總樞》之情。」說罷,駕雲赴虎牙山去了。
不換在地下撾了一把土,向坎地位上一灑,口中祕誦法語,喝道:「那物不至,更待何時!」須臾,袍袖內叮噹有聲,倒出六十兩銀子。將頭上氈帽取下,把銀子裝在裡面,揣在懷中。將道冠取出,戴在頭上,口中鬼念道:「萬一朱御史差人向南西門找尋,遇著時,我只將臉兒用袍袖一遮,他們見是道士,便不理論了。」於是復回舊路。
再說朱文煒從內院走出,請於冰與姜氏說話,不意遍尋無跡,心知去了。張華著急之至,哭請文煒示下。文煒勸他回山東,還賞了他二兩盤費,又留他住了一天,方才回去。正是:
斬斷情緣無推礙,分開慾海免疑猜。
他年再世成仙道,皆是甘棠夢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