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賊兵不退愁偏重,打疊金銀聊相送。倭寇依計釣奸雄,算煙塵不動。
冒功邀賞,又將同人捻弄。封疆大吏喪刀頭,恨入陽台夢。
右調《陽台夢》
且說趙文華參本系軍前遣發,不過四五日即到了都中。嚴嵩同衆閣臣看後,即行票擬,送入庭內。明天子看罷,心中大是疑惑,隨傳閣臣到偏殿內,說道:「趙文華參奏朱文煒不肯率河東人馬接應張經,本內大有空漏。朱文煒非武職可比,不過在軍中參贊軍務。今紹興失守,豈可專罪他一人?不但張經,即文華亦不能辭罪。況趙文華身爲總帥,既要接應張經,彼時在王家營子,就該令一武職大員統率現在人馬,先赴浙江救應。何必等候河東人馬處處到齊,又調集江南水師,羈延兩月之久,方行遣發?這事趙文華不得辭其責。且從五月起身,至今還在鎮江停留,寧不耗費國帑?這本大有情弊。諸卿票擬『失誤軍機』、『立斬』等說,這是何意見?」衆閣臣無一敢言者。
嚴嵩奏道:「河南、山東、江南三省水陸人馬,原非一半月所齊。趙文華在鎮江停留,必是船隻器械不備之故。著朱文煒領河東人馬先去接應張經,是爲文煒素有謀略,借其指示軍將,並非著他親冒矢石殺賊。今文煒驕抗,致失紹興。趙文華身爲總帥,法令不行,將來何以馭衆收功?依臣愚見,將文煒免其斬首,立行罷斥,庶軍中衆文武各知驚懼。」明帝道:「朱文煒非無謀畫者,著他在軍中戴罪立功何如?」嚴嵩道:「聖上既以平寇大權付文華,而必容一梗令之人在左右,恐非文華竭忠報效之意也。」天子准奏,隨下旨將文煒革職。
不幾日,旨意到了。朱文煒聞知,大喜道:「但願如此!真是聖上洪恩。從此身家性命可保全矣!此皆趙文華作成之力也。」隨即脫去官服,到文華公館告別。文華以抱病不見,又到胡宗憲寓所辭行。宗憲請會,臉上甚是沒趣;敘說參本內話,將「立斬」二字著文華改爲「議處」,聖上方肯從輕發落。文煒起身叩謝。宗憲道:「聖上明同日月,賢契不過暫屈驥足,不久定當起復大用。」文煒道:「門生本一介寒士,四五年內即隸自僉者,自知寵榮過甚。今如此了局,實屬萬幸。此刻拜別老師大人,就行起程了。」宗憲心上甚是作難,一定要留文煒在自己公館住幾天。文煒固辭,方肯依允。素日止送在廳室廊下,這番到送在大門內,拉著文煒的手兒低說道:「你到去了,我將來不知怎麼散場。」文煒見他一片真心,又念他是個腐儒,也低低說道:「老師宜急思退步。趙大人行爲,非可共事之人,總僥倖一時,將來必爲所累。」宗憲蹙著眉頭道:「我也看得不好,只是行軍之際,退一步便要算規避,奈何,奈何!」文煒道:「老師年已高大,過日推病,何患無辭?」宗憲連連點頭道:「你說的極是。」文煒話別後,急回寓所。那些各營中將官以及江南大小文武,聽的說文煒革職,沒一個不嗟嘆抱屈,俱來看望。文煒概辭不見,本日即回河南去了。文煒既去,趙文華益無忌憚,只等各營將馬價銀折齊,隨把一路所得的金銀古玩分爲兩大分:一分自己收存;又將那一大分分爲兩小分,一分送嚴嵩父子,一分送京中權要並嚴府同門下人。
又過了幾日,浙江驚報到來,倭寇已至杭州。文華此時方有些著急,令宗憲領人馬從旱路起身,自己領水軍由水路起身,都約在蘇州聚會。文華一路見老少男女逃生趁食者何止數萬人。問屬下官,方知是浙江百姓,心內也有點驚慌,道:「不意浙江亦至於此!」便動了個歸罪張經,爲自己塞責的念頭。
兵至無錫,探子來報:「杭州省城爲賊所破,殺害官民無數,倉庫搶劫一空。巡撫張經領敗兵俱屯在平望駐紮,等候大兵。」蘇州巡撫亦遣官告急,恐倭寇入境。趙文華聽了這個信息,心上和有七八十個吊桶一般,上下不定。欲要停兵不進,斷斷不可;欲要進兵,又怕敵不過倭寇。一路狐疑,到了蘇州,各文武都出城遠接。文華問了番倭寇的動靜,將人馬船隻俱要安插在城外,和宗憲一同入了城,回拜各官。他兩人都不肯在城外安歇,惟恐倭寇冒冒失失的跑來劫他們的營寨,到了不得。晚間在公館內與宗憲商量了半夜,將人馬船隻撥一半去烏鎮守候倭寇,留一半分水旱兩路保護蘇州。他又不和巡撫、司道武職大員計議,恐怕失了自己身分,日日在城內與幾個心腹家人相商。
商議了幾天,通無見識。不得已,又將宗憲請來計議。到是宗憲想出個法子來。他打聽得賊中主謀俱是中國人,內中一個主謀和宗憲是同鄉,叫做汪直。宗憲意思要寫字與他,許他歸降,將來保他做大官。若肯同心殺賊,算他是平寇第一元勛;再不然,勸倭寇回國,也算他的大功。欲差人去試一試,只是無人可差。趙文華大喜,道:「此話大人在揚州時就該早說。天下事只怕沒門路。倭寇之所欲者,不過子女金帛而已,地方非他所欲。我們只用多費幾兩銀子,就買的他回去,難道他樂的和我們捨命相殺麼!只要他約會戰期,著他們佯輸詐敗,成就了我們的大功就是了。到是這銀子數目和交戰的地方必預先定歸,我們也好準備。」宗憲道:「假若不肯依允,該怎麼?」文華道:「再想別法。」宗憲道:「他們劫州掠縣,也不知得過多少金帛。少了他斷斷看不起,多了那裡去弄?」文華大笑道:「偌大的個蘇州城,怕弄不出幾百萬銀子來麼?大人快回去寫字,別的事都交在我身上辦理。」宗憲回去了。
文華與衆家人公議去投書字的人,衆家人都不肯去。文華宣起兩萬銀子重賞,衆家人你我相擠,擠出兩個人來,一個叫丁全,一個叫吳自興。文華授以主見。
午後,宗憲親送字來。內中與汪直敘鄉親大義,並安慰陳東、麻葉、徐海三人。若肯里外合謀殺賊,便將殺賊之策詳細寫明,功成之日,定保奏四人爲平寇第一元勛,爵以大官;若不願回中國,只用勸日本主帥約會戰地,須佯輸詐敗,退回海嵎。要銀若干,與差去人定歸數目,我這邊駕船解送,亦須約定地方交割,彼此不得失信。如必執意不允,刻下現有二十萬控弦之士,皆系與浙江男婦報仇雪恨之人等語。文華看了道:「也不過是這樣個寫法。」隨即將丁全、吳自興叫來,又詳細囑咐許多話,與了令箭一支,駕船起身。
到了平望,被巡撫的軍士盤詰,他兩人以探聽倭寇軍情回復。軍士們見有兵部尚書令箭印信,只得放他過去。到了塘西,便被倭寇巡風人拿住。他兩個說是尋汪直說話,巡風的倭寇將他二人送至汪直營中。汪直亦久有歸中國這心,看了胡宗憲書字,吩咐二人酒飯,又問了備細。到晚間,將陳東、麻葉、徐海請來,把書字教三人看。三人見封筒上面俱有印信,知非假書。三人看後,問汪直道:「你的意思要怎麼?」汪直久知三人無歸故鄉之心,說道:「我的主意,我們既歸日本,便是日本人,裡應外合的事不做他。多要幾兩銀子,暫且退歸,過一二年後再來何如?月前張經前後還殺我們五千多人,刻下趙文華、胡宗憲統領三省人馬二十萬,只怕取勝不易。」
四人彼此議論一番,商酌停妥,拿了書字,同到日本主帥夷目妙美公所處,又將副頭目辛五郎請來,著他兩個看書字。他兩個一字認不得。汪直說了原故,夷目妙美問汪直道:「你們的主意要怎麼?」四人道:「我們的主意和他多要幾兩銀子,回國且養息兵力,過一二年再來。」夷目妙美道:「果然我們的人連戰數月,著實勞苦了。就依你四人主意,且回去歇息,明年再來亦可。但不知他與我們多少銀子?」辛五郎道:「這便使不得!我們如今現得了杭州,浙江全省都在我們手中。今棄了回本國,使他那邊又把守起來,日後再來時,還要費無窮氣力。今姓胡的寫書字,必是害怕到極處。爲頭的怕了,小的兒們越發害怕。依我的主見,可許了他,還和他要銀子;銀子拿來,我們於水路、旱路都埋伏了,殺他個不防備,就勢搶烏鎮、平望,趨蘇州。若攻破蘇州,銀子、金珠不知得多少!再下去攻鎮江、常州,再攻南京,這是天賜我們富貴。量他那銀子能與我們多少!」
汪直道:「頭目所見,止知其利,未知其害。我們由本國起手,先攻了崇明,從此直入內地州縣地方,沒我們的對手。今又得了浙江省城。其所以取勝之道,皆因督撫提鎮平素不整理營伍,並防守要緊海口。刻下胡宗憲、趙文華兩人統領著三省人馬,有二三十萬,駐紮在蘇州。就算上他領兵的怕我們,他手下有幾百個武官,難道個個都怕我們麼?況浙江人恨我們深入骨髓,我們常勝罷了,萬一敗了,浙江通省的百姓到那時都成了兵將,個個都要殺我們。我們既深入內地,他著人將各處海口把守了,四面八方都是中國人,到那時想回本國一個,只怕不能。」
徐海道:「汪大兄所言,深明利害,二位頭目要聽他。今日胡宗憲寫書字,自然是和他家主帥趙文華商量明白的。今他兩人現統著水際二三十萬人馬,還要出上銀子買我們詐敗,讓他成功,可知這兩個人都是沒用的材料。然他手下兵將,豈盡都是沒用的?我們萬一敗了,便無生路。依我看來,朝廷用這等人做主帥,便是我們久遠大福。可許他在錢塘一戰,就依他佯輸詐敗。大家都回到崇明,子女金帛也都存崇明。我們且日日行樂頑耍,將所得中國地方,一處也不要他。他見我們退了,兩人定居戰勝的大功,欺謊朝廷。他曉得防後患是個什麼,自然將三省人馬立刻散回,沿海的口子總添兵把守,也不必多少。朝廷若留他兩人鎮守,更妙不可言;即或換個明白人來,殘破之後,他才安撫百姓,使之歸業,那裡顧得練兵選將?我們到明年秋間,兵力已經養足,分路進攻,與他個措手不及。浙江沒大油水了,只要破江南幾處大府分,便又是大富貴、大快活。中國的兵將硬,我們避他回崇明;中國的兵將弱,我們勝一處便搶一處。此數十年不盡之利也。」
夷目妙美跳起來拍手大笑道:「你兩個真好算計!依你,依你!他不拘與多少銀子,我們且走避他這二十多萬兵,到明年秋間再來。」辛五郎道:「我們都住在崇明一縣,子女金帛又不運回本國,萬一他們統大兵到崇明,我們若敵他不過,那時只顧得駕船奔回,這子女金帛又不與他們留下了?」徐海、汪直大笑道:「我們如今現在他內地,他還不敢來;崇明在海中,他到敢來麼?這是做夢也不用打算的!此刻可將姓胡的家人叫來,大頭目問問他,先和他要二百萬兩銀子,看他許多少,再和他定歸別的話。」
隨即著人將丁全、吳自興叫來,跪在下面。夷目妙美問話,他二人一句也聽不出。陳東道:「我們元帥問你,可是胡元帥差來麼?」丁全道:「是。」又問道:「你來時,趙元帥可知道麼?」丁全道:「知道來的。」陳東點頭道:「這是實話了。」又道:「我們元帥不依,定要和你元帥見個高下,這卻怎處?」吳自興道:「我們元帥差來,是爲兩國軍士惜福,並非怕戰。若執意不依,也只索見高下了。」陳東用日本話向夷目妙美、辛五郎告知,又問道:「你們元帥與多少銀子,著我們詐敗歸海,讓他居天大的功?」吳自興道:「那邊也未定數目,著小人來相商。」陳東道:「這事非二百萬不可。」丁全道:「事在朝廷家,雖四百也容易;今出在我們主人,就是十萬也極費力。」陳東道:「我們破一縣,比此數還多幾倍。這話是你來胡鬧了!」丁全道:「著我主人備二十萬罷,此外斷斷不能。」陳東又向夷目妙美、辛五郎告知,兩個頭目一齊搖頭。陳東、徐海與丁全等爭論了半晌,講定四十萬兩,兩個頭目方各點頭依允。
陳東道:「你這銀子何日交割?在於何地?」吳自興道:「就在本月十八日交割,於塘西地方,此處可差人收取。只看船上有彩鳳旗,便是銀船。交戰的日子在二十二日罷。」陳東道:「今日是八月初十日,我們將各路兵調回,也得半月功夫,二十二日會戰趕不及。可定在本月二十五日,錢塘江會戰。」丁全問有回書沒有,汪直道:「我本該寫回書,況胡大人是我同鄉親。但我寫書書不難,巡撫張經現在平望,倘被他看見,於胡大人大有不便。」丁全道:「小人們替主人辦事,也要個萬全。誠恐這邊元帥失了信義,臨會戰時更變起來,小人們經當不起。」汪直道:「你這話也慮的深遠,待我與你說說。」汪直用日本話向兩個頭目說了送銀並交戰日期,又說丁全怕有失信反悔事。夷目妙美向汪直說了幾句,又拿起他國的一支令箭來折爲兩斷,著人遞與丁全。汪直道:「我們元帥說了大誓,若是欺謊你家元帥,不詐敗歸海,和這折斷的箭是一般。你二人回去,替我問候胡大人。我著人護送你兩個過塘西。」
丁全、吳自興叩謝了,拿上那折斷的令箭,同差人過了塘西。沿路雖有張經巡撫的兵盤問,他二人仗有趙文華令箭,直到蘇州。見了趙文華,細說汪直等話,並夷目妙美諸人問答的話,居了天字號的大功。
文華看那折斷的令箭,兩半截合在一處,不過有一尺多長,上面也有些字畫,卻一個也認不得。文華知事已做妥,心中甚喜,將兩人大加獎譽;又將胡宗憲請來,告知原委。宗憲聽了,喜道:「若果如此,似無遁辭。只是這四十萬銀子,十天內從何處湊辦?」文華笑道:「大人不必心憂,我自有地道措處。」宗憲辭去。
文華將巡撫、司道、首府、首縣等官,俱著請來。沒多時,諸官俱到。文華道:「現今倭寇已破杭州,蘇州在所必取。弟奉命統水陸軍兵數萬,實爲保守蘇州而來。刻下諸軍正在用命之時,必須大加犒賞,方能鼓勵衆心,又不便動支國帑。弟意欲煩衆位向本城紳衿土庶,以及各行生意鋪戶人等,暫借銀六十萬兩,平寇之日,定行奏聞清還。這也是替聖上權變一時之意,不知院台大人和衆位先生肯與聖上分憂,向本城士民一說否?」先是巡撫吳鵬道:「大人此舉,真是護國佑民之至意。蘇州素系富庶之鄉,這六十萬銀,看來措辦還不難。」隨向司道等官道:「諸位大老爺以爲何如?」司道見巡撫如此說,一齊應道:「此事極易辦。然親民之官,莫過於知府、知縣,必須他們用點力方好。」知府、知縣等見司道如此說,奮起身稟道:「蘇州士庶人等若肯急公,休說六十萬,便是一百萬亦可湊出。但恐紳衿恃勢,富戶梗法,設有不遵分派者,還求欽差大人與各位憲台大人與卑職等作主,卑職等亦好按戶上捐。」巡撫笑道:「此事有趙大人作主,就是聖上知道也無妨,只要府縣認真辦理。」文華道:「正是,正是。也不拘定六十萬,越多越好。」府縣各回稟道:「這件事都交在卑職們身上,大人放心。」
文華聽了大悅,指著府縣官向巡撫吳鵬道:「我一入江南境界,就聞蘇州首府首縣俱是才能出衆之員。今遇國家大事,你看他們是何等肝膽,何等識見!將來平寇之日,院台大人若行保舉,務將弟列名。」吳鵬道:「還求大人特奏。」文華大笑道:「這何消說!」知府、知縣如飛的向文華叩謝,次向巡撫、司道叩謝;知縣等又向知府也叩謝,然後告別起身。文華向府、知縣道:「軍情事重,還求衆位年兄在五日內交送本部院行寓方妥。」府縣一齊稟道:「定在三日內完結。」文華連連舉手道:「佇望,佇望!」
衆官都辭了出來。首縣又同到首府衙門,大家會商了一遍,分了城內城外地方,各回私署,令房書按戶打算,某家某人產業若干,硬派捐銀若干兩,某紳士某商民捐銀若干兩。做了幾句助國犒軍、保障人民地方的文字,自巡撫至知縣,俱有名帖,挨門逐戶的投送。所派銀兩定限在第二日午時交齊。有不肯捐輸,或以一半交送者,無論紳衿、士庶、鋪戶,或拿本人,或拿家屬,百般追呼,必定交了銀子方才住手,雖欲欠一兩五錢者亦不能,比錢糧更緊二三十倍。其中書役借端私妝,或仗地方官勢餘外索詐,倭寇還在杭州,蘇州到早被劫掠,弄的城裡城外,人人恨怨,戶戶悲啼,投河跳井、刎頸自縊者,不下二三十人。趕辦至第二日午時,即起結了八十餘萬兩,還不肯罷休。司道私相計議,怕將地方激變,各輪流著親去府縣衙門查點數目,見已多出二十餘萬兩,立令停止。那府縣書役人等,城中不敢催討,皆散走各鄉索詐。直至司道查拿重處,星夜在各鄉鎮帖了告示,書役人等方才罷手。至第三日早,司道率同府縣到巡撫前商議,與趙文華交六十五萬,下餘十五萬餘兩存作公項,也是防備趙文華再行多要之意。
文華除與倭寇外,還淨落了二十五萬兩,快活到絕頂。賞了丁全、吳自興各一萬兩,又計算日期,預派山東隨營參將一員,監押十隻戰船,帶兵去塘西交割銀兩。密囑成事之後,保舉他做副將;若他屬下兵丁敢洩露一字者,立即斬首。又每船都有家人一名看守,丁全、吳自興是交割之人。船上都插五彩鳳旗,外又加大旗一面,寫「巡哨」二大字,飾人眼目。一邊行文浙撫張經,使他知道差參將某人巡哨,免其心疑;又言明定於某日兵至平湖,一同征進。張經見了文書,立即點驗人馬船隻,好同欽差征討。趙文華銀船到塘西,早有倭寇接應,收查銀數。次日丁全等俱回,詳言交割銀兩,並無異辭,定於二十五日錢塘江一戰歸海。文華深喜。
至二十日,水陸大軍起行,張經親來迎候。二十三日兵至塘西,探子報說:「夷目妙美於昨晚將內外搶奪的子女金帛盡行打發遠去,今日辰刻時分率衆都入錢塘江中停泊,城內一賊俱無,不知是何意見。」文華聽了,心中暗喜,急催軍前進。張經道:「倭賊空城而去,必有詭謀。大人還要緩行,再差人打聽動靜。」宗憲亦以爲然。文華道:「兵以氣勝,一猶豫間,軍氣惰矣。此等見解,非二公所能知也。」
水陸軍到杭州,果然城內並無一賊。問百姓們,都說賊船盡停泊在錢塘江內。文華傳令,水軍盡停城外,命張經總理;自己帶兵入城,以防不虞。住宿了一夜,次日五鼓,發令箭曉諭各船將士,天一明俱著聚齊在候潮、草橋、螺絲三門,隨他殺賊。他又恐怕張經多事,萬一追殺,倭寇過急,弄的失了和氣,認真戰起來,還了得!於是將張經、胡宗憲俱著和他在一隻大船上。他手執令旗,命中軍船上起鼓。須臾,各船鼓聲如雷。衆軍在江中約走有四五里水面,遠見賊船俱雁翅般排列。文華將號旗一指,各船俱殺上前去。忽聽得倭寇船中一聲大炮,各將船頭掉轉,如飛的向海中去了。衆軍將見倭寇退去,各放鳥統、大炮追趕。約趕有二里水面,文華便叫鳴金。少刻,金聲亂響,各船軍將把船撥回,聽候將令。張經道:「賊一矢不發,便行退去,必系誘敵。大人收兵極是。」趙文華勃然變色道:「你尚以倭賊爲誘敵耶?此皆托天子洪福,諸將箭無虛發,乃能成此大功。鳴金收軍,正是窮寇勿追之意。你看江水亦赤,還要殺賊到什麼地位?」張經忍不住大笑起來。文華見張經大笑,不由的耳紅面赤,也大笑了。於是大聲傳令,著各船奏樂,齊唱凱歌回城。
回到城中,文華直至巡撫衙門,讓宗憲同坐大堂。宗憲再三不肯正坐,文華一人正坐了,並未讓張經一句。張經此時也自知得罪下他,讓宗憲在左,自己在右坐了。文華滿面笑容,用許多大功大捷的話獎譽諸將,諸將皆出意計之外。吩咐水師仍在城外,陸路軍將分一半入城值宿。也不言及被害百姓如何賑恤,殘破府縣如何整頓,各海口如何防守,以免後患。約宗憲入後堂飲食,巡撫張經到得另尋地方居住。
文華連夜修本報捷,並參巡撫張經。上寫道:
兵部尚書臣趙文華一本,爲報功罰罪事:臣於六月十四日抵鎮江,調集水師,至八月初旬,船隻器械尚未完備。彼時,賊夷目妙美正率衆攻擊杭州。臣隨星夜行文,知會巡撫張經,勵其固守五日,臣定率衆解圍。又慮張經懦弱性成,恐誤國事,水陸各先遣兵二萬,在杭城十五里外屯紮,遙爲聲勢。不意張經於初八日夜間領衆棄城,出北關至平望地界,致令倭寇盡劫倉庫,屠戮官民,傷心慘目,莫可名狀。驚聞傳至,臣與賊誓不兩立矣,於是日晚進兵,十九日午抵塘西。深知倭寇聞大兵至,已盡數移入錢塘江內,列陣以待我兵。臣即率諸將先入江口,飭令胡宗憲爲後援,張經亦押船繼進。遙望賊船,蜂屯蟻聚,戰艦何止數千餘只。斯時臣率前軍,鳴鼓直搏賊衆。炮盡而繼之以鳥統,鳥統盡而繼之以弓矢,弓矢盡而兵刃相接。臣船被賊圍數匝,刀中臣盔立破。幸胡宗憲軍至,各拼命相持。歷午、未、申、酉四時,賊始大敗,江水盡赤。是役也,斬倭寇三萬七千有餘,奪海船五百餘只。此皆仰賴聖上洪福,諸軍將血戰之效也。臣念窮寇毋追之戒,追逐至海口始還。凱旋後,查問張經,伊於未戰之前,已先歸城內,借言以巡邏未盡倭寇爲辭。似此喪師誤國之流,斷難片刻姑容。浙省被陷郡縣,無一非張經委靡退縮所致。伏祈宸鋼獨斷,將張經速正典刑,爲大臣不用命者戒。至招撫老幼,賑濟災黎,已屬宗憲辦理。臣又分水陸遣將,於倭賊存留地界搜拿。其諸海口,臣自妥行布置,無廑聖慮。所有得功將士,俟各路收功後,再行錄呈。臣文華無任歡欣舞蹈之至。謹奏。
捷文到京,嚴嵩甚是暢快,以爲薦舉得人。天子覽奏大悅,加文華太子太保,頒賜玉帶蟒衣,蔭一子爲錦衣千戶。胡宗憲加升兵部侍郎,即署浙江巡撫。諸將俟平定後,交部敘功。知浙省庫帑空虛,令蘇州巡撫於藩司庫內撥銀三萬兩,賞戰勝士卒。又下旨將張經於杭州城內即行正法。
旨意一到,文華率衆謝恩,將張經付法場。張經沿街大叫道:「我張經未署巡撫之日,前巡撫王忬已失陷數郡。這時兵微將寡,日盼趙文華救應。趙文華在蘇、揚二州大索金帛,擁三省人馬,不來救應。我與倭寇前後大戰兩次,殺賊五千餘人。雖杭州失陷,實系我力不能支,非張經怕死之過也。我近日才知,趙文華著蘇州地方官向本城紳衿士庶捐犒賞軍銀八十餘萬兩,遣家人與倭寇夷目妙美暗中交通。以查訪賊情爲名,撥戰船十隻,送銀六十萬兩,買的倭寇退歸海島。隨徵兵將,一矢未折,一賊未傷,假冒軍功。今日反參奏殺我,我死後必爲厲鬼報仇!衆位若不信我話,蘇州與浙江相隔能有多遠,到蘇州問這八十多萬銀子,紳衿士庶、商人鋪戶,是那一家沒有出過,那一家不是受害之人!」從綁拿後即吆喝此話,一直到法場。皆因他是本地巡撫,又被趙文華參的冤枉,因此由他緩緩行走,在街道上任意吆喝。軍兵百姓,這日看者何止數萬萬人,無不痛惜。看《明史》並張經本傳,所載極詳,聞其死有「天下冤之」一語。六十萬兩銀子買倭寇話,無不家傳戶議,只兩三天,江南通省皆知。
蘇州人被趙文華同各衙門書辦衙役刮去了一百一十萬多兩銀子,如今聽知是買退倭寇,又假冒軍功,屈殺了張經。這匿名帖子,從江南起,直貼到趙文華寓處,詞曲對聯都有,有做的極精工的,還有罵的極痛快的。趙文華見了,又羞又氣,深悔當時不該參張經,又怕風聲傳到京中,心中添了無數的愁慮。孰不知此等音信最快,只十數天,早傳到都中。言官聞之,皆懼怕嚴嵩,無一敢參奏其事者。當趙文華參張經本章到了朝中,明帝大怒,彼時給事中李用敏、御史閻望雲各上本保奏張經,俱將二人革職,廷杖六十。正是:
奸臣伎倆惟營私,賣國欺君無不爲。
可惜張經刀下死,教人千古嘆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