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回書中,講到潘三纏住蕙芳,到至急處,忽有人嚷進來,蕙芳故作一驚,說:「了不得了!是坊官老爺們查夜。」潘三是個有錢膽小的人,自然怕事,只得溜了。原來蕙芳於下廚房時,即算定潘三今日必不甘休,即叫家裡人假裝坊官查夜,並請了兩個坊卒,到潘三歪纏不清的時候,便嚷將進來。知道潘三是色大膽小,果然中計而去,又哄過了一次。雖然得了他一個金鐲,蕙芳心中也著實躊躇,恐怕明日又來,只好到春航寓內躲避幾天,再看罷了。潘三一路喪氣而回,幸怕他的老婆,不敢公然在外胡鬧,不然只怕蕙芳雖然伶俐,也就難招架了。今天又空鬧了一場,只好慢慢兒再將銀錢巴結他,買轉他的心來。
這回書又要說幾個風雅人,做件風雅事情。如今這一班名士,漸漸的散了。子玉自從與琴言怡園一敘之後,總未能會面。琴言之病,時好時發,也不進園子唱戲,有時力疾到怡園一走。而子玉之病,亦系憂悶而起,或到怡園時,偏值琴言不來,或到琴言寓里,偏又逢著他們有事,不是他師傅請客,就是有人坐著,又不便再尋素蘭,子玉亦覺得無可奈何,只好悵恨緣慳而已。這邊琴言在家,並不知子玉來過幾次。又聽得子玉害病,心上更是悲酸。因爲沒有到過梅宅,不便自去,正是一點憐才慕色之心,無可寬解,唯有短嘆長吁,形諸夢寐。
看官,你道子玉去尋琴官,爲什麼他的師傅總不拉攏呢?一來子玉是逢場作戲,不是常在外面的人,是以長慶不相認識,且不曉得子玉是何等地位,不過當他一個年輕讀書人,無甚相與處。二來子玉在琴言身上也沒有花過一個錢,子玉與琴言是神交心契,自然想不到這些上來。那長慶則唯在錢多,卻不在人好。那下作相公們的脾氣總是這樣。那長慶生性如此,是始終不變的。
且說子玉是在家養病,不出大門;高品爲河間胡太尊請去修志;劉文澤是他岳母惦記他,來接他並其室吳氏,同到直隸總督衙門去了。此中已少了三人,只有子云、次賢、南湘、仲清、春航、王恂六人不時往來。一日子云、次賢招諸名士到園看龍舟,並賞榴花。此日是五月初一,正值王通政生日,雖不做壽,家中卻也有些至交好友、親戚同年來賀。內里又有些太太姑娘們,如梅宅的顏夫人,孫宅的陸夫人之類,也覺得熱鬧。王恂與仲清這怡園之約,就不能去了。
是日子云、次賢知道了,也去拜拜壽。適遇南湘、春航皆在,就約了回來。仲清、王恂說:如客散得早,也來赴約,但只不要候,遲早不定。次賢等應了,才回怡園。同到了迎面峭壁之下,進了一個院落。子云便請大家寬了公服,又道:「今日天氣甚熱,紅日照人,且龍舟在『吟秋水榭』,榴花在『小赤城』,離此頗遠,不如乘馬過去。」家人們已預先備馬伺候,即帶過來,四人都乘上了。從峭壁下左手轉彎,高高低低,曲曲折折,走上青石羊腸小徑,有些古藤礙首,香草鉤衣。走完了山徑,便順著圍牆而走,那邊是池水漣漪,依紅泛綠,堤上一帶短短紅闌,修竹垂楊,還有些雜花滿樹,流鶯亂飛,已令人塵襟盡浣。不到半里,又是一堆危石,壘成高山,有十丈多高,如羅浮一峯,俯瞰海曲,擋住去路。
子云請客下了馬,從山腳走上石級三十餘層,有一小亭,中具石台石凳,署名曰「縹緲亭」。對面望去,有幾十株蒼松,黛色參天的遮斷眼界。樹杪處,微露碧瓦數麟,朱樓一角。此間頗覺清風蕩漾,水石清寒,飄飄乎有凌虛之想。春航道:「奇奧!文心一至於此,即匡廬之香爐峯,何以過之!」南湘道:「前似王麓台,此似蕭尺木,幽邃處卻不險仄。」子云道:「此皆靜宜手筆,布置時曾數易其稿。」次賢道:「也虧那幾株松樹,不然也就一望易盡。」春航道:「正不知靜宜先生胸中有多少丘壑,的是驅排河嶽神手。倪雲林、徐青藤,定當把臂入林!」次賢只得謙讓幾句。
四人小憩了一回,走下石磴來。側面有五間樓閣,恰作參差高下,兩層似樓非樓,似閣非閣,畫棟飛雲,珠簾卷雨,又是一番氣象。窗前欄杆外,就是一個十畝方塘,內有層疊荷錢,一半成蓋。中間一座六曲紅橋,欹欹斜斜。接著對面十數間樓榭。右邊泊著幾隻小小的畫船,都是錦纜牙檣,蘭橈桂漿。次賢道:「那邊就是『吟秋水榭』了。」再望水榭,卻是三層。左手一帶是一色楊柳,低拂水面,接著對岸修竹長林,竟似兩岸欲合。當下子云讓客且慢過橋,先進那閣里來,恰是正正三間。細銅絲穿成的帘子,水磨楠木雕欄,閣中擺設精緻異常,說不盡寶鼎瑤琴,璇幾玉案。欄邊放一個古銅壺,插著幾枝竹箭。中懸一額曰「停雲敘雨軒」。旁有一聯,其句云:
拜石有時具袍笏 [袍笏(hù)——古代官員上朝時穿的官服和手拿的笏板。] ,看雲無處不神仙。
署款爲「華光宿」。南湘失驚道:「此華公子手筆,不料其詞翰如此!」子云道:「華公子天分極高,不過工夫稍淺,亦其勢位所誤。若論書畫詩詞,倒與其境遇相反的。」春航道:「若僅聞於流俗之口,幾乎失是人矣!即此聯句,可見其胸次之雅;即此書法,可見其意氣之豪。」
說罷,遠遠見水榭邊盪出兩個花艇來。白舫青簾,尚隔著紅橋綠柳,咿啞柔櫓之聲,宛轉採蓮之曲,正是水光如鏡,樓台倒影,飛燕低掠,游魚仰吹。須臾之間,已過紅橋,慢慢攏過來。只見王蘭保掖起羅衫,盤了辮髮,鬢邊倒插一枝榴花,手中拿一根小小的紫竹篙,一面撐,一面趕那些家鳧野鴨,倒驚得鴛鴦、 鸂鶒 亂飛起來。又有一個白鷺鷥,竟迎著欄杆翩然而來,到了簷前,把翅一側,已飛上山岩去了。次賢笑道:「所謂『打鴨驚鴛鴦』,今日見了!」
大家正看得有趣,又見船中走出幾枝花來:一隻船內是寶珠、漱芳,一隻船內是蕙芳、素蘭,共是五個。舟人把舟泊近欄杆。南湘道:「芙蓉未開,水榭減色,有此衆芳一渡,庶不寂寞。湘娥洛神,江湄遊戲,我度香先生當以玉佩要之。」大家笑了一笑。羣旦上來都見過了,次賢道:「你們看靜芳,窄袖踟躕的,越顯得風流倜儻。竹君之贊語,『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真覺得摹擬入神!」南湘道:「靜芳之倜儻,媚香之靈慧,瑤卿之柔婉,瘦香之妍靜,香畹之丰韻,皆是天仙化人。若以其藝而觀,則趙飛燕之掌上舞,張靜婉之帳中歌,可以仿佛。」
子云請客登舟。南湘等上得船來,看那船頭,是刻著兩個交頸鴛鴦,船身是棠梨木的,兩邊短短紅欄,內是玻璃長窗,篷蓋上罩著個綠泥灑花大卷篷,兩邊垂下白綾畫花走水。船里是兩個艙,底下鋪了細白絨毯,靠後也是長窗,中間鋪設一炕,兩旁是鬼子穿藤小椅,間著幾張茶几,中間一張圓桌,也可以坐得五六人。那一個船略小了些,是坐那侍從人的。此時王蘭保卻早換好了衣裳,斯斯文文的坐了。寶珠對南湘道:「你們早上到過王大人家沒有?」南湘尚未回言,子云道:「我就在王宅邀來的。」
於是衆人談談講講,一路看園中的景致。有幾處是飛閣凌霄,雕甍 [甍(méng)——屋脊。] 瞰地;有幾處是危崖突兀,老樹槎丫。卻也望見西北上一帶長廊是桃塢,接著是杏村;正北上竹林中望去是梨院,後是牡丹香國;東北是一帶玲瓏巧山,下是綠陰千樹,金彈離離,結滿了梅子,青黃各半,把個梅 [生僻字:山弇] 遮住,望不清楚。對岸樹石蒙茸,卻不知還有多少亭院。春航問南湘道:「這園子裡共游過幾處了?」南湘道:「到卻到過許多回,逛卻沒有逛到。一喝酒就是一天,哪裡能逛?約有七八處逛過。」寶珠道:「我同瘦香是逛完的了。」蕙芳道:「我就是桂嶺、菊畦、蘭徑沒有到過,其餘也都逛完。」素蘭道:「桂嶺在前山前,蘭徑、菊畦是在後山後。過澗去一片大空地,有一所莊院,便是菊畦。那蘭徑是山下,到半山高高下下的長廊曲徑,最好玩的所在。菊畦過去,還有個稻莊,有桔槔戽水 [桔槔戽(jié gāo hù)水——桔槔,井上汲水的一種工具。戽,吸。] 」,像個村落,漁簾蠏籪 [蠏籪(xiè duàn)——蠏,同蟹。籪,欄河插在水裡的竹柵欄,用來阻擋以捕捉魚、蟹等。] 各樣都有。還有兩個鶴欄、鹿柵,也近在那裡。」說罷,船已行了半里多,已到轉彎處,池水卻也空闊。「吟秋水榭」造在水中,四面周圍有池水圍住。共是三層,只見第一層是十二間,作個六面樣式,面面開窗,純用玻璃鑲嵌的雕窗,隔作六處;一處之中,又分陰陽明暗,仍是十二處,大小方圓扁側,又不一樣,各成形勢。內中的擺設是說不盡的。在這間看那間,只隔一層玻璃,到過去時,卻要轉了好幾處方能過去。當下,諸人就在這第一層,逛了好一回時候。
子云道:「客也餓了,此刻將近午正,可以坐罷。」只見四個小童,托上四個金漆盤來,放著幾碗杏酪,分送各人面前。各人吃了。春航道:「索性上那兩層,再回來坐罷。」於是轉上樓梯,上了第二層,略小了些,是四面樣式,空出一轉迴廊,有欄杆回護,也用雕窗隔作八處。古玩器皿,一樣的精雅。望見東北角上,柳陰中泊著龍舟,有三丈多高。舟身子是刻成彩畫一條青龍,中間卻是五六層架子裝成,純用五彩綢緞綾錦氈泥,製成傘蓋旗幡,繡的灑線平金打子各種花卉,還搭配些孔雀泥金傘、珍珠傘、銀針穿成的傘;中間又裝上些剪彩,樓台庭院,王宮梵宇,裝點古蹟,內中人物都是走線行動,機巧異常。一層一層的裝湊起來,爲錦爲雲,如荼如火。頂上站著一個紮成的金毛孔雀。船內用石壓底,兩邊共有二十四人盪槳。有個八音班在內打動鑼鼓絲竹,粗細十番。此是次賢在江蘇看過,畫出圖樣,選匠造制。春航是從南邊來,也曾見過,即道:「實在製得華麗,就是常州府的龍舟,是甲於一省的,也不過如此!」
大家又上了第三層,卻是三面式樣,外面也是三面迴廊,中間隔作六處。此中窗欞門戶,是一色香楠木,十分古拙,更爲雅靜。地位既高,得氣愈爽,憑欄一望,怡園的全景已收得八九分,只有山陰處尚不能見。唯覺樓台層疊,花木扶疏;芳草如碧毯平鋪,清泉如水銀直瀉;水如縈帶,山列主賓;多處不見其繁,少處不嫌其略;天然圖畫,《輞川 [輞(wǎng)川——水名,即輞谷水。在陝西藍田南。] 圖》不過如斯;人力經營,平泉莊何足道也。
衆人各自憑欄,遙望四處,只聽龍舟內簫鼓悠揚,清波蕩漾的劃將出來。龍尾上掛著個鞦韆架子,兩個孩子一上一下的打鞦韆。次賢道:「還請到底下去看罷!自上望下,不如自下望上好。」衆人即下了雁齒扶梯,仍到第一層,已見正中廊前,擺了一個圓桌。此會是賓主四人、名花五人。子云便要穿衣,經史、田三位止住,只得就便服送了酒,依齒而坐。東首是南湘,子云命蘭保坐在肩下;西首是春航,肩下是蕙芳;下面是次賢,肩下是漱芳;子云坐了主位,左右爲素蘭、寶珠二人。飲酒的話頭,無非是那幾套,且慢講他。
再看那龍舟已到閣前,盤盤旋旋,來來往往盪個不了。家人遠遠的放了五千一串的全紅百子,響得不住。大家正看得喝彩,忽見欄杆外走上四個人,穿著綠油綢短衫,紅油綢褲,褡膊拴腰,紅巾扎頭,赤了腳穿著草鞋,腿上纏緊了藍布,站齊在欄杆前,對上叩了一個頭。南湘不解其故,待要問時,只聽龍舟一聲鼓響,那四個人齊齊的倒翻角力斗下水去了。子云道:「這些蠢奴,他們也要顯些本領。」遂命家人去捉幾對鴨子來,又叫取幾個紅漆葫蘆,拋下水去,衆人方曉得是「奪標」。家人答應,便將一個白鴨先拋下水去,那鴨子下了水,把頭一鑽,也翻了一個角力斗,便伸著頭拍著翅,「呷呷呷」的叫了幾聲。那邊一人便俯在水面,兩腳一蹬,似梭子的穿過來。那鴨子見人來拿他,便扇起雙翅,半沉半浮,走得風快。正走時,忽見水裡探出個頭來,一手把鴨子捉住。子云道:「好!記著賞他。」又將三隻鴨子,兩個葫蘆同拋下去。這四個人各要討好,都竭盡其藝,或俯或仰,或沉或浮,或側半面,或蹺一腿,游來游去,玩個不了。也有拿著的,也有拿不著的,也有拿到了重新脫手的,也有拿到半路被人奪去的,引得席上個個歡笑,各個飲了好幾杯。那些相公們更覺高興,都出了席,靠著欄杆看玩藝。子云叫了進來,再斟了酒。
次賢道:「我們今日就以此爲令何如?」衆人問道:「怎樣做令?」次賢問那些家人道:「去年園中結那些大葫蘆,想來還有?」家人應有:「有十幾個漆的,其餘是沒有漆的。」次賢便叫把漆的拿來。不多一刻,家人就提了一大串來,解開繩子,放在一張空桌上。次賢又叫拿那副酒籌來,家人又送上一個象牙酒籌。次賢隨手抽出幾枝,便把沒有字的一面朝上,放在桌上,對衆人道:「各人隨手取一根,不准看那一面的字,各人註上各人的號。」大家就依了他。次賢便把葫蘆揭開蓋子,每一個放下一個酒籌,仍舊將蓋子旋緊,命家童拋下水,看拿到哪一個的,便是那一個喝酒。這是極公道的玩意兒。衆人道:「極是。但不知籌上寫些什麼?」次賢道:「方才這副籌是《水滸傳》上的人,各有飲酒的故事,我是隨手數的,不知是哪幾個名字。」子云笑道:「這籌倒也好,喝得爽快。就是內中有幾個大量的,抽著了卻是難爲!」衆人道:「這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只見水中搶了一個出來,家童拿到席邊,將手巾擦乾了,開了蓋子,倒出籌來,是蕭次賢的。大家看那一面時,刻著七個大字,下注兩行小字,大字是「李逵大鬧潯陽江」,注是「首二座爲宋江、戴宗,末座爲張順。李逵自飲一大杯,宋、戴陪飲一小杯,即與張順豁十拳。李逵贏拳,張順吃酒;張順贏拳,李逵喝開水。」衆人看了皆笑。次賢先飲了門面杯,南湘、春航陪了一杯;即與子云猜拳,子云飲了六杯酒,次賢飲了四杯茶。衆人道:「倒也有趣!」
又見拿了一個上來,看籌是南湘的,那面是「武松醉奪快活林」,下註:「無三不過崗,先滿飲三杯。對面爲蔣門神,要連勝三拳方過,再打通關一轉。」南湘道:「這一回太多了!三杯我就喝,這通關免了罷。」子云道:「免是不能免的,況且你是個大量。」蘭保道:「打通關或用半杯,或一杯分作三消罷。」衆人亦皆依了。南湘吃了三杯,即與春航豁起拳來,倒也連勝了三拳,又打了一個通關,共吃了十二杯酒。
又見水中拿了兩個出來。第一個揭出來是徐子云的,那面是「宋江怒殺閻婆惜」,註:「飲兩杯。並坐者爲閻婆惜。宋江先自飲一杯,將一杯勸閻婆惜;婆惜不飲,仍是宋江自飲。」子云笑道:「座中誰是閻婆惜呢?」衆人笑了。次賢道:「不消說,是並肩坐的這兩個了。且仍是你自飲,用是用不著他們,但勸是要勸的。」子云帶笑飲了一杯,又將一杯對素蘭道:「香畹你是個好人,你莫要學那閻婆惜,心上只記著張三郎,不瞅不睬的,你且飲這一杯罷!」引得衆人笑起來。素蘭本待要飲,因爲衆人一笑,便臉上紅暈了一層,便把嘴向著寶珠一呶,說道:「閻婆惜在那邊,你叫他飲罷!」寶珠也嗤的一笑。子云又拿一杯,對著寶珠道:「如何?你飲不飲?」寶珠接了杯子,對著素蘭道:「你上了當了!你看籌上,不飲的是閻婆惜,飲的就不是了。」即將酒飲盡。素蘭一想:「倒被寶珠討了便宜。」
再拿那一根籌看時,是蕙芳的。再看那面,衆人就笑起來,只有田春航強住了笑,臉上卻有些紅。原來這一根籌,偏偏是蕙芳,也是捉弄潘三的報應,上寫著「潘金蓮雪天戲叔,」註:「三杯。並坐左邊的爲武松。第一杯要露出了胸,一手搭在武松肩上,叫聲:『叔叔,你飲這一杯』;第二杯要自吃半杯,又道:『叔叔,你若有心,就吃這半杯兒殘酒』;第三杯要站起來,裝作怒容自飲。合席陪飲三杯。」當下蕙芳就不肯道:「我們豁了這三杯罷。」子云道:「這是令上寫明白的,水裡撈出來的,豈可改得!」次賢道:「況且是你親手寫在籌上的,如今怎好翻悔?」南湘道:「你如要改令,方才我們又何必照樣呢?」蕙芳無奈,躊躇了半天。蘭保笑道:「報應之快!如今是真要上那姓潘的當了!」衆人不甚明白,只道是籌上的潘金蓮,卻不曉得蘭保是聽見潘三的事。春航心內明白,只低頭不語。蕙芳聽了,一發臉紅,也不理他,只得拿了一杯酒,站起來,靠著寶珠道:「叔叔,你吃這杯罷!」寶珠正在吃菜,不提防蕙芳叫他這一聲,便笑得噴了一桌,靠住了子云,把手巾擦了嘴,還笑個不住。衆人哄然皆笑起來。蕙芳弄得沒法,放下杯子,自己也笑了。次賢道:「媚香又錯了,你不看注指並坐左鄰爲武松,不是右邊的人,怎麼把這杯酒敬起瑤卿來?」蕙芳道:「你到底要我敬哪一個呢?他不是與我並坐的嗎?」寶珠道:「我恰不好算並坐!雖然是圓桌,我卻朝北,你是向東,我再料不到你叫我叔叔。」說罷又笑了。蕙芳終是不肯,子云笑道:「媚香,你難道沒有敬過湘帆的酒麼?快些,快些!你看又撈起兩個來了,你若壞了令,後來怎樣,不過好歹這一次,又沒有三回、兩回輪著你的。」次賢道:「快敬罷。」南湘道:「當年金蓮戲叔叔時,是要做些媚態方像,不可老老實實的。」你一句,我一言,大家逼著,蕙芳真是無奈,不道尖利人也有吃虧時候。蕙芳只得略靠著春航,擎起了杯道:「叔叔,吃這一杯。」春航也是無奈,只得老著臉飲了。第二杯蕙芳也只得先飲了一口,送到春航口邊,春航不待叫就飲了。衆人皆說:「這一杯不算,重來。令上是要叫明才算的。」春航再三求情,只得算了。到了第三杯,卻甚容易,惠芳自斟了一杯,立起身來。次賢道:「這杯要作怒容的。」素蘭道:「他心中本有氣 。」蕙芳一笑,又忙將花容一整,做出怒態,便一口乾了。子云看了這光景,心上十分讚賞,便自己飲了三杯,又勸合席也飲了三杯。
於是,再看籌時,是蘭保的,那面是「魯智深醉打山門」,註:「先飲一大杯,首二座爲金剛,每人豁三拳。」蕙芳道:「他就這等便宜,我偏這麼囉嗦。」蘭保照令行了,與南湘、春航各豁了三拳。再看籌是漱芳的,那面是「金翠蓮酒樓賣唱,要彈琵琶敬魯達、李忠、史進各一杯」。衆人道:「這還可以,在不即不離之間。況且真是個姓金的,怎麼遇得這般湊巧!」漱芳只得彈起琵琶,敬了南湘、春航、次賢三人。再看葫蘆內籌,是田春航,春航急看那一面,想一想,又說聲「不好」!衆人又復拍手大笑道:「今日就是媚香與湘帆牽纏不清。」蕙芳紅著臉道:「這是你們有心做成的,不然爲什麼單是這兩根籌這麼樣呢?」次賢道:「冤枉冤哉!算我有心撿出的,難道你們又有心撿過去嗎?」原來籌上寫的是「一丈青捉王矮虎」,註:「後成夫婦。與並坐的手牽紅巾飲三個交杯,合席共賀一杯。」春航欲要改令,怎禁得大家不依,只得拿塊帕子與蕙芳遞著,各飲了半杯。第三次惹得合席說了又笑,笑了又說,道:「這個合巹杯是難得見的,我們各浮一大白!」於是合席又賀了一杯,更把蕙芳臊得了不得,便道:「從此難星也過完了,等我可以取笑人了。」看籌是寶珠的,那面是「王婆樓上說風情」,看了注,蕙芳笑道:「今番卻有報應了!不料也有人做那好樣兒與人看了。」寶珠的臉已經紅暈了半邊。令是三杯酒:第一杯是敬右鄰爲西門慶,也做成挑簾的樣子,將扇子打西門慶一下,敬這一杯;第二杯,要西門慶跪地,一手捏著金蓮的鞋尖,敬金蓮這一杯;第三杯,左鄰是王婆,金蓮福了一福,叫聲「乾娘飲這一杯。」子云笑道:「可可如今輪到我了!」春航道:「香塵沾膝,是件最美的事,況且蓮鉤在握,就飲十杯何妨!」南湘大笑道:「香塵沾膝還可以,只不要跪在爛泥里,那時蓮鉤倒摸不著,摸著的是條驢腿!」說得衆人哄然狂笑起來,把個金漱芳笑得閃了腰,直跌到次賢懷裡。王蘭保、陸素蘭笑得走開了。寶珠道:「此又是報應!天理昭彰,一毫不爽的。」大家笑得春航十分難受,又不好認真,只得忍住道:「竹君刻薄,應該罰他一個惡令!」南湘笑道:「我是據實而言,何刻薄之有?」蕙芳道:「你也夠了,不要說嘴,曉得也有失風時候。」次賢笑道:「瑤卿此令如何?看來是不能改的,只好委屈些罷,倒難爲了度香這膝下黃金了。」衆人又復大笑。
蕙芳即催寶珠快些敬酒,寶珠是個溫柔性氣的人,被衆人逼不過,只得老著臉,將扇子把子云輕輕打了一下,敬過這杯酒,子云笑而受之。衆人說道:「好!我們也各飲一杯。」子云道:「酒令嚴於軍令,沒奈何,諸公休笑矮人現場。」只得斟了一杯酒,屈了一膝,來敬寶珠,寶珠連忙拉過飲了。衆人又說聲「好」,又各飲一杯。寶珠便將這第三杯酒對著蕙芳福了一福,道:「乾娘,請飲這杯。」蕙芳接來飲了,笑道:「好女兒,生受你!」衆人皆贊道:「好個乾娘、乾女兒!我們再賀一杯。」又各飲了。
便剩下一根籌,知是素蘭。取來看時,是「梁山泊羣雄聚義,合席各飲三杯。」衆人道:「這卻收得有趣,今日這個酒令真倒像做成的一般。」寶珠道:「只是太便宜了他,又便宜了靜芳。瘦香還彈了一彈琵琶,第一是我與媚香才算不來呢。」蕙芳道:「有人跪了你敬酒還不好,還要怎樣?」寶珠道:「你要人跪你,方才何不代我行了這個令?」
此一回酒,已飲到紅日沉西,也就吃了飯。盥漱畢,又飲了一回香茗 [香茗(míng)——茗,茶葉。指香茶。] 。南湘道:「還有小赤城的榴花沒有賞鑒,何不就趁晚霞掩映,看那榴火如焚不好嗎?」子云即引衆復坐船回過紅橋,到西邊假山前上岸,從神仙洞走出,穿過了杏樓、桃塢兩處,便是小赤城。只見榴花迴繞如城,約有一、二百株,紅霞閃爍,流火欲燃,間有幾種黃、白及瑪瑙等色,相間而開,正是《天台山賦》上的「赤城霞起而建標」,所以叫作「小赤城」。
天色已晚,南湘、春航要回,小使送上衣帽,各人穿戴,謝了主人並次賢,繞道出園。子云道:「今日本有一事要煩兩兄,園中各處的對聯,尚須添設幾副,今日倒被龍舟耽誤了。遲日再請一游,並約庾香、劍潭諸君何如?」史、田二人應了,遂上車而去,這邊相公五人也各陸續散去。這回怡園二次宴客,可惜人少未齊。不曉下卷又敘何人,再俟細細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