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前回書中,玉林、桂保在王恂處,講起怡園演習新戲,預備華公子逛園。流光荏苒,倏忽一月,劉文澤已回。書中所講這班名士,華公子向來往來者,就是劉文澤一人,其餘多未謀面。此時文澤之父劉守正,已升了禮部尚書,是以文澤偕其妻星夜趕回,未免有些慶賀之事,又適子云寫書前往。文澤回京已有半月,諸事已畢,到了初六那日,乘著早涼,辰刻就到怡園來。
一車兩馬,服御鮮華,進了園門,即有人通報去了。文澤一面觀望園中景致,一面慢慢的走。這怡園逛的人雖多,記得清路徑的竟少。周圍大約有三四里,園中的小山是用太湖石堆成,其一帶大山是土做腳子,上面堆起崇山峻岭,護以花木,襯以亭台,儼然真的一樣。其山洞中,系暗用桔槔戽水倒噴上來,就成了飛瀑。池水一帶,源通外河,迴環旋繞,寬窄隨勢。其地內另有射圃球場、漁莊稻舍、酒肆茶寮 [寮(liáo)——(方)小屋。] 等處,皆系園丁開設,一樣的清潔,爲園中有執事人消遣,亦可免其出外曠業,此系度香的作用。園中正經庭院,通共有二十四處,有連有斷,不犯不重。若認真要游,盡他一天,不過游不得三四處,總要八九日方盡。就是園主人,一時只怕也記不清楚。中間一所大樓曰「含萬樓」,取含萬物而化光之意,是園中主樓。四面開窗,氣宇宏敞。庭外一個石面平台,三面石欄,中間是七重階級,前面是一帶梧桐樹,遮列如屏,再前又是重樓疊閣。東邊這一帶垂楊外,就是池水,連著那吟秋水榭,此時開滿了無數荷花,白白紅紅,翠幃羽葆,微風略吹,即香滿庭院。
當時子云接進文澤,到含萬樓下坐定,子云即問了些保定光景。文澤講了一遍,便問子云道:「今日除華公子之外,有何佳客?」子云道:「幾個年老紗帽頭,同華公子是說不來的;平時來往那些人,系有生有熟。席間若有一個道學先生,就使通席不快,所以只請了我們常敘的幾位。除高卓然沒有回來,此外是史、顏、田、王、梅,分作三席。哪曉昨日一齊辭了,可可的這麼湊巧,竟一個都不能來。」文澤便問:「何故?」子云道:「庾香舊病又發了。史竹君昨日醉壞了,竟至嘔血不能出房。湘帆說是沒有會過華公子,不肯來。庸庵爲是這兩天他夫人要弄璋 [弄璋——璋,一種玉器。古人把璋給男孩子玩。弄璋指生男孩子。] 了,一步不離伺候。劍潭見諸人不來,也就辭了。昨日只得邀了張仲雨,倒是同華公子相識的。除外就是靜宜,共有五人,只有兩席。他們沒有會過華公子,不曉得是怎麼一個富貴驕奢的氣概,所以不肯來。你也常見的,其實也不見怎樣,不過氣勢自高、侍從華美而已。」文澤便問:「次賢在何處?」子云道:「靜宜因今日新戲出場,內中有些關節並聲律尚有些不諧處,親自在那裡一一指點,少停就來的。」
正說之間,張仲雨到了,子云迎接進來,文澤起身相見。見仲雨的服飾今日與平日不同,往常仲雨是個從九品銜,今日冠服,忽然是個六品,與他一樣,想必又加捐了。因問仲雨道:「恭喜!恭喜!幾時捐升的?連我都不給一個信,恐怕要吃你的喜酒麼?」仲雨笑道:「好!你遠遠的躲著,恐怕問你借錢。我這個算什麼,不害羞,還要告訴人呢!不過花幾兩銀子,稍覺得好看一點兒,省得人家笑我是個磕頭蟲。」原來子云是知道的。前日還幫過他一千兩銀子,便對仲雨道:「好麻利,就成功了。你說是捐同知的。」仲雨道:「幸虧你二太爺,不然幾乎辦不成。原要想捐個同知,除了你二太爺之外,湊不上兩竿。偏偏劉老大又在保定,不然是五百兩,我斷不能饒過他的。如今這個正指揮,一總也花到四千頭。還是起盛的潘老三,替我墊了五百兩才成的。」文澤對子云道:「張老二實在算一把好手,各樣精明,出去不消說是個能員,將來必定名利雙收的。」子云笑道:「名利是一定雙收,上司一定歡喜,就是百姓吃苦些。」文澤大笑。仲雨也笑道:「這倒被你猜著。若說將來不要錢,就是我自己也不肯作此欺人之語。況且我這個官,原是花了本錢來的,比不得你們這些有福之人,一出書房就得了官。我將來不過看什麼錢可要不可要就是了。」說得衆人皆笑。
次賢即從屏後出來,大家見了。諸名旦也都隨著出來見過。大家又坐談了一會,只見家人上前稟道:「華公子快到門了。」子云吩咐速備椅轎,在園門伺候。即請次賢陪著文澤等,自己忙整理衣冠,迎出含萬樓來。停了一回,聽得許多腳步聲音,只見一個六品服飾的人,過假山來。又見四個也是冠帶的,扶著椅轎,中間坐著那彩雲皓月、玉裹金裝的一位華公子。後頭一羣人,大大小小,約有二十餘個跟著。將近階前,子云降階而迎。華公子一見子云,即忙下轎,躬身上前,與子云相見。問了好,即攜著手同上了階,進了含萬樓,重新見禮。
原來華公爺與徐相國,已是二十年至好,又同在軍營兩年,有苔岑 [苔岑(tán cén)——指志同道合的朋友。] 之宜,金石 [金石——比喻堅固、堅貞。] 之交。徐子云與華公子,他們又訂金蘭 [金蘭——比喻朋友交情契合。相沿爲結義之詞。] ,重修世好。子云比華公子長了五歲,華公子以長兄相待,甚是恭敬。當時子云即讓華公子坐了。家人獻過了茶,華公子道:「早幾日就要過來請安,因連日有隨駕差使,而且天氣又熱,恐妨起居。今天稍爲涼快,正可與吾兄快談半日。只可惜一城之隔,不能秉燭夜遊,尚難盡興。」子云道:「屢蒙移玉,榮及林泉。鄙人是蕭閒無事,疏懶成癖。常欲邀請仁弟一談,但恐從政少暇,不便相擾。且一城之阻,頗難暢意。今日欲屈大駕,作一通宵之敘,不知可肯暫留草堂一宿否?」華公子笑道:「名園佳卉,思及夢寐,總希盡興一游。遲日再擾尊齋,非特一宿,還要與仁兄作平原十日之歡,方消鄙吝。今日必須回去,且恐明日有欽派差使,實因塵俗有阻清興。且天方盛暑,明月未盈,俟中秋前後,與兄作一通宵良會何如?」子云笑道:「尊論極是。晚間無月,夜飲覺得無趣。亦不必中秋,七月即可,以下月十五爲期罷。」華公子道:「也好,天稍秋涼,就覺得人心爽快。無奈敝園限於基地,不及尊園之半。且從前造屋時,也非名手布置,似覺無甚丘壑,夏日欠爽,唯秋冬尚可小憩。吾兄如不嫌簡慢,弟當奉迓高軒 [高軒——指來賓所乘的車子。] 。」子云道:「甚好,甚好!如遇不得出城之日,必來相擾。府上西園,布置極佳,若能通到東園,則更妙矣!」華公子道:「隔著中間多少正房,是通不來的。且東園爲賓客聚居,雜人甚多,無從點綴。」
正說之間,只聽後面鼓樂之聲,子云即讓華公子進內,過了穿堂,走到承蔭堂階前。堂上三人都到廊前款接,公子一一見了,皆系交好。又對次賢作了一揖道:「靜宜先生費心了,排出這些戲,叫我們看戲的,何以爲報呢?今日大家只有多敬幾杯酒酬勞的了。」次賢哈哈大笑道:「恐下里之音,不當清聽。如蒙頷賞,鄙人願代諸君浮一大白。」大家笑道:「很好。」
酒筵已齊,家人即捧酒來,子云送酒安席。東邊是華公子首座,仲雨作陪;西邊文澤上座,次賢作陪;子云在華公子席上做主人。華公子道:「沒有客了,就是五人,何妨並作一席,窵遠了不好說話,再一開戲,講話更聽不見了。」文澤道:「既如此,並作一桌罷。」子云道:「也好,但是擠了,換個圓桌罷,只是不恭些。」華公子道:「好說,兄弟亦算不得客,二哥這麼拘禮,以後就不敢奉擾了。」子云連聲答應。家人們即在中間擺了一張圓桌,重將杯盤擺好,撤了兩邊。
戲台上,已打動鑼鼓。只見戲房內婷婷裊裊,走出十枝花來,蓮步略移,香風已到,捧著牙笏,走到席前邊,朝上叩了一個頭,站起來。先是寶珠、蕙芳、素蘭三人上來,又對華公子請了一安,將牙笏呈上。華公子知道這一班小旦都是子云得意人,袁寶珠更是寵愛,天天在園裡的,也就世故起來,便攙住寶珠手道:「你們這本戲共演了幾天了?」寶珠道:「一個多月了,是各人分開演的,一個人不過三五出戲。」華公子就隨意把各人的都點了一出,其餘那七個都上來了請點。華公子且不點戲,先將諸旦打量一回,卻不認識,因問了姓名年號,七個之中,又獨賞識琴言。便問子云道:「這個像是新來的。」子云笑問道:「何以知之?」華公子道:「我見他舉止似乎沒熟練,然而秀外慧中,覺有出塵之致。」就點了一出,又將各人的戲也都點了,送到文澤面前。文澤、仲雨、次賢大家公商,點了幾齣。
開了場,加官出來,獻上「世受國恩」。那林珊枝就走上來,拿出一個賞封,望台上一拋,文澤等亦各賞了。沖場戲是《李陵返漢》、《明妃入關》兩齣。後即是《夜郎奉詔》,是正生戲,賜以御酒金花,一路送迎祖餞,昂藏慷慨,跌宕多姿,把個李謫仙魂魄都做出來。及到唱完,已有一個時辰,華公子贊了幾聲,吩咐了一句話,珊枝出去了一回,就有十六個人,擡上八張桌子,賞了八十吊錢。主人照樣發賞。文澤也賞了八桌。仲雨、次賢各賞了四桌。
第二本是《楊妃入蜀》。先是國忠伏誅,陳元禮喻以君臣之義,六軍踴躍。明皇幸峨眉山,與妃登樓,自吹玉笛,妃子歌《清平》之章,命宮人紅桃作《迴風》之舞,供奉李龜年彈八琅之璈,縹緲雲端中,飛下些彩鸞丹鳳。只見董雙成、段安香、許飛瓊、吳彩鸞、范成君、霍小玉、石公子、阮凌華等八位女仙,霞裳雲珮,金縷綃衣,御風而來。又有無數彩雲旋繞,扮些金童玉女,歌舞起來。峨眉山是用架子紮成,那八位女仙一併站在山頂,底下雲彩盤旋,天花燦爛。又焚些百合、龍涎,香菸繚繞 ,人氣氤氳,把一座戲台,直放在彩雲端里。華公子喝彩不住,大家亦齊聲相和,便暢飲了好幾杯。
再看台上共是十個,正是人間天上,色界 [色界——佛家語。三界之一,此界在欲界之上,爲無淫、食二欲的衆生住所,其身體及宮殿國土的物質皆極精好,故稱色界。] 香城。這個是國色天姿,那個是風鬟雲鬢;這個是靈蛇盤髻,那個是墮馬新妝;這個是捧心效鄰女之顰,那個是秀色忘君王之餐;這個是金梁卻月,嬋娟百寶之釵;那個是翠羽瑤璫,天女六銖之佩。嚴世蕃之美人雙陸,未必盡佳;楊國忠之姬妾屏風,恐非全美。當下把華公子竟看得眉飛色舞,豪興頓生,便要了大杯,先敬了次賢一杯。次賢自覺得逸興遄 [遄(chuán)——迅速地。] 飛,十分得意,即連飲了三大觴。華公子亦陪了三杯。又命家人把酒送到台上,命寶珠、素蘭、琴言、蕙芳各飲三杯,並將席間果品嘗了四碟。四旦遙遙叩謝,又勸合席各飲了三大杯。
這兩本戲卻做了多時,子云見華公子興致甚高,便命止了戲,叫上那十個仙女,帶妝上前,一人各敬一大杯。華公子毫不推辭,笑而受之,也要衆人照樣。大家酒量皆不能及,只得換了小杯,也各飲了十杯。華公子又把羣旦叫到面前,看了一回,向子云道:「小弟去年托張老二選了八個,合成一班,如今看起來,不如他們遠甚。弟以後再當另買青娥 [青娥——少女。] ,別營金屋。只恐生才有限,已爲度香兄占盡風流香福,所遺皆剩粉零脂,不敢再向石家金谷來夸異寶也。」子云笑道:「太謙了!尊府錦天繡地,羅列傾城。我是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況一狐一腋,補綴而成,豈如府上之紅粉出自家姬,金釵藏於兩壁?恐一尺之縑,難比七襄之錦!」華公子道:「豈敢!豈敢!仁兄謙的太過,理應罰酒!」即敬了子云一杯。
華公子就叫珊枝,命八齡班上來。這八齡班是每逢赴席,總跟出來的,並帶了自己行頭。珊枝帶上來,對子云叩頭。子云忙命家童攙起,連聲贊好,旁人也隨聲附和。華公子道:「仙娥之外,原有魔女,如不厭醜陋,也叫他們唱一出,以博一笑何如?」大家說道:「甚好!若得如此,真是珠聯璧合了。」八齡班得了示,即進戲房,打扮起來,做了一出《羣仙高會》,也是風光旖旎,態度生妍。大家喝彩不盡。子云向跟班的說了幾句,少頃,兩人捧上兩個盤子上來,席前放下,卻是五十兩的元寶,一盤四個,兩盤共是八個。徐府家人對著珊枝道:「一分是三位客賞的,一分是我們老爺賞的。」八齡當台叩謝了賞。華公子也起身道了謝,說:「這等惡劣的東西,還配賞呢!倒破費了。」子云連說:「慚愧!」
衆人請華公子坐了。華公子目視珊枝,低低說了一句,珊枝即走了出去。約有一盞茶時候,雙手捧上一個朱紅漆盤,蓋了一塊紅緞壓金的袱子,揭起袱子,獻在公子面前。衆人看是輝煌閃爍的一盤金錁子,有方勝的,有如意的,有梅花的,有菱角的,一兩多重一個,約有百十個,分賞十旦。珊枝分畢,十旦叩謝了,子云亦忙道了謝。
鐘上時已未末,撤了席。華公子起身道:「本爲逛園而來,今日又來不及了,但是荷花是要看的。」子云命將席挪到吟秋水榭,一面預備採蓮船,就命十旦扮作採蓮女子,下池盪槳,一面讓客到水榭來。華公子等進了水榭,一望儘是荷花,紅香芬馥,翠蓋繽紛,好個色天香界!遂又入席坐定。只見四五個小舟,盪入池心,坐著一班名旦,扎扮得長裙短袖,襯著蓮臉桃腮,穿入花中,一個個嬌面花容,模糊難辨。那邊靠岸泊著一舟,錦帆絲纜,中間一班人在內打起絲竹十番。這些採蓮人便喝起《採蓮歌》,嬌聲婉轉,聽之如子夜清歌,望之如湘君遊戲,好似張麗華裝成仙子,朱貴兒扮作嫦娥。大家各極歡喜,人人將至玉山頹倒,只有華公子豪興愈加,便對子云道:「方才的戲,都沒有唱完,那出戲就去了半日。何不重歌金縷,再舞霓裳,把各人的才藝略見一斑,始不負仁兄選色別聲之意,彼諸伶亦可各盡其所長,也不至當場埋沒,不知可否?」
子云笑道:「正合鄙意。」就將羣旦叫上來。羣花聽了,即盪動蘭漿,往水榭邊來,上了岸,在闌外雁排侍立。華公子便指名叫了四個進來:蕙芳、琴言、寶珠、素蘭。華公子對著四旦說道:「方才峨眉山《羣仙》一出,雖全部出場,未盡態度,你們可將各人得意之戲說一出來。」四旦聽了,想了一想,各說了一出。子云道:「此尚非極得意的,只有媚香與香畹的《獨占》,瑤卿與玉儂的《驚夢》、《尋夢》,都是絕妙無雙,大家唱不來的,可惜偏又雷同。」文澤道:「何不叫他們兩個同唱,各盡其妙,做個珠聯璧合,豈不更好嗎?」次賢、仲雨皆說:「極妙!雖然是工力悉敵,究竟亦有些異同處,亦可藉此細細品題。」華公子大笑道:「這倒新鮮有趣!從未有兩人同唱的,就是《尋夢》這一出,可以同唱。」子云即傳與戲班,在兩廂伺候,又命把桌子往上挪了。
寶珠、琴言出去上妝。不多一回,聽得豪竹哀絲,錚 鏦 嘹亮。華公子看時,只見琴言從東邊走出來,好似華月初升,好風送起。這幾步就像春雲冉冉,直到離恨天邊。又見寶珠從西邊走出來,好像嬌花欲放,曉露猶含。那幾步路就像垂柳纖纖,漾到軟紅深處。再聽兩個唱起來,卻同是嬌柔婉轉,溜脆清圓,碧樹翠竹之中,么鳳雛凰相和,一字字香濃玉暖,一聲聲魂斷腸回。一個是秋波慵轉,粉頸頻低;一個是遠黛含顰,春星乍合。看得合席的人,神迷目盪,意滿志移。子云只顧點頭微笑,華公子拍案叫絕道:「快哉!快哉!今日始信人間真有絕色,深悔從前將些嫫姆 [嫫姆——古代傳說中的醜婦名,後用作醜婦的代稱。] 、無鹽 [無鹽——即鍾離春,齊國無鹽邑人,貌極丑,後爲醜女的通稱。] ,也置之繡幃金屋。」又高聲說道:「唯怪我度香仁兄祕藏佳麗,獨享眼福,不肯早以示人,直到饜足 [饜(yàn)足——滿足。] 之後,才招客共賞,分明使人飫其餘味。今日沒有別的,我先罰你十巨觴再說!」便叫林珊枝取他自己之大玉斗來。珊枝看天色不早,知道公子的脾氣,鬧開了就不論晝夜的,口雖只管答應,呆呆的不動,目視子云。子云會意,也自知酒量不敵,說道:「實在賤量不能多飲,願將門杯以當大斗罷。」華公子猶不肯依,經次賢、文澤、仲雨都來解勸,說:「非特度香不能,就是我們都也陪不來的,以小杯罰他三杯罷。」華公子也知子云酒量平常,只得依了。衆人請子云連飲三杯。華公子自己卻用大杯,一杯一杯的不用人讓,一連飲了十幾杯,尚覺喝彩不住,又逼住了文澤飲了三杯,次賢、仲雨飲了五六杯。
華公子忽又對著寶珠、琴言說道:「你們儘管唱,唱完了不妨再唱。」又復細細看了一回,對衆人道:「此兩人各有妙處,正如五雀六燕,輕重適均,趙後楊妃,瘦肥自合。寶珠則柔情脈脈,我見猶憐;琴言則秀骨珊珊,誰堪遣此。離之則獨絕,合之則兩全。度香仁兄今日真怡我情矣!」子云見華公子似有醉意,又知道他的脾氣,高了興是了不得的。然又不好阻他,打算今天喝個通宵罷。
且說戲台上那兩個,唱完了不准下來,還要再唱。寶珠見華公子如此賞識,自然十分高興。又見他看了一遍,還要再看,心上便越要加些精神,做些態度出來。一來要起公子愛慕之心,二來也與度香臉上增些體面。比起先一出,更唱得出色。這琴言心上卻是不願,只因聽華公子是得罪不得的,只得受此委屈;又想起十人中,單叫他們兩人,就恨還有一個袁寶珠與他作敵手,心中總想壓他下來,故也加了工夫,更覺一往情深,如水斯注。又見華公子面貌,也有些相像庾香處,又想起那一天是唱《驚夢》遇見了庾香,就彼此兩心相印,只可惜庾香今日沒有在座,「若是他在座,我便不枉唱這兩回了。我且今日試把華公子權當庾香在那邊樓上,照著那一天的情景做來,或者心動神知,庾香在夢中竟看見也未可知。就算他看不見我,我卻倒像見了他。」便也盡態極妍的重唱起來。
此時人人暢快,只有那林珊枝,見公子如此眷戀,心上不免動氣,臉上卻不敢露出;又看天色不早,表上將近酉正,若再鬧下去,便進不得城的。但又不敢上前催他,只得出去,先叫人去留了城門。重走上來,站在公子背後,只管看著子云。衆人也皆明白,皆因不好催促。適值華公子出外小解,珊枝便對子云請了一個安,低低的講道:「求二老爺勸我們爺少喝些酒,早些回去,要關城了。若不能進城,御前差使無有定準的,恐有遲誤,不是玩的。」子云點了點頭道:「你說的很是,也是時候了。」華公子進來,見珊枝與子云說話,便問珊枝道:「天色還早呢!」珊枝道:「表上己酉正了。」華公子道:「這表走快了!」子云道:「難得仁兄今日高興,我早上說的要盡興,總要至三更四更。今日不要進城了,在此屈一宵罷。況前舟與仲雨皆是城外人,他們是不怕關城的。」華公子見子云留他夜飲,心中甚是樂從,又看這吟秋水榭實在精緻,就住一夜亦不妨;忽又聽見城外不怕關城之語,心上又有些躊躊躇躇的。看看天色已是將上燈時候,覺得去留兩難。又見他跟來的人,都整整齊齊站在階下,心上要走不走的。又看寶珠、琴言將要唱完,便對子云道:「我還進城罷。」珊枝聽了,接口道:「將要關城了,公子既要進城,就要快些趕呢。」華公子聽了,沒奈何,只得起身穿戴衣冠,謝了子云,又辭了衆人。
此時寶珠、琴言已卸裝下來送客,華公子執著琴言的手道:「你這戲實在唱得好,可夸京城獨步。歇一天你進府來,我還要細細請教。」說著便將身上一塊漢玉雙龍佩,扣著一個荷包,扯下來給了琴言,琴言請安謝了。華公子已走了兩步,忽又迴轉來對著寶珠道:「你們兩個真是棋逢敵手,難分高下。你是我度香兄心愛的,所以不肯到我府中來。」又問子云道:「二哥,我可以給他東西麼?」子云笑道:「任憑尊意,何必問我?」華公子又從身上解下一塊玉佩來,賞了寶珠,寶珠也謝了。
此時十旦都送出來,華公子踉踉蹌蹌,猶幾番回顧,對著琴言、寶珠以及蕙芳、素蘭等八人說:「你們沒有事,可常來走走。」說著話,已到了含萬樓。復又一揖,辭了子云及衆人,上了椅轎。林珊枝、八齡之外,尚有十六個親隨,五個有職人員,扶了轎杆,軟步如飛,過嶺穿林而去。這十旦直送出園門,又請安送了。華公子下了轎,仍坐上綠圍車,尚對這些名旦點頭囑咐。侍從人都上馬,車夫恐怕關城,加上一鞭,那車便似飛的一樣去了。幸珊枝早留了城,不然竟趕不上了。
華公子進城不題。這邊十旦進來,子云命他們換了便衣,重換了一個大圓桌面,把殘肴收去,另換幾樣來。文澤道:「今日星北可謂盡興,我見他從沒這樣留戀的。」子云道:「他心上猶以爲未足,我若認真留他,他就不去了。他那個林珊枝急得什麼似的,盡對我使眼色,只怕還有些醋意。」仲雨道:「何消說得,林珊枝不是登春班出身嗎?進去了不到三年,如今華公子的事,可以作得一半主呢。」
子云命家人取些醒酒丸來,用開水化了,分給衆人。吃畢,散步一回,酒已消盡。子云命將桌子擺在廊前,上面只點四盞素玻璃燈,兩旁兩支地照,重新入席,就猜拳行令起來。今日這十旦,若論頭一個得意的,自然是琴言,其次要算寶珠了。寶珠此時卻頗歡喜,唯有琴言終是冷冷的。子云便問琴言道:「你今日又得了一個知己。華公子是難得贊人的,你一上來,他就留心你,以後又獨要你與瑤卿唱戲。他這眼力卻也不低,一面之間,就賞識如此,你可感激他麼?」琴言把子云看了一看,低著頭不言語。文澤道:「玉儂今日亦不可無知己之感。星北之傾倒,亦不下庾香,你明日倒去見見他爲是。」次賢道:「我看華公子倒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外面傳聞之言是不可信。今日這一天,終是溫溫和和,並沒有什麼公子脾氣。玉儂見人也不可一味太冷淡了。」
琴言被衆人講得似乎要他去親近華公子的意思,便氣忿忿的無處發洩。因想道:「別人說我也罷,就是度香不該。他既知我與庾香相好,今日又講這些話來,拿我當什麼人看待!」越想越氣,便淌下淚來。仲雨已經醉了,見了琴言如此光景,便冷笑一聲,說道:「你這個相公,真有些古怪,難道倒贊壞了?人家用盡心、費盡力,還巴結不到這一贊呢。」琴言本已有氣,正愁沒有處發作,聽到此,便忍不住說道:「我也不要人贊,我也不會巴結人,他就勢力大,也是大他的。我不比那會巴結的人,自己巴結了,還要教人巴結,這又何苦呢?」說罷,不知不覺的哭了。
仲雨聽了,又羞又怒,臉上就變起色來,欲要認真發作,又畏子云諸人,暫時忍了。子云知琴言說話生硬,得罪了仲雨,便解釋道:「玉儂今日又吃醉了,瑤卿你同他到那邊玩玩,等他醒醒酒再來。」寶珠即挽了琴言,到裡邊去了。勸他道:「你說話太直了,那位張二爺,也不是好說話的人。」琴言尚是嗚咽。寶珠把華公子所賞之物,拿出來與他比了,卻小一些兒。
那邊文澤是絕早過來,已坐了一日,酒已過量,也要回去歇息。這十旦伺候了一天,又唱了戲,也都睏乏,走的亦都要先走。子云因天氣尚熱,自己也覺睏倦,就撤了席,又吃了西瓜蓮藕,送了客出園,諸旦也各自回去。
琴言這一句話,便生出無數苦況來,雖徐子云也難蔭庇,何況子玉?不知鬧些什麼事出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