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品花寶鑑/ 第五回 袁寶珠引進杜琴言 富三爺細述華公子

前回說林春喜與仲清等講起在怡園作消寒賦詩之會,我今要將怡園之事序起來:有個公子班頭、文人領袖,姓徐,名子云,號度香,是浙江山陰縣人。說他家世,真是當今數一數二的,七世簪纓 [簪(zān)纓——簪和纓,古時達官貴人的冠飾,用來把冠固定在頭上。此處指做官者。] 之內,是祖孫宰相,父子尚書 [尚書——官名,明清以六部尚書分掌政務。] ,兄弟督撫 [督撫——清總督及巡撫的合稱。] 。單講這位徐子云的本支,其父名震,由翰林出身,現做了大學士,總督兩廣。其兄名子容,也是翰林出身,由御史放了淮揚巡道。其太夫人隨任廣東去了,單是子云在京。

這子云生得溫文俊雅,卓犖不羣,度量過人,博通經史,現年二十五歲,由一品蔭生 [蔭生——清代稱藉祖先的功勞、官職而進入國子監讀書的爲蔭生。] 得了員外郎在部行走,二十二歲又中了一個舉人。夫人袁氏,年方二十三歲,是現任雲南巡撫袁浩之女,生得花容絕代,賢淑無雙,而且蕙質蘭心,頌椒詠絮,正與子云是瑤琴玉瑟,才子佳人。夫妻相敬如賓,十分和愛。已生一子一女。

這子云雖在繁華富貴之中,卻無淫佚驕奢之事。厭冠裳之拘謹,願丘壑 [丘壑——隱者所居的深山幽谷。引申指人胸中或詩文中的深遠意境。] 以自娛,雖二十幾歲人,已有謝東山絲竹之情,孔北海琴樽之樂。他住宅之前有一塊大空地,周圍有五六里大,天然的崇丘窪澤,古樹虯松,原是當初人家的一個廢園。

子云買了這塊空地,擴充起來,將些附近民房盡用重價買了。他有個好友,是楚南湘潭縣人,姓蕭,名次賢,號靜宜,年方三十二歲,是個名士,以優貢入京考選,他卻厭棄微名,無心進取。天文地理之書,諸子百家之學,無不精通。與子云八拜之交,費了三四年心血,替他監造了這個「怡園」。真有驅雲排岳之勢,崇樓疊閣之觀,窈䆗 嶔崎之勝,一時花木遊覽之盛,甲於京都。成了二十四處樓台,四百餘間屋宇,其中大山連絡,曲水灣環,說不盡的妙處。

子云聲氣既廣,四方名士星從雲集。但其秉性高華,用情懇摯,事無不應之求,心無不盡之力。最喜擇交取友,不在勢力之相併,而在道義之可交。雖然日日的坐客常滿,樽酒不空,也不過幾個素心朝夕,其餘泛泛者,唯以禮相待,如願相償而已。史南湘《花選》中的八個名旦,日夕來游,子云盡皆珍愛,而尤寵異者唯袁寶珠。這一片鍾情愛色之心,卻與別人不同,視這些好相公,與那奇珍異寶、好鳥名花一樣,只有愛惜之心,卻無褻狎之念。所以這些名旦個個與他忘形略跡,視他爲慈父恩母,甘雨祥雲,無話不可盡言,無情不可徑遂。那個蕭次賢更是清高恬淡,玩意不留。故此兩人不獨以道義文章交相砥礪,而且性情肝膽,無隔形骸。

一日,子云在堂會中見了新來的琴官、琪官兩個,十分讚賞,嘆爲創見。正與那八個名旦一氣相孚,才生了物色的念頭,叫袁寶珠改日同他們到園來;又見他們的服飾未美,即連夜製造了幾套賞給了他們。這兩個相公自然感激的了。但那個琴官卻又不然,且先將他的出身略敘一敘。

這個琴官姓杜,父親叫作杜琴師,以制琴彈琴爲業,江蘇搢紳子弟爭相延請教琴,因此都稱他爲「杜琴師」。生了這個兒子,就以琴字爲名,叫爲琴官。琴官手掌有文,幼而即慧,父母愛如珍寶。到了十歲上,杜琴師忽爲豪貴毆辱,氣憤碎琴而卒,其母一年之後亦悲痛成病而死。遺下這個琴官,無依無靠,賴其族叔收養。十三歲上叔叔又死,其嬸不能守節,即行改嫁,遂以琴官賣入梨園,適葉茂林見了,又從戲班中買出,同了進京。

這琴官六歲上即認字讀書,聰慧異常,過目成誦。到了十三歲,也讀了好些書,以及詩詞雜覽、小說稗官,都能了了。心既好高,性復愛潔,有山雞舞鏡、丹鳳棲梧之志。當其失足梨園時,已投環數次,皆不得死,所以班中厭棄已久,琴官藉以自完。及葉茂林帶了來京,頓爲薰沐 [薰沐——以香料塗身而沐浴,表示恭敬潔淨。] ,視如奇珍,在人豈不安心?他卻又添了一件心事,以謂出了井底又入海底,猶慮珊網難逢,明珠投暗,卞珍莫識,按劍徒遭,因此常自鬱郁。到京前一夕,夜間做了一夢,夢見一處地方,萬樹梅花,香雪如海。正當遊玩,忽然自己的身子陷入一個坑內,將已及頂,萬分危急。忽見一個美少年,玉貌如神,一手將他提了出來。琴官感激不盡,將要拜謝,那個少年翩翩的走入梅花林內不見了。琴官進去找時,見梅樹之上結了一個大梅子,細看是玉的,便也醒了。

明日進城,在路上擠了車,見了子玉,就是夢中救他之人,心裡十分詫異,所以呆呆看了他一回。但陌路相逢,也不知他姓名居處,又無從訪問。如逢堂會,園子裡四下留心,也沒見他。後來見了徐子云十分賞識他,賞了他許多衣裳什物,心裡倒又疑疑惑惑。又知道是個貴公子,必有那富貴驕人之態,十分不願去親近他。無奈迫於師傅之命,只得要去謝一聲。

是日琪官感冒,不能起來,袁寶珠先到琴官寓里。這個寶珠的容貌,《花選》中已經說過了,性格溫柔,貌如處女。他也愛這琴官的相貌與己仿佛,雖是初交,倒與夙好一般。兩人已談心過幾回,琴官也重寶珠的人品,是個潔身自愛的人。寶珠又將子云的好處細細說給他聽,琴官便也放了好些心。二人同上了車,琴官在前,寶珠在後。正是天賜奇緣,到了南小街口,恰值子玉從史南湘處轉來,一車兩馬劈面相逢。子玉恰不掛帘子,琴官卻掛了帘子,已從玻璃窗內望得清清楚楚,不覺把帘子一掀,露出一個絕代花容來。子玉瞥見,是前日所遇、聘才所說、朝思夕想的那個琴官,便覺喜動顏開,笑了一笑。見琴官也覺美目清揚,朱脣微綻,又把帘子放下,一轉瞬間,各自風馳電掣的遠離了。

子玉見他今日車裘華美,已與前日不同,心裡暗暗讚嘆:「果信夜光難掩,明月自華,自然遇了賞鑒家,但不知所遇爲何等人?」又想,「聘才說他脾氣古怪,十分高傲,想必能擇所從,斷不至隨流揚波,以求一日之遇。」這邊琴官心裡想道:「看這公子,其秀在骨,其美在神,其溫柔敦厚之情,猝然畢露,必是個有情有義的正人,絕無一點私心邪念的神色。我夢中承他提我出了泥塗,將來想是要賴借著他提拔我,不然何以夢見之後就遇見了他?但那日夢中,見他走到梅花之下就不見了,倒見了一個玉梅子,這又是何故呢?」只管在車裡思來想去,想得出神。不多一刻,進了怡園。

寶珠詢知子云今日在「海棠春圃」。這「海棠春圃」平台曲榭,密室洞房,接接連連共有三十餘間。寶珠引了進去,到了三間套房之內。子云正與次賢在那裡圍爐斗酒,見了這二人進來,都喜孜孜的笑面相迎。琴官羞羞澀澀的上前請了兩個安,道了謝,俯首而立。子云、次賢見他今日容貌,華妝艷服,更加妍麗了些。但見他那生生怯怯、畏畏縮縮的神情,教人憐惜之心隨感而發。便命他坐下,琴官挨著寶珠坐了。

子云笑盈盈的問道:「前日我們乍見,未能深談,你將你的出身家業,怎樣入班的緣故,細細講給我聽。」琴官見問他的出身,便提動他的積恨,不知不覺的面泛桃花,眼含珠淚。定了一定神,但又不好不對,只得學著官話,撇去蘇音,把他的家世敘了一番。說到他父母雙亡,叔父收養,叔父又沒,嬸母再醮 [再醮(jiào)——再婚,元明以後,專指女子夫死改嫁。] 等事,便如微風振簫,幽鳴欲泣。聽得子云、次賢頗爲傷感,便著實安慰了幾句。又問了他所學的戲是哪幾齣,琴官也回答了。次賢道:「我看他哪裡像什麼唱戲的?可惜天地間有這一種靈秀,不鍾於香閨秀閣,而鍾於舞榭歌樓,不釵而冠,不裙而履,真是恨事!」子云道:「他與瑤卿真可謂嚲 [嚲(duǒ)——同「身單」,下垂。] 雲 [生僻字:走+票] 雪,方駕千里,使易冠履而裙釵,恐江東二喬 [二喬——本作二橋,東漢太尉橋公有二女,大橋、小橋,皆國色,也稱二橋。] 猶難比數!想是造物之心,欲使此輩中出幾個傳人,一洗向來凡陋之習也未可知。」即對琴官道:「我們這裡是比不得別處,你不必怕生。你各樣都照著瑤卿,他怎樣你也怎樣。要知我們的爲人,你細細問他就知道了。瑤卿在這裡,並不當他相公看待,一切稱呼都不照外頭一樣,可以大家稱號,請安也可不用。你若高興,空閒時可以常到這裡來,倒不必要存什麼規矩,存了規矩就生疏了。」琴官也只得答應了,再將他們二人看看,都是骨格不凡,清和可近,已知不是尋常人了。

次賢對子云道:「你這話說得最是。他此時還不曉得我們脾氣怎樣,當是富貴場中必有驕奢之氣,誰知我們最厭的是那樣。你這個人材是不用說了,但人之丰韻雅秀,皆從書本中來,若不認字讀書,粗通文理,一切語言舉止,未免欠雅。你可曾念過書麼?」琴官尚未回答,寶珠笑道:「他肚子裡比我們強得多呢!我們如今考起來,只怕媚香還考不過他。」子云聽了,更加歡喜,便問琴官道:「你到底念過書沒有?」琴官道:「也念過五六年的書。」次賢道:「念過些什麼書呢?」琴官道:「《四書》之外,念了一部《事類賦》,兩本《唐詩》。」子云道:「也夠了,你可會作詩?」琴官道:「不會做。」寶珠道:「那是他沒有學過,將來一學就會的。前日他與我講那些戲曲,哪種好,哪種不好,講得一點不錯。有這樣天分,豈有學不來的?」琴官低頭不語。子云道:「他這個名字不好,靜宜,你與他改一個字,將這『官』字換了罷,再與他起個號。」次賢想了一會道:「改爲琴言,號玉儂,可好麼?」子云道:「很好。這『琴言』二字,又新又雅;『玉儂』之號,雅稱其人。」寶珠叫琴官道謝,琴官又起身請了兩個安。次賢道:「方才已說過的了,怎麼又請起安來?」子云道:「我們立下章程,凡遇年節慶賀大事,准你們請安,其餘常見一概不用。『老爺』二字永遠不許出口,稱我竟是度香,稱他竟是靜宜。」琴言站起身來說道:「這個怎麼敢!」子云道:「你既不肯,便當我們也與俗人一樣,倒不是尊敬我們,倒是疏遠我們。且『老爺』二字何足爲重?外面不論什麼人,無不稱爲老爺。你稱呼他人,自然原要照樣,就是到這裡來,不必這樣稱呼。」琴言尚不敢答應,寶珠笑道:「既是度香這樣吩咐,你就叫他度香就是了。」琴言見寶珠竟稱他的號,但自己到底初見,不好意思,便笑了一笑。子云見這一笑,脣似含櫻,齒如編貝,妍生香輔,秀活清波,真足眩目動情,驚心蕩魄,不覺心花大開,便命家人擺上酒來。

四人坐了,席間寶珠又將各樣教導他一番。琴言見簫、徐二公並無戲謔之言,調笑之意,語言風雅,神色正派,真是可親可近之人,也漸漸的心安膽放,神定氣舒。寶珠又行了些小令與他看了,還與他講了好些當今名下士,將來見了,應該怎樣的。琴言一一聽教,心裡又想起車內那位公子,不知寶珠認得不認得,度香往來不往來,又不知道他的姓名,也難訪問。

是日在怡園耽擱了半日。酒畢之後,子云、次賢領著他到園內逛了一逛。這些房屋與那些鋪設古玩等物,都是生平創見,倒細細的遊玩了一會。子云又賞了好些東西,又囑:「將來如有心愛的玩好,只管問我要就是了。」琴言道謝而去。自此以後,便同了寶珠等那一班名旦,常在怡園,幾回之後,也就熟了,且按下不題。

再說子玉今日又遇見了琴官,十分快意。回家之後,急急的找了聘才,與他說知。聘才也有些喜歡,因將路上的光景細說與子玉。原來聘才與葉茂林同行到濟寧州時,那一班相公上岸去了,獨見琴官在船中垂淚,便問了他好些心事,總不答應,及說到「敢是不願唱戲,恐辱沒了父母」的話,他方把聘才看了一眼。聘才從此便想進一步,竟不打量打量自己,把塊帕子要替他拭淚。剛要拭時,被他一手搶去扔在河裡,即掩面哭起來。聘才因此恨了他,今見子玉喜歡,遂無心說了這一節事出來。子玉心裡更加欽敬,敬他這個貞潔自守,凜乎難犯,便敬中生愛,愛中生慕,這兩個念頭在心裡轆轤似的轉旋起來。所以天下的至寶,唯有美色爲第一,如果真美色,天下人沒有不愛的。子玉前日在戲園的光景,倒像那個寶珠沾染了他什麼,那片心應該永遠不動才是。誰知一個琴官見了兩次,還如電光石火,一過不留,心裡就時時的思念。何況他人,其自守本不如子玉,又能與美人朝夕相見,自然愛慕更切,把個百鍊鋼化爲繞指柔了。

聘才自知與琴官無緣,巴結不上,雖也愛其容貌,其實恨其性情。如今見子玉愛他,以局外人想局中事,不過說些慫恿之言,生些逢迎之意,自己倒也不十分留意。當下子玉出去,亦就將此事擱開了。

一日,天氣晴和,雪也化了,聘才想起富三爺來,要進城去看他,便叫四兒去僱了一輛車坐了,望東城來。又面遇著一羣車馬,潑風似的沖將過來。先是一個頂馬,又一對引馬,接著一輛緣圍車,旁邊開著門。聘才探出身子一看,只覺電光似的一閃就過去了。就這一閃之中,見是個美少年,英眉秀目,丰采如神,若朝陽之麗雲霞,若丹鳳之翔蓬島,正好二十來歲年紀,看他穿著繡蟒貂裘,華冠朝履;後面二三十匹跟班馬,馬上的人都是簇新一樣顏色的衣服。接著又有十幾輛泥圍的熱車,車裡坐著些粉妝玉琢的孩子,也像小旦模樣。後面又有四五輛大車,車上裝些箱子衣包,還有些茶爐、酒盒、行廚等物。那些趕車的都是短襖綢褲,綾襪緞鞋,雄赳赳的好不威風,倒過了好一會。

聘才想道:「這是什麼人?這樣的排場!」忽聽得他趕車的說道:「老爺可知道這個人?」聘才答道:「不知道是什麼人,這等闊!」趕車的道:「這是錦春園的闊大公子!這京城裡有四句口號,人人常說的,道:『城裡一個星,城外一朵雲。兩個大公子,闊過天下人。』這公子的家世,我也不知細底,只曉得他家老爺子是個公爺,現做鎮西將軍。他那所房子,周圍就有三四里。他們有個管牲口的爺們盧大爺,我曾聽他說有一百幾十匹馬,七八十個大騾子。你說這人家闊不闊!」聘才道:「他姓什麼?」趕車的道:「他姓華,人家都叫他華公子。」聘才道:「馬上那些人自然是家人了,車裡頭那些孩子倒像相公模樣的,又是什麼人呢?」趕車的道:「就是相公。他家裡有班子,每逢外面請他喝酒看戲,他必要帶著自己的班子唱兩齣。就是外頭的相公,只要他看得中,也就不惜重價買了回去。聽說他現在一個跟班也是相公,他去年花八千兩銀子買的。你想這個手段,誰趕得上他?」聘才道:「真闊!但他家父母由他這樣,不管他的麼?」趕車的道:「他家老爺子、老太太在萬里之外呢!再說他府里的銀子太多,就多使些什麼要緊?今日想必出去赴席,所以帶著班子。」一面說著,已進了東城。

到了金牌樓,找著茶葉鋪對門一個大門口,住了車。聘才命四兒投了片子,自己在車裡等著。看牆上有兩張封條,一張是原任兵部右堂,一張是戶部江南清吏司。門房內有人拿了片子,往裡頭去了。不多一會出來說:「請。」聘才下車,同著管門的進去。進了二門,是一個院子,上面是穿堂。進了穿堂,便是正廳,兩邊有六間廂房。富三早已站在正房簷下,迎將出來,聘才搶步上前拉了手。富三即引到正廳後,另有兩間小書房內坐了,問了幾句寒溫。聘才道:「這幾天下雪耽擱了,不然前日就要過來奉拜的。在家好不納悶,唯有刻刻的想念三爺。」富三道:「彼此,彼此。」

此處是富三的書房,離內屋已近,只隔一個院子。聘才略觀屋中鋪設:中間用個楠木冰紋落地罩間開,上手一間鋪了一個木炕,四幅山水小屏,炕几上一個自鳴鐘。那邊放著一張方桌,幾張椅子,中間放了一個大銅煤爐。上面牆上一幅絹箋對子,旁邊壁上一幅細巧洋畫。炕上是寶藍緞子的鋪墊。只見一個跟班的走來,穿件素綢皮襖,一個皮帽子遮著眉毛,後頭露著半個大發頂,托著茶盤,先將茶遞與聘才。聘才道:「奶奶前替我請安!」跟班的尚未回答,富三道:「今日你嫂子不在家,回娘家去了。你今日就在這裡吃飯,咱們說說話兒。」聘才連忙答應,又問:「貴大爺今日可來?」富三道:「不定。昨日聽他說有事,要到錦春園求華公子說情,諒來此刻去了。」

聘才聽說錦春園的華公子,便問道:「我正要問那個華公子。」就將那路上看見的光景,車夫口內說的話,述了一遍。富三道:「趕車的知道什麼!這華公子名光宿,號星北。他的老爺子是世襲一等公,現做鎮西將軍。因祖上功勞很大,他從十八歲上當差,就賞了二品閒散大臣。今年二十一歲,練得好馬步箭,文墨上也很好。腦袋是不用說,就是那些小旦也趕不上他。只是太愛花錢,其實他倒不驕不傲,人家看著他那樣氣焰排場,便不敢近他。他家財本沒有數兒,那年娶了靖邊侯蘇兵部的姑娘,這妝奩就有百萬。他夫人真生得天仙似的,這相貌只怕要算天下第一了,而且賢淑無雙,琴棋書畫,件件皆精。還有十個丫頭,叫做『十珠婢』,名字都有個『珠』字,都也生得如花似玉,通文識字,會唱會彈。這華公子在府里,真是一天樂到晚,這是城裡頭第一個貴公子,第一個闊主兒!我與他關一點親,是你嫂子的舅太爺。我今年請他吃一頓飯,就花了一千多吊。酒樓戲館是不去的,到人家來,這一羣二三十匹馬、二三十個人,房屋小就沒處安頓他們。況且他那脾氣,既要好又要多,吃量雖有限,但請他時,總得要另外想法,多做些新樣的菜出來,須得三四十樣好菜,二三十樣果品,十幾樣的好酒。喝動了興,一天不夠,還要到半夜。叫班子唱戲是不用說了,他還自己帶了班子來。叫幾個陪酒的相公也難,一會兒想著這個,一會兒想著那個,必得把幾個有名的全數兒叫來伺候著。有了相公也就罷了,還有那些檔子班、八角鼓、變戲法、雞零狗雜的玩意兒,也要叫來預備著,湊他的高興。高興了,便是幾個元寶的賞;有一點錯了,與那腦袋生得可厭的,他卻也一樣賞,賞了之後,便要打他幾十鞭子,轟了出去。你想這個標勁兒!他也不管人的臉上下得來下不來,就是隨他性兒。那一日我原冒失些,我愛聽『十不閒』,有個小順兒,是『十不閒』中的狀元了,我想他必定也喜歡他。那個小順兒上了妝,剛走上來,他見了就登時的怒容滿面,冷笑了一聲,他跟班的連忙把這小順兒轟了下去,叫我臉上好下不來!看他以後,便話也不說,笑也不笑,才上了十幾樣菜,他就急於要走,再留不住,只得讓他去了。還算賞我臉,沒有動著鞭子。他這坐一坐,我算起來,上席、中席、下席,各色賞耗共一千多吊,不但沒有討好,他倒說我俗惡不堪,以後我就再也不敢請他的了。他有一個親隨林珊枝,真花八千兩銀子買的!」聘才聽了,點頭微笑,說道:「這個闊公子,與他拉交情是不容易的。」富三道:「難,難!除非真有本領教他佩服了,不然,就是巴結到二十四分!這個人是最喜奉承的。」說到此,便已擺上飯來,一壺酒,四碟菜,一隻火鍋。富三道:「今日卻是便飯,沒有什麼吃的。」二人對酌閒談。

聘才聽得裡頭有些娘兒們說話,說得甚熱鬧。不一刻,就像兩人口角,有些嘈雜起來,還夾些丫頭老婆子解勸之聲,又有些笑聲。富三欲待不管,因聘才在此,聽得不好意思,便走了進去。聘才靜聽,只聽得出富三聲口,說「有客,有客」的兩句,那些女人說話就略低了些,疏疏落落的,猶有些牽藤蔓葛。富三走了出來,與聘才喝了一杯酒。裡頭又鬧起來,富三坐不住,又跑了進去。這一回鬧得很熱鬧,就富三進去也彈壓不下,倒越鬧得更甚。又聽得富三嚷道:「你們也替我做點臉兒,不是這樣的!」又聽得一個娘兒們帶著哭帶著嚷的,就是說話太急些,外邊聽得不甚清楚。聘才無心喝酒,也不便問,先要飯吃了。富三又出來,聘才看他心神不定,便告辭了,又謝了飯。富三見聘才已經吃飯,裡頭又鬧得這樣,便也不好留他,只得說道:「今日簡慢極了!別要笑話,內人一出門,這些人就沒有了拘束,亂吵起來。」聘才也不好答應,一徑出來,富三送出大門,看上了車方回。

聘才又到貴大爺處,沒有在家,投刺 [投刺——投遞名帖以求見。此外指留下名帖。] 而去。聘才在車裡想道:「前日戲園裡,蓉官說他青姨奶奶、白姨奶奶打架起來,摔這樣砸那樣,我當是玩笑話。今日看來,是真的了。」回去尚早,出了城,打發了車,又從戲園門口各處逛了一逛而回。

日子甚快,過了幾日,不覺到了年底,梅宅自有一番熱鬧。李先生也散了學,時常出去找些同鄉同年聚談消遣。到了除夕這一天,聘才、元茂在書房悶坐,大有作客淒涼之感。少頃,子玉出來,對他二人說道:「昨日聽得王母舅於團拜那一日,格外備兩桌酒請我們,還有孫氏弟兄。」元茂道:「我是不去的,我又不是同鄉。」子玉道:「那不要緊,一來是王母舅單請我們的,又不與他們坐在一處;二來也是庸庵的意思。你若不去,就大家無趣了。」聘才笑道:「若果如此,那一天可以見著琴官的戲了。」子玉一笑道:「我還有一點事。」說罷進去了。

晚間,李性全回來,進門時已見滿堂燈彩,照耀輝煌。望見大廳上,梅學士與夫人及子玉,圍著一羣僕婦,在神像前上供。急忙來到書房,見書房中也點著兩對紅燭,四盞素玻璃燈。元茂上前叩了頭,聘才也來辭歲。性全連忙還禮,即同了他們到老師、師母跟前辭歲。士燮擋住了,顏夫人即吩咐子玉出去叩賀先生。梅學士即領了子玉來到書房,彼此賀畢,便擺上酒肴。梅學士恭恭敬敬與性全斟了酒,性全連稱「不敢」。又要與聘才、元茂斟酒,聘才連忙接過酒杯,自己放好了,依次坐下。士燮是個言方行矩的人,更配上那個李性全,席間無非講些修身立行、勉勵子玉的話。李元茂拘拘束束,菜也不敢吃,坐著好不難受。倒是聘才還能假充老實,學些迂腐的話,與他們談談。不多一會,也就散了席,梅學士又在外坐了一會兒,講了好些話,然後同了子玉進去。性全、元茂等亦各安寢。且待下回分解。

作者:陳森(清代)

陳森(約1796年-約1870年),字少逸,號采玉山人,江蘇常州人。清代小說家。曾遊歷北京、江蘇等地,熟悉梨園生活,晚年創作《品花寶鑑》反映當時的社會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