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衆佳人怡園一敘,正如羣花齊放,百鳥爭鳴,香留數日。後來彼此唱和了許多詩,傳爲佳話。這回又有幾個下作人,作幾件下作事出來。
卻說奚十一選了廣西一個知州,是個極苦的地方,十分不樂。心上想告病不去,又因近著他家鄉,且菊花是廣西人,藉此可以回家看看,因此竭力唆成。奚十一近來得了家信,洋行倒了,鹽場又爲海水沖了,家事不好。又聽得老太翁得了腿疾,也要告病。又想:「家內兄弟都已回去,也輪不到他作主,不如且到廣西走走,看看局面怎樣。」但此時已經盤費全無,而且又欠了潘三四千銀子,急於要還,已來催逼,把個揮金如土的奚十一,鬧得走投無路起來。潘三是個大帳局,一天之內往來的保家不少,聽說奚家的洋行倒了,鹽場漂了,人口如風,已傳遍了。別的帳局,更不用說。奚十一竟至告貸無門,思前想後,不得主意。
此時十月天氣,日短夜長,日裡在外頭張羅,夜間開了燈,唯以吃煙爲事,吃迷了睡著不醒,一連幾夜,把個菊花熬得清水直流。且自三月內修腎之後,雖然壯觀了些,其實不甚中用。一來疙疙瘩瘩,皮肉粗了,而且周圍不甚平整,兼之頭重腳輕,雖見頭腦猙獰,其實根株疲軟,只好停頓多而縱送少。菊花才二十幾歲,火盆似的,如何能常吃那粗糲東西?
一日,奚十一帶了胡八出門去了,與唐和尚商量。一輪晴日,滿照明窗。菊花梳了頭,好不納悶,無意之間到外邊來散步。走到跟班房門口,見關著門,裡面有笑聲。菊花輕輕的在門縫裡一張,見春蘭彎著腰在炕邊,看有四隻腳站在一處。菊花一見,即把袖子掩了口。聽巴英官說道:「你倒會長,怎麼他不會長,總是這樣的?」春蘭道:「也覺長了些,沒有你的長得快就是了。你人雖短,他倒長呢,與老爺的差不多了。」英官道:「老爺如今的還不及我了。」說話之間,兩人的腳步又翻了轉來,在前的此時在後,在後的忽又在前。菊花看得軟洋洋的,牙齒咬得扎喇喇的響起來,心中受不得了。欲要罵他們幾句,又不好意思,只得回房,心裡想道:「倒不料這兩個小狗肏的也會鬧鬼,還賺我說兔子不起陽的,誰曉得一爐的好燒餅!既然會這樣,那樣想必也會的了。」想得臉紅紅的。
老婆子送了飯進來,菊花吃了飯,開了燈,忽然將那支槍看了一會,把雙指圍了一圍,足足有一虎口粗細,放下夾在腿間。把煙挑了一盒出來,剪了燈煤,慢慢的一口一口吹了幾口,惺眼朦朧的像要睡著,覺得有人伏在他身上來,親了一個嘴。慢慢的睜開眼來,見是奚十一回來了。菊花笑了一笑,只見奚十一臉有笑容,就到那邊躺下吹煙。菊花問道:「你今日爲何回來得快?」奚十一嘆口氣道:「人情勢利!早知如此,我若省儉些,非但不欠帳,而且還有餘,何必要受人這些氣!今日若不是唐和尚、張仲雨作保,這潘三準不肯借錢,還要逼還欠帳。就是潘三他也借過我的錢,我何嘗要過利錢?不料此時將對扣的帳來借給我,你想這個交情可嘆不可嘆?我本來零零碎碎使了他三千銀子,他如今加上利錢就算四千,再借給我二千兩作盤纏,就要我寫了一萬銀子的欠票。到江南太爺任上先還五千,到廣東再還五千,他叫兩個夥計同了去。我此時無法,只好依他,到了江南就好了,能一齊還了便更好,省得一路供養他們。帶著兩個帳主回家,也不好看。」菊花道:「那個潘三原不是個東西,怪不得人要摳他的屁股。我就恨他那個討人嫌的嘴臉。」奚十一嘻嘻的笑,菊花道:「銀子呢?拿回來了?」奚十一道:「拿回來了。」菊花道:「我聽得有個九香樓,是相公們新開的,賣些花繡東西。你與我買一樣東西,我要兩雙花袖,一雙要刻絲的,一雙要拉鎖的。」奚十一道:「我們此去正在蘇州路過,到蘇州去買罷,這裡也是蘇州來的。」菊花道:「我要他們這個。九香樓有的是內造貨,什麼王府里賞他的,蘇州也不及他好。我要買也要不了多少錢。」奚十一也知道這個鋪子是袁寶珠、蘇蕙芳等開的,卻因近日心緒不佳,沒有去逛,如今有了盤纏,明日藉此可以逛逛,便答應了。
奚十一忽從懷中摸出個紙包看看,重又揣好了。菊花問:「是什麼東西?」奚十一道:「寶貝!」菊花道:「給我瞧瞧。」奚十一道:「停一停,用的時候給你瞧。」菊花笑嘻嘻的一骨碌爬了過來,伏在奚十一身上,在懷裡掏了出來,解開一看,是幾條白綾帶子,便道:「呸!這個寶貝,用也用了幾十條了,不見得什麼稀奇,現在還有幾條存著呢。」奚十一道:「這個另是一種,你不信,少頃試試就知道好了。那個是兩吊錢一條,這個是二兩四錢銀子一條呢。他說用得省可用一月,用得費也可二十天。」菊花笑道:「一月用一回就可一年了。」奚十一笑道:「大約與你用不過十天也就算了。」菊花道:「稀罕這些東西!這是你用,你怎麼說我用呢?」奚十一道:「那人說遇著乾的就可多用幾回;遇著溼的,幾回泡透了,藥性也就過了。」菊花把奚十一嘴上擰了一把,道:「你這個倒是乾的!」便靠在奚十一身上,把帶子理了一會,將一頭扎在指上,擦到奚十一嘴上,咯咯的笑。
奚十一見他騷極了,便從荷包里取出一樣東西往嘴裡一放,叫菊花倒半杯燒酒來吃了,又吃了十幾口煙。菊花道:「你這煙也應夠了。」噗的一聲,吹滅了燈,轉身關上房門,兩人索性脫光了,蓋了被,奚十一將綾帶紮上,不多一刻發起性來,果然與往常不同。
到了明日早飯後,奚十一即拉了姬亮軒坐了車,巴英官騎了馬,到了九香樓。奚十一下了車,見是大門裡面豎著一塊屏風,兩旁放著金字招牌,一塊是「收買秦漢唐宋古玩書畫」,一塊是「發賣蘇杭花繡衣料,一切洋貨俱全」,還有一塊是「內看金珠寶玉四時花木」。此時那九個名旦均已出班,內有未滿師者,也是寶珠、蕙芳共同幫他們出了師,一齊搬在裡頭居住。裡面有個花園,園裡也有幾十間房子,九旦就住在園裡,將一所正樓名爲「九香樓」,園即爲「九香園」。
奚十一、姬亮軒走進了大門,見門房兩人站起來招呼,一人便引他們進了二門。見上面是五間正屋,兩邊廂房。到了那東廂,便有個夥計出來招待,衣冠楚楚,相貌文雅,五十餘歲年紀,請他們坐了,問了姓名,即有人送上茶來。奚十一四下張望,並不見班裡一個人,便問那人道:「這班掌柜的都不住在這裡麼?」那人道:「都住在這裡,後面有個花園,總在園裡住。老爺要用些什麼東西?若要花繡綢緞,請吩咐要什麼顏色花樣,就取出來。這東廂房是看花繡綢緞,西廂房是看洋貨,正屋看書畫,後樓是看珍玩珠寶。若要看花卉並上等的古玩,請到園裡去。」奚十一道:「我都要請教請教。」先將菊花的東西點了出來,果然精緻,價也不昂。又要了些零碎東西,共花了十金,便要看看古董花木,即同亮軒走到中間正屋來。
從人揭開帘子,見是兩面大玻璃窗,屋中擺設精雅,名人書畫掛了好些。兩邊是書櫥書架,還有些陳設古玩。那個夥計叫了一聲:「烏大爺,有客來了!」聽得屋後靴聲嘶嘶的,走出一個人,醒不醒、睡不睡的模樣,穿一雙舊皂靴,歪著膀子蹋將出來。姬亮軒一看是烏大傻子。烏大傻作了揖,請二人坐了。奚十一 道:「你在這裡掌柜麼?」大傻笑道:「閒著沒有事,他們要我過來幫同照料。」姬亮軒從前打茶圍上了大傻的當,後來已經說明,大傻倒說得好:「我回去取錢來,你又走了。」又說他那日晚上,還給了他們十幾吊錢。亮軒似信不信的,後來伍麻子即跟了長慶的媳婦回揚州去了,此話絕無對證。
三人講了些閒話,奚十一便問大傻子:「那些相公在什麼地方?」大傻道:「今日就只王蘭保、蘇蕙芳在家,其餘都出門去了。」奚十一道:「我要看看花,你同我們去。」大傻便領了奚、姬二人,從東邊進了一重門,見是一帶游廓,假山層疊,花木扶疏。大大小小盆景有幾千盆,有樓有閣,有台有池,甚是有趣。來到一所正樓之下,見有冷金箋寫的一匾,爲「九香樓」,是殿元公手筆。奚十一與姬亮軒在滿園逛了一逛,見池子邊儘是些楊柳芙蓉,還有些菊花,中間也有一座小橋,對岸一個坐落,聞得裡頭有歡笑之聲。奚十一問道:「那邊是誰?」大傻道:「那邊就是王蘭保的住房。今日田狀元與史翰林在這裡。」奚十一就不便過去,在池畔站了一會。見那邊園門口走進一人來,穿著新衣、新帽、新靴子,提著馬鞭子,昂昂的走上了小石橋。見他才二十幾歲,好生面善。想了一想,像是從前潘三那個趕車的,如今體面多了。那人一見了奚十一,低著頭過去。大傻子道:「你應認得這人。」奚十一道:「好像潘三從前那個趕車的一樣。」大傻道:「可不是他!如今他靠著他女人的福,不趕車,做了狀元公的家人了。」
奚十一逛了一會,重到九香樓下來。園中有許多灌園的澆灌花木,還有幾個扎花匠修剪花樹,與那小使們川流不息。奚十一道:「好地方!可惜他們都不在家的,又遇著有客,不然喝個酒兒很好。」大傻道:「歇天等他們都在家時,我做個小東,請你二人來坐坐。你們也就要出京了,到廣西去要見這樣腦袋,是沒有的。那裡的班子儘是些湖南、貴州人。」亮軒道:「其實有兩個在家,也可叫一個過來陪陪。」大傻不言語。
奚十一菸癮來了,見這樓下頭鋪設得甚好,想開燈吃煙,就可等他們回來。煙槍是帶著的,就少盞燈,問大傻道:「你去點一個燈來,我要吃兩口。」大傻想了一想道:「這件東西只怕沒有。」便走到扎花匠處,借了一個舊木盤,油膩灰塵積有半寸,盤裡合著個小杯,放著一個瓦燈盞。大傻點著了,捧了過來道:「將就用用罷。」奚十一道:「怎麼這樣傢伙?我用不慣,換了好的來。」大傻道:「要好的卻沒有。」亮軒道:「你們賣洋貨,玻璃燈與那洋磁、洋鐵盤子是有的,拿一副新的來用一用就是了。」大傻怔了一會,只得又去問夥計們借了一副乾淨的來。奚十一躺下便吹,亮軒、大傻也來擠在一堆。
忽聽園裡有人鬧起來,大傻子留神細聽,聽得罵道:「哪裡來的這個小雜種兔崽子,將這金橘摘得乾乾淨淨!」又有一人罵道:「不是那個小狗肏的?連那佛手也摘了兩個!」就聽得大鬧起來。有個小孩子聲音,亂罵亂嚷的。大傻子走了出去。奚十一懶得起身,但聽得像巴英官的聲音,與人嚷鬧,便叫亮軒出去看看。見一叢人圍著,走上前,見英官揪住了一個人,那人把馬鞭子打了他幾下,英官號啕哭罵道:「你罵我是兔崽子,你是驢崽子!將老婆的屄去訛錢,訛到了手,如今要充二爺了! 」罵得那人氣極了,又打了他幾下。烏大傻連聲勸解,亮軒也上前說道:「他是個孩子,你怎麼動手就打?」那人道:「他先來揪住了我,要打我。我們才買了兩盆金橘、兩盆佛手,要擡回去,被他摘得乾乾淨淨,氣人不氣人!問問他,他開口就罵人。」那邊蕙芳、蘭保都出去看,卻不認得英官,也不認得姬亮軒。
奚十一聽了許久,忍不住出來,見衆人勸開了,但心中甚怒。望見芙蓉花外站著兩個玉人,認得是蕙芳、蘭保,覺得光輝相映,不覺垂涎起來,便說道:「你們這些相公好不講理,怎麼無緣無故的就打起人來?」蕙芳一看,認的是奚十一,便拉了蘭保進去了。奚十一大怒,他也不管有客,便闖過橋去。亮軒跟著大傻子,一想:「這事情有些不好。」便把燈收了,自己躲起來,免得帶累他受氣。奚十一走到屋子裡,見殘肴滿桌,不見一人,明知他們躲了,心中更怒,拍著桌子嚷道:「走個人出來!」不見答應,奚十一又拍桌子罵道:「好大的相公!見了人都不理麼?雖然出了班子,總是小旦,兔子變得成狗麼?」聽得裡面有人說道:「你們就出去見他,怕他怎麼?這個無恥下作的東西,打了他也不要緊。」奚十一大怒,即將桌子一掀,碗盞砸了好些,大罵起來。裡頭也大罵,奚十一如何能忍,要趕進去打架,亮軒卻勸住。
只見蕙芳、蘭保出來,對奚十一點點頭道:「尊駕爲什麼發氣?到小店來照顧什麼?敢是敝夥計們得罪了?」奚十一聽了,火上添油,圓睜兩眼,大喝道:「你別支起那屁架子!我照顧你?我要帶你到安吉堂吃飯,還要留你過夜呢!」蕙芳氣得滿面通紅,尚未回答,蘭保已大怒說道:「這個人真混帳!認也不認得就鬧起來,敢是個瘋子?」奚十一聽了,搶過來就抓蘭保。蘭保已按住他的手,說道:「你要怎樣?」奚十一也不回言,那隻手又飛過一掌來。蘭保一閃,就將他脅下一叉,奚十一踉踉蹌蹌直跌出去。奚十一自知要跌,幸記得後頭有張桌子,把左手一扶,腰裡使勁,扭轉身來。因他身子高大,腳下虛浮,往前一撞,兩手支住桌子,不防胯間那個鑲嵌狗腎,恰恰的壓在那花梨桌子角上。這中間只一壓,頭上就像裂開了縫的疼起來,兩臂軟了,撲在桌上不動,話也說不出來。蘭保忍不住笑,叫園丁扶他出去。奚十一想要不依他們,無奈陽物已傷,適或再受了磕碰就不好了,嘴裡罵了幾句,也就出來。姬亮軒見奚十一不鬧,自然更不敢鬧,重到了九香樓下。英官收拾了煙槍,奚十一坐了一會,也就不大疼了,心中忿恨。來到外邊,烏大傻躲得不見影兒,奚十一隻得上車而回。
到了家,進了房,見菊花捆了縐紗包頭,兩太陽貼了兩個小紅膏藥,兩眼水汪汪的靠在枕上。奚十一將花袖給他看了,菊花才有笑容,軟洋洋的坐不起來。奚十一道:「怎麼樣?」菊花道:「今日覺得不舒服。」奚十一摸他的手,有些發熱,便笑道:「昨日弄傷了?」菊花笑道:「或者脫衣時冒了風,你出去後忽然就疼起來。」奚十一又開燈吃煙,菊花也吃了幾口。奚十一越想越氣,心上想個法子要收拾他們,又因有些闊人護著他,自己相與的都是些沒有勢力的;又因出京已近,鬧出事來於功名有礙,只得罷了。菊花一連病了幾日,奚十一的春藥不能發試,心中便悶。
一日,唐和尚送行,約了潘三來。潘三打發人來說,跌壞了鼻子,要避風,不能來。奚十一、唐和尚都疑潘三怪了,是託辭的。那日奚十一見了得月,想與他敘敘,無奈唐和尚在前,只得忍住。酒也多喝了幾杯,煙又多吹了幾口,到二更後才回,醉醺醺的,底下那東西甚是作怪,時刻直豎起來,頭上癢颼颼的,好不難受。看看菊花口裡哼哼唧唧的,身上火炭一般,嘴脣皮結得很厚,鼻子裡熱氣直衝,心裡不忍。但可恨那東西不知爲什麼不肯安靜,便想著英官多時沒有做這件事了,又想道:「這個兔子與別人不同,真是屁中之精!近來嫌我不好,勉勉強強的。今日我要收拾這個兔崽子!」酒醉模模糊糊,吃了四粒丸藥,帶了綾帶,到書房叫英官來開上燈,叫他打煙。英官強頭強腦的,打了幾口便出去。奚十一叫住了,英官靠著門,望著奚十一道:「有什麼事?」奚十一道:「走來。」英官不應,奚十一笑道:「你來,我有樣東西給你看看。」英官方慢慢的走來道:「看什麼?不是又有了翡翠鐲子了!」奚十一坐起,拉了過來,抱了他。英官冷笑道:「鬧什麼鬼?我又不是得月、卓天香,肏了要爛雞巴的!我們好好的傢伙,爲什麼要裝這個狗雞巴!」奚十一道:「好屁話!」便拽起長衣,扯開褲子,那物脫穎而出,見了英官怒乎乎的跳突起來。英官一呆,一手攥住了,笑道:「怎麼今日改了樣兒了?想是得了缺了,所以挺胸凸肚,不似候選時那縮頭縮腦的。看將起來,這外官是不可不作的。」奚十一笑道:「放你的屁!你既說我得了缺,我就給你留些別敬,叫你吃個腦滿腸肥,省得你又要挑長挑短的說話。」便將綾帶紮上。英官到此便服服帖帖,再不做作,承順了他。二人這一會大鬧,也就少有的。
人說巴英官屁股裡頭像個皮袋,口邊像鐵箍。算他十三歲起,到如今大約著一千人沒有,八百人總有多無少,裡頭長了一層厚膜,就如爐子搪上泥一樣,憑你怎樣,他也不疼。奚十一馳驟了一回,頭上忽又疼起來,四面的筋暴漲如春筍經雷,參參怒長,一股氣往頂上直冒。奚十一不顧死活,一頓亂舂。英官見他如此發狂,便把上腦箍的勁使出來,趁奚十一頂得緊緊的,便在他根子邊一箍,箍得那綾帶反鬆了一線。奚十一提不起來,覺內中一陣陣的如熱油炸他那龜頭,好不有趣,炸得他又癢又麻,便死力往裡頂。再不料上頭竹篾篷日久糟朽,「豁喇」一聲,塌將下來。這半篷灰土,已有兩擔。奚十一大吃其驚,恐被壓下,便使勁一拔,兩人都「啊喲」一聲,一同滾倒在地上,發昏去了。
衆家人聽見這一響,連忙過來看時,見篷塌了半邊,並未壓人,不知主人與英官何故躺倒。忙將燈照時,見奚十一的陽物血淋淋的只有半截。再看英官的屁股,也是血淋淋的,髒頭拖出三四寸。衆人個個失色,便大驚小怪亂鬧起來,忙報與菊花知道。菊花聽了,急得一身透汗,也顧不得病,穿上衣裳,著了褲子,襪子也穿不及,趿上鞋,把衣襟掩好,只扣了外面鈕子,直跌直晃的出來。姬亮軒也睡了,聽得鬧,便也趕出來,穿上襪子,披上長衣,竟忘記穿褲子,慌慌張張趕到書房裡,正與菊花撞個滿懷,也不及迴避,亂糟糟的鬧在一塊。菊花見奚十一如此光景,便哭起來。亮軒心慌,便仔細看了,奚十一尚有點氣,便說:「不妨,姨奶奶且慢哭。我想老爺這個頭,原是接上的,如今脫下來,不過是一時疼痛發暈,不如還請那個醫生來商量。」菊花不得主意,一面去請醫生,一面扶起奚十一,放在炕上。見奚十一面如紙灰,鼻間只有一絲氣了。菊花好不傷心,口對口的與他接氣。奚十一漸漸甦醒,把眼一睜,見了菊花落淚滿面,心裡甚是慚愧。忽又一疼,重又咬緊牙關,重複暈去。好一會才轉來,嘆了一口氣。菊花心如刀割一般。那個醫生還不見來。
這邊亮軒看著英官這個模樣,也十分心疼。便細細的照料他一會,叫人燒了一盆熱水,拿塊布泡熱了與他揉,揉了一會,英官也醒轉來。亮軒把蠟燈放在旁邊,揉了一會,恐怕水濺袍子,便將前衿提起些,此時心裡痛苦,再想不起自己沒有穿褲子。菊花坐在炕上,亮軒蹲在地下,卻是對面,中間放了一個蠟燈。菊花一手摸著奚十一心坎,回頭看他服事英官,只見亮軒兩腿中間,垂著一根肉柱,頭銳根粗,倒有四寸來長,好個怪樣!亮軒身子微動,那物也擺來擺去。菊花看了,心中一動,便扭轉了頭,又不好意思說他。但門外還有些人,若被他們看見了,也是不便。又看了兩眼,心中突突的亂跳,只得說道:「姬師爺,你把巴英官的褲子替他穿上罷。」亮軒聽了,便與英官扯上褲子,系好了,見自己衣里露出個膝蓋來,才記得沒有穿褲子,連忙站起,走了出去。這邊春蘭與老婆子將英官扶出,放在他自己炕上去了。
少頃醫生來,亮軒又同了進來。那醫生先將燈照了一照,然後診了脈。菊花遠遠的坐著。那醫生道:「今番難治了,這個除非神仙才能!」菊花求道:「先生,你行個方便,醫好了我們老爺,你要多少謝儀,我一毫也不少你的。」那醫生道:「奶奶,醫生有割股之心,最肯行方便的,倒是奶奶你不肯行方便。他本是個殘疾,修治好了,也只可隨意用用,哪裡可以當得銅燒鐵鑄的用法?你不見舂米的鐵杵,幾年還要換一回呢。」菊花漲紅了臉,罵道:「呸!嚼你的舌頭。這關我什麼事來?他方才肏屁股肏斷的,還有一個髒頭子拖長三四寸的在那裡呢。你也不問問緣故,一嘴的屁話混糟蹋人!」
那醫生自知話說錯了,便賠笑道:「奶奶不要生氣,是我不是。我也急了說話,所以沒有留心。如今盡我的心,謝儀不謝儀,我倒也不計論。但要說明:我只能救他這條命,不能再接那條卵子。」亮軒道:「先生說話文氣些,奶奶在這裡。」那醫生道:「我這行業就不文氣,說話焉能文氣?天天的把那卵放在手裡盤弄,覺得這個字順口得很,沒有忌諱了。」便又說道:「殺只雞來,要一塊活雞皮。」菊花即叫人割了一塊活雞皮來。那陽善修拿些藥和雞皮搗爛了,與他洗淨了血,敷上了藥,也與從前一樣的治法。留了一服藥,說:「煎了與他吃,明日再來看罷。」亮軒又同他去看英官,陽善修也與他幾味藥吃了,說道:「這個不要緊,明日就縮進去的。」
陽善修去了,菊花就在書房中睡,陪了奚十一。這一唬,倒把個菊花的病唬好了。叫家人把頂篷支好,掃去了灰土。奚十一上了藥,便止了痛。明日陽善修復來。過了十餘日,傷痕平復。陽善修說道:「從此你要戒淫才好。若再把根子弄散了,那就有性命之憂。不如吃兩劑寒涼藥,斷了性罷。」奚十一無奈,與菊花商量,菊花也只得由他。遂聽了陽善修,吃了十劑涼藥,從此春蠶如死,再不起性了。又謝了陽善修五十兩。菊花便守了活寡。不知果然是真守還是假守,這也不能查他,外面確作出那從良極正派的樣子來,以博虛名。
菊花恨極英官,等他髒頭好了,痛打了一頓,攆他出去。姬亮軒館地要緊,也只可忍心割愛。英官攆出之後,便到卓天香鋪里去做了夥計。人愛他腦袋好,這個「卵」字號倒也生意興隆。雖然英官髒頭上去些,但屁股里已經受了傷,竟成了內外痔。後又廣與人交,不到一年之功,竟是衆毒齊發,把個巴英官活活爛死,豈不是件大奇事!這也是他的惡報了。
奚十一病好之後,帶了菊花赴任。潘三打發夥計同去討帳。唐和尚倒十分惆悵,又請了幾天送行,與得月送出城外,倒算個全始全終的交情了。
潘三因臉上有病,不好見風,這月內總不出門。卻說潘三臉上害什麼病呢?也有個緣故。潘三今年五十歲,若他的原配在這裡,倒也五十三歲,已別過了十餘年。潘三四十歲上,又娶了一房,是山西人,姓石,其父在京里開個油鹽醬醋的小鋪子,發了些財,開了個小帳局。這個石氏頗有幾分姿色,潘三看中了,娶他已有十年。石氏才二十八歲,情性風騷,起初與潘三尚稱恩愛,後來見潘三心不足,鬼頭鬼腦,瞞著他在外面偷雞盜狗,因此從醋里生出恨,恨里生出厭來。潘三愛他生得好看,便從愛里生出順,順里生出怕來。一邊越軟,一邊越硬,日久相沿,潘三成了篾,石氏成了鐵。石氏非但不許潘三在外胡鬧,連晚上與他雲雨的事,也要潘三求他半天,甚至叩頭哀告,才許他上身。若遇石氏興濃,潘三已經興盡,便把潘三身上掐得稀爛,在老屁股上兩邊,劈劈啪啪,要打個手酸。這潘三不以爲苦,反以爲樂。
敘起他們一件閒事來:今年六月初六,唐和尚生日,請潘三、奚十一在廟裡吃麵。又備了兩桌,送與白菊花、石氏。石氏處是打發得月送去,這石氏見了得月那個模樣,心中甚是愛他,給了他許多東西,便要他作乾兒子。得月豈有不肯?便拜了乾娘,以後常常叫他來走動。得月若來,必陪著石氏吃飯,或時抹牌玩耍。又知道潘三愛男風,必想得月,不許他進來窺探。潘三竟不敢進來,只好暗地垂涎。
一日活該鬧出事來,得月來看乾娘,那日天氣很熱,見石氏在房中將蓆子鋪在地上,穿件沒有領子的白羅布短袖汗衫,卻也大鑲大滾,只齊到腰間。穿條桃紅紗褲,四寸金蓮,甚是伶俏。兩鬢茉莉花如雪,胸前映出個紅紗兜肚。眉目澄清,肌膚白膩,實足動人。叫得月也在席上坐了,又叫小丫環拿了水果兒、冰梅湯、西瓜等類放在一邊。叫小丫環走開了,兩人將牙牌在蓆子上抹起來。石氏盤腿不慣,兩腳踏地,像個半蹲半坐的模樣兒。得月一面抹牌,兩眼望著石氏褲襠,繃得緊緊的,中間一縫微凹,見烏影影的溼了一塊。又見石氏眉歡眼笑,不覺心中大動,那物直豎起來。得月臉紅紅的,不好意思,把腿壓住了,心裡想道:「這麼一樣好菜,放在嘴邊不嘗一嘗,真是個呆子。」到發牌時,故意把牌一彈,彈到石氏的凹處。石氏一笑,把腿一動,得月伸過手來拿牌,就把指頭一戳,石氏便咯咯笑起來,罵道:「小驢子!你倒會調戲你的娘。」便過來,雙手摟住了得月,親了個嘴,要他送進舌頭,即摸他那個東西,倒也偉然,炙手火熱。即忙關了門,兩人脫得精光。得月見那石氏身上肥不顯肉,滑膩如酥,就在蓆子上玩起來。一個是新硎 [硎(xíng)——磨刀石。] 初試,一個是積悶才消,你貪我愛,各到嬌汗霪霪,筋酥骨軟,方才雲收雨散。自此更加親愛,不消說三天一小敘,五天一大敘,大約已下了佛種了。
潘其觀馱了個小小石牌,尚不知覺,一心倒想玩那得月。後來也有些疑心,看出石氏待得月的情景。過了兩月,心生一計。一日候著得月進來,半路截留,邀他到一間書房內,開了一個燈與他吃煙。潘三睡在得月後頭,摸摸索索,得月不肯。潘三道:「你若不依我,我便不許你進來,你們娘兒兩個作的事,當我不知道麼?我不過不肯丟你們的臉。你若不依我,我以後見你進來,我就打你。」那得月雖十七歲了,尚是膽小面嫩,被潘三說破,便臉紅起來,不得主意。且他那個後門原與大路一樣,什麼要緊?只得說道:「倒不是我不肯,只怕乾娘知道了,倒要不依你。」潘三道:「不妨,如今諒他也心虛,不敢與我鬧了。」得月想著石氏,只得依了潘三。潘三樂極,便關了門,下了捲簾,得月坐在身上,鬥了筍,一拍就合,大玩起來。
石氏那日約定得月早飯後來的,等了好一會,還不見來,心裡也恐潘三半路打劫。他悄悄的到書房來,見關了門,更加疑心。聽了一聽,覺兩人切切促促的私語,聽不明白,便輕輕的走到窗下來。見又下了卷窗,便將舌尖舔破了紙一望,見潘三抱著得月,坐在身上,兩臉相偎,索索的動。一看心中大怒,想要罵起來,又想道:「不如在門口,候這老兔子出來,打他幾下,方洩此恨!」主意定了,便拿張凳子,門邊一坐。只聽得得月說道:「放我去罷,恐乾娘等我心煩,是要罵我。」又聽得潘三咂他的嘴,響了兩三響,石氏更氣得不可開交。忽見門一開,得月走了出來,一見石氏,滿臉即漲得通紅,站住了腳。石氏怒容滿面,狠狠的瞅了他一眼。潘三一腳跨出來,石氏站起,一把將鬍子揪牢。潘三魂不附體,低了頭,一動也不敢動。石氏罵道:「你這不要臉的老王八!老兔子!自己的屁股被人肏出蟲來,才花了錢請人挖乾淨了。你如今又想肏人!你何不彎轉你的屌子來肏你自己的?他是我的乾兒子,你色膽包了身,你敢玩他!」便使勁一個嘴巴。潘三「啊喲」一聲,血流滿面,也顧不得鬍子,死命的掙脫了,鬍子已捋去了半邊。石氏怒氣未息,把得月光頭上鑿了幾個栗暴,臉上擰了兩把,得月戰戰兢兢,雙膝跪下求饒。石氏又可憐他,擰了他的耳朵,同了進去。
且說潘三被石氏這一掌,如何就打得這般厲害,滿面流血呢?原來石氏帶了兩個銀指甲,一抓戳在潘三鼻子上,因用力太猛,將那銀指甲打斷,既薄而尖,竟將潘三的鼻子尖刮斷,故此流得滿面的血。潘三痛不可忍,忙忙跑出,就請了與奚十一修腎的那個陽善修醫治,也與他配了個假鼻子。潘三因在家不能醫治,又怕他女人再打,竟不敢回家,就在城裡他的那個靴鋪內住著,日日請那陽善修進城與他診視。服藥兩月有餘,方見大好。從此各處傳說,又有人贈他個美名,叫作「抓三爺」,又叫「大眼三兒」。
奚十一斷腎那幾天,正是潘三抓鼻那幾天,因此不能與奚十一送行,倒也不見怪他。不知爲何,他們兩人總是同病相憐的:那個爛雞巴,這個便害臀風;那個接狗腎,這個便掏糞門;那個斷龜頭,這個又抓鼻子,你說奇不奇?誰也想不出這個理來。只便宜了得月這個小禿廝,害了兩人做了殘廢,他倒好端端的又拜了一個好乾娘。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