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日,挹香吩咐治酒於省親堂上,便同拜林往內請了父母相見,重宴家庭,十分歡喜。又命侍兒往梅花館以及各院,去請五人到來。頃刻間,環佩叮噹,香飄蘭麝,愛卿同秋、素、琴、玉等至堂上,見了翁姑,又與拜林見禮畢,一同入席。挹香與父母、拜林坐了一席,五位美人坐了一席,傳杯弄盞,歡樂非凡。拜林道:「今日香弟弟得能重生陽世,再慶家庭,與伯父母及衆位嫂嫂一堂歡宴,亦是伯父母素來好善所致也。」小侄奉敬一觴。」鐵山夫婦十分歡喜,舉杯領了拜林的酒。挹香道:「孩兒喜得餘生,重親色笑,望爹爹、母親開懷暢飲一杯。」便斟上兩杯,奉與父母二人飲了。五位美人俱上前勸酒,真箇滿堂喜氣,歡樂非凡。飲至日晡,方才散席。五媳辭了翁姑,各自回房。拜林別了挹香,也歸家去了。人知挹香還陽之事,互相傳說,街談巷語,當作異聞,咸稱曰:「此金翁平日樂善好施所致也。」
挹香送了拜林,便往梅花館而來,恰好秋蘭與愛卿在彼敘談,小素亦在,手中還做自己繡履。挹香笑道:「如此天寒,還要做什麼針線?」便奪去鞋兒,替她藏好了。小素笑道:「你何苦與人吵鬧?我們無聊,故在此做些針黹 [黹(zhǐ)——縫紉。] 。」挹香道:「如此,我來同你們消遣便了。」便勾了小素的粉頸,在醉翁椅內親近了一回。小素紅著臉道:「爲什麼不好好地去坐,來與別人胡鬧?」挹香便嚷道:「與別人胡鬧,不干你事,你也不必發急。」小素道:「我不來與你這般小人說。」挹香道:「我與你消遣消遣,你倒當我小人?你忒煞欺人了。」小素道:「既不是小人,爲什麼捕風捉影地胡鬧?」挹香道:「妹妹,我實在愛著你,惜著你,所以叫你勿做針線,與你說說笑話。」愛卿與秋蘭看見挹香與小素遊戲,倒覺好笑,便道:「挹香,你這般滑稽,我們哪裡說得過你,只合素妹妹來制服你的。」
正說間,恰好素玉走來聽見了,便問道:「你們在這裡說我什麼?」挹香連忙接口道:「在這裡說你。」素玉道:「說我什麼?」挹香道:「不對你說了。」素玉一把扯了挹香到外房道:「你說不說?」挹香道:「我不說,你去問愛姐。」素玉便放了挹香,來問愛卿。愛卿笑道:「沒有別話,不過說你善於滑稽。方才他與小素妹妹滑稽,小素妹吃了他虧,所以我說:『你的伎倆,只有素妹妹制服的。』只此一說,別無他語。他倒說了你許多。」素玉道:「說我什麼?」愛卿道:「你去問他。」素玉見愛卿不說,復身來問挹香道:「愛姐說你還說我許多話兒,你可實對我說。不說,我卻不肯干休。」挹香聽了,又好笑,又好氣,連忙道:「我從未說你,你不要去聽她海市蜃樓,無中生有。」素玉聽了,便說道:「你還要瞞我,今天定要說的。」挹香道:「我其實沒有說你。不信,你問小素妹就明白了。」
素玉正要去問,恰巧小素走來,便接口道:「姐姐不要聽他,他說了許多,倒要賴了。」素玉道:「如何?此時你也賴不成了。快些招吧,究竟說我什麼?」挹香弄得十分好笑,便道:「我何曾說你?你怎聽她們胡言亂語?」素玉道:「你還要抵賴!」便撳倒挹香在炕上。挹香道:「說是說的,不過說你是個可人,我愛煞你。好妹妹,今日還陽,必須先到妹妹房中敘敘舊情。就這幾句話,你想快活不快活?」素玉聽了道:「你嘲誚我。」便撳住挹香,以小栗子拳將他額上輕輕地點了幾下,又擰住了不放。挹香道:「真箇是這幾句話,並無別說。」素玉見他不說,便生出一個妙計來,說道:「你不說,我倒早已聽見了。方才我到這裡,聽見你說,五美之中唯我最惡,出言吐語,往往不知輕重,一種假情假義,故而你也假意待我。如今你也不必說了,我替你代說了罷。」說著,放了挹香,頃刻間,怒色生於翠黛,嗔霞飛上紅腮,裝作萬分動氣,獨自一個,坐在椅內不言不語。急得挹香手足無措,連忙起來,向素玉分辯道:「我金挹香蒙你們十分相愛,我哪裡有什麼你善彼惡之語?你不要墮入他們二人的猾計,反來怪我。」說著,連連的好妹妹長,好妹妹短,只管討饒,素玉只是不理。
挹香又去對愛卿道:「都是你無中生有,害得我分辯不清。」小素笑道:「你是善於說辭的人,有什麼分辯不明?」愛卿道:「就是分辯不明,只要素妹妹那裡討個饒,下個跪,他自然就饒你了。」挹香搖搖頭道:「都是你們不好。如今就是討饒,素妹妹也要怪我的了。」愛卿道:「癡生,你且先去討饒,然後我替你說情可好?」挹香道:「要來的哩。」於是,又至素玉面前道:「好妹妹,你不要錯怪了,我真箇沒有說什麼。就算說了,沒我金挹香賭個重咒兒,以後我待妹妹總勝別個三分可好?」說著,雙膝跪在素玉面前。素玉本來詭計,見他以假作真,如此發急討饒,倒好笑起來,便立起身來一灑,走向愛卿內房而來。
挹香看見素玉去了,連忙道:「素妹妹,你不叫我起來,我是不立起來的。」說罷,仍舊跪著。素玉走到愛卿內房,輕輕地笑說道:「我與他說說笑話,他竟認起真來了。如今還在外房做矮人。」愛卿聽了,不覺好笑起來,便挽了素玉與秋蘭、小素出房,見挹香猶是跪在那裡,愛卿道:「癡郎起來,素妹妹同你說的多是笑話兒。」說著,來扶挹香。挹香道:「我要素妹妹自己叫我起來,我方才肯起。不然,我情願一天做矮人。」素玉聽了,滿面堆歡,只得扶起挹香。小素見挹香跪了長久,有些不舍,便扶了挹香到榻上坐定,說道:「她們都是騙騙你,你爲什麼當起真來?」挹香道:「原來愛姐騙了素妹,素妹反用詭計冒我,你們好狡猾也!」正說間,琴音走到,五個人閒談了良久,極其歡洽。
挹香道:「我們久未做詩了,今朝必須吟詠吟詠。」愛卿道:「六個人在此,倒不如聯句吧。」挹香道:「好。」小素、秋蘭連忙道:「我們兩個人是不會做詩的。」挹香道:「你們字多認識的,焉得不會做詩?」二人道:「真箇不會的。」挹香道:「這也不能勉強的,你們明日爲始,可拜投愛姐爲師習學;況做詩一道是極容易的,不道要佳句爲難。你們資質秀靈,只消半月,包你們會得做的。」秋蘭、小素聽了,大喜道:「明日一準拜投愛姐門下。」愛卿道:「不來,不來。我自己做詩尚且不佳,怎樣好收徒弟?還是夫婿作先生。」挹香道:「但是我做先生是要打的哩!」說罷,大家多笑。
挹香又道:「今日聯句,你二人先做兩句,如有不通,我來更改。」愛卿道:「不錯。」秋蘭道:「我平仄不諳,古典沒有。」挹香道:「只要讀來順溜,就不失韻。古典沒有,寫景可也。」愛卿道:「即景爲題,先讓秋妹妹起句,我們依她韻腳續下,不知可否?」挹香道:「好。」便對秋蘭道:「你先想一句出來。」秋蘭紅著臉道:「不知可像的。」便細細地想了,又想小素嘗看南詞唱本,七字言見過頗多,尤恐做出不像,所以十分發急。想了良久,方想著了一句,便道:「有是有一句在此,你們不要好笑。」琴音道:「不妨,秋妹妹,你說就是了。」於是秋蘭停了半晌,道:「挹香,你要替我改的哩!」挹香道:「你說,你說。決不有人笑的,況且做詩由漸而來,有誰駁你?」秋蘭道:「如此,我說了:寒訊連朝水結冰。」秋蘭說罷道:「可是不像詩的?」挹香道:「雖只初吟,句調平仄與著用意倒也不甚大謬。」愛卿道:「秋妹妹初次吟詩,就有如此之句,他日必能於詩壇中獨立一幟。」挹香對秋蘭道:「水結冰的『結』字,似嫌不雅,須易一『冱 [冱(hù)——凍。] 』字,『冱』字也便覺雅了。」秋蘭點頭聽訓。挹香即續下云:
圖消九九宴良朋。
挹香吟罷,便道:「琴妹妹,你來續一句看。」琴音不假思索,便云:
放歌拈管狂初縱。
愛卿便接一句云:
笑語圍爐候正應。
挹香道:「小素妹妹,也來想一句。」小素道:「我是不會的,如何?」挹香道:「隨你念一句,我改就是了。」小素無奈,想了俄頃,只得說道:
白雪未飄寒冷淡,
挹香道:「倒也有些詩意,不過『寒冷淡』三字似乎不妥,只消用「偏料峭』三字,就覺妥適了。」說著,又叫琴音押韻。琴音便云:
青山如睡覺峋嶙。
琴音吟完,挹香道:「秋妹,又請你來了。」秋蘭搖手道:「不來了。方才一句,已經想了半日,哪能再做得出!」挹香道:「如此,愛姐你說一句,待我來收韻罷。」愛卿便云:
南枝即見春回早。
挹香結一句云:
從此家園樂事仍。
六人聯罷一律,復閒談歡笑,極盡綢繆。到了黃昏,六人都在梅花館用了晚膳。挹香欲宿沁香居,不好啓齒,便對愛卿道:「時候尚早,你們談談。我要到沁香居去取件東西,就來的。」說著,往沁香居而去。坐了一回,命侍婢去請小素,只說已經睡著了。侍兒奉命,到梅花館來說知。愛卿便道:「小素妹,他已睡熟了,你可回房去吧,看他不要凍了。」小素便辭了四人,回沁香居去。挹香見小素到,便道:「好妹妹,我等你長久了,所以特設小計來邀你的。」說著,二人笑了一回,方才安睡。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