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衆美與姚、葉二人見挹香人事不知,昏然睡去,夢仙附耳叫了十餘聲,挹香忽然睜圓了眼,對衆人直視一回,依舊睡去。夢仙忙喚道:「香弟弟,我姚夢仙在此看你。」挹香重新張眼一看,便說道:「夢仙哥,你爲什麼此時才來?」夢仙道:「我因不在家中,歸來得知,特來看你。如今你可好些?」挹香流淚道:「不濟的了,所以特地邀你們一別。」說著,眼顧諸美人慾語,可憐氣若遊絲,搖了幾搖頭,竟又閉目睡去。
其時,朱月素、王湘雲、胡碧娟、何雅仙、馮珠卿、錢月仙六人到來,知挹香昏沉,同至牀前觀望。月素更加苦楚,便去偎住挹香耳畔,呼喚了一回,挹香終是漠然。衆美人復至牀前看了一回,又向愛卿勸了一回,辭出梅花館,訂明日再來看視。唯月素、麗仙、婉卿、寶琴四人住在金家,相伴挹香。到了明日,衆美人復來。晚上,鄭素卿、蔣絳仙、何月娟三人也住了,輪流服侍,衣不解帶。第三日,挹香病勢益劇,衆美人齊來相伴。曩日,挹翠園宴賞名花,十分歡洽;如今弄得不是嗟嘆,就是悲哭,真箇萬種淒涼,千般悲慘!秋、素、琴、玉四人有十餘天未睡,愛卿囑令休息道:「四妹且去安睡片刻。想香弟不病時,若見你們十餘天不睡,不知又要生幾多憐惜矣!」說著,又大哭起來。
那日,挹香又清楚了些,見牀前立著無數美人,心中十分感激,便問道:「月妹妹可在此?」月素聽了,連忙道:「香哥哥,我來了三日了。因你不省人事,等候至今。如今可好些麼?」挹香含著淚道:「不會好的了。妹妹的終身大事,望你自己早些留意,不要誤了。一切事情,我曾與林哥哥說過。如今我也說不動了,你去問他就知底細。衆芳卿也不要陪侍我了,早些回去吧。」說著,拱拱手道:「我金挹香與你們長別了。」言罷,又垂頭閉目昏然睡去。衆美人睹此情形,愈加悲切,苦塞咽喉。
到了晚上,愛卿無計可施,命侍兒排了香案在著拜月庭,誠心虔禱,唯求挹香病痊,芳心默默,上祝蒼穹。祈罷,復拜叩了一回,方歸梅花館,告知衆姐妹。衆姐妹也往園中求禱,情願每人借壽與挹香,早求病好。奈何病勢日篤,終難相救,雖日夕請了五六個高明的醫士,竟毫無奏效。梅花館裡,明燈被鬼火熒青;挹翠園中,彩霧爲愁雲變黑。時聞鵬鳥拂陰飆,漸聽奇鶬 [鶬(cāng)——指黃鸝。] 叫殘月。愛卿又往各廟求神拜佛,依舊奄奄莫救。
到了十六日,挹香又清楚了一回,便喚衆美人到牀邊,一個個吩咐。先向愛卿道:「我雖蒙你十分優待,如今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我也顧不得你許多了。你自己千萬不要悲傷,替我撫子成立,孝養二親,我就感德靡涯矣!家中設有疑難之事,可請林伯伯商議,他與我誼若同胞,無不出心照料。你又是個姣弱之人,寒暖須要自己珍攝,我死之後還有誰來憐你?」說罷大哭。愛卿哭得一句話都回答不出。
挹香又謂小素道:「妹妹,我與你才得團圓,忽成訣別,花晨月夕,萬勿時常想我。你們姐妹和和睦睦過了一生,我若一靈不散,他日到挹翠園來看你們,如果歡歡喜喜,我亦放心,設若悲苦而思我,我冥冥中反不快活。」說罷,又與琴、素二人道:「兩位妹妹,前蒙花前相遇,一見鍾情,願訂好逑,得偕魚水。哪裡知道是我害了你們了,如今使你們青春空負,紅粉可憐,我金挹香造孽太深了!」二人含淚答道:「香哥哥,且請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少不得身安災退,病去福臨,就可再敘。若果棄了我們去麼……」說著,眼中流淚不住。又說道:「妾等未亡人,當亦趨隨地下矣。」挹香道:「使不得,我已經害了你們的終身,不安之甚;若說這『死』字,使我益發不安了。」說罷,又對秋蘭道:「妹妹,你也實命不猶,才到我家,便成長別,你的許多好處,許多恩處,只好來生答報的了。你也不要苦楚,譬如我死於隆壽寺中的惡僧智果劍下。」說罷,淚流不住。又與朱月素、林婉卿等衆美人說了一番,已是氣促不堪,喘息無定。正欲再與別位美人說話,看他一陣悲酸,眼珠一迸,竟昏厥去了,慌得衆美人手足無措,連忙呼喚,方始醒來。可憐唯此一番訣別,挹香已形如槁木,面若紙灰,無言無語,昏昏睡去。真箇是燭當盡處,淚痕猶漬淋漓;蠶到僵時,絲縷尚牽繚繞也。
且說勾魂使者與催命判官,奉了冥君之命,前來勾攝,本於十一日就要勾拿人犯,因被拜林厲聲一嚇,避遁他方。十六日晚上,又來勾攝,時方三鼓,見只有衆美人圍繞牀前,並無男人立側,二鬼便將挹香的魂魄勾攝了。衆美人正陪挹香在牀前,耳畔忽聽得一陣陰風,鬼聲四起,見挹香登時色變,喉間命痰幾響,眼中猶是有淚,嚇得衆美人一齊大喚,哭聲震地。頃刻間,驚動了拜林與挹香父母,都哄至梅花館,看見其勢不佳,十分苦楚。又一瞬間,挹香兩眼一張,雙足幾迸,竟一命歸西。可憐一燈慘火,滿室陰風,四圍齊立著美人。霎時間,鐵山夫婦與愛卿、拜林、秋、素、琴、玉衆美人,一齊大哭起來。正是:
閻王註定三更死,並不留人到五更。
其時梅花館中悲聲震地,鐵山夫婦捶胸跌足,放聲大哭,愛卿與四位美人哭得死去活來,拜林也撫牀大慟。鐵山大哭道:「黃梅不落青梅落。家門不幸遭此逆事,天其絕我乎!」即命停喪堂上,到了天明,料理一切衣衾棺槨。衆美人辭歸,要去易了素服,到來視殮,此挹香平昔鍾情所致也。拜林就在金宅相幫料理喪事,延了僧道在東西兩廳做些功德,開了喪報目,往本城官紳以及挹香的親友家去報知。愛卿與四位美人都成了服,披麻戴孝,家人們也穿素縞。吾且住表。
再說挹香三魂縹縹,六魂悠然,隨了鬼卒,飄蕩而行,覺漫天黃霧,四野陰風,如落沙天一般,一派淒涼景狀。觸目難禁,懷念家中,愴然下淚,因想道:「家中愛姐姐與著四位美人,不知如何苦楚了。」正想間,已至一處,見一牌坊,造得十分崔巍,上書「陰陽界」三字。進了界,更覺可怕了,神號鬼哭,往來的人多有一股冷氣。也有斯文之輩,口中猶嚼字論文;也有的酒鬼打混,說十句有九句騙人。正行間,又見許多婦女哭哭哀哀地過來,挹香倒吃了一驚,只道美人們殉身來尋,便留神地一看,卻是三個無首的婦女,手中自拎首級,一路哭來。挹香不解,便問勾魂使者,方知昨日點刑的姦情婦女。挹香看罷,頻頻嘆息。
又隨鬼卒行走,過了惡狗村、孟婆亭幾處,挹香道:「可好去遊玩遊玩?」鬼卒道:「此時交差已是嫌遲,哪能遊玩?」便扯了挹香往森羅殿而走。
不知挹香見了閻王說些什麼話,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