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愛芳命侍兒去請雅仙,不一時,雅仙已姍姍而至。挹香側目偷覷,見其肌膚凝雪,雲髻堆鴉,其容貌之妍麗,真如帶雨梨花,籠煙芍藥,吳絳仙秀色可餐,猶恐未能爭勝也。尤可愛者,兩瓣秋蓮,纖不盈掬,挹香已暗生憐愛。雅仙即與挹香相見,序次而坐。挹香道:「久慕芳名,未遑拜見。今蒙愛芳妹折柬相邀,始知芳卿垂顧鯫生,殷殷雅意,並蒙謬讚俚詞,真令仆增顏赧 [顏赧(nǎn)——赧顏,因害羞而臉紅。] !」雅仙聆是言,便道:「夙仰高風,早深翹企。又於愛姐處捧讀佳章,心欽五內,迴環雒誦,百讀不厭,不但王輞川不能媲美,即韋蘇州亦可與京矣。賤妾雖生企慕,未敢存願見君子之心。昨日,因愛姐說及公子素性鍾情,不肯視煙花爲微賤,故特簡相邀。今蒙降格而來,使妾好聆訓誨,幸矣!」挹香道:「鄙陋菲才,蒙芳卿獎譽,令仆抱愧無地矣!」
挹香說罷,雅仙即出《秋閨二絕》呈與挹香道:「此妾之近作也,尚祈公子教正。」挹香展開一看,見上寫著:
金風蕭瑟動幽思, 寂寞蘭閨夜課時。
一種情懷難自釋, 徘徊獨詠苦愁詞。
其 二
烏雲慵整瘦纖腰, 斜倚欄杆恨未消。
最是隔簾蛩 [蛩(qióng)——指蟋蟀。] 唧唧, 斷腸人聽益無聊。
挹香看了一回,大讚道:「吟鹽詠絮,不殊道韞風流。寫景處,筆情綺麗;感慨處,音韻淒涼。芳卿不要動氣,第一首收句『徘徊獨詠苦愁詞』,這個『苦』字似乎不妥,若易一『送』字,遂成完璧了。」雅仙聽了,心中十分佩服,乃道:「公子奇才,可稱獨占,蒙改『送』字,真堪爲妾之一字師矣!妾更欲求佳作數章,公子肯見示否?」挹香道:「但是不堪入目,芳卿勿笑爲幸。」便想了一想,揮成一律,遞與雅仙。雅仙接來,鋪在桌上,細細地一看,見上寫著:
奉贈一律,即希郢政 [郢(yǐng)政——郢,指郢匠,楚國郢都的巧匠;政,正。郢正是請人修改詩文的客氣話。] :
綺思奇才別有真, 憐卿飄泊溷風塵。
吟成柳絮原前慧, 修到梅花亦夙因。
詞藻流芳詩眷屬, 冶容綽約月精神。
多情偏解憐愚劣, 許我蘭閨拜玉人。
雅仙大喜道:「妾弇陋菲才,蒙公子詩中謬讚,反覺汗顏。」於是相與劇談,片晌,挹香始別。
流光如駛,節屆題糕 [題糕——《邵氏聞見後錄》中說:劉夢得做九日詩,欲用糕字,因五經中無,故不復爲,後宋子京有「劉郎不敢題糕字」之句。此處題糕指九日,九日即重陽節。] 。一日挹香至愛卿家,適愛卿患目疾,一目堆眵,竟至膠睫。其勢甚重,挹香十分憐惜。繼而漸漸失明,挹香益加惆悵。延醫證治,藥石無功,挹香朝夕在愛卿家周旋一切,已有一月之餘。衆姊妹知愛卿患目疾,又知挹香在彼服侍,所以都來問候。婉卿道:「患目疾者,最覺討厭。我聞清晨以井水洗之可愈;或令人於清晨以舌 飠 之,即可明郎。」挹香聽了,記在心頭。明日,挹香便住在愛卿家裡,依婉卿之說,清晨替愛卿 餂 目。說也奇驗, 餂 到三日,紅已去大半,眵亦不膠睫。及七日,目已能開。至十天,則眸子瞭焉。挹香心既得意,愛卿意亦感激,乃道:「妾自閱歷風塵,遇人夥 [夥(huǒ)——多。] 矣,憐憐惜惜,非乏其人。然如君之愛妾,其真情良可見矣!」乃口占二句,謂挹香道:
飄零泥淤誰憐我? 閱歷風塵乍遇人。
愛卿自從挹香與她 餂 目之後,心中萬分感激,早有終身可托之念。唯恐挹香終屬紈絝子弟,又有衆美人愛他,若潦草與談,他若不允,倒覺自薦。故雖屬意挹香,不敢遽爲啓口。但對挹香道:「妾混跡歌樓,欲擇一知心始訂終身,詎料竟無一人如君之鐘情,不勝可慨!雖君非棄妾之人,恐堂上或有所未便。」挹香聽是言,或吞或吐,又像煢煢 [煢煢(qióng)——形容孤孤單單,無依無靠。] 無靠之悲,又像欲訂終身之意,甚難模擬。我若妄爲出語,雖愛卿或可應許,似覺太爲造次。萬一她不有我金某在念,豈非徒託空言,反增慚恧?心中又是愛她,又想夢中說什麼「正室鈕氏」之語,莫非姻緣就在今夕麼?又一忖道:「既有姻緣,日後總可成就,莫如不說爲妙。」便含糊道:「我金某自遇愛姐以來,一見知心,即邀憐惜。方才所說終身大事。諒愛姐慧眼識人,必不至終身誤托。如雲我金挹香,亦何敢妄爲希冀?第卿惜我憐我,金某決不敢以多情爲負。愚衷一切,諒卿早知之矣。」愛卿便道:「君誠有意,妾豈無心?但君菁莪 [莪(é)——植物名。] 奇質,大器易成,然須努力芸窗,時加誦讀,定當萬里摶 [摶(tuán)——盤旋。] 雲也,切不可暴棄自甘,至於頹惰。妾之終身,尚欲細籌良策。蒙君相勸,妾曷敢輕易托人?」挹香見愛卿如此說法,明知有意。又見她一番勖勵,窺其意,大抵要我成名後,方許訂盟,便道:「愛姐良言金玉,自當謹遵。卿之心事,卿不言,我自喻之矣。」
正說間,林婉卿來,挹香與愛卿相邀婉卿入座。婉卿問了愛卿目疾,遂與挹香敘話。挹香道:「婉妹妹,近日可有佳作麼?」婉卿道:「愚妹前日做得幾首秋景詩,等我寫出來呈教。」挹香笑道:「你說呈教,是要寫教弟帖子的噓!」愛卿亦笑道:「虧你厚顏,別人與你謙遜,你倒公然老實要起教弟帖子來了。」挹香道:「這個自然。」婉卿一邊笑,一邊寫,片刻已錄四首,遞與挹香。挹香接來,展開細看,見上寫著:
秋 濤
奔騰萬頃舞斜暉, 初起還同一線微。
魷穴噴花驚海立, 鼉 [鼉(tuó)——動物名。] 宮卷浪駭江飛。
鯨回鐵弩聲逾壯, 馬逐銀山勢壁違。
八月枚乘詩思闊, 廣陵頓漲水間風。
秋 蟲
天心地軸有神功, 萬物都生造化中。
蛩韻叫酸棚底雨, 蟬聲嘶冷樹間風。
咽殘秋露三更白, 吟瘦斜陽半壁紅。
飛去蜻蜓何處立, 釣絲江上一漁翁。
秋 風
商飈瀟颯起疏林, 瘦骨先知冷氣森。
松籟入琴流逸響, 竹聲敲戶動涼陰。
故鄉有味張翰 [張翰——西晉文學家,因見政事混亂,乃託辭思念故鄉蔬菜、蓴羹等物,辭官歸鄉。] 思, 霸國空悲宋玉 [宋玉——戰國楚鄢(yān)人,爲「屈」派南方辭賦家。] 心。
吹到廬陵詩夢醒, 錚縱鐵馬和秋砧。
秋 月
瘦扶竹影上簾斜, 千里懷人共月華。
佛印禪心空水鏡, 謫仙詩思寄江槎。
秋明壞塔疏清磬, 冷逼征樓起怨笳。
羨煞凌雲攀桂客, 香分蟾 [蟾(chán)——指兩棲動物蟾蜍(chú),傳說月亮裡面有三條腿的蟾蜍,故蟾常指月亮。] 窟一枝花。
挹香看完道:「描摹刻畫,妙緒環生,真令人一字一擊節!」說著,倒在婉卿身上道:「妹妹如何這般聰巧?」一面說,一面勾了婉卿的粉頸,一同坐下。愛卿道:「你這個人太沒規矩了。」挹香道:「什麼沒規矩?」愛卿道:「婉妹妹受教於你,你又要什麼教弟帖子。也該正言教導,怎反如此頑皮?」挹香笑道:「這才叫風流才子呵。」愛卿道:「虧你羞也不怕,自己矜張如此。」挹香道:「不是我矜張,你想一個人勞勞碌碌,爲馬爲牛,都是爲名利所絆。如今我享了蔭下之福,又得你們三十幾位美人時常親愛,又讀了幾句書,不與俗人爲伍,你想,豈不是風塵中隱逸者流,有須薄才的子弟麼?」
愛卿與婉卿一齊笑道:「伶牙俐嘴,真是可惡。」婉卿便推開挹香,挹香哪裡肯放,愈加添出一副孩子性情,倒在婉卿懷裡。愛卿道:「你又不是孩子,又不要乳吃,在人家懷裡做什麼?」挹香聽了,順口道:「正要乳吃。」便去解婉卿紐扣。慌得婉卿措手不及,兩頰暈紅,說道:「金挹香,像什麼樣兒!」挹香道:「像個小兒餵乳。」說畢,正欲再與婉卿胡鬧,忽聽外房門「呀」的一響,視之,卻來了一個不認識的美人。挹香忙向愛卿說了,愛卿出接,那美人微微一笑道:「不速客來矣。」愛卿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雪琴妹妹。裡面請坐。」雪琴道:「裡邊可有人在?」愛卿道:「不妨,不妨。裡面乃是一個風流才子。」雪琴方始同進留香閣,遂與挹香、婉卿見了禮,各通名姓。
原來這位雪琴姓吳,爲人十分幽雅,最愛淡妝,無妖冶態。貌擬芙蓉,神如秋水,工繪梅花,然非所愛者不肯舉筆。年十七,姣態可人,與愛卿最知己。今因繪成梅花四幅,欲求愛卿題詠而來,乃告於愛卿。愛卿道:「金挹香,你好代爲一題了。」挹香道:「各題一幅何如?」愛卿道:「倒也使得。」即向雪琴索畫玩賞,見畫得孤干橫斜,天然蒼老,於是各分一幅,搜索枯腸。不一時,愛卿先好,雪琴接來一看,其詩曰:
揮毫腕底盡生春, 修到梅花亦夙因。
仗得畫工清品格, 和煙寫出更精神。
雪琴贊道:「麗句穎思,自是錦囊佳句。」正說間,挹香與婉卿的詩都好了。雪琴先看挹香的,見上寫著:
一枝老乾影縱橫, 寫入丹青劇有情。
幽雅不隨流俗競, 淡妝如此也傾城。
雪琴看了挹香的詩,十分稱讚。又看婉卿的詩,見上寫著:
報導羅浮夢乍醒, 胭脂洗盡影伶俜。
不隨處士同爲伴, 偏洩春光到畫屏。
雪琴大爲得意,便道:「小妹也來獻醜一首。」頃刻,已成一絕。三人共讀畢,大家稱讚。其詩曰:
關心春色到園林, 相對忘言契早深。
知爾孤高諳爾性, 故傳冷淡結知音。
雪琴之詠,半爲初遇挹香,心中眷愛而成,是以大家十分稱讚。愛卿即命侍兒治酒款之,飲至日晡,方才分散。
不知散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