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說唐全傳/ 第二十八回 咬金三斧取瓦崗 魔王一星探地穴

詩曰:

隋煬失政起煙塵,

多少英雄動甲兵。

稱帝稱王爲霸主,

並無治世救民心。

當下程咬金大怒,喝道:「呔!爺爺非別,乃專賣私鹽、斷王槓、劫龍衣、賣柴筢、反山東的程咬金便是。你這廝卻是何人?」馬宗道:「你不消問得,俺乃大隋朝官拜正印元帥胞弟馬宗是也!」咬金道:「不管你什麼馬,吃我一斧。」說罷,舉斧當頭劈將下來,馬宗把刀往上一架,不想被程咬金當的又是一斧,將刀杆砍斷了。馬宗措手不及,被咬金又是攔頭一斧劈下,砍破頭顱。咬金便抵關討戰。

此時,徐茂公一干衆將,領兵齊出營觀看。單說關內敗兵,報入帥府,馬三保大吃一驚,忙問:「哪位將軍再去迎戰?」閃出第三個胞弟馬有周說:「兄弟願與二兄報仇,殺此賊人!」三保道:「三賢弟,務必小心。」有周一聲得令,披掛出城,一馬衝來。咬金催馬上前,攔頭就是一斧。有周兵器未舉,就被斬下馬去了。探子飛報進府:「啓爺,了不得!那個賊將喚做程咬金,兇狠得緊,一斧一個,把二位爺都斬於馬下。」馬三保聞言,長嘆一聲:「總是當今無道,以此天下荒荒,盜賊生發。也罷,衆將收拾家小,待本帥自去開兵,若不能勝,穿城走了罷。」收拾齊備,馬三保提刀上馬,衝出城來,大喝一聲:「呔!誰是反山東的程咬金?」咬金道:「爺爺便是。你也要來嘗嘗爺爺大斧頭的滋味麼?呔,照傢伙罷!」當的一斧劈下,馬三保叫聲:「好傢夥!」回馬便走。背後程咬金、徐茂公衆好漢,一齊衝上。馬三保帶了衆將老小,穿城而走,投奔山後去了。程咬金放馬追趕,徐茂公鳴金收軍,知道馬三保後來投唐封開國公,故此鳴金,不許咬金追趕,由他自去不表。

且說衆好漢入城,安民查庫,在帥府中擺下筵席。正吃酒之間,只聽得豁喇喇一聲震天的響,大家齊吃一驚,左右來報:「啓衆位爺們,教軍場演武廳後,震開一個大地穴了!」徐茂公與衆好漢一齊出帥府,上馬來至教場中演武廳後,一看,只見黑洞洞不知多少深淺。咬金道:「這個底下一定是個地獄。」徐茂公叫取千丈的索子來,索頭上縛著一隻黑犬、一隻公雞放下去,索子一松便到底了。程咬金道:「這是什麼意思?」茂公叫聲:「賢弟有所不知,若放下去,雞犬沒有了,這是個妖穴,若雞犬俱在,這是個神穴。」咬金道:「原來是這樣的,我哪裡曉得。」少時,拽將起來,雞犬雖在,卻是凍壞的了。程咬金道:「啊唷唷,原來就是寒冰地獄。走開些,不要歇歇兒跌了下去凍死了,不值得。」徐茂公道:「這是個神穴,必須哪一位兄弟下去探一探,便知分曉了。」程咬金道:「徐大哥捨得自己,莫說他人,就是你下去便了。」徐茂公道:「我有個道理:在此寫下三十七個紙鬮,三十六個都是『不去』,只寫一個『去』字,哪一個拈著了『去』字的,就下去便了。」衆人道:「說得有理。」

茂公寫端正,一個個折了,叫衆人拈。先從叔寶起,單雄信、徐茂公一個個都拈完了,一齊打開來看,大家都是「不去」二字。卻又作怪,單單一個「去」字,程咬金拈著了。茂公道:「這沒得說,卻是你自拈的。」程咬金道:「我又不識字,你們捉弄我,說是我拈得『去』字。」茂公道:「『不去』是兩個字,『去』字是一個字,難道你也是不識得的?」衆人一齊拿出來看,都是兩個字的。程咬金看看自己手中,卻是一個字的,便扯住尤俊達道:「我的哥,都是你害了我,好端端的我自在那裡賣柴筢,你卻合我做夥計,斷了王槓,反了山東。如今卻要下這寒冰地獄內去,料應不能活的了。只是我與你相好一番,我的母親望你朝夕照管他。」俊達道:「啊呀,兄弟說得哪裡話?你下去,包你不妨。」咬金道:「什麼妨不妨?不過做個寒冰小鬼了!」

茂公吩咐取些木頭,搭起陰架來。左右一聲答應,連夜就搭起陰架來。到了次日,陰架早已搭完。茂公吩咐:「取一個大筐子,縛了幾十丈索子,掛一個大鈴,叫咬金坐在筐內放下去。」咬金道:「死便死,得好好下去,有些妖怪不值得把他吃。」便帶了大斧頭,去坐在筐子內。衆人放下索子,那鈴兒啷啷的響,下了有六七十丈,放到了底,索子一松,上邊就住了手。

咬金爬出筐子,提斧在手,卻黑洞洞不見有一些亮光,只管順路兒摸去。轉過了兩個彎,忽見前面有兩雙大燈籠,一對亮光,咬金叫聲:「啊呀,這一定是妖怪的兩隻眼睛了!」趕上前,一斧劈去,豁啷一聲砍開,原來是兩扇石門,裡面又是一天世界。咦,好奇怪哩!走進石門,啊唷!齊齊整整,上邊也有天。一條大河,中間一條石橋。走過了石橋,正中間卻是三間大殿,靜悄悄並沒一人。咬金走上廳中間,見桌上擺著一頂沖天翅的金襆頭,一件杏黃龍袍,一條碧玉帶,一雙無憂履。咦?希奇得緊。倒有趣!咬金就把沖天翅取在手中,把頭上扎巾除去了戴將起來,把杏黃龍袍穿了,將碧玉帶系了,脫去了皮鞋,蹬上了無憂履。又見桌邊有一個拜匣,開來一看,卻是一塊玄圭、一張字紙。咬金卻不識得,就把拜匣揣在懷內下廳來。走上橋,往河內一看,碧清的一河清水,底下有許多小龍。咬金正看之間,只見左邊河內一聲響,那水漲了一二尺,一條青龍發起威來,飛在半空。又見河內右邊一聲響,那水也湧起來,飛出一件東西,卻是豬首龍尾有翅的,也飛向空中,與那青龍相鬥起來。原來,這豬婆龍乃煬帝的本相,這青龍乃唐王李世民的原身。咬金仰面觀看,說道:「咦?這個不知什麼東西,卻與龍鬥起來。可惜沒有弓箭在此,不然賞他一箭。」心裡這樣想,頭朝著上看,不料腳底下水漲了起來。咬金叫聲:「不好!」就往外跑。剛跑得出門,那兩扇石門就一聲響,關上了。

咬金七撞八跌奔過來,摸著筐子,坐在裡面,把索子亂搖。那鈴兒響動,上邊連忙拽起,出得地穴。咬金方走得出筐子,一聲響,地穴就閉上了。「啊唷,造化了!略遲些兒,就活埋了。」衆人見他這般穿戴,大家希奇起來。咬金細言前事,取出拜匣與茂公看。茂公把那張字紙一看,只見上寫道:「滅者滅,興者興,一唐過去一唐生。四野八方多少帝,治世安邦有二秦。」那後面卻寫道:「程咬金舉義集兵,爲三年混世魔王,攪亂天下。」衆人問道:「前邊的是何解說?」茂公道:「此乃天機,不可洩漏,後來自然明白。如今卻先要保這冒失鬼了。」咬金大喜道:「這個自然我做皇帝。」茂公道:「雖然你爲主,恐衆將不服,卻不與你爭論。今將旗杆上帥字旗放下來,我們大家一個個拜過去,若哪一個拜得旗起的,就推他爲主。」衆人道:「有理有理,我們大家來拜。」當下,衆人一個個拜完,哪裡見拜得起來?程咬金上來說:「待我來拜。」將拜得一拜,呼一聲響,那面旗升將起來。咬金好不快活,大悅道:「我說得不差,到底我做皇帝。」

徐茂公吩咐把帥府改造成皇殿,擇吉日請程咬金升殿,衆人朝賀已畢。徐茂公請主公改年號,立國號。程咬金道:「在此不過混帳而已,就稱長久元年,混世魔王便了。諸位哥哥怎樣稱呼?」茂公道:「長者稱爲皇兄,幼者稱爲御弟。請主公封官賞爵。」咬金道:「徐茂公爲左丞相、護國軍師,魏徵爲右丞相,秦叔寶爲大元帥,其餘一概都是將軍。」衆人聽了,各各謝恩。咬金吩咐:「大擺御宴,與各位皇兄御弟吃酒。」

正吃酒之間,探子報導:「啓上大王爺,不好了,今有山東節度使唐璧,領十萬甲兵,在瓦崗東門下營了!」吩咐再去打聽,探子應聲得令而去。又有探子報進:「啓大王爺,今有臨陽關總兵尚師徒,領十萬人馬,在瓦崗南門安營了!」咬金道:「啊呀啊呀,完了!再去打聽。」探子應道:「得令。」又有探子報導:「啓大王,今有紅泥關總兵新文禮,領兵五萬,在瓦崗北門下寨了!」咬金道:「啊呀,罷了罷了!再去打聽。」探子應道:「得令。」又聽報導:「報啓大王爺,今有靠山王楊林,帶同十二家太保,領了十萬人馬,離瓦崗寨只有一百里了!」咬金聽說,大吃一驚道:「這這這楊林那廝來了麼?啊呀,完了完了!要駕崩了!這個皇帝當真做不成,大家散夥罷!」徐茂公道「主公不必心焦。自古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趁楊林未到,臣等保主公出南門,會尚師徒。待臣用一席之話,說退尚師徒。若師徒一退,這新文禮不戰而自去矣。唐璧這支人馬,不足爲憂。待楊林到來,臣再設計破之。」咬金道:「既如此,備孤家的御馬,待孤御駕親征。」當下咬金上了鐵腳棗騮駒,提著宣花大斧,大小將官,一齊上馬,遮擁著龍鳳旗幡、飛虎掌扇,三聲號炮,大開南門,一擁而出。

尚師徒聞報,全身披掛,掛鐧懸鞭,騎上一匹能行慣戰千里馬,帶了十萬大兵出營。這尚師徒乃隋朝第十條好漢,向年因征南陽走了伍雲召,所以今日不奉聖旨,合了新文禮,攻打瓦崗寨,倘得頭功,楊林不來罪他了。這尚師徒隨身幾件寶貝:第一件,頭上這頂盔,名曰馬鳴盔,盔上正中這粒珠,若遇黑夜交兵,這珠放出光來,周圍五六里內雖蟲蟻亦能看見。第二件,是身上這副甲,名爲七瓴甲,乃金子打就,魚鱗穿成,中心有七個魚角,穿在身上,若有刺客並劫營的,這七個魚角齊立起來報警。第三件,是手中一桿槍,重一百二十斤,名爲提爐槍,槍桿中間卻有一個洞,若行兵的時節,口渴起來,一時間哪裡有清水茶吃,不論怎樣活水,把槍注在水中,呼起來吃,就如甘露一般,非惟解渴,亦且耐飢。第四件,是坐下的這一騎馬,不像馬不像獸,頭像個馬頭,身上毛片猶如老虎一般,一根尾直像獅子尾一樣,四個大蹄猶如鐵炮頭一般,頂上卻有一個肉瘤,瘤上有七八根白毛,如銀針一般硬的。若上陣,得勝便罷,若戰不過時,就將那肉瘤上這幾根白毛一扯,這馬一聲吼叫,口中吐出一口黑煙,那些凡馬見了,便尿流屁滾跌倒了,真算是一匹寶馬。

當下,程咬金一馬上前,大叫:「哪一個是尚師徒?」這尚師徒出馬道:「反賊可認得尚將軍嗎?」咬金道:「我和你風馬無關,不知何故興兵到此?」尚師徒一聲喝道:「唗!好強盜,你反了山東,取了瓦崗,我在鄰近要郡,豈可不興兵到來,擒拿你這班反賊?」咬金大笑道:「將軍但知其一,不知其二。當今煬帝無道,欺娘弒父,鴆兄圖嫂,嫉賢害忠,荒淫無度,因此英雄各起,占據州縣。將軍何不棄暗投明,歸降瓦崗,孤家自當賞爵封官,不知將軍意下若何?」尚師徒聞言大怒,舉起提爐槍就刺。秦叔寶飛馬來迎。徐茂公恐怕他扯起馬的癢毛,叫聲:「衆將,我們一齊上去。」這番二十多員好漢,齊催坐騎,各使器械,團團圍住。尚師徒使槍架衆人的兵器,哪裡還有工夫扯那馬的癢毛。

尚師徒微微笑道:「我從來不曾看見有這個戰法。」徐茂公叫衆將下馬住手,衆好漢撲撲的一齊跳下馬來,舉兵器圍住尚師徒。徐茂公叫聲:「尚將軍,不是我們沒體面,圍住你交戰,只怕你的坐騎叫起來,就要吃你的虧了。這且不要管他,但將軍你此來差矣,卻又自己冒了大大的罪名,難道不知道麼?」尚師徒道:「本帥舉兵,征討反賊,有何罪名?」茂公道:「請問將軍鎮守的是瓦崗呢,還是臨陽?」尚師徒道:「本帥鎮守的是臨陽,難道你等不知的麼?」茂公笑道:「將軍既鎮守臨陽,這便有罪了。」尚師徒道:「本帥卻有何罪?」茂公道:「將軍此來,是奉聖旨的呢,還是靠山王將令的?」尚師徒道:「本帥聞爾等猖獗瓦崗,理宜征剿。奉什麼旨,奉什麼令?」茂公道:「將軍獨不聞:向年奉平南王韓擒虎將令,往征南陽伍雲召,令你鎮守南門,卻被伍雲召逃去,幾乎性命難保。如今靠山王楊林,不比韓擒虎的心慈。若將軍勝了瓦崗還好,倘然不勝,二罪俱發。況又私離汛地,豈不罪上加罪?目下盜賊衆多,倘有人聞將軍出兵在外,領衆暗襲臨陽,臨陽一失,將軍不惟有私離汛守之罪,還有失機之禍矣!我等從山東反出來,那唐璧乃職分當爲,應該來的,即新文禮私自起兵,亦有些不便。」尚師徒一聞徐茂公之言,即大驚失色道:「本帥失於籌算,多承指教,自當即刻退兵。」徐茂公吩咐:「衆將不必圍住,保主公回瓦崗,讓尚將軍回營。」這尚師徒忙回營內,知會新文禮,二人連夜拔寨,各自領兵回關去了。

次日,徐茂公得報,二處兵已退去,下令緊守四門,多設弓弩守備不表。再說楊林,兵至瓦崗西門,安了寨。老大王升帳,有山東節度使唐璧轅門候令。楊林吩咐令進來。唐璧入營,俯伏階下:「臣唐璧,願大王千歲!」楊林大喝一聲:「好狗官!你爲山東一個行台,孤家把兩個響馬交付於你,卻被賊衆劫牢,反出山東,猖獗至此。孤家聞得只有三十六個強盜,你卻掌有數十萬兵馬,如何拿他不住?又不及早追滅,卻被賊人立了基業,還敢來見孤家麼?」吩咐左右:「與我把狗官綁出營門梟首。」左右一聲答應,就來捆綁。唐璧大叫道:「老大王,你卻斬不得臣。」楊林喝令推轉來,喝道:「狗官,怎麼孤家斬你不得?」唐璧道:「臣放走了響馬,還是三十六個,所以拿捉不住。請問大王,秦叔寶只得一個,緣何也拿他不住?況臣只得一處城池,三十六個反了出去,那長安卻是京城,外有潼關、黃河險阻,只得一個秦瓊,卻被他走了。大王不自三思,反而責臣,臣死去也不瞑目。」楊林聞言,說道:「你這狗官,倒會強辯。如今孤家且饒了你。你說孤家拿不得秦瓊,如今孤家就著在你身上,要拿了秦瓊便罷,若拿不得秦瓊,你這狗官休想得活,去罷!」

當下唐璧回到東門自己營內,沒奈何,領兵將抵關討戰,要叔寶答話。探子飛報入殿,程咬金叫聲:「秦王兄,唐璧討戰,你可出馬對陣,須要小心在意。」秦叔寶領旨,披掛上馬,不帶兵將,一馬出了東門。只見唐璧親在營外,叔寶橫槍出馬,鞍鞽上欠身打拱道:「故主在上,末將甲冑在身,不能全禮,望祈恕罪!」唐璧叫聲:「秦瓊,本帥從前待你也不薄,今日楊林要我拿你,你若想我平昔待你之恩,自己綁了同我去罷。」叔寶說:「末將就肯與故主拿去,只怕衆朋友心中不服,故主亦有些不便,若末將不與故主拿去,楊林那廝又不肯干休。況今煬帝無道,欺娘奸妹,圖嫂鴆兄,弒父害忠,專權亂政,天下大亂。」正是:

隋煬無道人倫失,天怒民離取敗亡。

畢竟唐璧怎生退兵,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佚名(清代)

清代歷史演義小說家,作者身份不詳,生平事跡已不可考。該書可能是多人合作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