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煬帝新登九五尊,
朝儀失正用奸臣。
英雄四起干戈擾,
猶逞風流不治平。
當下壽州王言未了,早見左班中閃出軍師,姓高名大材,涿州人氏,上知天文,下識地理。當殿奏道:「大王主見不差。臣夜觀星象,隋朝不過十年當滅,大王正可自立旗號。但壽州地方,文武諸將之中並無將才之人,大王必須訪一文武兼全、勇冠三軍的人,方可爲帥,然後稱王未遲。」道猶未了,只見朝門外報進來說:「啓上千歲爺,外面有一員大將,匹馬單槍,口稱南陽侯伍雲召,特來求見,現在朝門候旨。」
李千歲一聞傳報,心中大喜道:「原來我表弟到此,快宣進來!」手下慌忙答應,出來說道:「伍老爺,千歲宣你進去。」雲召走到殿上,口稱:「千歲,末將南陽侯伍雲召參見。」李千歲忙令左右扶起,說道:「原來是我的表弟,但你鎮守南陽,爲何到此?細細說與孤家知道。」雲召把從前老爺被害、成都驍勇、攻破南陽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說罷,放聲大哭。李千歲道:「我表叔一門遭此大變,深爲可嘆!表弟且免煩愁,待孤家與你復仇便了。」雲召跪謝道:「多蒙千歲垂憐。」軍師高大材奏道:「大王正缺元帥,伍老爺今來相投,可當此任。」李千歲大喜,便封伍雲召爲都督大元帥,掌管河北各路兵將,立刻吩咐起造帥府,候元帥到任。雲召拜謝。壽州王傳令退班。
是日,文武各散。從此,伍雲召在河北爲帥,此話不表。直到後來隋煬帝駕幸江都,伍雲召、伍天錫、雄闊海一同起兵擋駕,有宇文成都獨戰三將,遇裴元慶打退成都,煬帝倒退龍舟三十里,這些都是後話,慢表。
再說那朱粲救了伍雲召,接了伍公子到家,撫養到十二歲,便勇力異常,助朱粲造反稱王,名鎮南越,也是後話,如今先說正傳。
當下宇文成都打破西城,倒錘打死伍保,殺進帥府,並無一人。聞說反臣逃出南城,想南城有尚將軍把守,反臣必被擒拿,不怕他走上天去。差衆將出南城,幫尚將軍協擒伍雲召,衆將應聲得令,上馬提兵而去。
且說韓元帥在營,聞報得宇文老爺打破西城,特候元帥,韓擒虎大喜,帶領三軍,徑進東門。
再說南陽城裡軍士見主帥已逃,軍中無主,皆四散逃走,也有一大半投降的。城門大開,百姓香花迎接。擒虎進了東門,來到帥府,宇文成都忙出轅門迎接。元帥進了帥府,升坐大堂,兩班將士站立,宇文成都上前參見說:「元帥在上,末將參見。」擒虎道:「將軍少禮,難得你蓋世英雄,打破南陽。反臣何在?」成都道:「末將攻城之時,他已開出南城逃走,末將即差衆將協幫尚師徒共擒反臣,必定成功。」元帥還未開言,又報北城新文禮侯令。元帥道:「傳令進來。」軍士應聲傳出,新文禮慌忙進見,說道:「元帥在上,小將參見。」韓爺道:「將軍少禮。」吩咐左右就于帥府堂上,大擺慶賀筵席,好待尚師徒拿住反臣,打上囚車,解往朝廷。
元帥正吩咐間,早有軍士報導:「啓上元帥,尚將軍在外候令。」韓爺吩咐:「傳令進來。」軍士應聲傳出,尚師徒帶同衆將,走進帥府,上堂口稱:「元帥在上,末將尚師徒參見。」韓爺道:「將軍少禮。反臣拿住了麼?」尚師徒道:「不曾拿得,被他逃走了。」元帥大怒道:「你這狗官,怎麼不小心,縱放反臣?其罪不小,左右拿去砍了!」尚師徒大叫道:「元帥容末將一言,分剖明白,死也瞑目。」韓爺道:「有話容你說來。」尚師徒道:「彼時末將把守南城,反臣從城中衝出,勇不可當,末將忙上前擋住,他撞陣而走,小將的坐騎名曰呼雷豹,行動如飛,便拍馬追上他的追風馬,與他大戰十數合,末將戰他不過,只得敗下,他又逃去。末將心中不舍,復又拍馬追上,又與他連戰八九合。怎奈那廝力大無窮,末將又殺他不過,只得將這匹呼雷豹的領鬃毛一拔,那馬嘶叫起來,口吐黑煙。反臣的追風馬驚跳起來,後蹄蹲倒,幾乎把反臣翻跌下來。我把提爐槍又是一槍刺去,反臣把刀槍相迎,又戰了數合,末將力不能勝,只得又把馬鬃毛一拔,反臣的馬又是一跳,把反臣翻下馬來。」韓爺道:「他跌下來,就好拿他了。」尚師徒道:「元帥不要說起,彼時末將見他落馬,心下大悅,正欲把手中提爐槍刺去,只見旁邊趕過一個黑面鬍鬚的人來,眼似銅鈴,手執青龍偃月刀,照末將面上劈來。末將哪裡抵擋得住,幾乎性命不能相保,自此反臣上馬逃去。今見元帥,只望逞功,不道反要加罪末將。」韓爺道:「使刀的是什麼人,如何這等驍勇?」尚師徒道:「想是漢朝義勇武安王關公手下的周倉將軍。」韓爺想道:「原來這伍雲召大數未絕,故有神明相救,因此在長平岡連挑二十員大將。」吩咐左右放了綁:「你這狗官,今日不奉聖旨,暫且饒你。以後須要忠心報國。」尚師徒應道:「是。」退出轅門,自回歇息。
韓爺差官查盤倉庫,點明戶口,養馬五日,發炮回軍,得勝班師。宇文成都稟道:「元帥,那先鋒麻叔謀雖然屢次失機兵敗,固非反臣對手,尚師徒名聞四海,尚且不能勝他,豈特叔謀無勇無謀之輩耳!乞元帥開莫大之恩,釋他的罪。」韓爺心中一想,說:「然也,宇文將軍之言甚爲有理。」吩咐軍士:「快請麻爺相見。」軍士得令,來到後營養馬的所在,叫道:「麻爺,元帥有請。」麻叔謀聽得,大喜道:「啊唷好了,如今馬糞臭氣不吞了。」同了軍士,來到帥府,上堂參見。韓爺道:「麻叔謀,我今放了你,下次要與朝廷出力。」叔謀道:「這個自然,如今反臣不見了,南陽又奪了,班師回去了,下次不敢了。」韓爺吩咐:「尚師徒帶領本部人馬,回臨潼關把守。」尚師徒道:「得令。」就帶本部人馬,自回臨潼關去。韓爺又令新文禮帶領本部人馬,回紅泥關去。新文禮得令一聲,也帶本部人馬,自回紅泥關去。韓爺同宇文成都大隊人馬往長安進發。南陽百姓跪送登程。韓爺委官把守,不許殘虐百姓,衆百姓歡呼稱謝。
韓爺離了南陽,行過長平岡戰場,悽然淚下,可憐數萬軍士,死於此地。一路無話。你看三軍浩蕩,旌旗遮道,正是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聲。班師回朝,好不威風!文官紅袍紗帽相迎,武官戎裝披掛相接,逢州過府,非止一日,來到長安。吩咐扎住三軍於教場之內,自同宇文成都、麻叔謀三人進長安城。來到朝門,正值早朝,煬帝還未退朝,黃門官啓奏道:「國公韓擒虎得勝班師,朝門外候旨。」煬帝聞奏,大悅道:「傳旨宣進來。」韓爺進殿,俯伏奏道:「臣韓擒虎見駕,願我皇萬歲!」山呼已畢,煬帝道:「卿路上鞍馬勞頓,南陽已平,賜錦墩對坐。」韓擒虎謝過恩,便將平南陽表章上達。煬帝展開一看,龍顏大悅,封國公韓擒虎爲平南王,宇文成都爲平南侯,麻叔謀爲都總管,其餘將士各皆封賞,在朝文武各加三級,設太平宴,賜飲文武羣臣。又出赦書,頒行天下,除犯十惡大罪、謀反叛逆不赦,其餘流徙笞杖等,不論已結案未結案,已發覺未發覺,俱皆赦免。
赦書一出,赦出一個橫蟲來。此人非比尋常,乃是賣私鹽狠漢,十分闖禍,人人怕他。那人生得身長力大,勇不可擋,因賣私鹽,打死了巡捕官,問官憐他是一條好漢,審作誤傷,問成流徙,監在牢內。得此赦書,他卻赦了出來。此人十分利害,住在山東濟南府歷城縣管轄的一個鄉村,名喚斑鳩店鎮上,姓程雙名知節。他身長八尺,虎體龍腰,面似青泥,發似硃砂,勇力過人,十分兇惡。父親叫做程有德,他七歲時父就沒了,單依母親看養。不料文帝下兵北齊,連遭兵火,程太太卻與人做些生活苦守著。他九歲上,即與秦叔寶讀書,到大來卻一字不識。後來長大,各自分散,母親叫他做些買賣,卻沒本錢。因有幾個無賴,合他去賣私鹽,倒也賺錢供母。因他動不動與人廝打,十分闖禍,個個怕他,都叫他做「程老虎」。不料一日,偶然撞著一個新充鹽捕的,相打起來,咬金性發起來,早把這伙巡鹽捕快打死了兩個。地方差人拿捉凶身,他恐連累別人,自卻挺身到官,認了凶身,問成大辟。問官憐他是個直性漢子,緩決在獄,已經三年。時逢煬帝登基,將他也赦在內。
程咬金聞了這個消息,算了半夜,心中想道:「出去沒有飽飯吃了,怎生是好?」你道這程咬金爲何倒不要出監去?只因他在牢中,倒有得吃有得用,凡犯人下監,坐分子要酒飯吃,就如目下牢頭一般。果然到了次日,看見監門大開,犯人紛紛出去,不一時,監中走得一空,獨有程咬金呆呆坐著,身也不動。禁子走來說:「程大爺,朝廷恩典大赦,天下罪人都去盡了,你卻賴在此怎的?」咬金聽見說他「賴在此」三字,心中就起風波,大怒起來,趕上前來,撩開五指,如鐵扇一般打去。衆牢頭都曉得他的利害,俱來解勸。咬金道:「入娘賊的,你們要爺爺出去,須要請爺爺吃酒,吃得醉飽方肯甘休。」那幾個老成的牢頭,知道拗他不得,恐他性發,沒奈何去買了半壇酒和大半壇的清水,燙熱了掇在咬金面前,又買了些牛板腸相請他吃,算是賠罪。那咬金正在枯渴頭上,不管三七二十一,直了喉頭,吃了個風捲殘雲,立身來說道:「酒已盡了,肉已吃完了,咱卻要去了,你們可有衣帽拿來,借與我程爺爺穿穿,明日拿來還你。若不借,卻不道咱的獠子都出了,怎好外面去見人?」禁子聽說,著急道:「這又是難題目了。」只得說道:「程爺爺,你是曉得的,我們都只有隨身衣服,日日當值差徭的,哪裡有得空?」咬金睜著眼只是要打,禁子無奈,說道:「只有一件孝衣,是白布道袍,一頂孝帽是粗麻布頭巾,這倒是閒著的。程老爺你要拿了去。」咬金罵道:「入娘賊的,你把孝衣來搪塞我麼?咱今不要管他,你且拿來。」禁子取出一頂粗麻布頭巾,一件白布道袍,遞與咬金說道:「程大爺請穿戴起來。」
咬金接在手中,將麻布巾往頭上一套,誰知頭大巾小,把頭一掙,竟掙開了。咬金只得前高后低戴了,將白布道袍披在身上。下身一條褲子磨了三年,也只剩得一塊破布頭了,遮了陰囊出了屁股,遮了屁股出了卵袋,咬金只得將道袍揸攏遮了,腳下拖了一雙破草鞋片,踢踢搭搭的跑出監來,徑向西門而來。性急慌忙亂跑,卻撞著一副賣麻油的擔子,撞了一個滿懷,一崩卻把油擔撞翻。那人一把扯住咬金,早把那件道袍從下直到領上扯開了。咬金卻待要打,只因記念母親,急急的撇脫那人,便飛跑而去。正是:
只因慈母懸肝膽,忍氣吞聲不較量。
咬金一逕往家中奔來,一到家中,可憐母子三年不見,抱頭大哭一場,然後程太太說道:「兒啊,自從你打死捕人,問成死罪下在獄中,我做娘的十分苦楚,一言難盡。欲要來看看你,那牢頭禁子如狼似虎,沒有銀錢使用,哪裡肯放我進監。因此,做娘的日不能安,夜不能睡,逐日只得與人做些針黹,方得度命。如今不知我兒因何得放回家?」咬金道:「母親的苦楚,孩兒也盡知道。如今換了皇帝,大赦天下,不管大小罪犯,一齊赦了,故此孩兒也遇赦放回家來。」程太太說道:「不知換了哪一朝皇帝?」咬金道:「母親倒說得好笑,換皇帝是換皇帝,說什麼一朝兩朝?」程太太說:「看你這畜生,還是照舊這般性子,坐了三年死牢,還不曉得改過自新。那換一朝代是換皇帝。」咬金說:「原來做皇帝有一朝一朝的,我哪裡曉得。如今聽得人說什麼文帝死了,煬帝做了皇帝,故此赦了孩兒出來。閒話不必說了,我餓得很了,有飯拿些來我吃。」程太太道:「說也可憐,自從你入牢之後,做娘的指頭上做來,每日只吃得三頓粥,口內省下來,余有五升米,在牀下小缸內,你自去取出來煮飯吃罷。」咬金聽說,便去取將出來,傾在一個竹籮內,走到河邊淘了,拿回來煮飯。等得熟了,吃一個不住,掃倉盡罄,還只得半飽。程太太道:「看你如此吃法,若不掙些銀錢,如何過得日子?」咬金道:「母親也不難。快拿些銀子出來,待我去做買賣,仍是販私鹽,就有飯吃了。」程太太說:「我哪裡來的銀子?就是銅錢也不能夠見面,你不要想差了,做娘的好不苦楚。」咬金道:「既沒有銀子銅錢,當頭是有的,快拿出來,待孩兒去當來做本錢。」程太太說道:「也罷,我有一條舊布裙子,才洗乾淨的,你拿去當內當幾十個錢吧。不要買私鹽,買些竹子回來,待我做幾個柴筢,你拿去賣賣,也可將就度日。」咬金說道:「母親講得是。」
當下程太太取出裙子,咬金接了出門,徑奔斑鳩店鎮上而來。那些市上的人見了,都吃驚道:「不好了!這個大蟲又出來了。」有受過他氣的,連忙閉門不出。咬金一直來到當內,大叫道:「當銀子的來了,走開!走開!」把那些贖當頭的人,一齊推倒,都跌在兩邊地。便將這條布裙望柜上一拋,把手一搭,騰的跳上櫃檯坐了,大喝道:「咄!快當與我。」當內大小朝奉齊吃了一驚,內中一個卻認得他是程老虎,連忙說道:「啊呀,我道是誰,原來是程大爺。恭喜,恭喜!遇赦出來了,小可們尚未與程大爺作賀,不知程大爺要當甚的?」咬金道:「要當銀子,不要當多,只當一兩銀子與我。」這位朝奉連忙打開一看,卻是一條布裙,又是舊的,若是新的,所值也有限,那裡當得一兩銀子?心中想道:「不當與他,打起來非同小可,若當了他,今日也來,明日也來,如何使得?倒不如做個人情罷。」主意已定,連忙稱了一兩銀子,雙手送將過來,說道:「程大爺,恭喜出來,小可們不曾奉賀,今有白銀一兩,送與程大爺作爲賀禮,裙子斷不敢收。」咬金笑道:「你這人倒也知趣。」接了銀子,拿了布裙,跳下櫃來,也不作謝,徑出當門,到竹行內來。
開竹行的人,向日同咬金賭錢的,名喚王小二,正立在門首觀看。遠遠的望見咬金走來,連忙背轉身,朝里立著,口中假意說道:「你們這班人,吃了飯不做生活,把這些竹子放齊了。」話還未完,咬金一見,奔至後邊,噔的一腿,將王小二踢倒。王小二連忙爬起來說道:「是哪個,爲甚的跌我一交?」咬金不應,回手一掌,把王小二打得滿面流血,喝道:「入娘賊的,你不識得我程大爺麼?快送幾十枝竹子與我,我便饒你。」正是:
自恃力大多強橫,索詐人財無愧慚。
畢竟王小二怎樣回答,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