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說唐全傳/ 第二十六回 因劫牢三擋楊林 賺潼關九戰文通

詩曰:

從古仁君定四方,

躬行孝弟愛忠良。

隋煬只爲多無道,

惹起英雄爭霸強。

當下盛彥師、黃天虎一同得令,自往西門埋伏。徐茂公又吩咐:「餘下衆兄弟,往來接應,齊出西門,往小孤山會齊,不可有誤。」大家分頭而去。此乃徐茂公第一次點將反山東,原算一位好軍師、足智多謀之士。他同魏徵坐在廳上,只聽號炮一起,即便動身。

當下魯明星、魯明月弟兄二人,扮做乞丐,在街上閒行,籃內藏著西瓜炮,走來走去。到了黃昏時分,二人逕到城東來。微有月光,早見一座玲瓏寶塔直聳雲霄。二人手腳伶俐,見無人行走,便輕輕走上寶塔。頂上淡月照來,那第七層上有一塊藍匾額,上書「翠雲塔」三個金字。其時人靜更深,他二人便取出西瓜炮,把火石打出火來,點著藥線,往空中一拋。那號炮雖小,卻十分響亮,哄天一聲炮響,四下里一齊動手。屈突通、屈突蓋城南施火,尉遲南、尉遲北城北放火,南延平、北延道城東放火,四下里數十處火起,城中鼎沸,號哭之聲震動山嶽。那張公瑾、史大奈、樊虎、連明四人,乘亂打入獄中。

尤俊達聽見炮響,便與程咬金說知,二人掙斷鐵索,大聲喊叫:「衆囚徒,要命者隨我們一齊反出去罷!」那些囚徒,老老少少,一齊答應。只聽哄的一聲,打出牢來,也有縛著手的,也有鎖著腳的,亂跳亂叫,叮叮噹噹,悉悉索索,大開牢門,打入庫中。又遇衆好漢前來接應。尤俊達與程咬金取了披掛、馬匹、兵器,劫了錢糧。

此時,各衙門俱已得報,卻被衆好漢拒住,哪裡敢出來!先是節度使唐璧得了報,連忙點齊四十個旗牌,幾百個家將,頂盔貫甲,上馬出來。王伯當扯馬搭箭,喝聲:「唐璧看箭!」一聲高喝,就是嗖的一箭,把唐璧頭上盔纓射去。唐璧大驚,只得關了轅門。

此時盛彥師、黃天虎已把西門斬開。單雄信在黃土崗,只見先是魏徵、徐勣兩個到了,雄信叫聲:「二位哥來了麼?」茂公應道:「來了。」雄信道:「去去去!」隨後,只見魯明星等一干人出來。盛彥師、黃天虎二人守住西門,見張公瑾等同著程咬金、尤俊達,載著錢糧,一齊都到,並無遺失。又隨著許多囚徒,蓬頭跣足,亂跳亂叫,擁出城來。盛彥師、黃天虎也同來到黃土崗,叫聲:「單二哥,我們來了。」單雄信道:「你們來了麼?走走走!」一齊都往小孤山去了。

單表單雄信粗心大膽的守著黃土崗坐定,只見天色已明,但覺人馬睏乏。那城內節度使唐璧合齊大小將官,領兵追出城來。有分教,這班豪傑:

輕財重義拼生命,亂國安邦難顧家。

官兵追到黃土崗,雄信大喝一聲:「驢囚入的,不要來罷,照羅子的傢伙!」說罷,使開金頂棗陽槊,擁馬來迎。唐璧吩咐道:「拿這賊人,不可放走了。」那大小將官,發一聲喊,團團圍住。那單雄信使開這杆槊,左攔右擋,前遮後護,極力死戰。這正所謂:別人牽牛他拔樁了。

且表徐茂公到了小孤山,只見好漢前後到齊,徐茂公叫王伯當:「你可前去黃土崗,救應單雄信,退節度使唐璧的追兵,速速回來見我。」伯當應聲得令上馬就行。匆匆早到黃土崗,遠遠見許多官兵圍住單雄信廝殺,正在十分危迫。王伯當連忙催開銀鬃白馬,把手中銀剪戟捻一捻,大叫一聲:「單二哥,不要驚慌,俺王伯當來也!」轟一聲響,沖入重圍,招呼雄信,兩馬一夾,撲的殺將出來。那府尹孟洪公逞勇,拍馬執刀追來。伯當按下銀戟,隨身袋內取弓,壺中拔箭,叫一聲:「不要來罷!」噔的一箭,正中咽喉,翻身跌下馬去。隨後又有幾個將官趕到,也是一箭一個,斷送了性命。余者那裡還敢上來,一齊退入城去。單雄信、王伯當見無追兵,即便來到小孤山繳了令。徐茂公即令衆人私下回去取了老小,又令尤俊達帶取十六萬王槓銀,到山前扯起招軍旗號,令齊國遠去少華山拘集兵馬。按下不表。

單講節度使唐璧退回城中,見城內死得屍山血海,燒去民房不計其數。有人來報,秦叔寶舉家潛逃,響馬卻在他家安歇。唐璧大驚,忙到秦瓊家內一看,見傢伙什物一些不動,只見桌上有一張大紅盟貼,卻是衆好漢結盟的。徐茂公因要叔寶回來,故爾放在此出首,只塗抹了柴紹、羅成二人名字,共是三十九人。當下唐璧一看,見第三個名字就是秦瓊,心中卻又放寬了些,若無秦瓊在內,明日大王回來要這兩名響馬,你把秦瓊反了出去回復,豈不罪上加罪?如今見有他的十三太保姓名在內,卻好推委。便連夜修下表章,連盟帖一齊封了,差官星夜送往長安。一面行下文書,各州捉拿響馬的家眷,按下不表。

再說徐茂公在小孤山,不多日招兵一萬餘人。衆好漢各取家眷都到,唯有單雄信還未到來。茂公下令:「三軍齊動,搶取金堤關一帶地方,以爲基業。」衆好漢一齊答應。兵馬起行,直至金堤關,離關三里,放炮安營。

城中守將華公義得了報,下令緊守關門。次日,徐茂公升帳問道:「哪一位兄弟前去取金堤關?」閃出程咬金,口稱:「小弟願往。」茂公道:「此去須要小心。」咬金應聲:「得令!」便頂盔貫甲,上馬提斧,抵關討戰,大聲高喝道:「呔!關上的軍士,快報與主將得知,有能者出來會俺,無能者休來納命!」探子飛報入府:「啓爺,關外響馬討戰。」華公又問道:「哪一位將軍前去會戰?」有兄弟華公明答應道:「小弟願往。」公義道:「賢弟須要小心。」公明應聲:「得令!」披掛上馬,開城出關,見了咬金說道:「啊唷,好醜漢!」大叫一聲:「呔!丑鬼快通名來。」咬金哈哈大笑道:「你不認得爺爺麼?爺爺乃賣私鹽、斷王槓、劫龍衣、反山東的好漢程咬金的便是。來者何人?」公明道:「你不消問得,我乃大隋朝官拜金堤大行台元帥的胞弟華公明是也。」咬金道:「你叫做華公明麼?不要走,照爺爺的斧頭。」就砍一斧。公明道:「啊唷,好傢夥!」哪裡招架得住,回馬要走,卻被程咬金趕上,舉斧照定華公明劈將下來。這一斧非同小可,把華公明連頭帶臂劈於馬下。探子飛報入關,華公義聞報大怒,即便親自披掛上馬,帶領衆將,放炮出關。咬金獨馬上前,不問情由,當的就是一斧。華公義叫聲:「好冒失鬼的匹夫,焉敢無禮!」舉方天畫戟叮噹一架。咬金當的又是一斧。「啊唷,好強盜!」撲的又是一斧。一連三斧,把華公義劈得汗流浹背,卻待要走,後一斧嗒一聲響,就沒力了。華公義微微一笑:「原來是個上山健。」把戟緊一緊,劈面相迎。一連幾個回合,華公義攔開斧,扯起打將鞭,當的一鞭,正中咬金左臂。咬金「啊唷」一聲,回馬便走,敗進營來。

徐茂公問道:「誰敢再去出馬?」齊國遠道:「小弟願往。」茂公道:「須要小心。」國遠答應,出營與華公義交戰,不上三合,也吃鞭打,大敗進營。張公瑾、史大奈心中不服,討令出馬,又打敗了。尉遲南、尉遲北也請令出馬,又遭打敗。衆好漢接連出陣,俱被打敗。這華公義一日連敗二十三將。徐茂公吩咐:「掛下免戰牌,且等王伯當與一個人來,方可開兵。」華公義也收兵入城,此話不表。

再講靠山王楊林到了長安面了君,把秦瓊封爲十三太保爵主之稱,雖在長安,卻也有爵主之府。楊林日日在教場中演武,把叔寶的金鐧,用六斤金子鍍得如真金打的一般。他捏手是虎口的,改做了龍吞口,以此名爲「露骨培楞金裝鐧」。

閒話少說。這日,楊林同一班太保演武回來,叔寶自回爵主府。老大王與十二個太保回王府來,卻接著了這唐璧的文書,拆開一看,說是九月二十四日有響馬劫牢,大反山東,殺了府尹孟洪公,劫了錢糧,殺了百姓一萬餘人,中傷者不計其數,燒毀民房二萬餘間。響馬俱在十三太保府中安歇,那班響馬,都是十三太保的朋友,現有盟單一張,衆響馬名字在上。老大王看了,大吃一驚,未曾開口,盧方便道:「這都是秦瓊知風,召他到來,一頓亂刀砍死了他罷!」楊林聞言,大喝一聲道:「唗!畜生,這秦瓊曾在唐璧手下做旗牌,他見孤家過繼了他爲子,這狗官有些不服氣,又值響馬反了山東,恐孤家罪及他,卻把我王兒詐寫在上,瞞昧孤家。你這畜生,時常有些怪他,焉敢在孤家面前搬嘴。你看孤差人去召他對問,決沒有此事的。」說罷,便取一枝令箭,差一個旗牌官喚做尚義明的去相召。那盧方被喝,十分懷恨而退。那尚旗牌拿了令箭,騎著一匹川馬,逕往爵主府而來。

這秦叔寶演武回來,方才卸得盔甲,在府中吃午飯。忽報有差官到府,連忙出來相見。尚旗牌叫聲:「恩公!」你道他因何叫叔寶恩公,只因尚旗牌前番有罪該斬,秦叔寶極力保救,所以稱爲恩公。當下尚旗牌叫聲:「恩公爵主爺,大王有令,叫爵主爺即刻前去。」叔寶道:「既如此,快些備馬。」加上金鈴踢胸,要上馬前行。尚旗牌道:「恩公,還該披掛了,帶上兵器,想是要比武。」叔寶便頂了盔,貫了甲,掛了弓箭、金鐧,取了槍,與尚旗牌上了馬,一路而來。尚旗牌在後,看著叔寶,長嘆一聲:「這人此去正是鬼門關,死在臨頭也不知道。」叔寶聞言,即勒住了馬,回頭叫聲:「尚旗牌,你何故說出此言?」尚旗牌道:「恩公,此處不是講話之所,前面有一廟宇,無人來往,方好明言相告。」

叔寶只得相同尚旗牌來到廟前下馬,牽馬入廟。卻喜廟中四顧無人,尚旗牌方敢叫聲:「恩公,向蒙救了小人,今日恩公有大難臨身,小人焉敢不以實告?只爲方才唐璧有文書到來,說響馬大反山東,劫牢搶庫,那響馬盟單上面,卻有恩公名字在上。因此,大王狐疑,差小人前來相召。此去決無好兆,我勸恩公倒不如走了罷。」叔寶一聞此言,猶如空中打下一個霹靂,嚇得目定口呆,半晌不能言語。尚旗牌叫聲:「恩公,事不宜遲,快些走罷!」叔寶道:「承蒙吩咐,但此去出長安不打緊,只恐有潼關之阻,難以逃脫。」尚旗牌說:「小人無妻小在京,願隨恩公逃走。有令箭在此,賺出潼關便了。」叔寶大悅,二人連忙出廟,飛身上馬,出了長安,徑奔潼關而去。

這楊林坐在殿上,直等到了下午,還不見叔寶到來,心中好不疑惑,只得又差官前來催取。少停,回報說:「有人看見,二人飛馬跑出東門去了。」楊林聞言大驚,盧方乘機又說道:「他若不虛心,焉敢走了?這尚旗牌受過秦瓊活命之恩,所以同他走了。」楊林道:「唗!畜生,住口!帶孤家的腳力過來。」左右立刻備馬。那老大王戴一頂鬧龍扎巾,後邊兩根沖天金翅,穿一件淡黃戰袍,取囚龍棒上馬,獨自一個趕來。

若說叔寶的黃驃馬,行走甚快,楊林是趕不上的,卻有尚旗牌騎的是四川馬,行走不快。叔寶在前走,他在後邊叫:「恩公,住住馬同走。」叔寶卻又不好拋他,只得等了同走,以此慢了。日將下山,後邊楊林趕到了。此處雖是潼關之內,卻都是荒郊野地。楊林在後大叫:「王兒住馬!」發開那一騎能行馬,豁喇喇追上來。秦叔寶只得叫一聲:「如何是好?」尚旗牌叫聲:「恩公,必須要去擋一擋,等小人賺得開潼關,二人方有性命。」叔寶只得帶回馬來,把槍按在馬鞍上,說:「老大王在上,小將甲冑在身,不能全禮,馬上打拱了。」楊林道:「王兒,你緣何不叫父王,反稱老大王,是何禮也?你卻要往哪裡去?」叔寶道:「我因思念母親,故爾自回山東。」楊林道:「明日回登州,自然接你母親相依,如今不必前去,快同孤家迴轉長安。」叔寶道:「啊,楊林,你要我轉去麼?今生休想了。」楊林怒道:「啊唷唷,好畜生,怎麼叫起孤家名字來?既不肯轉去,照孤家的傢伙罷!」囚龍棒一舉,當的一棒,叔寶把虎頭槍一架,當的又是一棒。叔寶盡著平生的氣力,哪裡招架得住?雙膝一夾,回馬就走,看看前頭那尚旗牌,還在那裡跌折跌折的走,楊林在後發馬趕來,叫聲:「王兒,方才與你取笑,快轉來同孤家去罷!」

此時已是黃昏時分,月亮卻是模糊的,不十分大亮。叔寶心中想一想道:「省得他放心不下,不如待我回復他罷。」重又帶轉馬來,放下了槍,取雙鐧在手,叫聲:「老頭子!」楊林道:「啊唷唷,這畜生講來一發不是了!」叔寶道:「老狗囊的,你道我是何人?」楊林道:「畜生,你不過是馬快的兒子。」秦瓊道:「呔!你知道我父親是哪一個?」楊林道:「你父親就是你說當馬快的馬快了。」秦瓊道:「啊,呸!我父親非是別人,乃齊後主駕前官拜伏虜大將軍秦彝,被你這匹夫槍挑而亡,我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拜你爲父,非爲別的,正欲乘空斬你驢頭,報父之仇。不料,不能遂意,且饒你再活幾時。」楊林一聽此言,不覺胸中大怒,火高有三千丈,海下銀鬚根根豎起,說道:「啊唷唷,我卻關門養虎了!」這靠山王一發大怒,舉起囚龍棒就打叔寶。那叔寶忙舉雙鐧招架,被楊林一連七八棒,把叔寶兩臂震得酸麻,攔擋不住,回馬便走。楊林叫聲:「你要往哪裡走?」拍馬趕來。後面十二家太保,帶了兵馬,高執燈火又追來。

此時已有二更時分,叔寶一馬跑來,見前面有一座橋,名曰霸陵橋,卻不十分高大。叔寶一馬走上橋頂,帶轉馬頭立在橋上,心中想道:「不要被他占了上風。」兩下一看,原來周圍是一條大溪河,並無船隻。那楊林一馬跑近橋邊,叔寶取弓搭箭,喝聲:「呔,楊林看箭!」耍一箭,把老大王頭上白綾鬧龍扎巾射脫,連頭髮也削去一把。楊林倒吃一驚,不敢上來。叔寶叫聲:「楊林,昏夜之間,我在上邊望你下面是清的,你在下面望我上邊是看不見的。你若不怕,上來就送你上路!」楊林聽說,大叫一聲:「秦強盜,你下來,孤與你廝拼!」秦叔寶也叫道:「老匹夫,你上來,俺與你戰!」兩下正罵得高興,後邊十二家太保兵將趕到。叫聲:「父王,爲何不過橋去?」楊林說:「秦強盜在上邊占住了上風,孤家上去不得。」盧方道:「父王,不難,待我帶了短兵器,往橋左邊爬上去,薛亮兄弟往右邊爬上去。到了上頭,我兩個戰住他,你們一哄都上來拿他便了。」當下,二人扎縛停當,悄悄的爬上來。叔寶在馬上,眼睛不定,四下里張看,叫聲:「不好!」正是:

吉星相護賢良士,奸賊焉能詭算通。

畢竟叔寶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佚名(清代)

清代歷史演義小說家,作者身份不詳,生平事跡已不可考。該書可能是多人合作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