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二王毒計害賢豪,
義士忠臣哪得招。
怎比世民仁德主,
歸心天下衆英標。
當下羅春叫道:「家主爺啊!你豈不曉窮寇莫追麼?那明州兵將方才被家主大破,這一陣真正勢窮力竭的了。那蘇定方又來交戰,莫非其中有詐?我勸家主爺不要追趕了。況二位奸王一心只要害你,不如早早回家去罷!」羅成聽說,就住了馬,正在打算。這蘇定方見羅成不追,他又回馬高聲叫道:「羅成小賊種,如今也有些怕了,故此不敢來追你爺老子。若不怕,再來,我和你見個高低。」羅成聞罵,復又大怒,趕了上去,兩個又戰鬥起來。不上三合,羅成鉤開了蘇定方手中的槍,取出銀裝鐧來,當的一鐧,正中後背,幾乎落馬,伏鞍大敗而走。羅成又趕十餘里,羅春步行再也趕不上。那時羅成也住了馬,心內躊躇,打算不去追趕。不想這蘇定方見羅成不追,又回馬罵道:「羅成小賊種,有人說你是賣屁股的小官,你有心取你爺老子的首級,才爲好漢,你那一鐧也不在你爺老子的心上。」羅成大怒,又趕蘇定方。這番蘇定方不敢回馬,往前且走且罵。羅成大罵道:「你這甕中之鱉,網內之魚,我羅將軍若不取你首級,誓不回兵!」說罷,緊趕緊走,慢趕慢行,看看追到了劉黑闥紮營的所在,只見劉黑闥獨自一個坐在一把交椅上,大笑道:「羅成,你今番該死也!」羅成一見大怒,棄了蘇定方,即奔劉黑闥,一馬搶來,轟通一聲,陷入淤泥河內。那河內都是淤泥,只道行走得的,誰知陷住了馬,再也走不起來。兩邊蘆葦內埋伏著三千弓箭手,一聲梆子響,箭如雨下。羅成雖有十分本事招架,也來不及。只叫一聲:「中了蘇賊之計矣!」不防左肩上中了一箭,說聲:「啊唷!」手中槍略松得一松,亂箭齊著。可憐一個羅成,正如:
蜻蜓飛入蜘蛛網,頃刻難逃一命魂。
竟射死於淤泥河內,就像柴筢子一般,一點靈魂逕往山東來見妻子。
再說羅家小夫人正抱著三歲的孩子羅通睡在牀上,時交二更,得其一夢,只見羅成滿身鮮血,周圍插箭,白戰袍都染紅了,上前叫道:「我那妻啊!我只因探望秦王,被建成、元吉兩個奸王設計相害,逼我追趕明州後漢王劉黑闥,中了蘇定方奸賊之計,射死於淤泥河內。妻啊,你好生看管孩兒,我去也!」忽聞鏡架上青銅鏡子跌在桌上,啪的一聲響,這一響非同兒戲,將夫人驚醒,卻是南柯一夢。不覺渾身冷汗直淋。次日,夫人將此事說與太太,太太一驚非小,連忙說與秦叔寶、程咬金知道,都各個驚疑此夢不吉,但尚未全信,不表。
再講明州後漢王劉黑闥,射死了羅成,也不取首級,竟撇下死屍,重又統兵,飛奔來攻紫金關。那羅春見人馬去了,忙來尋覓主人,尋至淤泥河內,見了主人的屍首,即放聲大哭一場。便問鄉民尋扇板門,放在淤泥河上面,然後將身捆倒,用手向下去一扯,就將羅成的屍首扯了起來。羅春身邊卻有銀兩,就買了一口上好棺木,盛殮了主人,自卻做了孝子,一路奔喪回來。
不止一日,到了山東,先往家中報信。一進門來,程咬金看見,便問羅春:「爲甚戴起孝來?」羅春道:「不好了!小老爺死了!」程咬金一聞此言,大叫道:「不差!不差!那日羅夫人得其一夢,定然他回家顯魂了。我去通報。」一路大呼小叫說道:「不好了!羅兄弟果然死了!快請弟婦出來。」丫鬟飛報進去:「啓太太、夫人,不好了!老爺沒了!」太太道:「怎麼講?」丫鬟道:「老爺沒了!羅春奔喪回來,棺木即刻就到了。」老太太與夫人聽了這句話,吃驚不小,一個哭一聲:「我那羅成兒啊!」一個哭一聲:「我那相公啊!」一齊暈倒在地。羅春忙叫道:「太太甦醒!夫人甦醒!」叫了數聲,婆媳二人慢慢哭將轉來。此時外邊棺木早已到了,停在堂中,婆媳二人真哭得傷心慘目。羅春遂把二王相害的始末這番言語,細細訴說了一遍。程咬金道:「老伯母,不必哭了,弟婦也不必傷悲。自古道既死不能復生,那兩個奸王早欲將他砍做十七八段,只是主公面上不好意思。如今主公在天牢內,我們走散了,少不得這幾處反王殺來,這兩個奸王,少不得死在眼前的。那時若再來尋我們,待我做程咬金的啐他十七八啐。你太平時節,將我們打發回家,自耕自種,反亂之際,就又思量起我們來。」咬金又一想道:「我便是這樣說,但這樁事情都是秦病鬼起的禍端,他今日哭『我那主公啊』,明日也哭『我那主公啊!我要看你一看不能夠了』,因此惹動了羅兄弟的一片熱心去探望,害出這樣事來。如今死的死了,病的呢,弄得不死不活,想來也在早晚之間了。只得做我程咬金不著,照管羅通侄兒大起來,再也不要去管唐家之事,只張開兩隻眼睛,看他兩個奸王做些什麼事便了。」正說得高興,只見家將來報導:「秦爺不好了,聞羅爺的消息,大哭一聲就死了。」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連忙來看秦叔寶。只見他家也是老小驚慌,亂鬨鬨的。幸虧叫了醒來,秦叔寶口口聲聲只叫:「羅賢弟啊!都是我做表兄的害了你也!」便哭個不住。就與羅成開喪,請僧做道場追薦不表。
再道劉黑闥殺到了紫金關下,奮勇攻打。士卒飛報進營,二王大驚,埋怨馬伯良道:「孤說放他進來吃了戰飯再去打仗,你說退得賊兵也將他殺了,退不得賊兵也將他殺了,故此我必要首級,然後開關。如今被他射死,兵馬又來,這卻如何是好?」馬伯良道:「這是千歲爺自己的主意,與我什麼相干?怎麼埋怨起臣來?爲今之計,千歲爺可再往長安求救,臣在此依舊守關,須要速去速來才好。如若耽延日期,失了紫金關,不干臣事。」建成、元吉見此關難保,巴不得要回長安。當日離了紫金關,來到長安,來見父王,言及羅成陣亡,明州兵十分凶勇,紫金關危在頃刻,望父王再遣能事將官前去救應。高祖聞言大驚,便問兩班文武:「計將安出?」閃出一員大臣,執笏當胸,上殿奏道:「臣兵部尚書劉文靜啓奏陛下。我國久已無人,難以交兵廝殺。爲今之計,可赦出秦王,前往山東尋訪護國公秦叔寶到來,方可退得劉黑闥。目下紫金關無人救護,臣雖不才,願統雄兵救應。」高祖聞言大喜道:「依卿所奏,即下旨赦秦王之罪,速往山東尋訪秦恩公到來,將功折罪。」
秦王從天牢出來,進朝奏道:「臣兒不敢前去。」高祖便問:「何故?」秦王道:「臣兒一人往山東,秦叔寶若肯來是爲萬幸,萬一他不肯前來,豈非徒然有這一番往返了?」元吉奏道:「叔寶不來,可聘尉遲恭到來,亦可戰退賊兵矣。」秦王道:「賢弟差矣,你還要提起這尉遲恭怎的?他往日曾在御果園救駕,有了這樣大的功勞,不能夠封妻蔭子,反革除他官職,受那披麻之苦,今日他還肯來幫助麼?」高祖道:「昔日都是那兩個畜生起妒嫉之心,將衆人散去。如今秦叔寶、尉遲恭二人,不是不肯前來,只怕兩個畜生又要將他算計。如今降旨一道,著秦王往山東請秦叔寶,往朔州請尉遲恭,其餘一應衆將都要招撫回來,官還舊職。敕封秦叔寶、尉遲恭鐧鞭,上打昏君,下打奸臣,不論王親國戚,先打後奏。那兩個畜生,就不敢來算計了。」秦王大喜,連忙又奏道:「今有徐茂公先在京中,已到午門候旨。」高祖道:「宣進來!」原來都是徐茂公陰陽有準,算定這事能做成,故使劉文靜奏赦秦王。秦王上奏高祖,敕封二將,方好制伏兩個奸王。那時徐茂公宣至金階,朝見已畢,高祖即著徐茂公同了秦王,往山東請秦叔寶,往朔州請尉遲恭,賜其鞭鐧,尋取衆將回來,官還原職。秦王領旨,同了徐茂公帶了五百兵丁,前往山東不表。
再講建成、元吉各要性命,躲在府中,再也不敢出來了。再說劉文靜起兵前往紫金關拒敵,又生出一番仇怨,弄得性命難保,我且慢表。
先講秦王同了徐茂公,君臣二人,帶領五百軍校,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山東。徐茂公道:「主公可將人馬扎在樹林幽僻之處,換了便服,前去相訪,未知主公意下如何?」秦王道:「軍師言之有理。」就將五百兵丁紮下,換了便服,君臣步行而來。且喜到了門首,程咬金看見說道:「噫!你是牛鼻子道人啊,一向躲在哪裡,如今到此何干?你記得做軍師的時節,何等賊形?今日與我一樣的了。」徐茂公道:「不必胡言,主公在此。」秦王叫一聲:「程王兄,孤在這裡。」程咬金一見秦王,叫聲:「啊呀!主公來此,生意上門了,請到裡面去坐。」秦王來至裡邊,程咬金見過禮,秦王道:「孤聞羅王兄陣亡,他靈柩卻在何處?」咬金道:「在後堂內面。」秦王道:「煩程王兄端正祭禮,待孤家祭奠一番。」程咬金領旨,忙去整備祭禮,即引秦王、茂公來到裡面。秦王一進後堂,擡頭看見了孝幃高掛,不覺淚如雨下,上香行禮,哭一聲:「羅王兄啊!孤家怎生捨得你,你有天大的功勞,不能享太平之福,爲了孤家死於戰場之上,是孤家之罪也!今日可念孤家一點敬心,在此祭奠你。你英靈不爽,可來饗此微忱。」說罷心如刀割,大慟起來。裡面羅夫人知秦王在此祭奠,心酸痛切,哭聲甚哀。秦氏太太見媳婦悲哭,他老人家憶著丈夫身亡,全靠這個兒子,不道今又爲國捐軀,也是哭一個不了。徐茂公看見,也就掉下幾點淚來。程咬金見他們哭得傷心,也哭將起來:「啊呀!我那羅兄弟啊,唐家是沒良心的。太平了,不用我們。如今又不知哪裡殺來了,同了牛鼻子道人在此,猶貓哭老鼠假慈悲。思量來,是騙我們前去與他爭天下、奪地方,正所謂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好好一個羅兄弟,英雄無敵的大將,白白的送在殷、齊二王的詭計之中,死於萬弩之下,啊唷!我那羅兄弟啊!」
那一片哭聲甚響,早驚動了秦叔寶,他因患病在家,住在房中調養,睡在牀上,聽得一片哭聲,便問道:「今日爲什麼有此哭聲?」家將稟道:「今有秦王千歲同了徐茂公在此祭奠羅爺,故此有這一片哭聲。是羅太太與夫人十分慟哭,連及程爺也在那裡哭個不住。」叔寶一聞此言,把雙手將兩眼一擦說:「秦王來了麼?我正要去見他。」骨碌一聲,將身爬起,那病不知不覺就好了三分。走到後堂,叫一聲:「主公在哪裡?」秦王道:「秦王兄,孤家在此訪你。」叔寶一見秦王,即忙行禮,請秦王坐定,便問:「主公今日焉能到此,使臣得見主公,實爲萬幸。但此來必有所論。」秦王道:「王兄,你還不知道,只因孤家爲家事被張、尹二妃搬弄,父王將孤監在天牢,衆王兄俱皆革職,放回家裡。那明州劉黑闥自稱後漢王,聲言要與孤之母舅夏明王報仇,拜蘇定方爲元帥,起傾國之兵殺來,把總兵官王九龍、王九虎二將殺死,奪取魚鱗關,已到紫金關。父王命殷、齊二王出戰,殺得大敗,回來請救,正遇羅王兄入京,探望孤家,被二王瞧見,保他去做前部先鋒。只因二王不能以賢爲主,致使羅兄被賊暗算。如今金闕危在旦夕,父王因赦孤出牢,立功折罪。今奉聖旨前來,請秦王兄前去破敵立功。」秦叔寶聞言,便叫:「主公呵,羅家兄弟爲國亡身,可憐他母親妻子無人照管,臣因中表至親,理應留臣在家照管。主公要退明州之兵,可另尋別人去罷。」徐茂公道:「今日特奉聖旨前來相召,還要前去召尉遲敬德。聖上有旨在先,仍恐殷、齊二王相欺,特敕你兩個人鐧鞭,上打昏君,下打奸臣,不論王親國戚,皆先打後奏。勸你去罷!」程咬金接口道:「論理原是不該去。若封了鐧鞭,令先打後奏,這兩個奸王,若照舊作怪,我就打死他。聖上若封了我的斧頭,我就砍十七八段。秦大哥,你就去罷!」叔寶不應。
又見裡面走出一個小廝,脣紅面白,眉清目秀,大耳垂輪,上形端正,總角雙丱,約有三四歲光景。滿身穿白,走到秦王面前來,喊聲:「皇帝老子,我家爹爹爲你死了,要你償命。」秦王便問:「此是何人?」程咬金笑道:「主公,這個就是羅成兄弟的尾巴,叫做羅通。年紀雖小,倒也是有氣力的,真正將門之子,日後定是一員勇將。」秦王大喜,雙手把羅通抱起來,放在膝上,遂取出一錠金子與他,叫一聲:「王兒,果是孤家害了你父親,孤終久不忘你父親一片忠心。」便對叔寶、咬金道:「孤欲過繼羅通爲子,二卿意下如何?」叔寶道:「主公,這就是貴人擡眼看了!」即忙喚:「羅通快下來,拜了主公。」叔寶扶定羅通,向秦王拜了八拜。裡面羅夫人擺出酒來,上坐了秦王,下面衆位挨次坐著。秦王說起往長安一事,二人只得應承了。
過了一夜,次日叔寶與咬金即別了秦氏太太並羅夫人及自己家小,同秦王出了門,仍到僻靜處招呼了兵馬,一齊取路往山後進發。不一日,已到朔州致農莊,衆將人馬依先揀僻靜處扎伏,四人仍舊換了便服,一路往敬德家中步行而來。早有一班同尉遲恭日日吃酒的鄉民父老,見了四人威風凜凜,相貌堂堂,知是唐朝大大的貴人了。慌忙前來報與尉遲敬德,說道:「今有陝西大國長安來的四位貴人,帶有五百餘人,把人馬扎在樹林中,有四位貴人換了便服,步行而來,一路訪問將軍老爺的府中,不知何故?」尉遲恭聽了父老之言,心中一想道:「啊呀!莫非唐王有事,差這四個公卿領兵前來相請我麼?呔!我想唐家的官,豈是做得的?我前番幾次三番把性命去換功勞,還受兩個奸王如此欺侮,若非尚書劉文靜相救,幾乎被他披麻拷活活處死。如今回歸田裡,自耕自吃,倒也無憂無慮,何等自在逍遙,好不快樂。還要去爭名奪利做什麼官?他來尋我,我有個道理在此。」便說:「二位夫人在哪裡?」那黑白二夫人聽見呼喚,忙出來道:「相公喚妾身們出來,有何吩咐?」尉遲敬德道:「二位夫人,我對你講,少停若有唐王差人到此尋我,你們只說我害了瘋顛之症,連人也都認不出了。你們二人不可忘了,千萬是這樣對那來人說。」兩位夫人應聲:「曉得。」正是:
皆爲殷齊無道理,卻教勇將悔求名。
畢竟尉遲恭怎樣裝病,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