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雲召天生忠義心,
只嫌有力志難伸。
南陽被困風波險,
骨肉傷悲請救兵。
當下韓爺聽了雲召之言,不覺心中大怒,罵道:「小畜生,當真不聽我言麼?」說罷,又是一刀砍下。伍爺又把槍架住道:「老伯,我因你與我父親同年,又有八拜之交,故此讓你兩刀,你可就此去罷,不然小侄要得罪了。」韓爺又是一刀劈下。伍爺逼開刀,把槍一刺,兩下大戰十個回合,馬有二十個照面,韓爺看看抵敵不住,回馬就走。伍爺叫聲:「那裡走!」拍馬趕來。韓爺不走自己營門,竟往側首山中而走,伍爺看看趕上,韓爺看四面無人,住馬叫道:「賢侄休趕,老夫有言相告。」伍爺住馬道:「你且講來。」韓爺道:「老夫年老,不知賢侄這等年少英雄,使老夫欽服之至。但賢侄不知,後隊趲糧救應使天保將軍宇文成都好不利害,他使一個鎦金钂,重三百二十斤,有萬夫不當之勇。賢侄雖勇,恐非所敵。故此老夫勸賢侄棄此南陽,投往河北,暫且守候。想目下真主已出,隋朝氣數亦不久,俟後自當報仇。賢侄意下如何?」伍爺道:「老伯此言雖是,但我大仇在身,刻不容緩,奸臣之子宇文成都到來,我何懼哉!老伯請速回,下次不可輕出,若再撞見,小侄不認得老伯了。」韓爺帶轉馬頭就走,叫道:「賢侄,你仍舊後面追趕,以避嫌疑。」伍爺依言追下來,追出山口不表。
再說那隋朝衆將,不見了主帥,各自分頭救應。只見山中追出主帥,衆將大叫道:「反臣不可傷我元帥!」衆將擋住,韓爺回進營門。伍爺也不追趕,收兵而去。韓爺下馬卸甲,坐在交椅上,衆將參見致罪。韓爺吩咐衆將退回麒麟關扎住,計點衆將軍士:頭陣與司馬超交戰,折去大將一員、兵二萬;二陣與伍雲召交戰,又折去大將六員,兵三萬;麻叔謀領兵,折去大將十二員,兵二萬。前後共折大將數十員、兵七萬,銳氣已衰。一面修表進朝求救,一面差官催救應使宇文成都速來討戰。又發令箭兩枝,一枝去調臨潼關總兵尚師徒,一枝去調紅泥關總兵新文禮,前來帳下。那差官得令,各自分頭前去。
且說那伍老爺大獲全勝,兵回南陽,衆將接見道:「主帥如此英雄,何愁隋朝不滅!」伍爺大喜道:「全仗衆將同心。」衆將道:「不敢。」兵士報導:「啓爺,韓擒虎帶領敗兵,迴轉麒麟關去了。」「再去打聽。」「得令!」伍爺回至轅門,吩咐衆將各歸營寨,三聲炮響,吩咐掩門,回進私衙。夫人接見,吩咐家將取紗帽便服,換下盔甲。夫人見血染白袍,忙問道:「相公今日與隋兵交戰,勝負如何?」伍爺把殺敗擒虎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夫人大喜,忙吩咐擺酒:「相公爲父報仇,交戰辛苦,請暢飲幾杯,以爲得勝酒。」伍爺一來勞力辛苦,二來肚中空虛,把酒一連數杯,不覺大醉。看見丫鬟抱著公子,接過來抱在懷中,說道:「吾兒,你後來要與父爭氣。」夫人見老爺醉了,吩咐丫鬟取夜膳過來,夫人自己接過公子,遞與丫鬟,老爺連吃了十多碗飯,家將收拾已畢,夫人吩咐掌燈,送老爺安置。此話不表。
再說那韓爺坐在關中,心中愁著:「宇文成都怎麼還不到來?倘伍雲召興兵前來,何以抵敵?」吩咐三軍,將各門緊閉,整備炮石。忽見軍士報進:「啓爺,宇文天保將軍趲糧已到,在關外要見元帥。」韓爺傳令進來。軍士來到關外說:「宇文將軍,元帥請進。」宇文成都匹馬進關,來至營門,上前見了韓公道:「公爺在上,末將參見。」「將軍少禮。」「公爺起兵已及三月,緣何還在這裡?」韓爺把兩次交戰,折去大將軍士,一一說了一遍。成都大怒道:「那反賊如此猖獗!待小將明日出陣,擒那反賊,一來與諸將報仇,二來與公爺出氣。」韓爺道:「須要小心。」那成都辭別出營,上馬出關,吩咐軍士將糧草上了倉廒,又吩咐隨征十二員英雄,明日同進南陽,擒那反賊,衆將得令。
那宇文成都身長一丈,腰大十圍,金面長須,虎目濃眉,使一柄鎦金钂,重三百二十斤,隋朝算第二條好漢,按上界雷聲普化天尊臨凡。一日,在長安城甘露寺,那寺內殿前有一鼎,是秦始皇所鑄,高有一丈,大有二抱,上寫著:「重五百四十八斤。」適值這日,隋文帝同文武百官行香,謂化及曰:「朕聞卿之子成都,力能舉此鼎,可宣來試與朕看。」化及俯伏奏道:「臣兒隨駕在此。」「臣宇文成都見駕,願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只這一聲,猶如牙縫內打一個霹靂。文帝大喜道:「愛卿平身,卿可即將殿前香鼎試與朕看。」成都應道:「領旨。」走下殿來,將袍脫下,兩手把香爐腳拿住,將身一低,抱將起來,離地有三尺高。傳旨舉步,成都又走了幾步,復歸原所放下。兩旁文武看見,無不喝彩。成都走上駕前,神氣不變,喘息全無。文帝大喜,即封爲無敵大將軍。這都是說成都的力大,也不必表。
再說那成都次日帶領三軍,來到南陽,離城十里安寨。那探子飛報伍爺道:「不好了!天保將軍到了,離城十里安寨,差將在外討戰。」「再去打聽!」衆將聞報,上前參見。伍爺道:「少禮。衆將在此,本帥有言相告。今日奸臣之子宇文成都到來,本帥今日出去,自當戰死沙場,以盡孝道。但大仇未報,此天命也。我今倘有不測,衆將三軍自然投順隋營,但夫人公子在此……」伍爺說了這句,就住口不說了,吩咐三軍出城,自卻頂盔貫甲,提槍上馬。衆將齊道:「元帥放心,元帥與老太師報仇,是個孝子,末將等雖做不得義士,願與元帥情同生死。夫人公子,元帥請放心。」伍爺道:「多謝衆將。」吩咐伍保帶了三百名家將,到南山砍伐樹林,備作城上擂木,伍保一聲得令前去。伍爺又令:「焦方過來!你帶三千人馬,往吊橋守住,倘後面隋兵追來,將弓箭齊射,不得有違。」焦方得令,自領人馬,前去準備。
伍爺帶了人馬,來到陣前,只見宇文成都頭戴烏金盔,身穿連環寶甲,手執鎦金钂,渾似天神一般,大叫道:「反賊!速來受縛,免我宇文爺爺動手。」伍爺聽得,大罵道:「奸賊,你通謀篡逆,死有餘辜,尚敢陣前大言,照爺爺的傢伙罷!」劈面一槍刺去。成都大怒,把鎦金钂一擋,叮噹一響,伍爺的馬倒退二步,成都又是一钂,伍爺把槍架住。兩個戰了十五個回合,馬有三十個照面,伍爺回馬大敗而走。成都大叫道:「反賊,走哪裡去!」匹馬追來,看看相近,伍爺回馬挺槍,大叫道:「奸賊,來與你拚個你死我生!」成都道:「走的不是好漢。」把鎦金钂劈面一擋,伍爺把槍一架,兩個又戰了二十餘合。伍爺氣力不加,把槍一刺,回馬又走,成都在後面追來。
卻說那伍保在南山砍樹,見前面有二員將大戰,一將敗下來,伍保一看,大驚道:「這是我家老爺,手無寸鐵,如何是好?」只見山旁一株大棗樹,用力一拔拔起來,去了枝葉,拿在手中,趕下山來,大喝一聲道:「勿傷我主!」忙把棗樹照成都馬頭劈頭一砍,成都看得真切,即把鎦金钂一擋,那馬也退三四步。列位,那成都要算天下第二條好漢,爲何也倒退了三四步?只因這株棗樹大又大長又長,伍保力氣又大,成都的兵器短,所以倒退了。伍爺一看,原來是伍保。那伍保將樹又打下來,成都把鎦金钂往上一迎,把樹迎做兩段。成都又把鎦金钂打來,伍爺在前面山岡上一看,叫聲:「不好了!」拔箭張弓,呼的一聲,照成都射來。成都不防暗箭,叫聲:「啊呀,不好了。」一箭正中在手,回馬走了。伍保趕上,伍爺叫聲:「不要趕!」伍保回步,同三百家將上山擡了樹木,回進南陽吊橋邊。焦方接著,叫聲:「主將,得勝了麼?」伍爺道:「若無伍保,幾乎性命不留。」說罷,同衆將回至轅門,吩咐衆將緊閉四門,安擺炮石擂木,緊守城池。衆將得令前去整備。列位,你道伍雲召爲何把城池這般緊守?那雲召本來戰不過成都,初陣虧伍保相救,細想南陽諸將並無對手,恐城池攻破,玉石俱焚,故此先將城池緊守,此話不表。
再說韓爺坐在關中,探子報進道:「宇文老爺大敗而回,請元帥發兵相救。」韓爺正要發兵,只見兵士報進:「臨潼關總兵尚師徒,帶領雄兵在外候令。」韓爺吩咐進來。尚師徒進營參見,韓爺道:「尚將軍,你帶了本部人馬,前去助那宇文將軍,同擒反賊。」尚師徒一聲得令。軍士又報進:「新文禮在外候令。」韓爺即吩咐:「也帶本部人馬,同尚師徒前去會擒反賊。」應道:「得令。」新文禮同尚師徒各帶人馬,來到宇文成都營中。軍士報進,成都出營接見,二將下馬,攜手同進營中。三人相見已畢,新文禮與尚師徒一同開口問道:「宇文將軍治軍勞神了。」成都道:「二位將軍於遠路來,鞍馬勞頓了。」吩咐軍士擺酒接風,一夜無話。
次日軍士報進:「元帥到了。」三人出接。元帥進營,下馬坐定,三將上前參見,元帥道:「將軍們少禮,我想反賊昨日出城,見我兵強將壯,緊閉城門,不出相敵,如何是好?」宇文成都道:「公爺放心,諒此孤城,何足慮哉!只消待小將打破城池,捉拿反賊便了。」韓爺大喜,便同三位將軍離營來至城下,把城池周圍看了一遍,即同三將回營,謂三將曰:「此城險峻,不易攻也,況城中伍雲召乃勇猛之將,若放走了,是縱虎歸山,放龍歸海。尚將軍過來,你帶領本部人馬,圍住南城,不得縱放反賊。」尚師徒一聲:「得令!」韓爺又令:「新將軍過來,你帶領本部人馬,圍住北城,不得放走反賊。」新文禮一聲:「得令!」韓爺又令:「宇文將軍過來,你帶領衆將人馬,圍住西城,不得縱放反賊。」宇文成都也應聲:「得令!」三將各上馬分頭前去,韓爺自卻帶領衆將大小三軍,圍住東門,此話不表。
再說伍爺坐在衙中,想起宇文成都勇猛,心中十分憂悶,忽聽軍士報進道:「韓擒虎調臨潼關總兵尚師徒、紅泥關總兵新文禮,帶領人馬,圍住南北二城,宇文成都圍住西城,韓擒虎圍住東城,好不利害。」伍爺聞報,好不著急,只得親督將士,巡守四城,安擺火炮、擂木、弓箭。宇文成都率兵攻城,城上炮石箭矢勢如雨下。那隋兵折了許多人馬,只得吩咐暫退三里,候元帥軍令定奪。此話不表。
再說南陽軍士報知伍爺說:「隋兵退下三里之外。」伍爺上城一看,果然退去有三里遠近。細看隋兵兵士如螻蟻之密,軍馬往來不住,伍爺放心不下,早晚上城巡視數回。一到夜來,隋營燈火照耀,猶如白日,只得吩咐城上衆將盡心把守。伍爺下城來,與衆將道:「隋兵如此之多,將帥如此之勇,如何是好?」統制官焦方上前道:「主帥勿憂,自古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明日待小將同主帥殺入隋營,斬其將帥,隋兵自然退去,主帥意下如何?」伍爺道:「將軍有所不知,那隋兵之多,將帥之衆,俱不在本帥心上,惟有宇文成都勇猛無敵,我南陽諸將並沒有強似他的,倘殺出去,徒送性命。我有一個族弟,名喚伍天錫,身長一丈,腰大數圍,紅臉黃須,兩臂有萬斤氣力,使一柄混天钂,重有二百多斤。他在河北沱羅寨落草,手下嘍羅數萬,猛將也不少。若有人前去,勾得他領兵到此相助,方能敵得住宇文成都之勇。」焦方道:「既有主帥令弟將軍如此之勇,待末將前往河北沱羅寨,請他領兵前來相助便了。」即提槍上馬,出了營門,望北城而出,放下吊橋,回馬大叫道:「吩咐緊守城門。」軍士應道:「是!」
焦方離了南陽,行得一里,只見埋伏軍士向前大叫道:「唗!反賊,你往哪裡走?」焦方匹馬單槍,只是不應。軍士圍將攏來,焦方大喝道:「來來來!你們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軍士大怒,各執兵器前來。焦方大怒,把槍一滾,上前的俱被槍刺死。軍士不怕大喊,復圍上來。焦方又拔刀在手,左手提槍,右手執刀,槍到處人人皆死,刀著處個個皆亡。焦方殺出重圍,往前飛走。那敗兵報進營中:「啓爺,不好了!城中一將殺出重圍,望北去了。我這裡軍士被他傷了無數。」新文禮聞報大怒,提刀上馬,趕出營來。那焦方已去得遠了,只得回馬進營,喚過隊長喝道:「你怎麼不來早報於我?拿去砍了,以警將來。」此話不表。
再說焦方殺出重圍,離了南陽,在路渴飲飢餐,不分晝夜,非止一日,來到河北。焦方道:「不知沱羅寨在哪裡?」一路地廣人稀,無從訪問,看看天色已晚,不免趲向前去,再作道理。走不上三里多路,早只見:
金烏飛落西山去,玉兔升從東海來。
焦方在月光中一看,只見前面一座高山,好不峻險:叢叢樹木森茂,巍巍山嶺嵯峨,猿啼虎嘯,澗水潺潺。焦方到此,不覺有些害怕起來,好歹且上前去看來。策馬奔程,忽聽地鈴一響,早被絆馬索一絆,將焦方連人帶馬跌將下來。兩邊走出幾個嘍羅,把焦方拿住綁了。嘍羅帶了馬說:「好一匹馬,用得著的。」地下拾了槍說:「這槍倒有些重。」把來扛在肩上,兩個擡了就走。焦方身子綁緊,動彈不得,只得聽他腳不點地走了三四個山頭,見山岡下一個大大的圍場,方圓數里。過了圍場,來到山邊,只見兩山相對,中間一座關柵,兩旁刀劍密密,槍戟重重。關上嘍羅一看,問道:「大王差你取財帛,你取了多少回來?」關下嘍羅道:「今日沒有客商經過,財帛沒有,晚來拿得一個牛子,送與大王作醒酒湯。」「好湊巧,大王酒醉,正想哩!」遂開了側首小關,帶了焦方,望內而走。過了三重柵門,來到聚義廳。這廳有十多丈開闊,十多丈進深,中間排著虎皮交椅,一座案桌上,大紅桌圍,點上兩枝畫燭。嘍羅把焦方綁在將軍柱上,焦方竟閉目由他。只見裡邊報出來道:「大王出來了。」嘍羅立在兩旁,大王出來坐在交椅上,問道:「今日出去,各路打劫客商,有多少財物?」頭目將各處財物說了,吩咐交與管庫頭目收貯。那拿焦方的幾個嘍羅上前稟道:「大王,小人拿得一個牛子,與大王醒酒。」大王道:「與我取來。」嘍羅取來一盆水,放在焦方面前,手拿著刀,把焦方胸前解開,取水向心中一噴。那心是熱血裹住的,須用冷水噴開熱血,好取心肝來吃。焦方見明亮亮一把刀,魂飛天外,大叫道:「我焦方橫死於此亦無足惜,可恨誤了南陽伍老爺大事。」大王聽得問道:「哪一個說南陽伍老爺?」嘍羅道:「這牛子口中說的。」大王大驚:「與我喚來!」那嘍羅把焦方開了綁,帶將過來。那焦方已嚇得:
魂飛天外無尋處,魄散九霄少獲來。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