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藥師原是不凡才,
四海雲遊盡放杯。
天賜興唐來救主,
魏王失算散良才。
當下李靖回奏道:「貧道一向在海外訪幾個仙友,今聞東府秦王被拘在金墉,特來設計相救。恐聖躬憂懷,先來安慰一二,包管百日之內,秦王安然歸國矣!伏乞聖躬不必心憂。」高祖大喜,忙問:「賢卿有何妙策救取吾兒?」李靖道:「臣今密下小策,待秦王歸國之時,自然明白。」高祖下旨排宴款待。次日,李靖辭別了高祖出朝,逕往曹州而來。
那一日宋義王孟海公正坐早朝,黃門官啓奏:「有一道人自稱京兆三原李藥師,到此要見大王。」孟海公下旨宣他進來。李靖入朝參見,宋義王道:「先生何來?要見孤家,必有高議,乞請賜教。」李靖道:「貧僧曾遇異人傳授,善於呼風喚雨,駕霧騰雲,能知吉凶禍福。昨算陰陽,見大王正是北極紫微臨凡,乃是真命帝星,故特來請大王及早興師,先取了金墉城,次滅了長安,以圖一統基業。若此番一失天時,反爲不美矣!乞大王裁之。」孟海公大喜道:「多承先生指教,但不知何日興師?」李靖道:「天時已至,不宜遲緩。貧道當保大王即日興師前去。先下金堤,次取金墉,最爲上策。」孟海公欣然降旨,起大兵十萬,克日祭旗發馬,御駕親征,統兵直抵金堤而來。
那金堤關守將賈順甫、柳周臣二人,引兵出關迎敵。兩陣對圓,但見李靖口中念念有詞,把劍一指,霎時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打得魏兵大敗入關,堅閉不出,連夜寫告急文書,飛報金墉早發救兵。這邊孟海公將金堤關團團圍住,日夜攻打不休。那日李靖說道:「大王要破此關,不出十日,定然必取,貧道暫別,與大王往太行山借一件寶貝來,待等李密救兵一到,管教殺他片甲無存,只消一陣,便可成功矣!」孟海公大喜,叫聲:「速去速來!」逕自往海外雲遊訪道去了。
那邊金墉西魏王得了告急表章,忙集文武,計議興兵救應。徐茂公暗暗點頭。當下李密點兵五萬,親自提兵,帶領五虎大將來救應金堤關,其餘諸將同徐茂公、魏徵守國。兵到金堤關,賈順甫、柳周臣迎接進關,耽擱一宵。次日,李密率領衆將出城,兩兵相對,李密與孟海公相見,道:「海公,你爲何平空無事,興無名之師,侵犯孤之疆界,是何道理?」孟海公道:「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人人可得,何云爾之疆界?今欲掃蕩天下,混一輿圖,豈但爾金墉城。」李密大怒,喝聲:「誰可與孤擒此狂賊?」早有猛虎大將羅成,催開西方小白龍駒,擺開手中爛銀寶槍,一馬到陣前。這邊孟海公手下大元帥尚義明,催馬提刀迎住交鋒。被羅成一上手,就攔開刀,耍的一鐧,打中左肩,吐血伏鞍而走。李密將號旗一展,五虎大將一齊衝殺過來,猶如砍瓜切菜一般,殺得曹州人馬屍山血海。可憐孟海公只叫得一聲苦,悔恨聽了京兆三原李靖這賊,道:「是他害了孤家也。」只得棄陣大敗而逃。這一陣,殺得十萬大兵只剩得二千五百,一齊奔入曹州而去了。
且說李密鳴金收兵,入了金堤關,到帥府,驕奢得意,即降旨傳修撰官寫赦書一道:「頒諭金墉文武朝臣知悉:孤家率師親救金堤,賴上天之佑,百靈相助,馬到成功,三軍奏凱。合該賞軍澤民,赦宥一切罪犯。凡已結案未結案,除十惡大罪外,盡行赦除。預仰朝臣悉行釋放,欽此遵依!」修撰官寫畢詔書,啓讀一遍,排在案上。旁邊閃過程咬金,高聲叫道:「主公,一切罪人俱可赦免,難道南牢李世民也放了他不成?」李密聞言,猛省道:「我倒忘懷了。」遂提起筆來,赦書後面批下二句道:「滿牢罪人皆赦免,不赦南牢李世民。」批畢即差官齎詔到金墉。徐茂公、魏徵等開讀過了,即令職使釋放一切罪人。茂公袖了詔書,私對魏徵道:「秦王李世民乃是真命天子,你我二人日後歸唐,俱是殿下之臣。如今他監禁南牢,應當及早救他才好。奈魏王赦書後面又批這兩句,如何是好?」魏徵接過赦書一看,沉吟半晌,便說道:「不難。可將這第二句上的『不』字豎出了頭,下添一畫改作『本』字,『本赦南牢李世民』,便可放他了。」茂公點頭稱善,隨即改了赦書,令從人帶了秦王的逍遙馬、定唐刀,二人同到牢中見了秦王,將改詔放走之事一一說知。秦王倒身拜謝,徐、魏二人即忙跪地扶起,說道:「主公,臣二人不久亦歸輔主公,今事在匆促,請主公作速前去,恐魏王早晚回來,那時難以脫籠矣!」秦王十分感激,提刀上馬,即回牢口關去。正是:
踏碎玉籠飛彩鳳,放開金鎖走蛟龍。
不表秦王脫離虎口,再說魏王李密班師回到金墉,問起秦王南牢如何,徐茂公道:「主公詔書後面批諭上有『一切罪人俱可放,本赦南牢李世民』,那秦王李世民,臣等放他去了約有三日矣。」李密一聞此言,氣得三屍神直爆,七竅內生煙,便大驚傳旨道:「取詔書我看!」徐、魏二人連忙送上。魏王細細看出改詔的弊端,拍案大喝道:「好牛鼻子道人,擅敢弄鬼侮玩孤家麼!」魏徵只管巧辭飾辨,李密越發大怒道:「都是你二人玩法通謀,本當處斬,姑念有功在前,饒你們一死,你們可快快前去,孤今用你不著。」喝令殿尉將二人趕出去。左右一齊答應,將二人趕出朝門。徐茂公微微冷笑,取出紙筆墨硯,寫幾行字,貼在午門上。其詩曰:
高陽道士徐茂公,
拜上金墉西魏王。
日敗三賢歸別國,
開倉甲子耗王糧。
七驃八猛皆離散,
一十二騎往那方?
約克五行丁卯日,
管教四馬自投唐。
雄信洛陽招駙馬,
亂箭攢身王伯當。
掛首午門傳號令,
那時見你淚汪汪。
茂公寫畢,與魏徵微笑拂衣,一徑出城,不知去向。這邊午門有當值官連忙報知李密,李密看了詩句大怒道:「這兩個狗道,如此無禮!」即差秦叔寶、羅成二人速速追出金墉,拿他到來,以正國法。叔寶、羅成差便領了,哪裡真去追趕,鬼混一日,進朝回覆說:「臣等追尋二人,並無蹤跡,不知往哪裡去了。」李密撩髯大怒道:「好狐黨!孤家盡知你們都是舊日朋友,一黨之人,明明私情賣放了這兩個狂道去,還要在孤家面前搪塞!」吩咐左右綁這二人押出午門去處斬。兩下還未動手,旁邊閃出程咬金,大叫道:「主公,這個使不得!你不想想來歷,自去摸摸肚裡看,若不虧我們這幾個人,你皇帝哪裡來?如今怎麼反面無情,動不動就要殺起來?」李密大喝一聲:「好匹夫,焉敢奚落孤家!」吩咐左右把他一齊綁出午門斬首。咬金道:「好,好!請殺,請殺!三元及第,一總死了,倒也乾淨。」這番嚇得兩班文武,大小諸將,齊伏地奏道:「乞主公息怒,看他三人從前之功勞,求免其一死。」再三保奏,李密怒猶未息,說:「既是衆卿在此保他,權且饒恕,將三人削去官職,永不復用!」三人點點頭,勉強謝恩而出。程咬金一路大呼小叫道:「有這樣可笑的人,我讓他做了皇帝,如今倒狐假虎威起來!」叔寶道:「賢弟,事已如此,你說他何益?」咬金道:「秦大哥,羅兄弟,我們還要打算打算,難道這個所在我們還住得牢的麼?」羅成道:「這裡自然住不得,但是如今往哪裡去好呢?」咬金道:「我們從前上揚州搶狀元,挑楊林打殷岳,也有些名望,就是天下的衆王子也算都受過我們好處的。如今我們周遊列國,到處爲家,到一處住幾時也罷了。」羅成道:「說得有理。」此時,秦母、程母俱已過世,只有羅成的母親、妻子同叔寶、咬金的妻子,各自收拾車輛,三家帶了妻小,一同登程,隨路週遊去了。
貶了徐勣、魏徵,又貶了秦叔寶、羅成、程咬金,這裡七驃八猛十二騎,一個個心灰意懶,漸漸東分西散了。
那洛陽王世充聞了這消息,心中大喜:「孤每欲襲取金墉,爭奈他這班虎將,個個勇猛異常,故此不敢興兵。今已散去,不趁此時興兵,更待何時!」隨即密傳將令,暗暗起兵。這且不表。
再說李密,兵勢大衰,手下只有王伯當、張公瑾、賈順甫、柳周臣不多幾個人保護,心中也有些著急。時值金墉大荒,米貴如珠,李密欲結民心,以爲內助,下旨開倉給廩,濟饑民之難。不料開了東倉,倉官們只見許多怪物,形如老鼠,兩肋生翅,吱吱地叫,一片聲響,滿倉飛出,成隊而去,米糧全無一粒。倉官害怕,奏明魏主,李密大驚。及開南倉、北倉、西倉,照樣如此,俱被這羣怪物盜運了。
看官,你道這是什麼東西,如此作怪?這個名爲飛鼠,搬運皇糧十五萬石,原來自有著落的。到後來尉遲恭兵下荊州,被水圍在樊城,缺了糧草,卻在城上掘蒿爲食,不意之中,掘出三萬石皇糧,救了全軍性命;又有秦叔寶掃北,兵圍牧羊城,掘得三萬石充飢;又有唐天子跨海征東,被困在三江越虎城,得了三萬石;還有六萬石,直到宋朝楊六郎兵困幽州,楊七郎一箭射下月光,得了這六萬石。此是後話,今且休提。
當下李密正在心憂,將及黃昏時分,忽聽炮響如雷,吶喊連天。軍士飛報進來說:「王世充暗發雄兵,襲取金墉,攻打甚急。」李密大驚,連夜召集衆將計議,都是面面相覷。況糧草又無,兵馬又少,怎生出兵迎敵?君臣商議一番,除非棄了金墉,投奔別國,再作區處。李密道:「如今卻投哪國去好呢?」王伯當道:「若奔別路,俱有王世充的兵馬攔截,且都是小邦,未必相容,莫若投唐,庶可苟全。」李密道:「孤與唐童李世民現今有隙,豈肯容留?」王伯當道:「不妨。向來李淵仁厚,世民寬度。些須之仇,主公到彼,推在咬金身上好了。況且原因赦書而放,主公可認做真的,料世民決不難爲。」李密猶豫不決,忽報王世充人馬攻破西城,今已入城了。李密大驚。王伯當連聲叫道:「主公快快上馬!」保了李密,同張公瑾、賈順甫、柳周臣,都棄了家小,驟馬出城,取長安大路而奔。
這裡王世充破了金墉,入城安民,只斬了蕭妃,一應各家家小,俱以赦免。留兵鎮守金墉,王世充自回洛陽不表。
再說李密一行五人到了長安,來至午門,先自綁縛,送入本章。神堯高祖皇帝看了,叫聲:「王兒世民何在?」秦王答應道:「臣兒見駕!」高祖道:「金墉李密被王世充暗襲,金墉破了城池,無所可歸。今來投順,我欲殺之,以消汝前日之恨,汝意下如何?」秦王跪奏道:「父王在上,常言道:『人來投主,鳥來投林。』今若乘危而殺之,恐絕人望。望父王憐而赦之,復以恩結之,則天下歸心矣!」高祖聞言大悅,即傳旨:「宣進來!」李密到金階,俯伏在地。高祖離坐,親解其縛,赦其前罪,封爲國公。未幾,又將淮陽王李仁公的公主配與李密爲妻。封張公瑾、賈順甫、柳周臣爲都尉,封王伯當爲廷尉將軍。王伯當堅辭不受,願爲李密幕將,高祖許之。且按下長安之事。
再講洛陽王世充回國,百官朝賀,賞軍澤民已畢,退朝回宮。想起妹子青英公主尚未招駙馬,遂下旨在午門搭一彩樓,憑妹子擲球自擇。當下公主遵兄之命,在彩樓上去拋球擇婿,對天祝道:「姻緣聽天由命。」就吩咐宮女將球擲下,卻落在一個青面紅須大漢身上。你道那大漢是誰,卻原來就是單雄信。只因他棄了李密,一身無倚,今到洛陽,在彩樓邊經過,公主一球,正中頂梁。兩邊的宮官太監,邀住雄信,延入午門。王世充見了心中大悅,下旨起造駙馬府,擇了吉日良時,即打點完姻成親。未久,適值秦叔寶、羅成、程咬金三人游到洛陽,聞知單雄信招爲駙馬,同來投他。雄信接見,不勝之喜,留在府中,意欲奏知王世充,封他三人官爵。心中暗想道:「他三人心性不定,卻與唐家向有舊恩,倘一旦反覆無常,反爲不美。今且從容款待在此,再作理會。」便奏過王世充,將金亭館改作三賢館,供養他三人在內逍遙安樂。按下洛陽之事。
且說長安邢國公李密,雖則爲駙馬,安享榮華富貴,然而心中終久奢心不遂,何能如前日暢意。適值報山西有變,李密就在唐王面前討差出師,願效微力。唐王下旨,遂命收復山西。李密得旨甚喜,退回府中,意欲與公主同去,遂將心事一一說知,並道:「此去一旦成功,公主即爲王后矣!」公主聞言大怒,罵道:「原來你是個狼心狗肺之人,我伯父何等擡舉你,不思報恩,卻起此反心,真乃賊也!」李密一時憤怒,腰間拔出寶劍,大罵:「好賤人,如此無禮!」揮手一劍,將公主殺死。可憐:
只因忠義存心正,花落青鋒損玉顏。
李密怒猶未息,即召王伯當相商。伯當見殺了公主,大吃一驚,跌足道:「不好了!主公這也太草莽了些,還有甚麼商議?此時不走,等待何時?」李密懊悔已遲,慌忙與王伯當披掛上馬,逃出東門而走。
這裡邢國公府中家將人等飛報入朝。高祖得報,拍案大怒道:「好狗才,朕不來罪汝,反給你厚恩,你不思報德,反殺朕之侄女。可恨,可恨!」乃命秦王:「速領兵追趕,碎屍萬段,方雪朕恨!」當下秦王出朝,就領兵出東門一路追趕而來。李密在前,聞後面車騎之聲,回頭一看,只見一隊追兵飛奔而來。看看將近,只叫得一聲苦。王伯當保定了李密,縱馬加鞭,往前奔逃。不上十里之遙,到了艮宮山,地名斷密澗,卻是一個死路。李密追悔無及,長嘆數聲。後面秦王追兵已到了。王伯當把手中方天戟擺一擺,喝一聲:「唐兵休趕,俺王伯當在此!」秦王見了,慌忙下馬,叫一聲:「王王兄,俺李世民特來勸你,今日之事,情理皆虧,王兄不如降了俺唐家罷。」王伯當把戟按定了,叫聲:「秦王千歲!俺王勇素重綱常,事雖不濟,有死而已。千歲之德銘刻在心就是了。」秦王道:「王兄,你何必十分執見,況棄暗投明,乃達人之事。請王兄見機行之。俺李世民決非薄情之人,今日情願下你一個屈膝,你過來了罷。」秦王一面說,一面就跪將下去。王伯當欠身道:「承千歲如此降禮,我王勇就碎屍萬段,難以報德。奈王勇今生有主在先,願來世做你臣子,以報大德便了。今日惟死而已!」秦王苦勸不從,王伯當勒馬挺戟,這裡大小將官一齊放箭亂射,正是:
愚莽焉能存大志,今番危難豈能逃!
不知王伯當怎生救護,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