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世充雖設養賢堂,
不識英雄定四方。
卻被茂公勾引去,
三賢指日盡歸唐。
那徐茂公唱起道情,十分好聽,衆人圍住聽唱。正唱之間,遠遠的望見程咬金坐著羅成的西方小白龍,飛也一般衝出城來,把衆人嚇得亂嚷亂跌。程咬金見了,哈哈大笑,故意把小白龍連轉幾個窠羅圈,嚇得衆人都沒命的跑,一擁擠進城去。徐茂公趁此也混入城,把門軍士也不能做主,哪裡查點得許多。
不表程咬金作耍出城,單講徐茂公一路相問:「秦叔寶老爺住在何處?」有人指引道:「在三賢府內。門首豎一牌匾,上寫『三賢府』就是了。」那徐茂公逕往三賢府來。那府門上,有單雄信打發來的兩名家將坐著管門。那家將二人,正坐得毫無興趣,見了徐茂公,忙叫一聲:「道人你會唱道情的麼?可唱一個故事與我們聽聽。」徐茂公即坐在府門上,敲動漁鼓簡板,唱起道情來。
裡面秦叔寶正坐在牀上服侍羅成的病,那羅成忽聽得外邊漁鼓響,叫一聲:「表兄,小弟睡得好不耐煩,可叫那唱道情的進來,唱個道情聽聽,解悶解悶。」叔寶道:「兄弟要聽麼?待我去吩咐外邊,喚他進來。」說罷,忙走出房來,傳一聲出去:「喚那唱道情的進來!」那外邊連忙令道人進去。
叔寶立在廳上,見那道人卻是徐茂公,倒吃了一驚,連忙進廳來見過了禮。茂公便問:「羅成兄弟在哪裡?」叔寶道:「他有病睡在牀上。」就引徐茂公進房見了羅成,相叫一聲,放下漁鼓簡板就坐在牀上,叫聲:「羅兄弟,不想病得這般光景。」遂與羅成把一把脈,說道:「羅兄弟,你的病是個煙纏病,過幾日就好。」
兩邊說些閒話。叔寶見茂公不提起唐家,叔寶也一句不問。只見程咬金放青歸家,從外面走將進來,一路叫:「秦大哥!羅兄弟!」走入房中,見了徐茂公,十分大駭,心中想道:「我聞徐老大做了唐家軍師,爲何卻到這裡?」又見他這般打扮,摸不著頭路,便大叫道:「老大爲何做這般叫化生意?」扯過簡板,啪嚓折爲兩段,一把拿住漁鼓,一擠擠得粉碎。啪嗒掉出一軸畫來,倒覺稀奇,拾起來打開一看,說:「啊唷,原來是竈君王爺!爲何放在這個裡頭?」叔寶一看道:「這個不是竈君,是個將官的圖形。」茂公道:「正是。」程咬金一聞此言,便大叫道:「是呵,是呵,我曉得了。前日單二哥說,定陽王劉武周新得一員大將,複姓尉遲,名恭,字敬德,身長一丈,腰闊十圍,面如黑炭。起兵以來,日搶三關,夜奪八寨,又得太原一省,連奪府州數十餘座,鞭打槍挑,傷死大將四十餘員,殺得唐家閉門不出。目下唐家用人之際,敢是唐王思想我們,故差老大前來相請俺三人麼?」茂公笑道:「然也!」程咬金便大叫:「秦大哥,快快收拾起來,我們就走!」叔寶看看他,又看看牀上的羅成,說道:「兄弟,你爲何這等冒失,你看羅兄弟病得這般形景,我們如何捨得拋了他去?」羅成叫聲:「表兄,你老大年紀了,不趁此時幹些功名,掙一領蟒袍玉帶,蔭子封妻,等待何時?你兩人快些前去,勿以兄弟爲念!」叔寶流淚道:「表弟呵,承你好心,但恐我二人一去,單二哥回來,一定要難爲你了,如何是好?」羅成道:「哥哥你放心前去,兄弟自有道理。」叔寶只得收拾了二輪車子,載了張氏、裴氏,拜別了姑母與先時同來的人,並著秦安一行,到了城門口。叔寶令秦安將家小送往長安去,叫徐茂公遠遠相等,卻叫守門軍士去報單雄信來城門口相別。
那單雄信正在府中,軍士報導:「啓駙馬爺,秦老爺、程老爺帶了家小出城,將老小先往長安去,二位老爺在城門口相等,令小人來請駙馬爺去說話。」單雄信一聞此言,兩邊的鬍鬚都撕開來,忙叫:「帶馬!」飛身跨上能行青鬃馬,加上兩鞭,飛馬來至城門口,把鞭一撩,跳下馬來。家將牽住馬,雄信走上一步,雙手握住叔寶的手,只叫得一聲:「秦大哥,叔寶兄,你卻要往何處去?若要去也須到小弟舍下相別一聲,小弟也好擺酒送行,如何卻來這裡,方來通知小弟?」叔寶未及回言,程咬金大叫道:「兩隻腳生在我們肚子底下,要走便走,卻要來問我怎麼?我老實對你說,如今不在這裡做閒人了,要去干功名,取富貴,這裡閒人實是做不過了!」單雄信叫聲:「兄弟,愚兄又不曾與你吵鬧,爲何說這些話?」叔寶叫聲:「二哥,他性情是這樣的,二哥深知其人。但小弟在此打攪不當,所以要往別處去。」單雄信道:「何得如此相瞞,莫非要去投唐麼?」咬金道:「然然然!你竟是個活神仙。我對你講過了,我好好一個羅成交付與你,若是病好了,還我一個人,若是不濟事了,也要還我一把骨頭。」叔寶道:「你看這個匹夫,一些道理也不曉,二哥你也不必介懷。」單雄信叫聲:「取酒過來!」家將備席追來伺候,即滿斟送過去。雄信接了,捧過來與叔寶,叔寶一飲而盡,一連三杯。雄信又來敬咬金,咬金道:「誰要吃你的酒?」雄信道:「兄弟,不飲便罷。」叔寶與雄信對拜四拜,二人上馬而去。
單雄信徑上城樓,推開護城板來看,只見二人走去,遠遠樹林內走出徐茂公來,三人一路而去。雄信把鋼牙咬啐,叫一聲:「牛鼻子的道人,你來勾引了二人前去,那羅成小畜生不病,一定隨他去了。」心中一想,下城提槊,逕往三賢府來。那羅成見二人去了,叫羅春:「你去立在房門口,若單雄信來,你可咳嗽爲號。」羅春立在房門口,只見單雄信提槊走將進來,羅春高聲咳嗽。單雄信問道:「你的主人可在房內麼?」羅春道:「病在牀上,好苦。」雄信叫聲:「你且閃開。」走到房門口,聽得羅成在牀上嘆氣道:「黃臉的賊,程咬金這狗男女,你這二人忘恩負義的,沒處去,就住在此間,如今看我病到這個田地,一些也不管,竟自投唐去了!哎,皇天啊!我羅成若死了便罷,若有日健好的時節,我不把你唐家踹爲平地,也誓不爲人了!」雄信聽了這些話,即拋了槊,懊悔道:「我一念之忿,幾乎斷送好人!」忙走進來,叫聲:「兄弟,你不必心焦,若果有此心,俺當保奏吾主,待兄弟病好之日報仇便了。」羅成道:「多謝兄如此好心,感恩不盡。」單雄信忙請太醫,與羅成加意醫治。數日之內,把病症調治好了,即當殿保奏,封羅成爲一字並肩王,按下不表。
再說徐茂公、秦叔寶、程咬金三人正行之間,咬金大叫道:「此去投降,自然有大大的前程!」叔寶道:「我們去不必說,但兄弟去有些不穩便。」咬金道:「爲什麼呢?」叔寶笑道:「兄弟,難道你忘情了斧劈老君堂,月下趕秦王麼?」咬金一聞此言,叫聲:「啊呀,這事完了,完了!秦大哥,你真箇不是人入出來的,早對我說聲,方才不與單二哥這等惡開交了!如今不去了,只得另尋頭路了!」徐茂公道:「不妨,凡事有我在此,包你無事便了。」咬金道:「你包我無事麼?千金擔要你一個挑的。」茂公道:「這個自然,你放心前去便了。」當下三人到了白璧關寨邊,徐茂公叫聲:「二位兄弟,且在此等一等,待我先去通報了,再來相請便了。」程咬金道:「那事要你與我先說一聲,若或殺了我,我是要與你討命的喲。」茂公點頭道是,走入帳去。
秦王一見,即滿面春風,叫聲:「王兄,三人可來了麼?」茂公道:「羅成有病不來,秦叔寶、程咬金在外候旨。」秦王大喜,便要叫宣進來,茂公忙道:「主公且住,那程咬金竟要抓他進來,主公必要拍案大喝道:『程咬金有斧劈老君堂之罪,把他徑殺便了。』」秦王吃驚道:「王兄,此言差矣!那桀犬吠堯,各爲其主。今日到來,就是孤家的臣子了,爲何又問他罪來?」茂公道:「這人卻要這般待他,他方得服服帖帖,若不問他的罪,他見得唐家沒有大將,請我到來,就要自以爲是,不遵法度起來了。主公徑要殺他,待臣等自然竭力保他便了。」秦王依允,下旨:「宣金裝鐧架宣化斧臨潼關救駕秦恩公入營!」咬金道:「要死啊,這句話先當不起了!秦大哥,在你身上要勸他一勸的啊!」叔寶道:「這個自然。」即入營拜伏於地。秦王叫聲:「秦王兄請起!」雙手扶起叔寶。叔寶道:「主公,那程咬金召他進來,必須要問他的罪,綁他就殺。那時臣等卻來保他,主公便赦了他,他方肯依頭順腦,不然他就要倔強不遵了。」秦王微笑道:「好,你們這班朋友,倒多是算計他的。」便下旨:「宣月下趕秦王、斧劈老君堂的犯人程咬金入營!」左右答應一聲,就趕過去把程咬金抓入營來。咬金俯伏在地,便大叫道:「千歲爺啊,徐茂公力保臣來的,臣因有罪,原不來的。」秦王想一想道:「原來他們兩頭做鬼作弄他的,事已到此,不得不然。」心中不忍,只得硬了頭皮叫聲:「綁去斬了!」徐茂公、秦叔寶忙道:「主公,權且赦他前罪,待他後來立功贖罪便了。」秦王忙令鬆了綁。當下大排筵宴接風。座中秦王說起尉遲恭的利害道:「孤自領兵到此,緊守寨門,不與交戰。」叔寶道:「這些將官在昔日卻哪裡數得著他?臣也不知會過了多少好漢,若然主公令弟趙王在時,這將官就是幾千幾萬,卻也不經打起。」秦王道:「正是麼,可惜孤這個先弟沒了!昔日在潼關,只一下打得十八家王子沒了火種,跪獻降書,卻有何人可敵?」咬金想道:「這件事說起來我好恨啊!」
當下秦叔寶吃了幾杯酒,立起身來,披掛端正,跨上追風呼雷豹,直至白璧關下,單討尉遲恭交戰。探軍報入關來:「有一黃臉大將在外討戰。」不料尉遲恭往馬邑催糧去了,宋金剛便問:「哪位將軍出去會戰?」有大將水生金願往,上馬提刀,衝出城來。一見叔寶,說聲:「完了!昔日上揚州搶狀元,秦叔寶的殺手鐧打死殷岳,羅成的回馬槍挑死楊林,那個不知?那個不見?如今唐朝來此人,我命休矣!」即欠身道:「秦將軍,小將甲冑在身,不能全禮,馬上打拱了。一向不知出麾何處,幾時到此的?」叔寶道:「今日方到,你可去叫尉遲恭出來會戰。」水生金道:「豈有此理,小將既已到此,難道交手也不交手麼?乞將軍相讓一二!」遂拍馬掄刀。叔寶舉起提爐槍即便迎來,不及兩個回合,撥開了刀,耍的一槍,刺下馬來,喝聲:「去!」割了首級,復又抵關討戰。探子飛報入府,宋金剛大驚,便問:「此將叫何名字?」敗兵道:「小人們走得遠了,只見水將軍與他說了半日話,然後殺起來,一槍就刺死了,卻不曾聽得他的名字。」當下有大將魏刀兒大怒,上馬舉鋼叉衝出城來。一看見是叔寶,叫聲:「啊呀,不好了!怪道水將軍被刺死,原來遇了秦叔寶!啊呀,我既出馬,再沒有回去的道理。」舉叉劈面來戰。好叔寶,未及一個回合,攔開叉,提起金裝鐧,照頂梁門當的一鐧,打下馬去,割了首級,大叫討戰。探子報入帥府,只說有了名字,叫做秦叔寶。宋金剛一聞此言,叫聲:「不好了,發不得將了,高掛了免戰牌罷!」叔寶便知尉遲恭不在關內,掌得勝鼓回營。
秦王一聞叔寶槍挑水生金,鐧打魏刀兒,心中大喜,吩咐擺宴慶功。
那程咬金心中十分不好過,立起身來,走到秦王身邊,假意叫聲:「主公,吃一杯!」就把秦王袍袖一扯,秦王看他一看,他把眼睛一瞅,依先坐了吃酒。到了黃昏,徐茂公、秦叔寶告醉,秦王道:「二位王兄請自回營,單留程王兄在此。」二人告別自回營去安歇。秦王卻叫聲:「程王兄,你方才扯孤一把,有何話說?」程咬金道:「主公,你看月明如晝,聞知白璧關十分有景,臣保主公去看探如何?」秦王道:「孤家昔時最喜夜遊,但是孤家自夜探北芒山,縱放寶駒追趕白鹿誤到金墉被程王兄捉拿之後,卻不敢夜遊了。」程咬金道:「呀,往事休提。今晚有臣保駕,前去觀探一番,有何不可?」當下秦王依允,頭戴一頂束髮金冠,雙揮雄雞翅,身穿一領杏紅袍,腰束碧玉帶,左插金披箭,右插一張寶雕弓,手提定唐刀,上了逍遙馬。程咬金頂盔貫甲,掛鐧懸鞭,上馬提斧,君臣二人悄悄離了營門。果然月明如晝,萬里無雲。
咬金保著秦王來至白璧關下,看這關門十分峻險。咬金叫一聲:「主公,怎麼這樣一座關,二位王爺不能守住,失於賊人了!」君臣二人正在城下觀看講話,不料尉遲恭催了五千糧草到了關下,忙來繳令。宋金剛道:「這些糧草在哪裡稽遲,一去不來?這也不必說了。如今來了山東秦叔寶,巡察要緊,今夜可去巡關!」尉遲恭領了帥令,到關上來巡關。卻有軍士指道:「南首月光之下,有二人在那裡指手劃腳的看。」尉遲恭一看,遠遠見一個插雞翅翎的。尉遲恭道:「這一定是唐童。」忙下關來,叫聲帶馬,即提了丈八長矛,悄悄的開了關,催開抱月烏騅馬,大叫:「唐童休走!」那轡鈴啷啷的響,程咬金叫聲:「不好了,主公退後些。」揮動手中八卦宣花斧,一馬迎上前來,月光下見尉遲恭,叫聲:「啊唷!猶如煙燻太歲,火燒金剛。」比那圖上的又覺十分怕些。
看官,那程咬金、伍雲召在揚州因下棋打過尉遲恭,緣何今日卻不認得起來?只因那時尉遲恭時運未來,面如泥土一樣的。如今時運到了,發亮起來,變了形容,所以不認得了。尉遲恭前番冒冒失失,又不曾知程咬金名姓,忙亂之間,一時也想不起,哪裡認得程咬金?當下尉遲恭大喝一聲:「你這廝卻是何人?」咬金喝道:「我的兒,爺爺就是程咬金。你這黑炭團可就是尉遲恭麼?」尉遲恭道:「然也。」程咬金把斧一舉,當的一斧蓋下來。尉遲恭把長矛架住了。當的又是一斧,尉遲恭又架住,一連三斧,到第四斧,也沒勁了。尉遲恭叫聲:「匹夫,原來是虎頭蛇尾的。」即把丈八蛇矛嗖嗖的刺來,咬金忙把斧亂架。尉遲恭見他傢伙亂了,攔開斧,扯出鋼鞭,耍的一鞭,正中左臂,咬金撲通一聲,跌於馬下,死在地上。秦王叫聲:「動不得手!」尉遲恭即把長矛來刺秦王,秦王把定唐刀架住,叫聲:「尉遲王兄,孤與你無怨無仇,緣何如此?」尉遲恭大喝一聲道:「呔!唐童啊唐童!我在太原投軍,你道我吃了九斤肉、一斗米、一壇酒,就打我四十,革退了軍名。今日相逢,怎說無仇?」說罷,即把丈八蛇矛劈面刺來。秦王看看遮架不住,那程咬金卻是個聞土星臨凡,若打死了,見了土即便活轉來。他叫一聲:「好打!尉遲恭勿傷我主,勿傷我主!」拾斧在手,跳上馬來戰。正是:
秦王原是真天子,故有星官相救來。
要知程咬金與尉遲恭交鋒勝敗,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