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請將求兵少善謀,
五王枉是惜春秋。
不如早作歸唐計,
蔭子封妻位列侯。
當下王世充只道軍師又去請借兵馬,心中滿望他回來,便吩咐擺酒,同衆王子與太子接風。次日,五王升帳,請太子坐在上面。衆王子道:「今日請太子開兵,不知可否?」那太子不懂。卻說王九龍私下對王九虎打番話說道:「我聞恩人秦叔寶,今在唐營爲將,秦王十分重用。今駙馬驍勇利害,恩人豈是對手?若出兵,不是當耍的,必須如此如此方好。」二人無意向著太子,那太子只得呆看。這衆王子又說道:「我等今日欲請太子開兵,不知可否?」那王九龍才走過來對駙馬道,只聽咕嚕咕嚕說了幾句,太子點頭說道:「嘓噠,嘓噠。」衆王不懂,王九龍道:「他說待我就去。」衆王聞言大喜,送太子出兵。
那鰲魚太子要逞威風,提了金瓜錘,上了白龍駒,來至陣前,大喊大叫道:「達馬姑達馬姑!」王九龍、王九虎隨定駙馬,雙騎並駕,大叫道:「呔!唐營兵卒,快叫能事將官出來會戰!」小軍飛報進營:「啓千歲爺,外邊有一倭將討戰。」李靖便問:「何人前去會他?」程咬金道:「倭將是難得見的,待我去看看兒。」便閃出來說道:「小將程咬金願往。」李靖道:「小心在意。」應道:「得令!」咬金披掛上馬,到了營門,來到陣前,把那倭將一看,說道:「嗄,原來是這樣一個,倒像東嶽廟中的道人,手裡拿的金瓜錘,看來倒有五十斤重。」便叫一聲:「呔!倭寇,通個名來!」這鰲魚太子全然不懂,王九龍道:「他問你名字。」鰲魚道:「尾必尾必。」咬金不懂,說道:「不知他說什麼,待我且罵他一頓,看他如何?呔!自古道:倭子的須,蠻婆的皮,你是開眼烏龜,不值半個紙銅錢的。我入你的倭娘!」鰲魚不懂,王九龍道:「永里落花打呀卻馬落。」鰲魚大怒,罵道:「呀介殺殺瓜!」咬金道:「你倭寇人說不得的,照爺爺的斧罷!」舉斧就砍。太子把金瓜錘一架,咬金道:「好利害,把我的虎口都震開了!」回馬就走。幸喜走得快,不然性命難保。
程咬金徑回營中,只叫得:「好利害!」便將交戰之事訴說一番。外邊又報進營說:「倭將又來討戰。」李靖又問衆將:「誰人敢去出戰?」秦叔寶應聲願往。李靖道:「須要小心。」應道:「得令!」叔寶提槍上馬,來到陣前,果見一員倭將,他的兩名通事,甚是面善。那鰲魚太子問道:「古木牙打蘇。」叔寶不懂他的番語,便問兩個通事的:「他說些什麼話?」王九龍道:「他問你叫甚名字。將軍,我與你有些面善啊。」叔寶道:「我乃山東秦瓊。」王九龍道:「原來將軍就是秦恩公!啊呀,秦恩公,此人力大無窮,必須騙他,回頭方好挑他。」叔寶大喜。那鰲魚也問通事,說道:「米多而呀人里。」他問的是:「見到那將官,說些什麼?」九龍道:「他說殺殺哩殺殺哩哈哈牙卻打是像。」說那將官說道:「琉球國王死了,快些回去。」那琉球太子卻是大孝子,聽見說國王死了,把頭一側。叔寶就當胸一槍,刺得他翻身跌下馬來。王九龍下馬,斬了首級,兄弟二人同叔寶回營。叔寶問道:「雖與二位面善,不知曾在何處會過?」九龍道:「恩公,你難道忘懷了麼?昔日在山東,我兄弟二人問成死罪,在獄多虧恩公相救。如今在琉球做個通事。小人叫王九龍,兄弟叫王九虎便是。」叔寶道:「嗄,原來是二位,這也難得。」便一同進營見了秦王,也封了將官。
李靖又下令秦叔寶:「可將空頭官誥,前往紅桃山,看錦囊上行事,不得有違!」叔寶領令,上馬提槍而去。李靖又令程咬金:「你去離紅桃山二十里路處,在涼亭內見一個麻面無須的,身背包裹腰刀之人,先斬了首級,回來繳令。」「得令!」程咬金領令去了不表。
再說洛陽軍士飛報進營,叫聲:「衆位王爺,不好了!那琉球通事官幫了唐將,把鰲魚太子殺了首級,號令在營外。」五位王子聞報,叫一聲:「罷了!」高談聖、竇建德、孟海公、朱粲四王子即欲各回本國。王世充道:「若列位王兄一去,孤家休矣!」正在慌張,有單雄信上前說道:「衆位王爺且慢!臣還有一處人馬在紅桃山,兄弟三人叫侯君達、薛萬徹、薛萬春。得此三處來助,也還不怕。待臣修書一封,叫單安小心前去便了。」五王大喜。單雄信即忙修書交付單安,單安領命,前往紅桃山而來。正打從涼亭邊經過,即見程咬金。那程咬金前在三賢府里,單安時常來服侍,兩邊都是認得的。咬金不忍就殺,對他說了,單安明知不對,便自刎了。咬金砍了首級,便去繳令不表。
再說秦叔寶奉令前往紅桃山,打開錦囊一看,卻原來要他招安三位英雄,故差他紅桃山住下。且按下不表。
再講單雄信正在營中,忽報唐營將單安首級號令營前。雄信聞言,大怒,回頭一看,只見五王衆將都已殺盡,獨力難支,遂叫一聲:「罷了!」只得來見世充道:「臣回洛陽去干一事就來。」世充道:「孤身邊無人,駙馬速去速來。」
雄信別了世充,心中一想:「我聞當初南陽伍雲召有一子託孤朱粲,今已長成將門之子,武藝必然高強。待我見朱粲,要他提調前來,或者能勝唐營衆將也未可知。」忙來見朱粲。朱粲道:「駙馬前來,有何話講?」雄信道:「大王在上,末將有言相告,聞得大王有位繼子伍登,勇力出衆,今在南陽,欲請大王提調前來,與唐將交戰,決能取勝,未知大王尊意如何?」朱粲道:「駙馬有所不知,那伍公子年紀尚小,今年才得十三歲。承伍雲召所託,撫養是有的,但當初伍雲召被宇文成都打破南陽,將公子託付之時,才及周歲。後來雲召投了河北李子通,做了元帥。不料揚州開科,被左雄所害,伍氏一脈只存公子。我相同李密,反出江都,爲南陽王。今孤承蒙相召,故此興兵前來,不想兵敗將亡,孤當不日回國,諒這小子焉能取勝於唐?駙馬此話休提。」雄信嘆口氣道:「罷了!」只得別了朱粲,逕到洛陽。
雄信走入府中,早有宮女報與公主娘娘:「啓娘娘,駙馬爺回來了!」即吩咐擺酒。駙馬與公主對酌,公主忙問道:「駙馬,妾聞兵臨城下,日逐交鋒。今日想是唐兵退去了,故此回來見妾。」雄信叫聲公主:「你說哪裡話來。你還不知道唐童的利害哩,他帳下兵強馬壯,將士勇猛,一個個能征慣戰,儘是英雄,卻把我們借來的幾國將士都殺得乾乾淨淨,只留得五位王子。就是那馬賽飛神刀、蓋世雄飛鈸,盡皆化爲烏有。前日往紅桃山借兵,單安又被他殺了,眼見大勢已去,將來必致玉石俱焚,爲此回來與公主吃杯離別酒。公主啊,我今日與你吃酒,明日只怕就不能見面了,若要相逢,除非來世。」說罷,不覺流下淚來。
公主道:「啊呀,萬里江山,全仗駙馬,況我哥哥出兵城外,他身邊無人,你快些去罷!駙馬啊,你豈不知江山事大,夫妻事小,我妾身雖爲女流,豈可不曉你的心事?但恐破城之後,有汙於我,你卻放心不下。駙馬請自寬心,你好好保我哥哥,退得唐兵,萬分之幸,倘有不測,妾願死節,以報駙馬,決不受辱偷生耳!」雄信道:「說得好爽快!公主,你果有此心,我便放心。」公主含淚道:「果妾之真心也。」雄信道:「公主,你實有此意麼?」公主大哭道:「駙馬,妾身實有此意。」雄信哈哈大笑道:「妙啊,這才是我單通的妻子。如今說不得了。」便往身邊拔出佩劍一柄,付與公主道:「俺將寶劍贈你,城若一破,單通就在陰司等你。」青英接劍道:「曉得。雖然如此,駙馬此去意欲何爲?」雄信道:「我受你哥哥大恩,未曾報答,我今此去,情願獨踹唐營,即死在戰場之中,也得瞑目。死後做鬼,也必殺唐童,以雪仇恨也。」那雄信一時說得性起,不覺怒髮衝冠,叫道:「公主,好生在此候我音信,若有三長兩短,不可忘了方才此言。我去殺唐童也!」往外就跑。公主含淚扯住道:「駙馬,妾身與你說話不上兩個時辰,怎麼就去?虧你與我做了夫妻一場,竟置我於度外,再住住去。」雄信喊道:「公主不要扯俺!」把公主一拂,公主跌倒在地,雄信也不回頭,逕自去了。可憐公主暈倒地下,衆宮女連忙叫醒,那公主手執丈夫所贈的寶劍,放聲大哭,衆宮女相勸不表。
再說那唐營,李靖來見秦王道:「貧道今日交還兵符印信,要往北海去了。」茂公道:「五王未擒,雄信未拿,爲何要去?」李靖道:「如今不難,叔寶在紅桃山,自會招安侯君達的人馬。至於五王,我有錦囊留下,亦易擒的。雄信一人,何足懼哉?」秦王擺酒送行,衆將齊在,李靖獨把尉遲恭一看,知他到長安有一番大難,遂取出一丸丹藥,遞與尉遲恭道:「你歸長安,十二月初一日可服之。」程咬金見了,說道:「他有兩個老婆,恐他不能服侍,故此送他些春藥麼?」也便忙叫道:「軍師,既有丹藥,我也要討一粒。」李靖笑一笑道:「也送你一丸。」咬金道:「幾時吃的?」李靖道:「也是十二月初一日吃。」說罷,起身去了。此話慢表。
如今再說單雄信別了公主,一馬出城來到營中下馬,也不與王世充說明,即頂盔貫甲,提槊上馬,出了營門,叫聲:「老天,今日俺恩仇兩報之日也!」化落落一馬直至唐營,大聲喝道:「呔!唐營將士,羅子來踹營了!」把槊一擺,踹進營來。正是一人拼命,萬夫難當。守營軍士見他來得凶勇,把人馬開列兩邊。雄信便叫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逕往東營殺來。人到處紛紛落馬,馬到處個個身亡。雄信又大喊道:「羅子今日不要性命了!」把金頂棗陽槊沒命的打來,就像害瘋顛病的一般。小軍飛報進來:「啓上千歲爺,不好了!單雄信踹進營來了。」徐茂公即差尉遲恭去拿來,秦王道:「這是孤家心愛之人,待他出出氣兒,自然歸順,不可阻擋。」又報:「單雄信殺到西營來了!」程咬金道:「主公既要單雄信投降,何苦把自家人馬晦氣?待臣去擒了他來,怕他不降!」秦王依允。
咬金即一馬出來,正遇著單雄信殺來。咬金道:「呔!單二的狗才,怎敢放肆來此踹營?程爺爺來了!」雄信怒喝道:「呔!程咬金這狗頭,羅子今日要變臉了!」就一槊打來。程咬金道:「呔!單二狗才,你要殺秦王,跟我程爺爺來。」就把眼珠一睃,回馬就走。雄信趕來,咬金領他先往東營殺來,「啊唷,不好了!單二這狗才,砍頭的殺來了!」又往西營殺來,又往南營殺來,又往北營殺來。這是咬金弄鬼,故意慌慌張張敗走,叫聲:「不好了!殺來了,殺來了!」看看殺到中營,咬金想一想道:「這事不對啊,如今若再領他殺進去,這牛鼻子道人豈不疑心?況且裡面是去不得的。呔!單二的狗頭,此是中營,主公衆將都在裡邊,只怕殺不進去了。」咬金回馬,逕往別處去了。
那雄信聽見秦王衆將都在裡邊,倒頓了一頓。可憐這番單雄信殺得來骨斷筋酥,那匹馬也跑不動了,遂大叫一聲道:「罷了,如今事已到此,也說不得了。」只把金頂棗陽槊一擺,將馬一縱,殺進中營。
看官:你道單雄信有多少本領,這樣一座大大的唐營,如何東西南北團團殺得轉來?有個緣故。他只因勢窮力竭,明知獨力難成,不能挽回天意,故此別了公主來踹唐營,這叫做一人拼命,萬夫莫敵。及至殺了進來,只因都是結交的朋友,又是秦王一心愛他,無有軍令,又有個程咬金呆子故意領他,所以被他團團殺轉。
那雄信殺到中營,把槊亂打,大叫道:「唐童,俺單雄信來取你首級也!」秦王聞言,倒也不在心上。徐茂公忙奏道:「主公雖然愛他,他卻越扶越醉,萬一殺將進來,難以招架。依臣愚見,還須拿住了他,待他降不降再作理論。」秦王依允。徐茂公往下一看,那些衆將都是賈柳店結拜的朋友,諒來不肯傷情,獨有羅成與他面和心不和,遂叫:「羅成,你與我去擒這單雄信!」羅成道:「得令!」秦王道:「羅王兄,那單雄信是孤家心愛之人,切不可傷他性命。」羅成答應,即上馬提槍出營,正遇著雄信奮勇打人,便叫一聲:「單二哥,不必逞凶,俺羅成來也!」雄信大怒道:「你這忘恩負義的小賊種,你說不投唐的,今番卻來擋俺,老子與你拼命罷!」即一槊打來。羅成道:「我不與你賭罵,拿你去見主公罷。」把槍掀開了棗陽槊,一把拿過來,往地下一擲,叫一聲:「綁了!」
衆軍士將他綁縛了,推至秦王面前。羅成上前道:「臣奉令生擒雄信,在此繳令。」雄信也不跪,便大罵道:「唐童,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當以攝汝之魂!」罵不絕口。秦王滿面賠笑,親解其縛。雄信手鬆,只見秦王佩劍在身,就拔劍在手,照秦王砍來。兩邊將士急救,被他砍倒二十餘人。秦王躲入後帳,茂公急令:「用絆馬索絆倒了,照前綁下!」秦王出帳,吩咐不可囉唣,親自上前道:「單王兄,氣也出得你夠的了。前日楂樹岡之事,實系無心,你在御果園追我一番,亦可消卻前仇。孤家今日情願下你一個全禮,勸你降了罷。」秦王即跪將下去。雄信道:「唐童,你若要俺降順,除非西方日出!」秦王再三哀求,怎當雄信心如鐵石,只是不睬。秦王無奈,只得立起來問徐茂公,徐茂公道:「苦勸不從,只得斬首。」秦王依允,把雄信綁出營門,就差羅成監斬。茂公又奏道:「臣等與他結義一番,可容臣等活祭,以全朋友之情。」秦王允奏。
茂公便同程咬金等衆人設下香燭紙帛,茂公滿斟一杯送過來道:「單二哥,桀犬吠堯,各爲其主。可念當初朋友之情,滿飲此杯,願二哥早升仙界!」酒到面前,雄信把酒呼來照茂公面上一噴,罵道:「你這牛鼻子的道人,老子好好一座江山,被你弄得七顛八倒,今日還要說朋友之情!什麼交情!誰要你的酒吃!」茂公道:「二哥雖不吃,我是盡我的理。」然後張公瑾、史大奈、南延平,一個個把酒敬過來,雄信只是不肯飲。咬金道:「你們走開,讓我來奉敬一杯,他必定領我的。」衆人道:「都是朋友,難道偏受你的?」咬金道:「你看我偏要他吃一杯。」說罷走來,上前叫道:「單二哥朋友滿天下,知心有幾人?須要曉得我的性格,像我程咬金,肯降就降,單二哥不降就砍,倒也爽快。就是日後老程死了,陰司會見單二哥,也說你是寧死不降的好漢,比他們這些貪生怕死的遠勝十倍。小弟奉敬一杯,看我平昔爲人老實,肯吃就吃,不肯吃就罷,再不可勉強。」正是:
血性男兒天下有,誰知雄信十分強。
畢竟這單雄信死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