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說唐全傳/ 第五十一回 咬金說降小羅成 秦王果園遇雄信

詩曰:

御果園中花木新,

君臣游賞十分春。

青龍何意偏相犯,

異煞來時定不仁。

正當程咬金聽見羅成說此「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這兩句話,便趁勢說道:「羅兄弟,既然如此,何不歸了唐!況且不負令舅母老太太之心,得與叔寶表兄時刻相親,同爲一殿之臣,有何不可?你今回去與老伯母尊堂太夫人商量商量,還是獨自在洛陽的好,還是與至親好友日日做一塊的好?若商量定當,依我的說話,今日就歸了秦王罷!」羅成道:「商量不商量,自然歸唐的好。但我家母、妻子都在洛陽城內,待我設法送出城,那時就來歸唐,同保秦王便了。我去也!」一馬就走。

程咬金道:「羅兄弟轉來!還有一句要緊的話對你說。」羅成道:「還有何事?」咬金道:「我同你在此說了半日,還有尉遲恭在那裡掠陣,就是單雄信,想必他也在城上觀看,爲甚他們兩個不見了,豈不又生疑心?」羅成道:「便是。」咬金道:「有了。我同你殺轉去,若是遇見尉遲恭,須要給他一個辣手段看看,日後使他不敢在我朋友面前放肆。」羅成道:「說得有理。」兩個重新殺將轉來。羅成拖槍敗走,程咬金在後追來。再說尉遲恭趕來,遇著程咬金將羅成追趕,他卻哪裡曉得暗裡,心中想道:「前日他賣弄手段,今日待我報仇。」就在馬上把槍一擺,大叫:「羅成,你前日的威風哪裡去了?今日不要走,吃我一槍!」耍的一槍刺過來。羅成正爲單雄信在城上觀看,沒有計較解他疑心,一見尉遲恭,十分歡喜,又聽了程咬金一番言語,把槍一隔,耍的就回一槍。尉遲恭連忙招架,只見耍耍耍一連幾槍。尉遲恭招架不定,指望程咬金來幫助幫助,回頭一看,不見程咬金,手一松,腿上就著了一槍。叫聲:「啊唷,啊唷,不好了!」回馬就走。後面羅成催開西方小白龍,化落落一馬追來。尉遲恭無奈,只得回馬又戰,怎當羅成那一桿槍,耍耍耍又是幾槍。「啊唷,啊唷唷!走啊,走啊!」羅成又一馬趕來,趕得尉遲恭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正是:

一盞孤燈看看隱,來了添油活火人。

那尉遲恭被羅成追到一株大樹邊,就往大樹後要走。羅成叫道:「哪裡走!」耍的一槍正中尉遲恭。不防樹後閃出一員將官,用兩根金裝鐧把槍架住,只叫一聲:「動不得手!」羅成道:「你可是表兄?」秦叔寶進樹後把手一招,羅成道:「小弟知道了!」回馬往洛陽去了。原來這大樹離城不遠,恐怕單雄信看見,故此羅成去了。那徐茂公算定陰陽,預先差秦叔寶在此等候。閒話少說,那程咬金先來繳令:「今日大戰羅成,直殺到對虎崖地方,被臣一番言語,他已依允,明日准來歸降主公。」秦王大喜,重賞咬金,回營不表。後有秦叔寶、尉遲恭來繳令,所說之事言羅成有歸降之意,這話不表。

再說羅成進城來見單雄信,那單雄信親自出迎,只叫一聲:「羅兄弟,今日辛苦了!適才小弟在城上看戰,雖然不能生擒程咬金,這尉遲恭被你殺得大敗,躲進樹內。兄弟正要拿他,爲何又放走了去,即便回來?」羅成道:「單二哥,那樹後因有埋伏,故此回兵。」雄信道:「原來如此,倒是小弟多疑了。」雄信回府不表。

單講羅成回府,走入內堂,太太道:「我的兒啊,今日開兵遇見何人?」羅成道:「母親,孩兒遇見程咬金。」遂把程咬金一番言語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太太道:「兒啊,那程咬金的言語,句句有理,須當如此而行,有何不可?」羅成大喜,連夜把家眷送出城外。

次日來見單雄信,叫道:「單二哥,家母思鄉甚切,弟欲送家母前往燕山,然後再來扶助洛陽,故此來與單二哥說一聲。」雄信道:「賢弟想送令堂老嫂等回燕山之期,定於何日?」羅成道:「就是今日。一應家眷車馬都在城外等候,家母命小弟多多致謝。單二哥,小弟就此奉別。」雄信上前一把扯住道:「啊呀,羅兄弟,你好薄情!小弟不曾與你有什麼,又不虧負於你。目今兵臨城下,正是用人之際,怎麼說要回燕山?我曉得了,莫非要投唐麼?只消與單通說明,我也阻擋你不得。若是果回燕山,不去投唐,我單通就下你一個全禮!」說罷,單雄信就跪將下來。羅成慌忙扶起,叫一聲:「單二哥,小弟果回燕山,並不去投唐。」雄信道:「既不投唐,爲何如此之速?」羅成道:「家母之命,特來謝別。」雄信道:「看酒過來!」家將答應,就將酒杯滿滿的斟上一大杯酒送將過來,雄信接在手中,叫一聲:「羅兄弟,小弟奉敬你早去早來。」羅成道:「多謝二哥!」吃了酒,作別起身,單雄信親自送至城外。羅成上馬加鞭,頭也不回逕自去了。

雄信在城上,望見羅成到那株大樹邊,忽閃出秦叔寶、程咬金同羅成家眷,都入唐營去了。不見猶可,一見之時,那把無名怒火直往頂梁門上沖將出來,高聲大罵:「羅成,你這小賊種!早知你今日忘恩,悔不當初在三賢府中將你一槊打死,以免今日之患。啊,小賊種啊小賊種,日後若有相逢,我與你勢不兩立!」咬牙切齒,怒猶未息,忽見遠遠有支人馬來至城下,爲首三人大叫道:「我等是昔日劉武周駕下之將,今被唐童滅了我主,我等氣不甘服,情願到此投降,以待他日報仇。」雄信大喜,接取進城,同到府中,把三將帶來的人馬都到教場內紮營。雄信與三人見禮,問道:「列位將軍高姓大名?今日降臨小國,吾主之幸也。」一人道:「小將姓史名仁,在劉武周駕下封正印總兵。」這人道:「小將姓薛名化。」那人道:「小將姓符名大用。因有劉文靜之變,故此同來。」雄信大喜,擺酒接風,次日帶領三人朝見王世充。世充見了大喜,都封爲大將軍之職。且按下不表。

再說秦叔寶、程咬金、羅成三人到了唐營,把家眷安頓好了,然後進營。秦王看見,親自下來迎接,叫聲:「羅王兄來了!」遂挽手來到裡邊。羅成道:「羅成叩見秦王,願主公千歲千千歲!」秦王道:「啊,王兄請起!」又與徐茂公、秦叔寶、程咬金、張公瑾、史大奈等一班朋友一一見過了禮,吩咐擺酒接風。秦王在上面一桌,那兩邊卻是徐茂公爲首,一位位排將下來。因羅成新來,故遜第一位。那尉遲恭心中想道:「羅成這廝小小身材,怎麼在那馬上如此利害,想是在馬上操練慣的,他的本事料也有限。也罷,做我不著,不免假做敬酒爲由,待我抓他一把,擒將出來,與衆人笑一笑,有何不可!」就滿斟一杯,一隻手將杯送過來。羅成道:「多謝將軍!」把雙手來接杯。不曾提防得,早被尉遲恭伸過釘耙樣的大手,抓定了勒甲絛,「噫,過來罷!」往上一舉。這個勢子,拳經上有的,名爲「托梁換柱」。衆人齊吃了一驚,不知何故。羅成不防備他,被尉遲恭一舉舉在半空中。那羅成叫一聲:「黑子,你放了罷!」尉遲恭道:「不放,如今怕你怎麼?」羅成道:「真箇不放麼?」尉遲恭道:「真箇不放!我看你在陣上八面威風,如今也被俺燥皮一燥皮,何不再把前日的手段拿出來使一使?」羅成道:「你討笑我,真箇不肯放麼?待我自放與你們看看。」說罷,把兩隻手齊向尉遲恭耳根上一拍,這拳勢名爲「鐘鼓齊鳴」,原是羅家的殺手。尉遲恭著了一下,頭一暈,把手一松,撲通一交跌倒在地。羅成將身一縱,跳下地來。衆人扶起了尉遲恭,大家笑了一回,依先吃酒,至晚方散。以後尉遲恭再不敢小覷羅成了。

次日天明,秦王升帳,衆將參見已畢。秦王道:「今日端陽佳節,衆卿各自回營閒耍一天,明日開兵便了。」衆將領命,各自散去,也有去吃酒的,也有去打圍的,也有下象棋的,獨有程咬金同秦叔寶、羅成二人,到外邊隨處遊玩,單剩秦王同徐茂公閒坐在營。秦王道:「孤家同軍師出營觀看外邊風景,卿意如何?」茂公領旨,同了秦王走出營來,一路觀看前去,不覺行到了一座大花園。原來那座大花園名爲御果園,離洛陽城不遠,乃王世充起造在此遊玩的所在。只因唐兵紮營在此,故爾無人看守。秦王同茂公走進園中,只見那園中有四時不絕之花,八節長春之景,兩邊種滿奇花異草,中間起造一座假山,真正八面玲瓏,十分靈巧。徐茂公保定秦王上了假山觀看,遠遠望見一座城池。秦王問:「這個城池莫非就是洛陽城麼?」茂公道:「然也,這就是洛陽城了。」

他君臣二人正在假山指手畫腳的看,不料單雄信卻在城上巡察遠望,見御果園假山上立著二人,一個身穿道服,一個頭戴金冠,身穿大紅袍,坐下銀鬃馬,料是秦王,心中大喜,即忙跳上青鬃馬,提了金頂棗陽槊,出了城門,吩咐軍士道:「快報與史仁、薛化、符大用三位將軍前來接應。」說罷,拍馬飛奔。那單雄信來至御果園,輕輕進了園門,來到假山的下面,擺一擺金頂棗陽槊,大叫一聲:「唐童,你來此送命罷?羅子來抓你的首級也!」這一聲喊猶如半空中起個霹靂,秦王、徐茂公吃了一驚,回頭一看,見是單雄信,叫聲:「不好了!主公,難星到了!」忙下假山。單雄信來至面前,舉槊就打。秦王著忙往假山背後就跑,茂公慌了手腳,只得飛趕向前,一把扯住了單雄信的戰袍,死也不放。雄信大怒,叫道:「唐童,唐童!你走,你走!」徐茂公道:「單二哥,看小弟薄面,饒了我主公罷!」單雄信道:「茂公兄,你說哪裡話來?他父殺俺的親兄,大仇未報,日夜在心,今日狹路相逢,怎教俺饒了他?決難從命!」那徐茂公死命的把單雄信的戰袍扯住,叫道:「單二哥,單二哥!可念賈柳店結義之情,饒了俺主公罷!」雄信聽著賈柳店結義之言,一發怒從心上起,火冒頂梁門,叫一聲:「徐勣!俺今日若不念昔日在賈柳店結拜之情,就一劍把你砍爲兩段。也罷,今日與你割袍斷義了罷!」拔出佩劍,耍的一劍,把袍袂割斷,縱馬去追秦王。

那徐茂公明知不能挽回,只得飛風趕出園門,加鞭縱馬,要尋救駕將官。正在心慌,只見面前澄清澗邊有一員將官,赤身在那澗水中洗馬,卻是尉遲恭。他只爲衆人都去閒耍,獨自一個到此澗邊,見澗水甚清,心中大喜,除下烏金盔,卸下烏金甲,把衣服脫得精光,只留得一條褲子,把馬卸了鞍轡,正在澗中洗得高興,只見軍師飛馬前來,大叫:「尉遲恭,主公有難,速速前去救駕!」尉遲恭聞言,吃了一驚,慌忙走上岸來,一時間心慌意亂,人不及穿甲,馬又不及披鞍,只得歪戴了盔,單鞭上馬,同了徐茂公化落落出馬,逕往御果園而來。那澄清澗到御果園,原有五里之路,只因此時人強馬壯,不多幾時就到了園門口。尉遲恭大叫道:「勿傷我主!」那單雄信追趕秦王,秦王只往假山後團團走轉,又向一株大梅樹下躲了進去。雄信一槊打去,卻被樹枝抓住,這叫做聖天子百靈相助。雄信即忙把槊抽拔出來,那秦王已飛逃出園門而去。雄信隨後追出園門,大叫:「唐童,往哪裡走!」正追之間,劈面撞見尉遲恭趕來,倒吃一驚,便大罵道:「黑臉的賊,今日俺與你拚了命罷!」耍的一槊打來。尉遲恭舉鞭相迎。秦王遇見了徐茂公,君臣先回營去了。

單講這單雄信,哪裡是尉遲恭的對手,戰不上三合,雄信一槊打來,尉遲恭一把接住,回手一鞭打來。單雄信好不著忙,把槊一放,空手的跑了。尉遲恭一手舉鞭,一手拿槊,飛馬來追。你看他好趕啊,緊趕緊走,慢趕慢行。看看追至澄清澗邊,劈頭遇見秦叔寶、程咬金、羅成同在澗邊玩耍,他們見尉遲恭追趕雄信,三人吃了一驚,一齊上前攔住。咬金喊道:「呔,黑炭團住著!這個青面將是我們的好朋友,不得無禮!」又見他手內拿著雄信的金頂棗陽槊,叫聲:「黑炭團,這是單二哥的兵器,爲什麼要你拿了?快些還他!」那尉遲恭與他三人,都是不投機的,就把這柄金頂棗陽槊往地下一插,誰知那槊即陷入地中數尺。咬金道:「單二哥,不要理他,看老程面上,拔了槊去罷!」單雄信氣忿忿過來拔槊,誰想用盡平生之力,這槊不動一動。程咬金道:「黑炭團,休得無禮!快快把槊拔起來還了單二哥,好待他回去。」尉遲恭道:「這般沒用的,虧你做了將官。」說罷,上前輕輕的一拔就拔了起來,向單雄信面前一丟,單雄信接了槊,自覺滿面羞慚而去。不想那地下就湧出一股泉水來,至今傳爲古蹟,名曰拔槊泉。按下不表。

再說那尉遲恭滿心得意誇口道:「若不是我拔起還他,那青臉的賊,今生休想拔起來。」程咬金聽他誇口,心中不肯服他,就耍弄起鬼來了,便叫聲:「秦大哥、羅兄弟,你們聽見他說大話麼?」叔寶、羅成道:「不聽見。」你道他二人爲何不聽見?只爲單雄信吃了虧,不好意思,故此遠遠站著,所以不聽見。咬金道:「他說若不是俺尉遲恭拔起來還他,你這黃臉的賊,今生今世休想要拔它起來。」

二人道:「有這等事麼?我們同去問他。」便一齊上前問道:「尉遲恭,你拔槊也不爲奇事,爲何罵起我們來?」尉遲恭道:「俺何曾罵你,你親耳聽見的麼?」羅成道:「是程咬金對我們說的。」叔寶即叫過程咬金來對會。咬金道:「黑炭團,你不要改口,我聽見你罵的,罵道什麼臉兒的賊,若不是俺尉遲恭拔起來,你今生今世休想拔起來。」尉遲恭道:「我罵的是青臉的賊,是單雄信啊,何曾罵你們來?」叔寶、羅成心下明白。

咬金說道:「你既賴了就罷了,我們將來也放些本事與你看看。」羅成一時高興,叫道:「哥哥,我們耍耍去!」咬金道:「好,有興。」叔寶道:「將甚東西來玩耍?」咬金道:「秦大哥,你看當路一株棗樹在此,將它拔了起來,一則與人行了方便,二來讓尉遲恭看看我們的本事。」叔寶未曾依允,程咬金叫聲:「尉遲恭看我們秦大哥來拔這株棗樹哩!」叔寶見他說了,無奈走到樹邊一看,見此樹約有斗口大粗細,高有數丈。叔寶把衣掩起,用八字腳站定,使一個坐馬勢,兩手緊緊扣住樹本身,將身一低,往上一拔,一聲響亮,把這株樹連根拔了起來。大家喝彩。咬金對尉遲恭道:「比你高些麼?如今該羅兄弟來了。」羅成道:「小弟力退雙駒罷!」咬金道:「怎麼樣一個退法呢?」羅成道:「用兩匹好馬當面放來,小弟用一隻空手推他轉去。」咬金道:「好,妙啊!」

只因要逞英雄將,不惜身軀用力來。

畢竟羅成怎樣力退雙駒,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佚名(清代)

清代歷史演義小說家,作者身份不詳,生平事跡已不可考。該書可能是多人合作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