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齊王劉肥聽從內史之言,依計行事,便將城陽一郡之地奉獻與魯元公主爲食邑,尚恐不能博得呂后歡心,又請尊魯元公主爲王太后。呂后見齊王十分討好,果然回嗔作喜,立即允准,自己親帶惠帝及魯元公主,來到齊王邸中,張樂宴飲。惠帝因呂后欲毒齊王,心想我欲尊敬大哥,反致害他,此數日正在愁苦,要想設法保護,今見彼此和好,心中始安。是日母子兄弟痛飲極歡而散,齊王因此遂得安然回國。齊王回國數月,適值漢相國蕭何身死,齊相曹參遂被召爲相國。
是年秋七月,相國蕭何病重,惠帝聞知,車駕親臨視疾,因見蕭何病已不治,便問道:「君百歲之後,何人可以代君之位?」蕭何答道:「古語有云:『知臣莫若主』,惟陛下自行選擇。」惠帝因記起高祖臨終之言,又問道:「曹參何如?」蕭何聞言,正合本意,遂頓首道:「陛下已得其人,臣死可以不恨。」惠帝又安慰一番,然後回宮。不過數日,蕭何身死。蕭何身爲漢相十餘年,所買田宅,必擇窮僻之處,居家不肯修治牆屋,人問其故,蕭何道:「後世子孫若賢,當學吾之儉,不賢亦不至爲勢家所奪。」呂后、惠帝因念蕭何是高祖第一功臣,命葬於長陵之東,賜諡爲文終侯,使其子襲爵爲酇侯,後來蕭何子孫,每因絕嗣或犯罪,失去爵位,朝廷往往求得其後,續封酇侯,直至王莽敗時始絕,當日功臣無與爲比。清人謝啓昆有詩詠蕭何道:
咸陽圖籍得周知,
厄塞山河指掌窺。
轉漕獨肩關內任,
買田能釋漢王疑。
無雙國士追亡者,
第一功臣孰代之?
清淨興歌遵約束,
治平允作後賢師。
蕭何既死,惠帝即遣使往召曹參。卻說曹參自從高祖六年到了齊相之任,此時天下初定,齊地廣大,王又年少,曹參乃盡召長老諸儒,問以治國之道。儒生百餘人,所言人人各異,曹參心中疑惑不決。聞膠西地方,有一位蓋公,精於黃老之學,遂備下厚禮,遣人前往聘之。說起黃老之學,乃戰國時人士所倡,托始於黃帝、老子,即後世道家所祖。蓋公應聘到齊,曹參向之請問。蓋公遂本他所學,說了一遍,大抵是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曹參深服其言,遂自將正室讓與蓋公居住,待以師禮,一依其言,治理政務。曹參在齊九年,專務清靜,使人民得以休養生息,於是一時翕然稱爲賢相。
此次聞得蕭何死信,曹參立飭舍人趕緊收拾行裝,說是我將入京代蕭何爲相國。舍人聞言,心中不信,只得遵命辦理。數日之後,果然使者到了,曹參奉命,便將經手事件,交代後任齊相接管,並囑道:「今將齊國獄市兩處,託付與君,慎勿輕擾。」後任聽了,心中生疑,因問道:「治國之道豈無更大者?」曹參答道:「非也,只因監獄與街市兩處地方,人類不齊,善惡雜處,若要遇事窮究,必致惡人無所容身,鬧出事來,吾故以此爲先務。」後任聽了,方始無言。曹參拜別齊王,隨同使者到京,入見呂后、惠帝,接了相國之印,到任視事。
曹參字敬伯,少時與蕭何同爲沛縣吏,交情甚密,後二人皆從高祖,蕭何爲相,曹參爲將,因事生有嫌隙,彼此不睦。如今蕭何臨死,惠帝問及曹參,蕭何卻極力贊成,曹參既代蕭何爲相國,凡事一照舊章辦理,毫無變更。又選擇各地官吏口才鈍拙素性忠厚者,用爲相國屬官,其有性情苛刻好名喜事之人,一律罷免。屬吏偶犯小過,曹參必爲遮掩,以此府中無事。曹參長日清閒,便在相府痛飲醇酒。
當日滿朝公卿以及屬吏賓客人等,見曹參初履相任,料想定有一番新政,誰知除卻更換幾個官吏外,並無舉動,只是終日沉醉,人人都覺詫異,遂有一班懷著意見、要想陳言獻策之人,前往相府求見。曹參也不拒絕,每值客至,便命置酒共飲,席間所談,卻無一語涉及政治,及飲到半酣,來客正欲陳述意見,曹參早已覺得,便極力勸他飲酒,偶然說出一二句,曹參只當不聞,急用別話支開,但管相對痛飲,直至其人酒醉辭去,始終開口不得,無論官吏賓客到來,曹參都用此法看待。衆人也不知他是何意思,但知道見他無益,以後也不再來,曹參反落得清靜。
曹參既不理事,專好飲酒,於是府中屬吏,也就偷閒學起樣來。原來曹參所居相府,後面有一花園,園外便是屬吏住屋,一班屬吏三五成羣,聚在屋內,開懷暢飲,酒醉之後,還要高呼唱曲,聲達四鄰,日日如此。曹參身邊一個從吏,見此種舉動,真是鬧得不堪,自己無法阻止,又礙著彼此都是同事,不便出頭告發。暗想如何能使相國親自聞知,加以懲戒,方能斂跡,尋思良久,忽得一計。一日趁著曹參無事,請其往游後園,曹參欣然應允。到得園中,正待賞玩風景,忽然一陣風來,猛聽得一片喧譁,曹參停了腳步,聽得是飲酒歡呼之聲,又知得園外周圍儘是吏舍,仔細再聽,連各屬吏語音都辨得清楚。從吏見曹參親自聞知,定然發怒。誰知曹參反聽得高興起來,吩咐左右安設坐席,取出酒肴,坐下痛飲。飲到酣醉,也就大聲歌呼,與舍吏聲音兩相應和。當日園外一班屬吏,聞得相國也在後園醉歌,知是與他湊趣,益加暢意。屬吏見此情形出乎意料之外,不覺看得呆了,心想相國也與彼等一夥胡鬧,真是無法可想,只好由他。
事爲惠帝所聞。卻說惠帝自病癒之後,心灰意懶,只因呂后任意妄爲,自己無法匡救,便終日在宮,與妃嬪等飲酒作樂,算是有托而逃。但表面上雖然一切不管,暗地卻也留心外事。今見曹參一味飲酒,無所事事,心想他爲相國,如何也學我樣,莫非他心中看我不起,所以不肯盡心輔助,待要問個明白,但當面又不便說出。恰好曹參長子曹窋,現爲中大夫,日在惠帝左右,惠帝便對曹窋道:「汝歸家時,可從容向汝父如此如此探問,看他如何答話。汝便依言回報,但切莫說是我教汝。」曹窋領命。
到得休沐之日,曹窋回家,見他父親曹參,仍是飲酒,便在一旁侍立。等到無人之際,遂依著惠帝囑咐言語,近前問道:「高皇帝駕崩未久,主上年紀尚少,大人身爲相國,終日飲酒,無所建白,將何以治天下?」曹參聽了大怒,不由分說,持起戒尺,將曹窋痛責二百下,責畢說道:「速即入宮侍奉主上,天下事非是汝所應言。」曹窋見父親動怒,不敢明說是惠帝教他,只得入宮,來見惠帝。惠帝問起此事,曹窋就直說了。惠帝見曹窋因他受責,心中甚是不悅。
次日早朝,惠帝一見曹參,便責備道:「汝昨日何故責打曹窋?曹窋所言,乃是我教他說。」曹參聽了,連忙免冠頓首謝罪,因說道:「陛下自量聖明英武,比高皇帝何如?」惠帝見問,惶恐道:「朕如何敢比先帝?」曹參又道:「陛下觀臣才能,比起蕭何,何人爲勝?」惠帝道:「君似不及蕭何。」曹參道:「陛下之言是也。當日高皇帝與蕭何,平定天下,法令明備,今陛下垂拱於上,臣等守職於下,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聞言,點頭稱善,從此便也由他酣醉。曹參爲相,首尾三年,其時人民爲之作歌道:
蕭何爲法,覯若畫一。
曹參代之,守而勿失。
載其清淨,民以寧一。
後人因此便將蕭何、曹參並稱爲漢賢相。但論起古時宰相之職,總理庶政,進退百官,事務何等繁多,責任何等重大,縱使日夜勤慎辦公,猶恐不免貽誤。偏是曹參,竟似無事可做,蓋由平日崇尚黃老之學,以爲息事可以寧民。殊不知設官分職,原爲教養萬民,增進治理,若但求安靜無事,已不能號爲稱職,況加以終日飲酒,沉湎無度,尤屬非法。在當日人民知識淺薄,又兼大亂初平,各謀生計,但求官府不擾,便自歌功頌德,感戴不忘。故曹參爲相,雖無政績,亦可博得稱譽。然而國事因此敗壞於無形之中,致釀出後來禍患者,已屬不免。即如其時,內有呂后,擅權專恣,肆爲淫亂,曹參不能輔助惠帝,設法防止,遂致諸呂之變。外有匈奴,侵凌中國,曹參不能命將出師,威服強敵,使成永久之患,推原禍本,曹參實不能辭其咎,稱爲賢相,未免有愧。欲知當日內憂外患情形,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