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西漢演義/ 第六十八回 東方生詣闕上書 金馬門佯狂避世

話說東方朔字曼倩,乃平原厭次人,少時好讀書,博覽傳記。適值武帝即位,下詔舉賢良方正文學才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一時人士聞風,皆欲趁此取得功名富貴。但恨無人薦舉,只得自來長安,詣闕上書,效那毛遂自薦,希冀進用。諸如此類,不下數千人。所上之書,武帝皆親自披覽,言不可采者,即罷令歸家。東方朔亦隨衆觀光,來了長安,直到公車司馬門上書。當日上書,例用奏牘。奏牘系以竹削成,如今之竹簡。在常人上書,不過用它數個,極多用至十餘個、百餘個,也就罷了。偏是此位曼倩先生,所上之書,卻與衆人大不相同,一連用了三千個奏牘。也不知他向何處搜尋許多言語,更破費幾多時日,方才寫成。放在闕上,竟有一大堆。那管理上書之公車令見了,人人吐舌,都道古今少有,莫非他將世間各種書籍,盡數抄寫上來,不然那得許多話說。但無論如何,只得照例收受。於是東來一人,西來一個,更莫想獨力將它舉起。後來卻是兩個公車令,費盡力量,一同將它扛進。武帝看見,也覺詫異,便放在宮中,慢慢閱看。看到歇時,便就書上做個符號,留待次日續看,一直過了兩個月,方才看完。讀者若問東方朔書中所言何事,無奈其書不傳。縱使傳到現在,似此連篇累牘,也難詳載,如今但就書中自敘履歷一段,錄之如下:

臣朔少失父母,長養兄嫂,年十二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陣之具,鉦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言。凡臣朔固已誦四十四萬言,又常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長九尺三寸,目若懸珠,齒若編貝,勇若孟賁,捷若慶忌,廉若鮑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爲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聞。

武帝看畢,心中大奇其人,遂命其待詔公車。東方朔在公車門待詔,過了一時,不見動靜,知得武帝事忙,將他忘記。似此俸祿微薄,不敷用度,未奉詔命,又不得入見,如何是好?東方朔卻想得一策,來尋侏儒。

當時選取一班矮人,教以戲劇,備天子娛樂之用,號爲侏儒。東方朔一見侏儒,裝出驚慌情狀,連忙說道:「主上以爲汝輩毫無用處,耕田作工,固不如人;臨衆居官,不能治民;從軍殺敵,不任兵事;無益於國,徒費衣食,今欲盡殺汝輩。我憐汝等無辜被戮,聞此消息,特來通知。」侏儒聽說,信以爲真,一衆嚇得相聚啼泣。東方朔見他們入了圈套,遂又慢慢說道:「我今教汝一法,待得主上車駕行過此處,汝等一齊攔住叩頭請罪,可保無事。」侏儒同聲應諾,齊向東方朔道謝。東方朔別了侏儒,出到門外,忍不住一路大笑而去。

不過數日,武帝車駕出行,果由侏儒門外經過。一班侏儒,依東方朔所教,俯伏道旁,連連叩首,同聲號哭。武帝見了,大爲詫異,問是何故。侏儒對道:「聞東方朔言,主上欲盡誅臣等,故來懇恩饒恕。」武帝聞言,知是東方朔生事,賣弄他的本領,即遣人將東方朔召到,問道:「何事妄言恐嚇侏儒?」東方朔見問,對道:「臣朔今日生亦言,死亦言。侏儒身長三尺余,俸食粟一囊,錢二百四十;臣朔身長九尺余,俸食亦粟一囊,錢二百四;侏儒飽欲死,臣朔飢欲死,臣言可用,幸異其禮;不可用,罷之歸家,勿使但留長安索米。」武帝聽說大笑,乃命東方朔待詔金馬門。金馬門乃宦者署門,本在宮中,東方朔遂稍得與武帝親近。

武帝一日聚集許多術士,令其射覆。武帝自置守宮於盂下,使諸人射之,皆不能中。東方朔在旁見了,不覺技癢,走上前來,自言道:「臣曾讀《易經》,請試射之。」武帝許諾。東方朔遂用蓍草布成一卦,說道:「臣以爲龍又無角,謂之爲蛇又有足,跂跂脈脈善緣壁,是非守宮即蜥蜴。」武帝見東方朔射中,口中稱善,命左右賜帛十匹,又置他物使射。東方朔連中幾次,皆得受賞。旁有倡人郭舍人,素得武帝寵幸,生性詼諧,言語敏捷。尤善爲技壺之戲,以竹爲矢每投必中。且有一種絕技,先投一矢於壺中,隨後再投一矢,能將前矢激出,仍回手中。如是又投又激,一連百餘次,自號其矢爲驍。每在武帝前投壺,常受金帛之賜。今見東方朔射復連中,得了許多賞賜,心中不服,便對武帝道:「東方朔不過僥倖得中,並非實有本領。臣請使朔再射,朔若能中,臣願笞責百下;朔不能中,臣當賜帛。」武帝應允。郭舍人遂暗取一物藏在盆下,使東方朔射之。東方朔仍前布卦畢,且不明言,故意含胡說道:「此是窶數。」郭舍人見說,拍手笑道:「臣早料定朔不能中,如今果然。」東方朔見郭舍人正在高興,遂從容說出道:「生肉爲膾,干肉爲脯,著樹爲寄生,盆下爲窶數。」武帝聞言,遂命開盆一看,果是樹上寄生,郭舍人無言服輸。武帝便命倡監。將郭舍人笞責一百。郭舍人被打,連聲呼痛,東方朔甚是得意,遂對著他嘲笑道:「口無毛,聲謷謷,尻益高。」郭舍人聽了,不勝氣憤,向武帝道:「東方朔膽敢罵辱天子從官,罪當棄市。」武帝問東方朔道:「何故將他罵辱?」東方朔道:「臣非敢罵他,乃與他說謎語耳。」武帝道:「所說是何謎語?」東方朔道:「口無毛者,狗竇也;聲嗷嗷者,鳥哺 第六十八回 東方生詣闕上書 金馬門佯狂避世 也;尻益高者,鶴俯啄也。」郭舍人知東方朔明是笑他,今被主上詰問,故意託詞解免。自想平空受責,又被恥笑,心中不甘,遂對武帝道:「臣請也爲謎語問朔,朔若不知,亦當受責。」於是信口亂唱道:「令壺齟,老柏塗,伊優亞。狋吽牙。」東方朔答道:「令者命也,壺者所以盛也,齟者齒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塗者漸洳徑也。伊優亞者辭未定也,狋吽牙者兩犬爭也。」郭舍人有問,東方朔應聲即對,變化無窮,莫能詰難,左右皆大驚,由是遂得武帝愛幸,拜爲郎官。

東方朔既爲郎官,常侍武帝左右。武帝每當無事之時,便召東方朔近前,與之談論。東方朔諧謔百出,引得武帝笑樂,時常賜以酒食。東方朔在武帝面前食畢,見案上尚有餘肉,便一塊一塊,悉數揣在懷中,湯汁淋漓汙滿襟袖。武帝又時賜以錢帛,東方朔雙手捧持不下,便將它束作一捆,用擔荷在肩上,一徑歸家。衆人見了,無不嗤笑,東方朔全然不顧。

東方朔既得許多賞賜,遂在長安揀擇美貌女子,娶之爲妻,娶了許久,覺得討厭,便又棄去,再行別娶。大約每隔年余,必換一妻,似此也不知幾次。所賜錢帛,都消費在婦女身上。同事郎官,大半呼之爲狂人。事爲武帝所聞,對左右道:「東方朔若無此等行徑,汝輩安能及之。」

一日,東方朔在殿中閒行,有一郎官向之問道:「人皆以先生爲狂,先生自謂爲何?」東方朔答道:「吾乃避世之人,古人避世於深山之中,吾卻避世於宮殿之間。」於是每到酒酣,便據地唱歌道:

陸沉於俗,避世金馬門。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蘆之下?

東方朔生平笑話甚多,不能盡述,卻有一事,傳播千古,作爲美談。未知此事爲何,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甄偉(明代)

甄偉,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