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英布自被高祖殺敗,收聚餘眾,渡過淮水。部下將士,沿途散去,漢兵從後追來。英布逃到江南,隨身僅有百餘人,正在無路可走,心中十分危急,忽有長沙王吳臣遣人到來,邀請英布前往長沙,說是要與他一同投奔南粵。英布本是長沙王吳芮女婿,此時吳芮已死,其子吳臣嗣立爲王。英布因吳臣是他妻舅,自然相信不疑,遂隨使者一同起行。一日,到得鄱陽,夜宿村舍,使者乘其不備,竟把英布殺死,將頭前往獻功。
英布既死,淮南平定。高祖遂下詔立其子長爲淮南王。又因荊王劉賈爲英布所殺,並無後代,下詔將荊地改爲吳國,立兄仲之子沛候劉濞爲吳王。劉濞既已受封,高祖重喚近前,將他相貌詳細看了一遍,心中甚悔,不應封他,但因封王大典已經舉行,未便收回成命,乃對劉濞說道:「觀汝形狀,具有反相。」劉濞聞言,暗吃一驚,正欲分辯,高祖又用手撫摩其背,說道:「自此以後五十年,東南起有亂事,莫非就應在汝身上?但是天下同姓一家,汝須牢記我言,切勿造反。」劉濞聽了,莫名其妙,卻又不敢多說,只得叩頭答道:「微臣萬萬不敢。」誰知到了景帝時代,七國之亂,就是劉濞倡首,果然應了高祖之言,此是後事。
十二月,高祖由淮南起行,路過魯地,遣官具太牢祭祀孔子。此時太尉周勃領兵追擊陳豨於靈丘,陳豨兵敗被殺。周勃盡定代地,回見高祖復命。並報告陳豨降將所說,燕王盧綰,曾使其臣范齊,往見陳豨,私與通謀造反。高祖心想盧綰與我自少至今,交好最密,安肯生此異心,定是羣臣見我寵愛盧綰,心中妒忌,造此謠言,不如召他到來,證明並無其事,也可塞住讒間之口,想罷,便遣人往召盧綰,自己命駕還京。
高祖一路西行,入了關中,將到長安,忽有無數人民攔路上書,去了一起,又來一起,沿途不絕。高祖心中覺得詫異,命將所上之書,逐件閱過,大都是告相國蕭何,說他倚借權勢,欺侮百姓,用賤價強買民間田宅。人民受虧,心內不甘,故來告發。高祖命左右將各書上所列價目,統行計算,不下數千萬,高祖聽了暗自歡喜。
及至到了長安,羣臣聞信,出來迎接,高祖見了蕭何,帶笑說道:「相國乃向人民取利,得了許多便宜田宅?」因回顧左右,命將人民所上之書,盡數交與相國,又對蕭何道:「君可自向人民調處息事。」蕭何見說,也覺滿面慚愧,收了書件,自去逐戶清理。讀者試想蕭何身爲相國,一向謹慎守法,爲何此刻竟變成一個貪利武斷之土豪?就中有個緣故。原來高祖此次親征英布,臨行雖命太子留守關中,仍自放心不下,只因久知蕭何深得民心,恐他作亂。關中是個根本重地,若有搖動,天下去矣。說起蕭何,雖是高祖故人,但人心難測,眼見連年以來,功臣謀反,已有數起,難保蕭何不因此生心,於是時常遣使回到長安,探問蕭何動靜。
蕭何見使者三番五次回京,並無要緊事故,只傳高祖命令,問他近日所爲何事,心中記得前此高祖在滎陽時,也曾如此。又記得韓信被殺之時,召平教他言語,此時蕭何倒也乖覺,心知高祖疑己,便又依召平所說方法,一面加意安撫百姓,一面盡將所有家財,報效軍用。卻又有蕭何之客,見蕭何但知守著舊法,毫不變動,遂對蕭何說道:「君作此行徑,滅族之禍不遠矣。」蕭何聞言大驚,急問其故,客道:「君今位爲相國,功居第一,不可復加,高於此者,惟有南面稱王而已。君居關中十餘年,衆心歸附,主上所以時常遣使問君,因畏君深得人心,乘機盡據關中之地。而君反日夜勞苦,惟恐失了人和,豈非愈重主上之忌?今爲君計,何不多買田宅,抑勒賣主,令其貶價出售,使人民生出怨謗,主上聞知,心中始安,君可免禍。」蕭何聞言大悟,依計而行,後復有使者到來,見蕭何終日求田問舍,外議譁然。回去報知高祖,高祖果然大悅。此次回京,一路又遇人民上書告發,高祖不惟不怒,反覺歡喜。其實蕭何不過藉此敷衍高祖,待得高祖回來,仍將所買田宅,歸還原主,或照原價補給,一時謗議,也就息了。
蕭何生性本來忠厚,雖然弄假一時,今見高祖回京,料想他心中更無疑忌。便仍舊復他本色,一心一意爲國爲民,實心辦事。一日因見長安地方,自從建都以來,已有數年,人民遷居到此者,日多一日,人煙漸漸稠密,原有田地,不敷栽種,尚有多數貧民,無以謀生。又想起上林苑中,空地甚多,荒廢可惜,不如任民耕作,官中又可收取稿草爲禽獸之食,似此一舉兩得,於是也不更向他人商量,便向高祖奏請。高祖聽了大怒道:「相國想是多受商人賄賂,所以替他來請苑地。」遂命將蕭何交與廷尉,上起刑具,下在獄中。蕭何嚇得目瞪口呆,不敢分辯。此時高祖箭瘡未愈,身體不快,每多暴怒。羣臣見蕭何被囚,也不知因爲何事,未敢保救。
高祖既囚蕭何,怒氣未息,一日適值閒坐無事,王衛尉在旁侍立,因乘間上前問道:「相國有何大罪,陛下立時將他系獄?」高祖道:「吾聞李斯爲秦皇帝丞相,有善歸主,有惡自受,今相國多受人金錢,爲民請吾苑地,自己博得名譽,吾故將他系獄。」王衛尉道:「蕭相國因見此事有益於民,故特上請,此真是宰相應盡之職,陛下如何反疑相國受賄?且陛下前在滎陽,與項羽相拒數歲,近又親征陳豨、英布,皆系相國留守,當此之時,相國若懷私意,只須一動足間,則自關以西,皆非陛下所有,相國不當此時謀得大利,今豈反貪商人之金?況秦皇帝即因不聞其過,至於亡國,李斯之事,何足爲法?陛下對於相國,未免看得太淺。」高祖被王衛尉駁得無言,但他心中終是不悅,不得已遂遣使者持節赦出蕭何。蕭何此時年紀已老,平日本是拘謹之人,更兼被囚數日,幸得赦出,愈加戒慎,隨著使者入見高祖。高祖本來賜他劍履上殿,如今他卻脫履跣足,上前謝罪。高祖見蕭何近前,便說道:「相國罷了。相國爲民請吾苑地,吾不許,吾不過爲桀紂之主,相國便成賢相,所以吾特囚系相國,欲使百姓知吾之過。」蕭何聽了高祖語意,明明是責備他沽名釣譽,自悔作事失於點檢,經此一險,從此更加小心,高祖氣平,卻也如前看待。
幾日之後,高祖所遣使者自燕國回京復命,說是燕王盧綰,自稱患病,不能來京。高祖聽說,心想盧綰與我交情,何等親密,豈有不能相信之事?如今召他不來,莫非起了異心。又轉念道,或者他真是抱病,也未可知,但無論如何,總要問個明白。遂命辟陽侯審食其、御史大夫趙堯往迎燕王來京,並查明有無與陳豨通謀之事,二人奉命前往。未知盧綰有無反謀,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