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許皇后自爲太子妃以至正位中宮,常得寵於帝,生有一男一女皆不育。後宮姬妾少得進見,並無所出。王太后與兄弟等見帝未有子嗣,皆以爲憂。其時適值日蝕地震,杜欽、谷永等應詔求言,迎合王鳳之意,遂將災咎歸罪後宮。成帝聽信二人之言,遂下詔有司減少椒房掖庭用度。許後見詔,心中不悅,自向成帝上書力爭。成帝答書,引用杜欽、谷永言語,責備許後,辭甚嚴厲。由此帝後之間,生了意見。
自此之後,成帝對於許後恩愛漸衰,後宮得寵者日多。許後之姊名謁,嫁爲平安侯王章夫人,因見許後失勢,心中不平,聽信巫言,使之咒詛後宮懷孕王美人等。卻被飛燕探得,心中暗喜。又想起班婕妤從前也得成帝寵幸,不如將她牽連在內,一網打盡。於是飛燕遂出頭告發許後及班婕妤挾媚道,咒詛後宮,罵及主上。
班婕妤乃越騎校尉班況之女,成帝初即位時選入後官,大得寵幸,拜爲婕妤,居增成宮,兩次生男皆夭死。成帝嘗在後庭遊玩,欲命班婕妤同輦而坐,婕妤辭道:「妾觀古代圖畫,凡屬賢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惟三代末主,乃有嬖寵之女。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成帝見班捷好說得有理,遂作罷論。事爲太后所聞,喜道:「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當日建始河平之際,外戚除王氏外,惟有許班得勢。班婕妤喜誦詩,能爲文,每進見及上書,一憑禮法,爲成帝所敬重。及飛燕姊妹專寵,班捷妤甚少進見。飛燕恐其復得親近,因而連累陷害。
事爲太后所聞,心中大怒,即將許謁捕拿究辦,果然問出實情。許謁立被處死。成帝乃遣使持節收回許後印綬,廢居昭台宮。有司又將班婕妤傳到訊問,婕妤道:「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爲善之人,未必得福;作惡之人,更有何望?且鬼神有知,必不見聽;如其無知,訴之何益?所以不爲此事。」成帝見捷妤供辭,知道爲人所誣,心生憐憫,即命有司勿問,並賜以黃金百斤。
讀者試想,許後被廢,雖由飛燕進讒,但聽容其姊咒詛,尚屬罪有應得。獨有班婕妤與她毫無干涉,也被拖累。猶幸成帝深知其賢,得免於罪。班捷好自經此番風波,心緒灰冷,眼見飛燕姊妹與己作對,未必便肯罷休。將來若再興波作浪,主上又偏愛她二人,難保不信其言,加罪於我。不如及早借個名目,離開此處,或可避禍,於是班婕妤立定主見,自向成帝請求前往長信宮供養太后。成帝准奏。班婕妤遂由未央宮搬到長樂宮居住,朝夕在太后左右侍奉,因此始得保全。但班婕妤年少失寵,獨處深宮,未免鬱鬱不樂,日長無事,做成一賦,自傷身世,又假託團扇,作詩一首道:
新制齊紈素,皎潔如霜雪。
裁爲合歡扇,團 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清涼奪炎熱。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許後及班婕妤既已退位,成帝便欲立趙飛燕爲皇后。王太后以其出身甚微,不肯依允。成帝見太后不允,只得權行按下,一面令衛尉淳于長往勸太后。
淳于長字子孺,乃魏郡元城人,系太后姊子。少爲黃門郎,未得成帝親幸。適值大將軍王鳳抱病,淳于長算是外甥,在旁侍病,甚是小心,買得王鳳歡喜。臨終之際,遂將淳于長託付太后及帝。成帝乃拜爲侍中,遷衛尉。至是奉令往勸太后。淳于長能言善語,漸漸勸得太后回心轉意。過了年余,竟得太后允准。永始元年四月,成帝下詔封飛燕之父趙臨爲成陽侯。時有諫大夫劉輔知成帝欲立飛燕爲後,上書極諫。成帝大怒,竟將劉輔囚系掖廷祕獄。辛慶忌、廉褒、師丹、谷永俱上書保救,成帝始命移交共工獄,減死罪一等,論爲鬼薪,由此朝臣無人敢諫。
成帝將立飛燕爲後,先悅太后之意。時王譚病死,成帝甚悔不令輔政,乃令王商以特進領城門兵,又封太后之侄王莽爲新都侯。先是太后兄弟共有八人,獨王曼一人早死,不得封侯。其子王莽,自幼喪父,依倚伯叔,其時王氏正盛,五侯子弟,但知娛樂聲色,窮奢極侈。獨有王莽,出身貧賤,自知事事不及他人,便欲假作恭儉,博取聲名,遂拜沛郡人陳參爲師,勤求學問。平日衣服樸素,有同寒士,奉事老母,看待寡嫂,撫養孤侄,十分留意。又對於伯叔父以及應酬賓客,禮貌皆甚殷勤。王鳳病時,王莽侍疾,一連數月,衣不解帶,比淳于長尤加周到。王鳳亦將王莽囑託太后及成帝,因此王莽得爲黃門郎,擢射聲校尉。成都侯王商,本是王莽叔父,甚愛王莽,曾上書願分自己戶邑以封王莽。更有長樂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騎校尉箕閎、上谷都尉陽並、中郎陳湯等,皆一時名士,並上書稱道王莽之賢。成帝由是看重王莽,永始元年五月,遂下詔封王莽爲新都侯,拜爲光祿大夫侍中。過了一月,竟立趙飛燕爲皇后。當日飛燕正位後宮,其妹趙合德備了許多珍寶,作爲賀禮,並寫成一書道:
天地交暢,貴人姊及此令吉,光登正位。爲先人體,不堪喜豫,謹奏上二十六物以賀:金眉組文茵一鋪,沉水香蓮心椀一面,五色同心大結一盤,鴛鴦萬金錦一匹,琉璃屏風一張,枕前不夜珠一枚,含香綠毛狸借一鋪,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龍香握魚二首,獨搖寶蓮一鋪,七出菱花鏡一奩,精金驅環四指,若亡絳綃單衣一襲,香文羅手借三幅,七回光雄肪發澤一盎,紫金被褥香爐三枚,文犀辟毒箸二隻,碧玉膏奩一合。使侍兒郭語瓊拜上。
原來趙合德素來十分敬事其姊,見她必拜。如今姊妹同受恩寵,合德在成帝前,雖然撒嬌撒嗔,一面仍時時留意爲顧其姊。先是真臘國入貢兩種寶物:一名萬年蛤,一名不夜珠,光彩照耀,如月照人,無論美醜,皆成艷麗。成帝將萬年蛤賜與飛燕,不夜珠賜與合德。飛燕將萬年蛤裝入五成金霞帳中,入夜望之,常如滿月。一日成帝忽對合德道:「吾日中細看汝姊容貌,不及夜間之美。每到天明,令人忽忽如有所失,不知何故?」合德聽說,暗想此必萬年蛤從中作怪,卻也不肯明言。到了此時,便將成帝賜與自己之不夜珠,湊成禮物,號爲枕前不夜珠,獻與飛燕,助她顏色,也不將成帝言語告知飛燕。飛燕收了二十六物,便也將許多珍物回報,內有兩件最爲寶貴:一爲雲錦五色帳,一爲沉水香玉壺。合德自入宮以後,所見奇珍異寶也不爲少,卻未曾見此兩物。其實此兩物並不格外珍重,合德偏要藉此埋怨成帝道:「若非姊肯賜我,我到死也不知此物。」說罷假作怨恨,掩面啼泣。成帝只得用言安慰,陪了許多小心。立時下詔益州,選取巧匠,限期三年,替婕妤織造七成錦帳。合德聞言,方始回嗔作喜。
成帝嘗就宮中太液池造一大舟,可容千人,號爲「合宮之舟」。又於池中起瀛洲榭,高四十尺。成帝嘗與飛燕乘舟游於池中,飛燕親自歌舞歸風送遠之曲。成帝使飛燕所愛侍郎馮無方吹笙,帝自以文犀簪擊玉杯以爲節拍。此時舟到中流,歌聲正酣,大風忽起,飛燕順風揚袖,口中唱道,「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寧忘懷乎!」原來飛燕身體甚輕,相傳說她掌上可舞,如今立在池心,幾乎被風吹去。成帝心慌,急喚馮無方道:「爲我把住皇后!」馮無方便將笙放下,兩手持佐飛燕雙履。少頃風定,方才止住。飛燕便對成帝道:「蒙帝寵我,使我不得仙去。」說罷惆悵,不覺泣下。成帝乃厚賜馮無方,並准其出入飛燕房闥,以悅其意。後宮人等見飛燕所穿之裙被風吹縐,因仿其意,造成新式裙樣,名爲留仙裙。後世之百襉裙,即其遺制。
說起飛燕、合德姊妹二人,美貌不相上下。惟是飛燕體態輕盈,步履娉婷,爲合德所不能及。合德豐肌弱骨,尤工笑語,亦非飛燕所能。二人並色如紅玉,爲當時第一,以此擅寵後宮。但飛燕自爲皇后,日見驕貴。偶然有病,倒臥在牀,手足懶動,必須成帝親持匙箸勸她,方肯飲食。遇有苦藥,也須成帝過口,方肯下咽,弄得成帝畏勝於愛,恩寵不免稍衰。合德爲人,具有權術,臨機應變,善用種種手段,籠絡得成帝又畏又愛。一日不能離她,又不敢不奉承她,所以得寵尤在飛燕之上。
當日合德所住之處,名爲昭陽殿,中廷皆用朱塗,殿上遍施朱漆,黃金作砌,白玉爲階,壁上橫木盡安金 ,中含藍田璧玉,飾以明珠翠羽。殿上設九金龍,口銜九子金鈴,下垂五色流蘇,系以綠文紫綬,金銀花樣,每遇風日晴和,幡旄光影,照耀一殿。鈴鑷之聲,驚動左右。殿中又有木畫屏風,雕刻精細,紋如蛛絲,殿門織珠爲簾,微風一過,聲如玉佩,鏘鳴四壁。窗門安綠色琉璃,內外洞明,毛髮皆見。屋上椽桷,皆刻作龍蛇迴繞之形,鱗甲分明,栩栩欲活,見者無不驚駭。此殿乃當日著名工匠丁緩、李菊二人構造,至內中陳設之物,盡皆珍寶,五光十色,莫可名狀。最爲寶貴者,則有玉幾、玉牀。牀上夏鋪象牙簟,冬設綠熊席。象牙簟乃雕象牙爲之,不須細說。綠熊席系熊皮所制,毛長二尺余,人臥其上,遍包全身,望之不見,坐則膝沒其中。此席又用各種異香熏過,坐者身染其香,百日不歇,真是滿目琳琅,說不盡皇宮富貴。趙合德本是貧家女子,一旦到此地位,享受榮華,直屬夢想不到。
自從飛燕姊妹入宮,成帝爲其所迷,不是在飛燕處住宿,便是在合德處住宿,從前後宮姬妾,甚少見面。到了飛燕立爲皇后之後,成帝卻多在合德處住宿,飛燕也無甚言語。在飛燕之意,以爲成帝若寵愛她人,斷難輕易含忍。好在合德是自己胞妹,不妨相容。但飛燕生性淫蕩,自少做女兒時,便與鄰居羽林射鳥少年私通。如今貴爲皇后,豈肯安靜獨居。又自念入宮數載,尚未生子,倘使生得一男半女,將來也有依靠。卻喜遠條館與成帝相離較遠,料想無從得知,於是飛燕背著成帝,便做出許多事來。未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