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盧爺、韓爺二義,要奔墳前痛哭,被蔣四爺揪住言道:「二位哥哥,你們看見墳,以爲是五弟的,要過去哭,是也不是?」大爺哭哭啼啼地言道:「見著五弟的墳墓,焉有不慟之理?」蔣爺說:「要真是五弟的墳,哭死也應當。無奈五弟沒死,我實對二位哥哥說吧。五弟追印叫王爺拿住了。王爺愛他,勸他降王爺。他焉肯降?因君山鍾雄是王爺的一黨。他文中過進士,武中過探花,有些個韜略。他出主意把老五幽囚起來,假作墳墓,立上石碣,以作釣魚的香餌。他知道,五弟交的都是俠義的朋友,知曉墳墓在此,必要前來祭墓,豈不是來一個拿一個?」盧爺問:「怎見得?」四爺說:「你看,前面那裡,明顯有埋伏,不是戰壑,就是陷坑。」大爺問:「怎麼看出?」四爺說:「你瞧,祭桌前明亮亮一塊黃土地,山上哪裡有平平的黃土地?必是下面有埋伏。過去被捉,死倒不怕,幽囚起來全歸降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還了得!」盧爺一看,果然山上各處皆是石頭,惟有墳前一塊土地,可見得是有假,只得半信半疑,被蔣爺拉住。往北走小三神山、山神廟、東山牆,至上天梯,就聽見水聲大作,類如風吼。再瞧上天梯,一磴一磴的石階,直上直下,如梯子一樣。果然東北有個大水潭。水勢亂轉,嘩啦嘩啦的,聲如鼎沸 [鼎沸——像水在鍋里沸騰一樣。] 。盧爺說:「此潭厲害!」四爺道:「果然是厲害,我看過天下的水圖,真是個水眼,寒徹透骨。」大爺道:「不好就別下去。」四爺說:「誰叫印信在潭中?就是開水鍋我也得下去。」盧爺大哭:「下去就沒活的了。」四爺說:「多麼喪氣!你別下去了,在此巡風,遇嘍兵辨別辨別。你可也別哭,叫人看見全走不了。」盧爺無奈,只得點頭,瞧著二爺、四爺下去。
至寒潭,四爺換了水溼衣靠,下潭工夫甚大,不見上來。盧爺知道四爺身體弱,若水又涼,工夫又大,准死,叫道:「四爺陰魂在前少等片刻,愚兄在五爺墳上哭他一場,也就不管巡風了。」他轉頭至山神廟前,在一旁有塊臥牛青石上一坐,把夜行衣包袱一丟,就聽見廟內呼救說:「救人哪,救人!」大爺生來是俠肝義膽,專愛管人間不平之事。他聽婦女呼救,就站起來到廟門口。門隔扇半掩,由縫內一看:有一男子嘍兵的打扮,面向西北;有一婦女年近三旬,面向東南。雖是鄉間婦女,倒也素淨。眼含痛淚,口中嚷道:「救人哪!殺了人了!」正被盧爺看見。那嘍兵笑嘻嘻地言道:「嫂嫂不用嚷,左右無人,天氣已晚。你要喊了,我們夥計來更不好了。不如就是你我二人在此,倒也無人知曉。」盧爺連瞧帶聽,嘍兵說了好些不是人行的話,把他肺都氣炸了。一擡腿「咔嚓」一聲,那隔扇上纂踹折,恰巧往下一拍,正把嘍兵壓在底下,鬧了個嘴扎地。盧爺躥進來,用足一踢,將隔扇踢開。解嘍兵的腰帶,將二臂捆起。再看婦人,由那邊半開隔扇斜身跑出去了,並未給盧爺道勞。大爺也不嗔怪。
嘍兵叫隔扇壓了一下,又將二臂捆起,只當是一塊的夥伴,說:「別開玩笑,有這麼著玩的麼?」擡頭一瞅盧大爺,嚇了一跳。只見他頭上戴紫緞子六瓣壯帽,絹帕擰頭,斜拉茨茹葉,紫緞子箭袖袍,鵝黃絲鸞帶,墨色灰的襯衫,青緞壓雲根薄底鷹腦窄腰快靴。脅下佩帶一口軋把峭尖雁翎勢鋼刀,綠沙魚皮鞘子,金什件,金吞口,紫挽手絨繩,飄泊懸於左脅之下。晃蕩盪身高九尺,紫巍巍一張臉面,類如紫玉一般。兩道劍眉斜入天倉,一雙虎目圓翻,皂白分明。面形豐滿,大耳垂輪。五柳長髯,根根見肉。故此未做官人,稱爲美髯員外。這位爺秉性剛直誠篤,仁人君子之風,排難解紛,濟困扶危,有求必應。喜忠正,惱奸佞;愛的孝子賢孫,義夫節婦;恨的贓官汙吏,土豪惡棍,到處專管不平之事。可巧遇見他老人家。嘍兵嚇得真魂出殼,連連往上叩頭,說道:「爺爺你打哪裡來?」盧爺哼了一聲,把刀拉出約有三寸有餘,言道:「你與那婦人方才講些什麼,做此傷天害理之事,當在刀下做鬼。」嘍兵說:「爺爺慢著。方才那是我盟嫂,嫂子、小叔偶然遊戲,我和她鬧著玩,她就急了。可巧叫爺爺瞧見。你別生氣,叔嫂玩笑,古之常理。」盧爺唾了他一口:「呸!呸!什麼東西?你叫什麼名字,哪裡的嘍兵?」「爺爺要問,我是君山旱八寨頭一寨,是巡捕寨的嘍兵。姓毛,叫毛嘎嘎。」大爺說:「聽你這個名,就不是好人。我且問你,前邊五接松這墳地是甚麼人的?」
毛嘎嘎道:「這個人提起來英名貫宇宙。你橫豎也聽見說過,是金華府人氏,後在陷空島五人結拜,人稱五義,號曰五鼠。有個錦毛鼠白玉堂。身居護衛之職,鬧過東京,龍圖閣和詩,萬歲一喜封官。如今跟隨顏按院大人,至襄陽查辦事件,不料王爺派人去將按院大人的印盜來。此人一怒,追至王府,進八卦連環堡,上沖霄樓拿印。一旦失腳,由天宮網墜落下去,叫十八扇網罩住。更道地溝內,有一百弓弩手圍住銅網,亂弩齊發。」盧大爺說:「可射在致命處沒有?你…你…你…你…你快些說來!」毛嘎嘎說:「豈止射在致命處,射成大刺蝟一般。弩箭上全有毒藥,毒氣歸心,可憐老爺子一命嗚呼!稱得起是爲國盡忠。他死後還拉了個墊背的,把個張華拿刀扎死。依王爺埋在盆底坑,封他個鎮樓將軍,與王爺鎮樓。有個魏先生出的主意,送往君山,交與我們寨主爺,平地起墳,前頭挖下戰壑,招俠義前來祭墓好拿人。我們寨主接著這個古瓷壇,念他是個英雄。常言道:『好漢愛好漢,惺惺惜惺惺,找了一塊風水所在,可著我們君山的人一晚晌的工夫,修得了一塊墳地。每天派我們奠祭一次,燒錢掛紙,還得真哭,不哭回去還得挨打。皆因我帶著小童,一個叫三多,一個叫九如,擔著食盒,可巧我遇見路大嫂子,擠在廟中,二人說笑兩句,被爺爺看見,這就是以往從前……」
毛嘎嘎跪在那裡,低著頭說了半天。一擡臉看盧爺靠著那扇隔扇,按著刀,瞪著眼,一語不發。「呀!爺爺睡著了!」
哪知道,盧爺聽到射成大刺蝟那句話時,心裡一痛就死過去了。耳邊聽見唿嚕唿嚕的,再不知說些什麼?你道爲何不倒?有那扇隔扇靠住身子。嘎嘎看大爺不言語,就起身跑出去了。盧爺被陣風一吹,醒過來了,叫:「嘎嘎!」再找不見。出廟隨叫隨找:「那邊有人!」在五接松松樹之下,兩個小童兒將盒打開,擺上祭禮,燒錢紙叩頭大哭:「五老爺呀!」大爺一見,心中一疼,「咕咚」一聲,躺於地上,又死過去了。
若問盧大爺的生死,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