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大人一見字柬,摔倒在地,衆人忙亂,將大人雙腿盤上,耳邊喊叫:「大人醒來!大人醒來!」大人悠悠氣轉。哭道:「五弟呀,五弟!狠心的五弟,不管愚兄了。」先生在旁勸解:「五老爺既往王府去過,輕車熟路,此去到王府也無什麼妨礙。大人若提名道姓,哭哭啼啼,五老爺反覺肉身不安。」大人哪裡肯聽,衆人攙大人至裡間屋內,仍是哭泣。
先生出來,至自己屋內著急:「今上院衙,五爺一走,倘若王府差人前來行刺,我乃是文人,如何抵擋?大人有失,我萬死猶輕。上院衙中更夫,又被五爺趕出,只是爲難,也是無法。」一連兩日無信。大人類若瘋迷一般。先生提心弔膽。外面官人報導:「蔣護衛到。」先生一聞喜信,連忙迎出。
蔣爺從臥虎溝來,皆因水面救了雷振,丟了艾虎,不知下落。他在臥虎溝見鐵背熊沙龍。沙爺禮讓至家中,將艾虎之事,如此恁般、恁般地說了一遍。蔣爺這才放心,知艾虎沒死。又提歐陽爺的事,沙爺也就將大破黑狼山事細說了一番。蔣爺一聽,原來將沙老爺家大姑娘給了艾虎。問到:「二姑娘可曾擇婿?」沙員外道:「不曾不曾,醜陋不堪,沒人要。」蔣爺說:「我給說個人家。」沙爺道:「胮濁粗魯,膂力勝似男子。」蔣爺說:「何不請來一見。」老員外吩咐婆子請二位小姐。
不多時,聽外面喊一聲,如巨雷一般。起簾櫳進來二位姑娘。蔣爺一瞧,先走的如天仙一樣,後走的如夜叉一般。怎見的,有贊爲證:
沙員外,叫女兒,快過來,行個禮兒。蔣爺瞧,一咧嘴兒。大姑娘,叫鳳仙姐兒,似天仙,生得美。二姑娘,叫秋葵兒。蔣爺一瞧,差點沒嚇掉了魂兒。雖是個女子,氣死個男人兒,高九尺,有神威兒。頭上發,像金絲兒。罩著塊,青絹子兒。並未帶,什麼花朵兒。漆黑的臉,賽過烏金紙兒。掃帚眉,入鬢根兒。大環眼,更有神兒。高鼻樑,大鼻翅兒。生一張,火盆嘴兒。大板牙,烏牙根兒。耳朵上,虎頭墜兒。頂寬的肩膀,頂壯的胳膊根兒。穿一件男子的衣兒,叫箭袖,青緞地兒,不長不短正合身,不瘦又不肥兒。皮挺帶,系腰內兒,寬了下,夠四指兒。夾襯襖,黑色灰兒;綠綢褲,花褲腿兒。藍帶子,扎了個緊兒。小金蓮,真有趣兒。橫了下,夠三寸兒。大紅鞋,沒花朵兒。扁哈哈,像鮎魚兒。撲叉撲叉,登山越嶺如平地兒。常入山,去打圍兒。拿猛獸,如玩藝兒。走向前,施了個禮兒。一個揖作半截,往旁邊,一閃身兒。蔣爺一見,把舌頭一伸,縮不回兒。
二位姑娘見禮已畢。員外說:「迴避了!」蔣爺說:「我給二侄女說門親事。」老員外說:「四弟何必取笑,什麼人要我那醜丫頭?」蔣爺說:「是我二哥之子,準是門當戶對,品貌也相當,膂力也合適。哥哥也不用見人,我告訴你這個外號就知道了。外號人稱他霹靂鬼。」老員外一聽,反覺大笑。蔣爺取一塊玉佩以作定禮。住兩日,四爺自覺心神不安,惦念五弟,告辭上襄陽。一路無話。
至上院衙,叫官人回稟。不多時見先生出來。四爺就知五弟不好。他若在,不能叫先生迎我。連忙問先生:「我五弟怎樣?」先生道:「裡面再說。」四爺知道更不好了。至裡面先生屋中落座。先生就將大人到任、丟印、拿盜印賊以及五爺走的事細說一遍。四爺不禁嘆道:「哎喲,五弟休矣!」落淚問:「大人哩?」先生說:「大人滴水不下,非見五老爺不吃飯,要活活餓死。」蔣爺說:「我去大人就吃飯了。」先生帶領蔣四爺去見大人。叫玉墨回明,蔣護衛到。大人正在哭涕之時,一聞「護衛」二字,只說是五爺到來:「快請!」蔣爺見大人道:「大人在上,卑職蔣平行禮。」大人只想著五爺,忽道:「啊!我細看卻是蔣護衛。」不覺淚下,道:「蔣護衛,你我的五弟死了!」蔣爺道:「大人何出此言?方才卑職遇見五弟,他說大人丟印,他上王府去找。那沖霄樓確實利害,他不敢上去。他想,今日乃是第四天了,王府必定將印拋棄逆水寒潭。他在逆水潭臥牛青石之上等候。擲印之時,掰手奪來,豈不勝似在沖霄樓上涉險?他是個精細人,爲什麼辦那樣險事?大人疑他死咧,豈不是多慮?並且卑職還勸他,上院衙沒人,你這一走,豈不叫大人提心弔膽?他說:『你見了大人,替我說明。叫大人放心,我在此等印。』我說:『我在此替你等印,你先見見大人爲是。』他說:『大人派我護印,將印信丟去,無臉面見大人,非得印不能見大人。』故此卑職准知他的下落。」大人說:「既然知道他的下落,煩勞蔣護衛辛苦一遭,將他找來一見。」蔣爺連連點頭說:「這有何難?卑職替他等印,將他換回來。」
蔣爺意欲要走,故裝腹中飢餓。言道:「卑職由五鼓起身,至此時茶飯未進,在大人跟前討頓飯吃,然後再去。」大人說:「使得,使得!」吩咐擺飯,叫先生作陪。飯已擺好。蔣爺叫給大人預備座位。大人道:「不見我那五弟,立志滴水不進。四老爺不必讓了。」四爺道:「大人賞飯,大人不用,卑職也就不敢吃了。我是立刻就去,與大人辦事,哪怕就是餓死也不要緊。大人立志不吃,是不知道五弟的生死;如今五弟有了下落,大人何必一定不吃?就是這時不吃,片刻間五弟來了,難道大人不吃嗎?」大人被蔣爺一套言語說得倒覺難過,便說:「我陪著就是了。」四爺叫給大人斟酒。大人說:「我幾日未餐,酒可吞吃不下。」蔣爺說:「預備羹湯、饅頭。」蔣爺苦勸,自己端起酒杯,大吃大喝,連說帶笑。大人見這個景況,是見著五弟了,如其不然,他不能這樣歡喜,招惹得自己也就吃了點東西。蔣爺暗喜,吃畢道:「謝謝大人賞飯!」大人說:「務必將我五弟早早找來。」蔣爺回答:「今天不到,明天也就來到了。」大人知道蔣爺說話無准,受了他的騙了。
蔣爺告辭,同先生出來。先生也信以爲實,說:「你遇見五老爺了?」蔣爺說:「誰遇見咧?不是這樣,大人焉肯吃飯?」先生說:「你吃得痛快!好像真遇見了。」蔣爺說:「我吃的都打脊梁骨下去了。今已四天,我去撈印要緊。」先生說:「莫走,你若一走,有刺客前來,什麼人保護大人?」蔣爺說:「哎喲!保大人也要緊,撈印也要緊,除非我會分身法才成哩!也罷,先生快寫告病的稟帖,向開封府求救。」正要寫信,官人報導:「現有開封府展護衛老爺、盧老爺、韓老爺、徐老爺到,外邊求見。」
若問幾位來意,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