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醒世姻緣傳/ 第八十九回 薛素姐謗夫造反 顧大嫂代眾降魔

紅顏慢認是吾妻,狡毒有希奇。萬狠莫堪比擬,豺虎合蜂蛇。誣叛逆,謊興師,聳刁詞。官非明斷,證不公平,九族 [九族——同本作「天族」,據文意酌改。] 誅夷。

——右調《訴衷情》

再說薛素姐從淮安吃了一場大虧回來,頭一個恨狄希陳,這是要食肉寢皮,其仇是不可解的。其次就恨狄周,恨他回家不該做成一路哄他。再其次,又恨相大妗子不說狄希陳在京另娶,及至他自己到京,禁住了人不許半星透露,都是相大妗子的主謀。日夜尋思,都要一個個從頭報復。但狄希陳遠在七八千里之外,狄周送狄希陳上了船,仍回北京管當,素姐不曾知道,只說都往四川去了,這目下怎能報復得著?心裡想道:「『義不主財,慈不主兵。』必定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不怕他遠在萬里,可以報我之仇,洩我之恨。」夜間千思萬轉,定了這個主意。

起了個五更,叫了個覓漢跟著頭口,一直逕到繡江城內,縣門口尋了店房住下。訪了一個極會寫狀的訟師,合他說道:「我要在縣裡遞張首狀,央你寫得詳細,我送你一兩紋銀。」訟師說:「你且將情節說來,看系何事,我好與你寫。」

素姐說:「我是薛氏,嫁與監生狄希陳爲妻。狄希陳不安本分,合家人狄周每日謀反。久在京師潛住,又娶了一個紅羅女 [紅羅女——明葉權《賢博編》:「近有紅羅女、馬祖師,各扇惑爲變。其術大抵與嘉靖初馬御史大獄事相類,用盆水洗面照之,顧見其形,以移易愚人耳目,竟服從之。」葉權爲明代隆慶、萬曆間人,所言也爲此時之事。可見紅羅女本爲人的綽號,這裡用爲妖婦的代稱。] 爲妻,剪草爲馬,撒豆成兵,呼風喚雨,移斗換星,駕雲噴霧,無所不爲。昨日狄希陳領著這紅羅女一班反賊,都往四川成都府調兵,妝著假官,使著假勘合,回家邀我同去。我怕帶累,沒肯許他。這是要十滅九族的事,我待出首免罪哩。」訟師道:「這事別當頑耍,有實據才好。這要問出謊來,你不消說是誣告加三等,還要拿寫狀子的打哩!且問證見是誰?」素姐道:「我是他的老婆,再有我知的真麼?漢子謀反,老婆出首,這也還另要見證麼?」

訟師本等不敢與他寫這大狀,只圖他那許的一兩銀子不是等閒撰的,大了膽與他寫道:

告狀人薛氏,年三十七歲,本縣人,告爲出首免罪事:氏夫狄希陳,從幼不良,無所不爲。假稱坐監爲名,潛住京師,另娶妖婦紅羅女童氏爲妻,演習邪教,剪草爲馬,撒豆成兵,謀爲不軌。本年八月內,假充職官,僞造勘合,帶領妖婦童氏、妖徒狄周,前往四川調兵,強氏同行入教。氏恐株連,不敢同往。似此反賊作亂,若不預先出首,恐被連累,後悔難追。伏乞行文剿捕,免氏並坐。上告本縣老爺詳狀施行。被告狄希陳、狄周、童氏。

縣官看狀,說道:「他既潛住京師,做這些歹事,怎麼往八九千里外四川去調兵?你這狀一定另有個主意,不是實情!」縣官看了狀尾的代書名字,照名差人拘來,問道:「你怎麼與這婦人寫如此謊狀呢?」代書道:「據小的看來,其實是謊。但他自己的妻子出首,又是謀反的事情,小的怎敢與他格住不寫?」縣官道:「你這也慮的是。」叫薛氏:「你有主人家麼?」素姐說:「縣門口郜家下。」縣官差人喚了主家來到,把這個婦人保下去,好生看守伺候。准狀拘審,分付該房出了信票,差了快手拘那狄希陳的左右兩鄰、鄉約地保,赴縣察究。

差人持票下鄉,左鄰陳實 [陳實——同本下文或作「陳寔」,據此校改,不再出校記。] ,右鄰石鉅,鄉約杜其思,保長宮直,一干人都已叫齊,差人繳票回話。晚堂聽審,縣官坐了堂,這就是頭一起。先叫陳實,次叫石鉅,再次叫杜其思,又次叫宮直。

縣官問道:「怎麼你明水地方有此等興妖作怪謀反的人,兩鄰不舉,鄉約保長不報?這是怎麼說?」陳實頭一個開口稟道:「昨日老爺差人下鄉拘喚小的們,見票上的朱語,是出首免罪事。打聽差人,說是薛氏出首他丈夫謀反。老爺問作反的人,一定是狄監生狄希陳麼?」縣官道:「就是。」陳實道:「這不止小的一人,這石鉅是右鄰,杜其思是鄉約,宮直是保長,你衆人都公道回老爺的話,狄希陳果真作反來?」衆人齊道:「這狄希陳是個監生。他父親是狄宗羽,老爺縣裡有名的良民,死過才三年多了。止有這狄希陳一個兒子,也是個老實人,自來 [自來——同本作「自求」。「來」與「求」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沒聽見他興妖作怪,又會謀反。」素姐道:「他不會 [不會——同本作「石會」,據文意酌改。] 興妖作怪,沒曾謀反?你們都是合他一夥的人,肯對著老爺說實話麼?他昨日往四川調兵回到家裡,你們那一個沒合他往來通氣呀?」縣官道:「他往四川去做甚麼?」衆人道:「他新選了四川成都府經歷,他去到任,何常是調甚麼兵!」

縣官叫門子取過新《縉紳》來,看得成都府經歷狄希陳,號友蘇,山東繡江縣人,准貢。縣官又問:「這婦人告這一張狀,他的主意卻是爲何?」陳實道:「這婦人的父原是個教官,兩個兄弟多是有名的好秀才。偏他至不賢惠,毆公罵婆,打鄰毀舍,降漢子比仇人不同,致的丈夫逃在京里,住了這三年多。聞的另娶了一個妾,姓童。昨日選了官,回家祭祖,住了半個月去了。後來一個跟狄監生的廚子呂祥,不知怎麼過了舌,合呂祥去趕狄監生,趕到淮安沒趕上,被呂祥把騾子都拐去了。前日揚州府江都縣沒行關子到老爺縣裡查麼?」縣官想道:「就是他?你們再說。」

衆人又說道:「想是沒得趕上,所以告這狀 [告這狀——同本作「後這狀」。「告」與「後」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指望老爺動文書提他回來的意思。」縣官道:「良家婦女,怎麼鼻子都沒有的?我那邊,凡有私奔的婦人被人捉回,方割了鼻子哩。」衆人道:「老爺說這鼻子的事,其話又長。前年他的丈夫不在家內,他買了一個猴,將他丈夫的巾帽衣裳都改把 [改把——山東方言,改制。] 與那猴子,妝成他的丈夫,將那猴日夜的椎打。把猴打得極了,擰斷了鐵鎖跑到肩上,先摳了眼,後咬了鼻子。」

再說素姐來縣告狀,又不曾對人說知。龍氏差了薛三省媳婦送了一盒點心與素姐吃,只見素姐中門封鎖。問那外面住房的人,都說:「不知去向。風聞得像是往城裡遞狀告人去了。」薛三省媳婦回家,對龍氏說知。龍氏料得薛如卞、薛如兼斷是使不動 [使不動——支使不動,不聽吩咐。] 的,只得差了薛再冬,叫他扁著吊數錢,尋到城內陪他姐姐。走了四十里,尋到縣前,正見素姐在一家下客的門口,凳上坐了看街。

再冬備問詳細,方知是出首狄希陳謀反,狀已准過,差人拘喚兩鄰約保去了。差人拘齊了人,投文見官。這再冬若是一個有識見達時務的人,料得 [料得——同本作「紏得」。「料」與「紏」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姐姐告這般刁狀,躲得遠遠的還恐怕尋將你來,他卻挽扶了素姐,跪在月台底下聽審。聽得鄉約衆人稟說被猴摳眼咬鼻子的事,他下邊高聲說道:「你們衆人又不是他家的家人覓漢,你們怎麼知得這等真?」縣官問道:「下面說話的是甚麼人?」鄉約稟道:「是薛氏的弟。」縣官說:「采上來!」說道:「我心裡疑惑,人世間那裡有此等的婦人,做這樣違條犯法的事?原來是你這奴才撥唆主使!狀上又沒你的名字,你擅入我的衙門,箝制鄉約,這等大膽!選大板 [大板——同本作「大鈑」,據文意酌改。] 上來!」拔了六枝簽,分付:「著實重打!」霎時把個小再冬打的皮開肉綻 [皮開肉綻——同本作「皮開肉緃」。「綻」與「緃」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

薛素姐下面叫屈聲冤,只叫:「南無觀音菩薩!本縣城隍!太山聖母 [聖母——同本作「聖毋」。「母」與「毋」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別要屈了好人!」縣官大怒,叫人拿上來,一拶一百敲,將再冬枷號一個月示衆,將素姐放拶趕出。

薛素姐因手指拶爛,腫痛難忍,不能回家,又因再冬被責枷號,沒人照管,只得仍在店家歇住,顧了一個人回家說信。龍氏放聲哭叫,強逼薛如卞兄弟懇央縣官釋放薛再冬的枷號。

薛如卞兄弟到此地位,明知理虧,但只是義不容辭,怎忍坐視,即刻起身赴縣,尋著了素姐,又去尋看再冬,焦黃一個齷齪臉,蓬著個頭,希爛的一隻腿,枷在縣前。枷上左邊一條告示,上寫著「枷號唆使親姊誣告本夫謀反犯人薛再冬示衆」,右邊一張封條,上寫「繡江縣某日封」,上面一張橫示:「枷號一個月滿放。」看見那薛如卞兄弟來到,裂著個瓢大的嘴怪哭 [怪哭——同本作「惟哭」。「惟」與「恠」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只說:「二位哥哥救我!」薛如卞說:「何如?我的話你再不聽!你前年跟了姐姐往北京 [北京——同本作「比京」。「北」與「比」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去,我那樣的囑付你來!這誣告人謀反是甚麼事?你直脖子往裡鑽,這可甚麼救你?家裡有這們爭氣姐姐,俺躲著還不得一半,『晏公老兒下西洋』,也救得人麼?」再冬道:「這兩日只怪噁心,飯通吃不下去。二位哥哥若不早救,這死只在目下!」薛如卞、薛如兼尋了別的下處,晚間著了人看管再冬。

次早,兄弟兩個戴了儒巾,也沒敢穿公服,止穿了青衣,具了一個稟帖,跟了投公文的進去,投上稟帖,聽候點名發落。縣官讀稟帖道:

本縣儒學廩膳生員薛如卞、附學生員薛如兼,稟爲認罪乞恩事:胞姐薛氏不遵家訓,誣告本夫;胞弟薛如衡擅入公門,攙越稟話,俱罪不可文。蒙老父師如天之度,僅以薄懲,薛氏趕逐免究,如衡枷號示衆。在老父師三尺之法不可原,在卞等 [卞等——同本作「下等」,據文意酌改。] 一氣之情不忍恝。冒昧乞恩,謬希開網。伏乞老父師憐宥施行。

縣官看完,吩咐喚二薛生上來:「薛氏是親姐麼?」薛如卞答道:「是。」縣官道:「做秀才的人,況且又是名士,齊家是第一義,怎麼任他這等胡做,勸也不勸他一聲?這還可以藉口說是女兄,又經出嫁。至於薛再冬是二生的弟,這是可以管束的,怎麼也放他出來胡做?」薛如卞一言不答,只是痛哭流涕。縣官也曉得他的苦情,叫人擡進薛再冬的枷來。縣官道:「我本待枷你一月,待你棒瘡漸好,再打三十板放你。如今你兩兄與你求饒,姑且寬恕。以後再要主使薛氏出來越理犯分,定是不饒!出去改過!」

發落完畢,回到下處。薛如卞兄弟從又換了衣巾,進去謝了縣官,同了素姐、再冬回家。素姐兩手腫爛,左手扯不得繮繩,右手拿不得鞭子,抄了手 [抄了手——兩手交互插入衣袖內的動作叫「抄手」。] ,就如騎木驢的一般。回到家內,龍氏前來看望,一個愛女拶得稀爛的八個指頭,一個愛兒打得流膿瀝血的兩條大腿,扯著 [石彭] 頭打滾的叫喚。

薛如卞道:「姐姐在上,兄弟在下,俺弟兄兩個覥著臉受那縣官數說,聲也沒敢回他一聲,全全的救出來了。事體可一而不可再,往後相這等的狀,姐姐千萬不可再告。就姐姐要告這樣狀,兄弟,你要千萬的攔阻,千萬別要攛掇。縣官堂上吩咐的話姐姐不曾經聽見,兄弟,你是聽見的。你如不怕,俺兩個是再不能救你的了。」再冬道:「姐姐告上狀,差人來叫兩鄰鄉約,我才尋到縣裡。干我甚事?說我挑唆姐姐告狀!」薛如卞道:「差人來叫兩鄰鄉約,也叫你來不曾?你跟進衙門去,還攙言接語的稟話,你還要強嘴哩!」龍氏道:「多虧了大爺二爺的分上,救出我的兒合女來,我這裡磕頭謝罷!念訟 [念訟——山東方言,叮嚀;絮叨。同本作「念話」,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的夠了,望大爺二爺將就!」把薛如卞、薛如兼拆辣 [拆辣——山東方言,即「雌拉」,斥責,訓斥。拆,「雌」的音變。] 的一溜煙飛跑。

素姐扎煞兩隻爛手,撓著個筐大的頭,騎著左鄰陳實的門大罵,說:「我又沒使長鍋呼吃你娘,呼吃了你老子,抱著你家孩子 [孩子——同本作「咳子」。「孩」與「咳」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撩在井裡!那用你對著瞎眼的狨官,證說我這們些嚼舌根的話,叫我吃這們頓虧!」上至三代宗親,下至孫男弟女 [孫男弟女——山東方言,即子孫後代。] ,無不惡口涼舌、贓言穢語的罵。罵得個陳實火性發了又按捺下去,按捺了又發將上來。這其間,若只有一個不賢之妻在旁挑一挑,愁那災禍不起?

誰知這陳實的妻趙氏,雖是個小人家女兒,素性柔和,又極賢惠。見陳實性起,再三委曲勸道:「我們與這樣惡婦爲鄰,就是老天爺叫我不幸。好好的,官差人叫了咱去,要不實說,致官計較;說了實話,他豈有喜咱之理?他這不賢惠潑惡的名聲人所皆知,受了他罵,何足爲辱?勝了他,那裡便見得剛強?『男不與女斗』,天下皆然。你 [你——同本作「亦」,據文意酌改。] 走將出去,難道好合他同打同罵不成?且你與狄大哥父往子交,非止一日,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你依著我說,將街門緊緊的頂上,憑他怎麼罵,只當耳邊風。叫他罵的牙酸口困,他自然的夾著屁股走。等狄大哥後日回來,你見了他,那樣的光彩。他見了你,自然羞的沒處躲。你要出去合他男女混雜斗一斗口,別要說狄大哥回來不好相見,就是旁人也說你不是。」

陳實道:「你說得也是。只是他越扶越醉的,我氣他不過!」趙氏道:「他就合心瘋了的一樣,爲甚麼好人合瘋老婆一般見識?」陳實果然聽了趙氏的言語,緊閉 [緊閉——同本作「緊閒」。「閉」與「閑」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街門,飽飽的吃了他一肚的村卷。

素姐罵來罵去,陳實只不出頭,自也覺得沒有興趣,遂又罵到右鄰石鉅門口。只石鉅的媳婦張氏,天生也是個不賢惠的婦人,鄰舍街坊躲著他,他還要尋上門去的主顧,他依你在他門首喬聲怪氣的惡罵?素姐罵陳實的時候,他聽見說道:「這是狄家那個少鼻沒眼的老婆罵陳家哩。罵了陳家,情管就來我家門首嚷罵。」尋了一個三號不大不小、不粗不細的棒槌放在手下,準備若來毀罵,算計要將素姐一把采倒,屁股坐著頭,從腰至腿,從腿至腰,著實請他一頓。他要上吊,合他同時伸頭;他待跳河,合他同時伸腿。算計停當,專待素姐降臨。聽見素姐在陳實門首嚷罵,陳實不肯出頭,這張氏氣得脖子青筋暴流,合大腿一般粗細。不消一回,素姐罵到自己門前。張氏卷了捲袖 [卷了捲袖——同本作「卷了卷仙」,據文意酌改。] ,緊了緊裙,手提溜著個棒槌,往外就跑。

誰知道這張氏雖不賢惠,卻石鉅甚有主意,將張氏雙手抱住,說道:「哎呀!俺男子漢沒有火性,你老婆家到有火性了!這狄家的瘋老婆是個人麼?你趁的合他炤 [合他炤——同本作「念他炤」,據文意酌改。] ?這們樣的瘋狗,躲著他還怕不得不淨 [不得不淨——即不得淨,不能安靜。] 。那院裡陳嫂子比你矮,陳哥比你弱麼?要是中合他炤,陳嫂子肯抄著手 [抄著手——這裡是袖手旁觀的意思。] ,陳哥肯關著門?凡事忍一忍,就能消了百禍。你氣頭子上 [氣頭子上——山東方言,盛怒的時候。] 稜兩棒槌,萬一稜殺了,你與他償命,我與他償命?你與他償了命,我沒了老婆;我與他償了命,你沒了漢子。咱爲甚麼?他罵了陳家,又罵咱家,他罵了咱,情管還罵杜其思合宮直家去哩。宮直合杜其思罷了,只怕宮直的老婆可不是個饒人的貨。叫他兩個去炤一帳,咱可賣個哈哈笑兒。」

張氏道:「你這就是不長進膿包話!叫人騎著門子罵,說關著門子別理他!叫人聽著,你可是賊呀,你可是忘八呢?」石鉅道:「賊也罷,忘八也罷,咱且眼下沒禍。可想著那一年生不下孩子來,他公公狄大叔年夜裡打著火把,沿坡里替你尋藥,你也不該合他一般見識。」張氏聽說這話,方消了氣,拿了棒槌回進家去,納了丈夫的勸解。

素姐又罵了個心滿意足,收拾了罵本,罵到鄉約杜其思門上。見一連罵了兩家,沒有人敢出來炤將 [炤將——照面;對應。] ,揚揚得意,越發罵的十分厲害,百分砢磣,人說不出來的,他罵的出來;人想不到的事,他情 [情——山東方言,情管,總是能。] 想的到。把個杜其思罵的極頭麻化 [極頭麻化——山東方言,形容發急而面紅耳赤的樣子。極,同「急」。] 的,出來合他分解,被素姐不由分說,往懷裡鑽了一鑽,一隻手撏著杜其思的鬍子,一隻手往杜其思臉上巴掌就如雨點般下。口裡罵著「賊忘八,賊強人」,喊叫:「杜鄉約打良人家婦人哩!我叫俺兩個秀才兄弟呈著你!列位街鄰,仗賴往俺家裡叫聲人去!」一邊罵,一邊采打。幸得兩手拶的稀爛,采打的不大利害。

杜鄉約口裡說道:「你看狄大嫂!你不知禮罷了,難道我[做]鄉約的人也不知禮?誰好打你?俺可也看狄大哥、看那頭二位薛相公的體面,沒有人肯打狄大嫂的理。狄大嫂,你放手,休這等的。我合狄大哥父來子往,我長起狄大哥好幾歲,我還是大伯人家哩。」素姐罵道:「你是人家的雞巴大伯!膫子大伯!我那屄 第八十九回          薛素姐謗夫造反                    顧大嫂代衆降魔 大伯!你證著叫官拶我這們一頓,把我的心疼的兄弟枷號著打這頓板子,你還是大伯哩!」杜鄉約道:「你看狄大嫂糊塗!狄大哥本等沒有謀反,我沒的昧著心說他謀反,叫他十滅九族了罷?你薛三哥是爲他自己多說,拿上去打了枷號的。你下頭別要聲冤叫屈,官也不肯拶你。這該我甚麼事?」

素姐那裡肯聽,還使巴掌磞星般 [磞星般——山東方言,今說「崩呀星兒的」。形容像竈膛里崩出的火星那樣稀稀疏疏的。等於說一下又一下的。] 往杜其思的臉上打。圍著看的衆人不忿,齊聲說道:「這位嫂子也甚是不通!杜鄉約就有甚麼不是,你罵他不回口,打了他不回手,這也就該罷了!你趕盡殺絕 [趕盡殺絕——同本作「趕不殺絕」,據文意酌改。] 的,他是你的兒麼?他只好看著狄相公合二位薛相公分上罷,要不一路申,申到縣裡,怕沒有第二頓麼!」素姐放了杜其思,就待炤著衆人。杜其思得空子跑到家裡,頂上門,還有甚麼樊噲撞得開哩!衆人見杜其思關進門去,都各走散。

單只剩了一個素姐,罵了幾句,只得沒揪沒采,罵到保長宮直門口。卻好宮直往捕衙點卯,不在家中。宮直的老婆顧氏,綽號叫是「蛇太君」 [蛇太君——應作「佘太君」,蛇、佘二字同音。佘太君是小說戲曲《楊家將》中人物,曾掛帥印,率楊門女將征西,故這裡取以爲喻。參見第四十九回注。] ,極高的個身量,極肥極大的個身材,極大的兩隻小腳,胳膊有漢子的腿粗,十個指頭有小孩子的胳膊大。每常挑著一擔水,或是抗著大斗七斗糧食,就如當頑的一般。專常借人家磨使,他兩扇磨一齊掇著徑走。素姐在他門上罵了一會,這顧氏不慌不忙,從家中走將出來。看了一看,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狄大嫂!爲甚事這們發怒?」素姐道:「你那漢子賊強人!賊忘八!昧心丁!血汗病!證著叫官拶我這們一頓!我要合他對命!」顧氏一面說道:「原來如此。這怎麼怪的狄大嫂撒極?請狄大嫂進我家坐,我替狄大嫂磕頭賠禮。」一手攥著素姐右手,著力一捏,捏的素姐疼的殺豬的般叫喚。使左手招了一招,顧氏乘著手勢放了右手,接過左手緊緊往裡捏攏,疼的素姐在地上打滾。

顧氏道:「狄大嫂,你可有些虛火 [虛火——《聊齋俚曲集·牆頭記》作「虛喝」。山東方言,故意張大其辭,把自己的一分病痛說成十分,叫做「虛火」。] !讓你家坐倒不好來,就這們叫喚?」素姐住了罵,說道:「你好讓呀!人的兩隻拶爛了的手,你使力氣攥人的!」顧氏道:「我實知不道狄大嫂是拶了的手,我就捏著手往家裡讓,誰知狄大嫂這們害疼?狄大嫂,你伸出手來,我是看看。」素姐不知是哄,伸出右手。顧氏接在手,故意看道:「可不拶得爛爛的?但我剛才並沒肯著實捏。」學著道:「我就只這們捏捏兒,沒的就這們疼?」又捏的素姐只待打滾。

顧氏道:「狄大嫂,你不濟呀!做不得女中豪傑。軟膿咂血也成的麼?你伸出左手來我看看。」素姐說:「你還待捏我麼?我不聽你呀!」就待抽身回去。顧氏道:「沒有上門怪人的理。我高低讓狄大嫂到家吃鍾茶兒。」伸進兩個指頭,摳出素姐一根 [一根——同本作「一裉」,據文意酌改。] 胳膊來攥著,往家竟走。素姐被他拉的就似狗含著個尿脬相似,那裡一點兒流連?拉到家裡,同在一根凳上坐著,拉著素姐的手假妝親熱,帶說帶數落,帶說閒話,帶敘家常,只托是無心,棹過來一捏,轉過來一捏。素姐待抽身回去,那裡抽動分毫?素姐道:「宮嫂子,我知道你的本事,我家去罷!」顧氏道:「狄大嫂,你不再坐坐?」素姐苦辭,顧氏仍扯著素姐的手往外送。送到街上,臨放手又著實捏了一下。素姐叫喚了一頓,方才去訖,口中喃喃喏喏的罵私窠罵淫婦不絕。

顧氏一面說道:「狄大嫂這是還不釋然,再回來待我陪禮。」往前就趕。素姐跑,不防備絆了一交 ,把一隻鞋跌吊一邊。素姐趴起來,也沒敢拾鞋,光著腳,托拉 [托拉——即拖著,拖拉著。「著」字在山東方言中語音脫落。] 腳繩 [腳繩——裹腳帶子。] 一溜煙飛跑。顧氏提溜著素姐的鞋往前趕 [往前趕——同本作「行前趕」,據文意酌改。] ,口裡說道:「狄大嫂,你住下,我拾了鞋送給你哩。」素姐甚麼是敢住下?跑到家頂上門,頭也不出。顧氏又將素姐的一隻鞋挑著回家,喜的前街後巷的人拍掌大笑。

素姐此日沒敢出來,次早走到相大妗子家。相大妗子還沒起來,他跪在宅門底下,只叫:「相太太可憐見,還我的漢子來!大家哄他在京,替他另娶老婆,瞞著我,不叫我知道!把漢子打發的沒有去向,到的 [到的——同「到底」,畢竟。] 致的俺不成人家!相太太殺了我了!」相大妗子聽知,說道:「這老婆風了!媳婦子們,還不快些讓進他來 [讓進他來——同本作「讓逓他來」,據文意酌改。] 哩!」管家娘子、丫頭養娘出來了一大羣,好勸歹勸,甚麼是肯起來?口裡只放刁撒潑,說瞞他另娶,養活著調羹母子,都是相大妗子主意。相大妗子也就睡不穩那龍牀,起來穿上衣服,沒纏腳,沒梳頭,出來讓他進去,著實分辨。素姐越扶越醉,口裡無所不說。相大妗子無可奈何,只得憑他在外作踐,關了宅門進去。素姐直瑣碎到午後才去。

及至次日清早,素姐仍到相家作踐,再三央他不住。相大妗子差人去合薛如卞兄弟說,央來勸他姐姐回去。薛如卞兄弟是顧體面的人,料得即來解勸也定無濟於事,宛謝不肯前來。又只得憑他作踐了半日,直到日西才去。

以爲他此後也便不好再來,誰知次早黎明天氣,又來照舊嚷罵。相大妗子發極,自己走到中門,說道:「你也沒理的緊!你漢子娶妾不娶妾,別說我是他妗子,我就是他娘,他『兒大不由娘』,我也管不的他!你怎麼來作踐我?我看外甥合姐夫姐姐分上,不合你一般見識,你連上門來罵我三日!我七八十的老婆子,你倒會欺侮我!你既不識的我是你的妗子,我也就不認的你是我外甥媳婦!誰家有外甥媳婦三四日上門罵妗子的禮?丫頭媳婦子們,拿著棒槌鞭子,都出來替我打這潑婦!只別打他的頭,只打他身上!」

相妗子分付未完,豺狗陣跑出一羣婦女,或執馬鞭,或執短棍,或執棒槌,約有十五六個。素姐見勢不好,折身奪門就跑,那些婦女就趕,拖的拖,拽的拽。素姐方才慌說:「好嫂子!好姐姐!我與你們無仇無恨,您積福放我去罷!」內中做好做歹,放他出門,結了此局。

後來不知何狀,再看下回。

絆了一交——同本作「 第八十九回          薛素姐謗夫造反                    顧大嫂代衆降魔 了一交」,據文意酌改。

作者:西周生(清代)

西周生,清代小說家,真實姓名有爭議,可能是蒲松齡或其他山東文人,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清代前期,熟悉山東地區的社會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