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婦女貴安詳,切勿單身出外鄉。雖是運逢星驛馬 [星驛馬——同本作「星日馬」,據文意酌改。] ,無非欲趕順風檣。奸徒唆激真難近,夫婿恩情豈易忘?不是好人相搭救,幾乎道士強同牀。
呂祥跟了童奶奶、駱校尉回京,駱校尉託名呈換文憑,日逐支調。呂祥住在那都城熱鬧的所在,又離主人,又預支了工食,閒著身子,拿著銀錢,看他在那棋盤街、江米巷、菜市口、御河橋一帶地方里閒撞。駱校尉支吾了半個多月,料得狄希陳已是離了家裡,方說憑已換出,算計打發呂祥回家。適值相大妗子因崔家小姑子出喪,要趕回家送殯,遣牌馳驛,就稍帶了呂祥回家。
呂祥想道:狄希陳等文憑不到,斷沒有就去上任之理。齎憑回去,這是他莫大的功勞。藉口預支的工食因自己在京換憑,都已盤纏食盡,這要算在主人狄希陳的身上,從新另支六兩。送他幾站,托些事故辭回;若不如他意,他便拿出挑唆素姐的妙著,給人個絕命金丹。算計 [算計——同本作「等計」。「算」與「等」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得停停當當,鐵炮相似的穩當,所以沿途游衍,絕不著忙。
臨到家十餘里外,遇見了個賣糖的鄰家,問他道:「你聽見我主人家定在那日起身?」那賣糖的道:「狄相公起身赴任,將已半月還多。」呂祥心裡著忙,道:「豈有文憑不到,便可起身之理?他只離了虎口,我的妙計便無可施,豈不是虛用了一片好心?」垂首喪氣,辭了相大妗子,獨自回家。知道狄希陳果真行了一十六日,極的個呂祥咬脣咂嘴,不住的跢腳。
見了素姐,說道:「我不曾換的憑來,怎麼就等也不等,竟自去訖?一定是約在那裡等我,叫我星夜趕去。快快收拾盤纏,我就好收拾行李。」素姐道:「你爺行時,不曾叫你前趕,亦不曾說在那裡等你,也沒說換甚麼文憑。只說你在京可惡,捻出不用你了。」呂祥道:「奶奶這說是聽得誰道?爺還說回家祭祖,內外擋戧 [擋戧——同本作「擋餞」。「戧」與「餞」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一步也不可離我。只因我吏部里認的人多,換憑是大事,沒奈何留我在京。我這如今不見拿著憑哩?我看沒有憑怎麼去到任!」素姐道:「你爺兒兩個說的叉股子話,我這就不省的。你拿那換的憑來我看看。」
呂祥將憑遞上。素姐接憑在手,當面拆了封皮。何常有甚麼文憑在內?剛剛只有一張空白湖廣呈文。呂祥方道:「不消說,這是我不謹慎,走洩了話,弄下的圈套防備我哩!我船上的行李,沒替我留下麼?」素姐問道:「沒見說有甚麼船上行李留下。您這都是乾的甚麼神通?」呂祥道:「這爺就不是了!不帶我去罷呀,哄著我京里差不多住起一個月,盤纏夠三四十兩銀子。我船上的行李可替我留下,怎麼也帶了我的去了?可是扯淡!你京里另娶不另娶,可是累我腿哩!怕我洩了陶 [洩了陶——洩露了藏掩,即洩露了不想叫人知道的祕密。陶,同「韜」,掩藏;這裡指掩藏以來,不想讓人知道的事。] ,使人綴住 [綴住——以事牽纏,使不能脫身的意思。] 我,連我的衣裳都不給了!」
素姐道:「怎麼是另娶不另娶?你說說我聽。」呂祥道:「爺在京里另娶了奶奶,另立了家業,合奶奶不相干了。」素姐道:「是怎麼另娶哩?真箇麼?是多咱的事?」呂祥道:「多咱的事?生的小叔叔待中一生日 [一生日——山東方言,一周歲。] 呀!」素姐道:「瞎話呀!這一定是我來了以後的事,怎麼就有勾一生日的孩子?我信不及。你說娶的怎麼個人兒?」呂祥道:「白淨富態,比奶奶不大風流,只比奶奶多個眼合鼻子。」素姐道:「賊砍頭的!我天生的沒鼻子少眼來,他強似我!你說他夠多大年紀了?」呂祥道:「奶奶,你可是瑣碎。你年時沒都見來麼?」素姐說:「搗的甚麼鬼!我那裡見他去?」
呂祥道:「奶奶,你年時到京,你沒先到那裡?你見咱家劉姨合小爺來呀!那個半伙老婆子是俺爺的丈母,那個年小的就是另娶的奶奶。那童老娘沒說是他兒媳婦兒麼?這都是奶奶你眼見的。奶奶臨出京,你沒又到了那裡?他鎖著門,可是相太爺恐怕奶奶再去,敗露了事,叫他預先把門鎖了。那房子就是爺使四五百兩銀子買的。聽說奶奶你還到了兵部窪當鋪里,那當鋪也是爺開的,只吃虧了相太爺外頭攔著,奶奶沒好進去,後頭狄周媳婦合童大妗子都在鋪子後頭住著,另做飯吃。」
素姐氣的臉上沒了血色,道 [道——同「倒」。] 像那《西湖小說》上畫的那個骷髏相兒一般,顫多梭的 [顫多梭的——哆哆嗦嗦的。] 問道:「狄周是多咱另娶的媳婦呀?」呂祥道:「狄周沒另娶媳婦呀。」素姐道:「那一年他兩口子去送姓劉的那私窠子,狄周自家回來,說他媳婦子死了。他沒死麼?」呂祥道:「他死了甚麼媳婦子!他留下他媳婦子伺候劉姨合小爺,甚麼死!他尋思一窩一塊的,劉姨、小爺、童老娘、奶奶、小叔叔都一搭里 [一搭里——一處。] 同住 [同住——同本作「同仕」,據文意酌改。] 。」素姐道:「呂祥!你當著我叫的那童老娘合那奶奶這們親哩!」呂祥道:「你看!誰不趕著他叫老娘合奶奶?只我叫哩麼?」素姐問說:「人都趕著他叫奶奶,可趕著我叫甚麼呢?」呂祥道:「也沒聽見人叫奶奶甚麼。總然是撩在腦門後頭去了,還叫甚麼呀?除的家倒還是爺提掇提掇,叫聲『那昝姓薛的』,或說『那姓薛的歪私窠子』,別也沒人提掇。」
素姐又問:「如今那伙私窠子們呢?」呂祥要甚狄希陳的罪過,不說調羹和童奶奶都還在家,只說:「如今寫了兩隻大官船,兵部里討的火牌勘合,一家子都往任上去了。丫頭、家人和家人媳婦子,也有三四十口人哩。」素姐道:「他可怎麼又替我做的袍,打的帶,張的藍傘,可是怎麼呢?」呂祥道:「奶奶,伶俐的是你,你卻又糊塗了!家裡放著老爺老奶奶的祖墳,爺做官,沒的不到家祭祭祖?既然要回家住幾日,不買點子甚麼哄哄奶奶,爺也得利亮起身麼?」素姐道:「他既一家子都去罷,可又怎麼下狠的只待纏了我去呢?」呂祥道:「奶奶,你問爺的心裡是真是假?這是『反將計』,奶奶也不知道了?」
素姐道:「你且消停說罷!我這會子待中氣破肚子呀!我可有甚麼拘魂召將的方法,拿了這伙子人來,叫我剁搭一頓出出我這口氣!那忘恩負義的賤雜種羔子!不消說,我啃他一萬口肉!狄周這番江祭海的,寧成股子哄我,我還多啃他幾口!情管爺兒們新近持了臥單,教打伙子就穿靴 [穿靴——義同「亂穿靴」。參見第五十六回注。] !呂祥,你算記算記,他去了這半個多月,咱還趕的上他不?」
呂祥道:「怎麼趕不上?我待不趕了去取我的行李,找我的工食 [找我的工食——同本作「我我的工食」,據文意酌改。] 麼?」素姐道:「你算記妥著,我也待去哩!」呂祥道:「這有甚麼難算計的事?咱不消順著河崖上去,咱一直的起旱,逕到濟寧問個信兒。他的船要過去了,咱往前趕;要是船還沒到,咱倒迎來。脫不了他有勘合,逢驛支領口糧廩給。只往驛里打聽,就知是過去沒過去了。」素姐道:「咱拿出主意來,即時就走!你揀兩個快騾餵上,我收拾收拾,咱即時起身!你只扶持著叫我趕上,你的衣裳工食都在我身上。」
呂祥道:「還有一說。我來家把爺的機密事洩漏了,我又跟著奶奶趕了去,奶奶合爺合起氣來,爺不敢尋奶奶,只尋起我來,我可怎麼禁的?」素姐說:「我只一到,先把你的行李合你的工食打發的你來了,我再合他們算帳不遲!」呂祥道:「這還得合那頭老娘說聲,跟個女人才好。」素姐道:「說走就走,不消和他說!除惹的他弟兄們死聲淘氣的,帶著個老婆還墜腳哩!你快餵頭口,快吃飯,咱今日還趕王舍店宿,明日趕炒米店。你看咱拴上甲馬似的走的風響!」
素姐就只隨身衣服,腰裡扁著幾兩銀子,拿著個被囊。鞴了兩個騾,合呂祥一個人騎著一個。剛只三日,到了濟寧。尋了下處,走到天仙閘上問了閘夫,知道狄希陳合郭總兵的兩隻座船,從五日前支了廩給過閘南去,將次可到淮安。素姐心忙,也沒得在馬頭所在觀玩景致,柴家老店秤買胭脂,吃了些飯,餵了頭口,合呂祥從旱路徑奔淮安。驛里打聽,又說是五日前兩隻座船支了人夫廩給,都已應付南行。
素姐這追趕興頭也未免漸漸的懶散。又見那黃河一望無濟,焦黃的泥水,山大的浪頭掀天潑地而來,又未免有十來分害怕,對呂祥道:「河水兇險,差了五六日路,看來是趕他不上,也只得是憑天報應他罷。你去打聽那裡有甚河神廟宇,我要到廟裡燒紙許願,保護他遭風遇浪,折舵番船,蹄子忘八一齊的餵了丈二長的鮎魚!」
呂祥走去問人,說是東門裡就是金龍四大王 [金龍四大王——即南宋會稽諸生謝緒。緒行四,居錢塘安溪,讀書於金龍山之望雲亭,本謝太后之侄。宋亡,赴苕溪死,葬金龍山麓。元至正二十七年(1367),吳王朱元璋部下傅友德與元將蠻子海牙戰於呂梁洪,傳有金甲神人助戰,元師敗績。朱元璋夢神人爲謝緒,因於次年詔封爲金龍四大王。事見《古今圖書集成·神異典》、《清朝文獻通考·羣祀考》等。本回雲金龍四大王爲「金家的兀朮四太子」,乃民間誤傳。] 的行宮,今日正有人祭賽還願的時候,唱戲樂神,好不熱鬧。呂祥回了素姐的話。素姐甚是喜歡,一來要許願心,二來就觀祭賽。買了紙馬金銀,呂祥提了,跟著尋到金龍大王廟裡。素姐在神前親手拈香,叫呂祥寶爐化紙。素姐倒身下拜,口裡禱告:「上面坐著三位河神老爺,一位是金龍四大王,那兩邊兩位,我也不知是姓張姓李。弟子山東濟南府繡江縣明水鎮住,原籍河南人,姓薛,名喚素姐。嫁與忘恩負義、狗肺狼心、蛆心攪肚、沒仁沒義、狠似龐涓、惡似秦檜,名字叫狄希陳,小名小陳哥爲正頭妻。弟子與他養娘奉爹,當家把業,早起晚眠,身上那衣,口裡儧食,叫他成了家業,熬出官來。他偷到京師另娶了老婆,帶著新老婆的丈母合他老子撇下的親娘,坐著船往四川赴任,丟下弟子在家。弟子趕了他這一路,趕的人困馬乏,百當沒得趕上。河神老爺有靈有聖,百叫百應,叫這伙子強人番了船,落了水,做了魚鱉蝦蟹的口糧,弟子專來替三位河神老爺重掛袍,殺白雞白羊祭賽。要是扯了謊,還不上願心,把弟子那個好眼滴了。」
那日正當有人唱戲還願,真是人山人海。因還不曾開戲,人都閒在那裡,都圍了殿門聽素姐禱祝。有得說:「狄希陳可惡,不該停妻娶妻。」有得說:「狄希陳雖然薄倖,爲妻的也不該對著神靈咒的這般刻毒。」有得說:「這老婆瞎著個眼,少著個鼻子,嘴像朴刀似的,也斷不是個賢惠的好人。看他敢對著河神老爺這們咒罵漢子,家裡在漢子身上豈有好的理?不另娶個,撩他在家裡待怎麼?這只是我沒做大王老爺,要是我做著大王老爺呵,我拿的叫他見神見鬼的通說!」素姐也只妝不曾聽見,憑這些人的議論。
將次近午,衆人祭賽過了,會首呈上戲單,鬮了一本《魚籃記》 [魚籃記——明代戲曲,敘包公審辨變幻爲女子的鯉魚精,使張真與牡丹有情人竟成眷屬的故事。] 。素姐因廟中唱戲,算計要看這半日回到下處,明日起身回家。叫呂祥問住持的道士賃了一根杌凳,好躧了觀看。背脊靠了殿簷的牌柵,臉朝了南面的戲樓,甚是個相意好看的所在。呂祥站在凳旁伺候。
再說這河神的出處。居中坐的那一位正是金龍四大王,傳說原是金家的兀朮四太子。左邊坐的叫是柳將軍,原是個船上的水手,因他在世爲人耿直,不作非爲,不誣謗好人,所以死後玉皇叫他做了河神。右邊坐的叫是楊將軍,說就是楊六郎的後身。這三位神靈,大凡官府致祭,也還都用豬羊。若是民間祭祀,大者用羊,小者用白毛雄雞。澆奠都用燒酒,每祭都要用戲。
正在唱戲中間,這三位尊神之內,或是金龍大王,或是柳將軍,或是楊將軍,或是柳將軍與楊將軍兩位,或是連金龍大王,都在 [在——同本作「任」,據文意酌改。] 隊裡附在那或是看戲的人,或是戲子,或是本廟的住持,或是還願的祭主身上,拿了根槓子沿場舞弄,不歇口用白碗呷那燒酒。問他甚麼休咎,隨口答應,都也不爽。直至戲罷送神,那被附的人倒在地上,出一通身冷汗,昏去許久,方才省轉。問他所以,他一些也不能省說。
這日正唱到包龍圖審問蟹精的時節,素姐就像著了風的一般,騰身一躍,跳上戲台,手綽了一根大棍左旋右轉,口裡呷著燒酒。人有問甚麼事體,隨口就應。自己說是柳將軍,數說素姐平生的過惡,人人切齒。說金龍四大王與楊將軍都替他說分上,央柳將軍別要與婦人一般見識。柳將軍說他設心太毒,咒罵親夫,不肯輕恕。這話都從素姐口中說出。
呂祥見素姐被神靈拿倒,在那戲台底下跪了磕頭,替素姐百般討饒。求了半日不見饒恕,心裡想道:「預支了半年六兩工食,做了一領缸青道袍,一件藍布夾襖,一件伹青坐馬,一腰綽藍布夾褲,通共攪計了四兩多銀。如今帶在船上去了,只當是不曾騙得銀子的一般。手中銀錢又都浪費已盡,回家怎生過得?不如趁這個時候,回到下處,鞴上兩個騾子,帶了他的被囊,或者還有帶的路費在內,走到他州外府。兩個騾至賤也賣三十兩銀,用四五兩娶一個老婆,別的做了本錢做個生意,豈不人財兩得?諒他一個女人,能那裡去興詞告狀?時不可失,財不可舍!」走回下處,還從容吃了飯,餵了生口,打發了飯錢,鞴了行李。主人家倒也問他那位堂客的去向,他說:「堂客是我的渾家,在大王廟看戲未來,要從廟中起身。」主人也就信以爲實。呂祥騎著一個,手裡牽著一個,加上一鞭,欠了欠屁股,把那唐詩套上兩句:
一騎紅塵廚子笑,無人知是「貝戎」 [貝戎——「賊」字的拆寫。] 來。
素姐在那台上吃燒酒,舞木棍,口裡胡說白道。只等唱完了《魚籃》整戲,又找了一出《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演漢將韓信用十面埋伏之計大敗西楚霸王項羽,致項羽自刎於烏江的戲曲。] 、《千里獨行》、《五關斬將》 [《千里獨行》、《五關斬將》——均爲據《三國志演義》小說改編的戲曲,分別演關羽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的故事。] ,然後燒紙送神,素姐方才退神歇手。幸喜女人禁得擺弄,昏了不多一會,也便就省了轉來。一個眼東看西看,走下台來,南尋北尋,那得還有呂祥的蹤影?旁人對他說那神附的光景,與他自己口內說的那從來的過惡,素姐一些不曾記得。呂祥不見,又不記得原尋的下處是甚地方,天色漸漸晚來,算計沒處投奔。旁邊看的人也都漸次散去。
虧不盡內中有一個好人,有名喚是韋美。這韋美詳細問了他來歷,說道:「你且在這裡殿簷底下坐了等等,或者跟你的那人就來尋找也是有的。若傍晚不來,這是拐了你行李頭口走了。我且回家去看看,將晚我還來看你。若跟你的人畢竟不來,這是逃走無疑。這城裡側近有個尼姑庵,我且送你到那裡存歇,再做區處。」
素姐在殿簷底下呆呆的坐著傻等,看著那日頭往西邊一步步的低去。及至收了日色,推上月輪,那住持說道:「跟你的人如今不來,這是有好幾分逃走的意思。韋施主又不見走來,娘子也就該算計那裡投奔。天氣太晚,不當穩便。」
素姐一個草上飛的怪物,到了這個田地也便束手無策 [束手無策——同本作「東手無策」,今校改。] ,說道:「剛才那位姓韋的善人說這側近有個尼姑庵。不然,煩你送我到那邊去,我自然知謝你。」住持 [住持——同本作「住時」,據上下文校改。] 道:「我是一個道士,怎好領著個堂客往尼姑庵 [尼姑庵——同本作「尼姑奄」,據上下文校改。] 去?豈不起人的議論?」素姐道:「你先走兩步,前邊引我,到那尼姑庵門口站往,我自己敲門進去。」住持道:「我也卻使不得。你在這廟裡被神附了說話,不知經了幾千的眼目。我在前走,你在後跟,掩得住誰的口嘴?」素姐說:「這天色漸漸晚了,你又不肯送我尼姑庵去,我自己又不認的路徑。沒奈何,這廟中有甚麼清淨的閒房借我一間,暫住一夜,明日再尋去向。」住持道:「房倒盡有,又沒有鋪蓋,又沒有牀凳,怎麼宿得?就只我的房裡窗下是個暖炕,上面是張涼牀。一男一女同房宿歇,成個甚麼嫌疑?讓自己住了,我又沒處存站。你還是請出外去,自己另尋妥當去處。」素姐疑遲作難的時候,只見韋美提溜個半大篾絲燈籠 [提溜個半大篾絲燈籠——同本作「提說人半大篾絲燈籠」,據文意酌改。] ,跟了個十一二歲丫頭,忙忙的來到。問說:「那個堂客去了不曾?」素姐道:「跟我的人等不將來,正苦沒有投奔。」韋美道:「快請出來,跟了我去。」住持道:「韋施主,你領那裡?去向說個明白。萬一有人尋找,別說是我的廟裡不見了婦人,體面不好。」韋美瞪了眼罵道:「牛鼻子賊道!沒處去,留在你的廟裡罷?有人來找尋的,你領他去尋我便是!」
韋美提了燈籠在前,素姐居中,丫頭隨後,轉灣抹角,行不多遠,來到一個去處:
高聳聳一圈粉壁,窄小小兩扇朱門。幾粒松對種門旁,半園竹直穿牆外。金鋪敲響,小尼雛問是何人;玉燭挑明,老居士稱爲我儂。慨然讓將進去,且看說出甚來。
老尼姑迎到廊下,讓到方丈獻茶。素姐低頭不語。韋美將那從頭徹尾的根由 [根由——同本作「恨由」,據文意酌改。] 說得詳細,不必煩瑣。說素姐:「是有根莖人家,丈夫見在成都到任。他的山東省會,去我們淮安不遠。你可將他寄養在此,我著人找捉那逃拐的家人,再做道理。捉他不著,我差人到他家裡報信,自然有人來接他。非是不留他到我家去住,他雖然少了鼻子眼睛,也還是個少婦,不當 便。他身邊有無盤費不必管他,我著人送菜米來供他日用,不過依賴你們合他做伴而已。你們若嫌沒人與他做飯,我就留這個帶來的使女在此伏事做飯亦可。」老尼道:「一個人的飯食能吃的多少?施主也不消送米,也不消留人伏事。放心叫他只管住著,只等得人來接他爲止。」韋美辭謝了老尼,帶了使女回去。
老尼因看韋美的分上,十分相待。叫人炒的麵筋豆腐,蒸的稻米乾飯,當晚飽餐了一頓。老尼就讓他到自己臥房,同榻而睡。素姐跟了侯、張兩個道婆吃齋念佛,講道看經,說因果,講古記,合老尼通著腳講頌了半夜,方才睡熟。
次早起來,素姐洗過了面,要梳櫳 [梳櫳——梳子。] 梳頭。老尼道:「這件物事倒少,怎生是好?」只得叫小尼走到韋美家裡,借了一副梳櫳前來。素姐梳洗完畢,在佛前叩了首,口裡喃喃喏喏的念誦。據小尼聽得,都是咒罵人的言詞,學與老尼。那老尼將疑將信,便也不甚快活,卻也仍舊款待。
卻說韋美憑著素姐說的那含含糊糊的下處體問將去。排門挨次,查問道 [道——通「到」。] 一個姓姚的人家,叫是姚曲周,說:「昨日曾有一個,這人瞎隻眼,少一個鼻頭,合一個鬼頭蛤蟆眼、油脂膩耐的個漢子下到我家。拴下頭口,放下了兩個被套,忙忙的飯也不吃,都出去,說是往城內金龍四大王廟裡還願去了。待了許久,婦人不見回來,只有那男子來到。吃完飯,餵飽了頭口,打發了我的飯錢,然後鞴了頭口要走。我問他:『那位堂客怎麼不見?』他說:『那是我的渾家,貪了在大王廟看戲,叫我來鞴了騾子,到那裡就他起身。』」
韋美道:「那是甚麼夫婦?原是主母家人。昨日到大王廟還願,那婦人被柳將軍附在身上,在那裡 [在那裡——同本作「任那裡」。「在」與「任」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鬧場。這個人乘空來到你家,拐了騾子逃走去了。婦人沒了歸落,我只得送他到尼姑庵,住在那裡 [那裡——同本作「那哩」,據文意酌改。] 。」姚曲周道:「這卻費嘴。我因你韋大爺你自己來,我不好瞞你,一五一十實對你說了。若這婦人告起狀來,牽連著我,衙門受累費錢,且 [且——同本作「目」。「且」與「目」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又誤了生意,這怎生了得!」韋美說:「我既然照管他在尼姑庵里,我自然叫他不必告狀,斷也不叫連累著你。」姚曲周道:「若韋大爺耽待,我便知感不盡了!」恨命苦留韋美吃酒。
韋美辭了他來,走到尼姑庵內尋著素姐,說:「曾尋著了你昨日的主人,原來是姚曲周家。他說你是他的妻子,在廟裡貪看 [貪看——同本作「舍看」,據文意酌改。] 戲文,叫他回去吃飯餵騾,牽了頭口,就著你廟裡起身。看來這是欺你是個孤身婦女,獨腳螃蟹自己不能行動,拐了騾子遠方走開去了。你耐心且在這庵中住著,等我轉往各處替你打聽個下落,設法送你回去。」素姐道:「若得如此,恩有重報,我與你認義了兄妹。」韋美道:「何消認義?我自家的姊妹也多得狠在那裡。只因你流落他鄉,沒有投奔,既是遇著了 [遇著了——同本作「避著了」,據文意酌改。] 我,落難的人,我怎好不照管你的?」說完,合老尼、素姐作別了家去,即時叫人送了一斗白米,十斤麥面,一瓶醬,一瓶醋,一瓶淮安吃的豆油,一大盒乾菜、豆豉、醬瓜、醬茄之類,一百買小菜的銅錢,兩擔木柴。叫人送到庵中,老尼一一的收訖。
素姐住在尼姑庵內,一日三餐,倒也安穩。老尼又叫他甚麼打坐參禪,禮佛拜懺,卻又容易過的光陰。韋美各處替他打聽,只沒有真實的信音,將近半月期程。後來呂祥不知可曾打聽得著,素姐有無回家,這回不能說盡,再聽下回接說。
——「穩」的俗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