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醒世姻緣傳/ 第九回 匹婦含冤惟自縊 老鰥報怨狠投詞

[惟自縊———同本目錄作「唯自縊冶,據正文回目校改。]

喪國亡家兩樣人,家由嬖妾國閹臣。略生巧計新離舊,用點微言疏間親。賢作佞,假成真,忠良骨肉等灰塵。被他弄死身無悔,空教旁人笑斷齒齗。

高四嫂將晁大嬸勸進後邊家內,三句甜,兩句苦,把計氏勸得不出街上撒潑了。晁大舍自己心裡也明知出去的原非和尚,小珍哥是瞎神搗鬼,捕影捉風的;但一來不敢別白 [別白——發表不同看法,將真相分剖明白。] 那珍哥,二來只道那計氏是降怕了的,乘了這個瑕玷,拿這件事來壓住他,休了他,好離門離戶,省得珍哥刺惱 [刺惱——後文也作「刺撓」。山東方言,身上發癢,不舒服。這裡指因心裡不舒服而渾身難受,時時想發作出來的精神狀態。] ,好叫他利亮快活,扶他爲正。不料老計父子說出話來,茁茁實實的沒些鬆氣。計氏是有性氣的婦人,豈是受得這等冤屈的?所以晁大舍倒「蠟槍頭戳石塊——弮 [弮——同「卷」。彎曲。] 回半截去了」。

但那計氏豈肯善善干休?算計要把珍哥剁成肉醬,再與晁大舍對了性命。又轉想道:「我這等一個身小力怯的婦人,怎有力量下得這手?總然遂了志,女人殺害丈夫,不是好事。且萬一殺了他,自己死不及,落了人手,這苦便受不盡了!但只這個養道士和尚的汙名,怎生消受!」展轉尋思道:「命是畢竟拚他不成的,強活在這裡也甚是無爲!就等得公婆回來,那公婆怎替我遮蔽得風雨?總不如死了倒也快活。」定了九分九厘的主意。

適值老計爺兒兩個先到了前邊,傳與晁大舍道:「休書寫了不曾?我來領閨女回去。」晁大舍推說著了氣惱,病倒在牀,等身子好了再商議罷。老計道:「只怕不早決斷了這事,不止於和尚道士要來,忘八戲子都要來哩!」一邊說著,走進計氏後頭去了。計氏問道:「昨高四婆子說,我昨日嚷的時節,爺和哥還在對門合禹明吾說話來?」老計道:「可不,正合禹明吾說著這件事,你就出去了。」計氏道:「禹明吾說什麼來?」老計道:「海姑子合郭姑子從你這裡出去,擦著 [擦著——前後兩件事緊接著發生,沒有時間空隙。] 禹明吾送出客來。禹明吾還說:『這們毒日頭,你兩個沒得曬麼?』讓到家,歇了涼去。您這裡反亂,那兩個姑子正還在禹明吾家吃飯哩。」

計氏從房裡取出一包袱東西來,解開放在桌上,說道:「這是五十兩銀子,這是二兩葉子金,這是二兩珠子,俱是昨日俺婆婆稍與我的。爹與我稍的家去,等我到家交與我。這三十兩碎銀子是我這幾年趲的。這是一包子戴不著的首飾:兩副鐲子合兩頂珍珠頭箍,合這雙金排環。哥與我稍的家去,也替我收著。把這匹藍叚子,快叫裁縫替我裁件大袖衫子;這一匹水紅絹,叫裁縫替我裁個半大襖;剩下的,叫俺嫂子替我做件綿小衣裳,把這二斤絲綿絮上。剩下的,哥也替我收著。明日趕晌午送己我,我好收拾往家去。」老計道:「這們數伏天,你做這冬衣裳做甚麼?」計氏道:「你這句話就躁殺我!你管我做甚麼?我不快著做了衣裳帶回家去,你爺兒兩個窮拉拉的 [窮拉拉的——山東方言,形容窮困沒有東西的樣子。「拉拉」,語助辭。] ,當了我的使了,我只好告丁官兒罷了!我別的零碎東西,待我收拾在櫃裡,您明日著人來擡。做衣裳要緊,不留您吃飯罷。」

打發老計父子去了,在房收收拾拾,恰像真箇回去一般。又發出了許多衣裳,一一都分散與伏事的這些養娘。養娘道:「奶奶沒要緊,把東西都俵散了。大爺說道要休,也只要快活嘴罷了。老爺、老奶奶明媒正禮與大爺娶的正頭妻,上邊見放著老爺、老奶奶,誰敢休?就是大爺休了,大奶奶你也不敢 [不敢——不要、不能的意思。] 回去!」計氏道:「依您這們說起來,憑著人使棍往外攆,沒的賴著人家罷?」養娘道:「自然沒人敢攆。」計氏又叫丫頭從牀下拉出那零碎趲的一捆錢來,也都分與那些伏事的女人,說道:「與你們做個思念。」衆養娘道:「就是奶奶回去住些時,也只好把這門鎖了,我們跟去服事奶奶,難道又留個火煙在這裡?」計氏道:「我也不帶你們去,你們也自然去不的。」說到中間,一個個都哭了。

天約有辰牌時分,等莊上柴不送到,還不曾做得早飯。計氏自己把那頂新轎拆下幾扇,燒鍋做飯,又把那轎槓都用火燒的七斷八截的。養娘道:「可惜的。燒了那舊轎,坐這頂新轎卻不好麼?」計氏道:「我休了,不是晁家人了,怎好坐晁家的轎?」晁大舍打聽得計氏收拾要回娘家去,倒也得計的緊,但又不知他幾時回去。

到了六月初八日晌午,老計父子果然做了衣裳,一一完備,用包袱包了,送與了計氏。又喚了幾個人來擡計氏的廂櫳。計氏止挾出四個大包袱稍回,說道:「我想這幾件破櫃舊箱值得幾個銅錢,被街坊上看見,說你抵盜 [抵盜——家裡的人竊取了財物等往外運送。] 他的東西。不希罕他的罷了!」計老道:「你說的甚是。」計氏道:「我還不曾收拾得完,大約只好明日回去。你爺兒兩個明早且不要來,等我有人去喚你,方來接我。天氣熱,要速速打發我進房裡去。等我進了房,你有話再說不遲。昨日稍去那些東西,要用便用,再不可把我賣錢使了!」老計道:「聽你這話,你莫非尋思短見?你若果然做出這事來,莫說他財大勢大,我敵他不過;就是敵得他過,他終沒有償命的理。你千萬聽我說!」又再三勸解了一通,去了。又用那轎做[柴燒],吃了午飯。

傍晚,計氏洗了浴,點了盤香,哭了一大場,大家收拾睡了。那些服事的婆娘死豬一般睡去。計氏起來,又使冷水洗了面,緊緊的梳了個頭,戴了不多幾件簪環戒指,纏得腳手緊緊的;下面穿了新做的銀紅綿褲,兩腰白繡綾裙,著肉穿了一件月白綾機主腰 [主腰——後文也作「主腰子」。婦女束胸用的寬布帶子,又叫「抹胸」。] ,一件天藍小襖,一件銀紅絹襖,一件月白緞衫,外面方穿了那件新做的天藍叚大袖衫。將上下一切衣裳鞋腳用針線密密層層的縫著,口裡含了一塊金子,一塊銀子,拿了一條桃紅鸞帶,悄悄的開出門來,走到晁大舍中門底下,在門桄 [門桄——門框上面的橫木,又叫「門上桯」。] 上懸樑自縊。消不得兩鍾熱茶時候:

半天聞得步虛聲,隔牆送過鞦韆影。

計氏在外面尋死,晁大舍正在枕邊與珍哥算計,說:「這是天不容他。我倒說休不成了,他卻自己沒有面目,要回娘家去住。等他去了,把那後邊房子開出到 [到——「道」的同音借字。道,用於門、牆等的量詞。] 後門去,賃與人住。一來每月極少也有三四兩房錢,二來又嚴緊些 [緊些——同本此二字爲雙行小字,作「些緊」,乃「緊些」改版時的寫刻之誤,據文意酌改。] 。」兩個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快活得緊。到了黎明,叫丫頭起去開門,好放家人媳婦進宅做飯。那丫頭把門一開,大叫了一聲,倒在地下,再做聲不出了。晁大舍道:「小夏景,因甚的大叫?」問了好幾聲,那丫頭慌張張跑來說道:「我開了門,一像個媳婦子扳著咱那門桄打滴溜 [打滴溜——山東方言,用手攀住高處的樹枝等物,使身體懸空擺盪的動作。] 哩!」晁大舍道:「你就不認得是誰?」丫頭道:「我只一見就唬殺了,那裡認得是誰?」晁大舍道:「那媳婦子如今在那裡?」丫頭道:「如今還在門底下沒去哩。」晁大舍一箍轤 [一箍轤——後文也作「一骨碌」。猛地翻身的動作。] 扒起來,提上褲,趿了鞋,跑著往外說道:「不好!後頭計家的吊殺了!」到跟前看了一看,一點猜得不差。使手摸了摸口,冰涼的嘴,一些油氣兒也沒了。

晁大舍慌了手腳,連忙叫起家人們來,叫把計氏解下,送到後邊停放。七手八腳,正待亂解,倒是家人李成名說道:「不要解!快請計老爺父子來看過,才好卸屍,不過是吊死。若是解下停放著,昨日好好的個人,怎會今早就死了?說咱謀死,有口也難分。快著人請計老爺合計大舅!叫珍姨尋個去處躲躲,休在家裡,看他家女人們來番 [番——同「翻」。搜查。本書「翻」字多作「番」。] 著了,吃他的虧。」那時小珍哥平時威風已不知都往那裡去了,攏了攏頭,坎上個鬏髻,穿著一領家常半新不舊的生紗衫子,拖拉著一條舊月白羅裙,拉拉 [拉拉——山東方言,拖拽。] 著兩隻舊鞋。兩個養娘敲開了禹明吾的門,把珍哥送進去了。

計老頭睡到四更天氣,只是心驚肉跳,睡不著。直到五更將盡,方才合眼,只見計氏就穿著這弄 [這弄——後文也作「這一弄」。這套,這一套。] 衣裳,脖子纏著一拖羅 [一拖羅——蓬鬆、紛亂的一束;一把子。] 紅帶子走到跟前,說道:「爺,我來了。你只是別要饒那淫婦!」老計唬了一身冷汗。方才醒轉,只見那計大官跑到老計窗下,說道:「爺,你快起來!俺妹子一定死了!做的夢不好!」說起來,合老計的夢半星兒不差。爺兒兩個都叫喚了兩聲。

正梳著頭,只見晁家的一個家人,外邊敲得門一片聲響,說:「大奶奶在家中痰 [中痰——中醫病證名,也稱「痰證」或「痰厥」,表現爲突然昏倒或神志不清等。這裡是請計氏娘家人前來的託辭。] ,請老爺合大舅快去哩!」老計道:「方才你大奶奶穿著天藍大袖衫子,脖子拖拉著一根紅帶子,已是到了我家了。我就去。」火急梳上了頭,合計大官兩步只作了一步跑到晁家,只見計氏正在晁大舍住房門上提浮梁線 [浮梁線——傀儡戲、皮影戲中操縱傀儡或皮影動作的提線。因固定在可以移動的橫竿上上下扯動,故稱。] 哩。父子放開喉嚨大叫喚了一頓,老計扯著晁大舍 第九回          匹婦含冤惟自縊                     老鰥報怨狠投詞 了一頓頭。晁大舍這時也沒了那些旺氣,只是磕頭賠禮,聲聲說是快刀兒割不斷的親眷,只叫看他爹的分上。計老頭又進去尋那珍哥不著,極得暴跳。

誰想到了這個時節,晁大舍相鼻涕一般,是不消說得;連那些狼虎家人,妖精僕婦,也都沒個敢上前支手舞腳的。計大官道:「爹,你早作主 [作主——同本作「你主」,據文意酌改。] 好來!如今妹子死了你才做主,遲了。枉自傷了親戚們的和氣。就不爲妹夫,也看晁大爺公母兩個的分上。你只管這樣,是待怎的?這們大熱天,這是只管掛著的!」老計想起計氏囑咐,說天氣熱,叫速速打發他進房去,待進了房說話不遲,曉得兒子是「大軸子裹小軸子——畫裡有畫」的了,就依了兒子,束住口不罵了,也束住手不撩東撾西的了。

計大官道:「這使不的別人上前。妹夫,你來抱著,待我上頭解繩,收拾停放的所在。」晁大舍道:「咱可停在那裡?不然,還停在他住的明間裡罷。」計大官道:「妹夫,你沒的說 [沒的說——後文也作「沒的家說」。山東方言,意爲:「你怎能這樣說話?」] !家有長子哩,是你家的長兒媳婦。停在後頭,明日出殯也不好走!開了正房,快打掃安停泊牀 [停泊牀——死者入棺之前停放屍體用的矮牀。] !快叫媳婦子們來擡屍!」果然擡到正房明間,停泊端正。

計大官道:「家裡有板 [板——棺材的諱稱。] 沒有?」晁大舍道:「家裡雖有收下的幾付 [付——同「副」。] ,只怕用不過。」計大官道:「妹夫自己忖量。要差不多,就使了也罷;要是念夫妻情分一場,叫人快買去!」晁大舍道:「就央大舅領著人往南關魏家看付好的罷。」正說著,偏那些木匠已都知道,來了。跟到板店,一付八十兩的,一付一百七十兩的,一付三百兩的。計大官道:「俺妹子雖是小人家閨女,卻是大人家的娘子,也稱的這付好板。」講了二百二十兩銀子。八個木匠自己磕了三十兩的拐 [磕了三十兩的拐——磕,同「克」。從中克落、截留叫做「克拐」。三十兩,同本作「二十兩」,據下文校改。] ,又與計大官員成了三十兩謝禮,板店淨情 [淨情——淨拿;坐得。情,同「」,坐受的意思。] 一百六十兩。僱了十來個人,扛的扛,擡的擡,到了宅內,七手八腳就做起來。晁大舍見計大官說話員通,倚了計大官爲靠山一般,莫說這板是二百二十兩,就是一千兩也是願情出的。午後做完了,裡面掛了瀝青。

原來冤屈死的屍首是不壞的,放在傍晚,一些也沒有壞動。雖是吊死,舌頭也不曾伸出,眼睛也不曾突出,倒比活的時節去了那許多的殺氣,反是善眉善眼的。計老只因漂蕩失了家事,原是舊族人家,三四個親侄也還都是考起的秀才,房族中也還有許多成體面的人家,這時計家裡外的男婦也不下二百多人,都來看計氏入了斂,停在正房明間,掛上白綾帳面,供上香案桌幃。

一切停當,計大官跪下謝了他計家的本族,起來說道:「我的妹子已是入了房了,咱可亂哄一個兒!」外邊男人把晁大舍一把揪番,采的采,撏的撏,打桌椅,毀門窗,酒醋米麵,作賤了一個肯心 [肯心——山東方言,稱心。] 。一夥女人,挐棒箠的、挐鞭子打的,家前院後,牀底下,柴垛上,尋打珍哥不著,把他臥房內打毀了個精光。叫晁大舍同了計家衆人,跪在當面,寫立服罪求饒文書。寫道:

立伏罪文約晁源,因娶娼婦珍哥兒爲妾,聽信珍哥讒言,時常凌逼正妻計氏,不與衣食,囚囤冷房,專常毆辱。本月初六日,因計氏容海姑子、郭姑子到家,珍哥誣執計氏與道士和尚有奸,挑唆晁源將計氏逼打休棄。計氏受屈不過,本日夜不知時分,用紅鸞帶在珍哥門上吊死。今蒙岳父看親戚情分,免行告官。晁源情願成禮治喪,不得苟簡。六月初八日,晁源親筆。

將文書同衆看過,交付計老收了。計大官道:「且叫他起去!還用著他發送妹子哩!留著咱慢慢的算帳!」擺上酒來,請了對門禹明吾來陪。禹明吾道:「計老叔聽我一言:論令愛實死的苦,晁大哥也極有不是。但只令愛已是死了,令愛還要埋在他家墳里。況您與晁老叔當初那樣的親家,比哥兒弟兒還不同,千萬看他老人家分上,只是叫晁大哥凡百的成禮,替令愛出齊整殯,往後把這打罵的事別要行了。」

計老道:「禹大哥,你要不說俺那親家倒還罷了,你要說起那刻薄老獾兒叨的 [老獾兒叨的——後文也作「老獾叨的」。詈詞,形容貪婪刻薄且囉嗦的老年人。] 來,天下也少有!他那咱 [那咱——後文也作「那昝」。山東方言,那時候;過去。] 做窮秀才時,我正做著那富貴公子哩!我那以前的周濟咱別要提他;只說後來做了親家起到他做了官止,這幾年裡,吃是俺的米,穿是俺的綿花,做酒是俺的黃米,年下蒸饃饃、包扁食是俺的麥子,插補房子是俺的稻草,這是刊成板 [刊成板——把文字雕刻上版,比喻不能移易。] ,年年進貢不絕的。及至你貢了,娶了小女過門,俺雖是跌落了,我還竭力賠嫁,也不下五六百金的妝奩。我單單剩了四頃地,因小女沒了娘母子,怕供備不到他,還賠了一頃地與小女。後來他往京里廷試,沒盤纏,我饒這們窮了,還把先母的一頂珠冠換了三十八兩銀子,我一分也沒留下,全封送與他去。他還把小女的地賣了二十畝,又是四十兩,才貢出來了。坐監候選也將及一年,他那一家子牙查骨吃的,也都是小女這一頃地里的。如今做了鄉宦了,有了無數的錢了,小輕薄就嫌媳婦兒丑,當不起他那大家;老輕薄就嫌親家窮,玷辱了鄉宦,合新親戚們坐不的。從到華亭,這差不多就是五年,他沒有四指大的個帖兒,一分銀子的禮物稍來問我一聲!」

禹明吾道:「據計老叔說將起來,難道晁老叔爲人果然如此?」計老道:「好禹大哥!我沒的因小女沒了,就枉口拔舌 [枉口拔舌——無中生有、造謠生事的意思。] 的纂 [纂——通「撰」。捏造,編排。] 他?我同著這們些親戚合他家的這們些管家們,都聽著:枉說了人,也不當家!他爺兒們的刻薄也不止在我身上,咱城裡他那些舊親戚,他管甚麼有恩沒恩,他認的誰來?袁萬里家蓋房,他一個鄉宦家,少什麼木頭?你沒的 [沒的——山東方言,十分,極力地。] 奉承他,送他二十根大松梁。他不收,你再三央及著他!袁萬里說:『你要收我的價,我收你的木頭;你如不肯收價,這木頭我也不好收的。』送了四十兩銀子,晁大官兒收了 [了——同本作「子」。「了」與「子」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同本「了」字多誤作「子」,後徑改,不再出校記。] 。論平價,這木頭勻滾 [勻滾——均勻,平均來算。] 著也值五六兩一根。昨日袁萬里沒了,說他該下木頭銀,二百兩三百兩掐把著要,連他夫人合七八歲的個孩子、管家,都使 [使——同本作「是」。「使」與「是」蓋因同音而訛,據文意酌改。使,拿、用的意思。] 呈子呈著。這人做不出來的事,禹大哥,你是知道的。」

禹明吾道:「這件事晁大哥也沒得了便宜。叫大爺己了個極沒體面。這事晁大叔也不得知道,是晁大哥乾的。」

計老道:「這是晁親家不知道的事,別提。我再說一件晁親家知道的事。那一年得罪著辛翰林,不應付他夫馬,把他的『龍節』都失落了。辛翰林復命要上本參,剛撞著有他快手在京,聽見這事,得七八百兩銀子按捺。咱縣裡鄭伯龍正在京里做兵馬,快手合他商議。鄭伯龍道:『虧你打聽,這事上了本還了的 [了的——山東方言,了不得。指情勢發展到無法正常解決的程度。] 哩!一個封王的符節,你撩在水裡,這是什麼頑!用銀子咱刷括 [刷括——山東方言,多方湊集籌措。] 。』那鄭伯龍把自家見有的銀子、銀酒器、首飾,婆子合兒婦的珠箍,刷括了淨湊了八百兩銀子,把事按住了。後來零碎把銀子還了,他也沒收一厘一分的利錢。後來鄭伯龍干升,也向他借八百兩銀子,寫了兩張四百兩的文約。他把文約誆到手裡,銀子又沒己他。過了一年,晁大官兒拿著文書問他要銀子,叫鄭伯龍要合他關老爺廟裡發牒哩,說誓哩,才丟開手了。京里數起來的東西,什麼是不貴的?這幾年差往京去的,一去就是五六個、七八個,都在鄭伯龍家管待,一住就是兩三月。晁大官兒自己去了兩三遭,都在鄭伯龍家安歇,每日四碟八碗的款待。待要買什麼東西,丟個四指大的帖子與他,一五一十的買了稍將來。昨鄭伯龍回到家,晁大官兒連拜也沒拜他拜,水也沒己他口喝!他那年京里坐監,害起傷寒來。咱縣裡黃明庵在京,就似他兒一般,恐怕別人不用心,晝夜伏事了他四十日。新近往通州去看他,送了他大大的二兩銀,留吃了一頓飯,打發的來了。惱的在家害不好 [害不好——山東方言,生病,害病。] 哩!」告訴不了。大家都起來散了。

晁大官被計家的人們采打了一頓,也有好幾分吃重,起不來,也沒打門幡 [打門幡——門幡,就是門旗,軍營門前立的旗子。這裡是說沒有走出來在門前閒站的意思。] 。珍哥躲在禹明吾家,清早晚上都不敢出門,恐怕計家有人踅 [踅(xué)——探察,尋訪。] 著要打,幸得與禹明吾都是舊相知,倒也不寂寞。禹明吾的娘子又往莊上看收稷子去了,禹明吾故此也不多著珍哥。

老計與那些族人商議告狀。族人說:「這憑你自己主意。你自己忖量著,若罩 [罩——同「照」,招架。] 的過他,就告上狀;若忖量罩不過他,趁著剛才那個意思,做個半截漢子罷了。若是冬月,咱留著屍別要入斂,和他慢慢講話;這是什麼時月?只得入了斂。既是入了斂,這事也就鬆了好幾分。」那幾個秀才道:「說的什麼話!他拿著咱計家不當人待,生生的把個人逼殺了,就沒個人喘口氣,也叫人笑下大牙來!咱也還有閨女在人家哩!不己個樣子,都叫人家掐巴 [掐巴——後文也作「掐把」。即掐,用手指撳或用手緊緊攥住。這裡是虐待、折磨的意思。] 殺了罷!不消三心二意,明日就遞上狀!他那立的文書就是供案!」老計道:「咱這狀可在那裡遞好?」那些秀才道:「人命事,離不了縣裡,好往那裡遞去?索且說是珍哥逼勒的吊殺了,不要說是打殺;問虛了,倒不好的。」商議了。

與衆人別過,計老父子也不曾往家去,竟到了縣門口,尋著了寫狀的孫野雞,與了他二錢銀子,央他寫狀。寫道:

告狀人計都,年五十九歲,本縣人。告爲賤妾逼死正妻事:都女計氏自幼嫁與晁源爲妻,向來和睦。不幸晁源富享百萬,貴爲監生,突嫌都女家貧貌丑,用銀八百兩,另娶女戲班正旦珍哥爲妾;將都女囚囤冷房,斷絕衣食,不時捏故毆打。今月初六日,偶因師姑海會、郭氏進門,珍哥造言都女奸通僧道,唆靳晁源將都女拷打休棄,致女在珍哥門上吊死。痛女無辜屈死,鳴冤上告。計開被告:晁源、珍哥、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紅、小夏景、趙氏、楊氏。干證:海會、郭姑子、禹承先、高氏。

於六月初十日,候武城縣官升了堂,拿出投文牌來。計老抱了牌,跟進去遞了,點過了名,發放外面看牌伺候。十一日,將狀准出,差了兩個快手,一個伍小川,一個邵次湖,拘喚一干人犯。兩個差人先會過了計老父子,方到晁家。門上人見是縣裡差人,不敢傲慢,請到廳上坐下,傳於晁大捨得知。

晁大舍忍了痛,砍了頂孝頭巾,穿了一件白生羅道袍,出來相見。差人將出票來看了,就陪著款待了酒飯,坐間告訴了前後事情。差人道:「吊死是真,這有甚帳!沒的有償命不成?只是太爺沒有正經行款,十條路憑他老人家斷哩!晁相公,你自己安排,明日也就該遞訴狀了。」要作別辭[去]。晁大舍取出二兩銀來,說:「以後還要走哩,這薄禮權當驢錢。明日遞過訴狀,專意奉屈致敬,再商議別事。」差人虛遜了一遜,叫過他跟馬的人來,將銀收過,送別去了。

即刻請過禹明吾來商議,一面叫人往縣門前請了寫狀的宋欽吾來到,與他說了緣故,送了他五錢銀子,留了他酒飯。宋欽吾寫道:

訴狀監生晁源,系見任北直通州知州晁思孝子,訴爲指命圖財事:不幸取刁惡計都女爲妻,本婦素性不賢,忤逆背倫,不可悉數。昨因家事小嫌,手持利刀,要殺源對命。源因躲避,隨出大街撒潑。禹承先、高氏等勸證。自知理屈,無顏吊死。計都率領虎子計巴拉併合族二百餘人蜂擁入家,將源痛毆幾死,門窗器皿打毀無存,首飾衣服搶劫一空。仍要詐財,反行刁告。鳴冤上訴。被訴:計都、計巴拉、計氏 [計氏——同本作「李氏」,據上文校改。] 族棍二百餘人。干證:禹承先、高氏。

於十二日,亦赴武城縣遞准,僉了票,仍給了原差拘喚。晁源雖有錢有勢,但甚是孤立。他平時相厚 [厚——同本作「原」。「厚」與「原」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那些人又都不是那老成有識見的人,脫不了都是幾個暴發戶,初生犢兒。別的倒有許多親朋,禁不得他父子們刻薄傲慢,那個肯強插來管他?真是個「親戚畔之」 [親戚畔之——語出《孟子·公孫丑下》:「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畔,同「叛」。] 的人。計老頭雖然窮了,族中也還成個體面,只看昨日入斂的時節,不招而來的男婦不下二百多人,所以晁大官人也甚是有些著忙。但俗語說得好:「天大的官司倒將來,使那磨大的銀子罨 [罨(yǎn)——覆蓋。] 將去,怕天則甚?」只是人心雖要如此,但恐天理或者不然。

且看後來怎生結束。

作者:西周生(清代)

西周生,清代小說家,真實姓名有爭議,可能是蒲松齡或其他山東文人,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清代前期,熟悉山東地區的社會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