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應切忌,莫與六婆親。善縫青眼罩 [青眼罩——同本作「清眼罩」。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慣送綠頭巾。生出無窮事,騙去許多銀。領人行岔路,便己降邪神。能使良人賤,饒教富者貧。半途要奪去,有趣這班人。
寄姐將狄希陳交付了書辦呂德遠合門子盛於彌,囑付他上宿夜間好生聽著,有甚緩急,即速傳梆。狄希陳漸次醒了人事,只苦渾身疼痛,不能番身。睡到半夜,越發聲喚起來,說噁心要吐。呂德遠合盛於彌連忙 [連忙——同本作「達忙」。「連」與「逹」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在火盆裡面頓了暖酒,將血竭調了灌下,旋即平安睡到天亮。
寄姐早起梳了頭,自己抱了小成哥,叫人領了小京哥,出到外面書房看望。狄希陳說:「半夜依舊噁心,甚得呂德遠合盛門子的力,又飲了血竭暖酒,方才止了噁心。只是渾身疼痛,不能動轉。世間有如此狠人,下這等毒手,打我這樣一頓!不是你急忙相救,我這命昨晚已是斷送他手!」寄姐道:「『沒有高山,不顯平地』,你每日只說是我利害,你拿出公道良心,我從來像這般打你不曾?零碎扇你兩耳瓜子是有的,身上撾兩把也是常事,從割捨不的拿著棒椎狠打恁樣一頓。我叫人熬下粥兒了,你起來坐著吃兩碗。」狄希陳說:「我心裡還惡影影的里 [惡影影的里——惡影影的,山東方言,噁心攪動;不舒服。里,同「哩」。同本作「惡影影里的」。「里的」二字倒文,據文意酌改。] ,但怕見吃飯。」
寄姐正合狄希陳說著話,只見素姐撓著頭 [撓著頭——同本作「拋著頭」。「撓」與「拋」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叉著褲,跑將出來,吼說道:「你不快叫人請進二位師傅來,是待等我第二頓麼?」狄希陳唉哼著道:「只怕他起過身了,那裡趕去?」素姐道:「就去到天上,你也說不的要替我趕回來!要趕不回來時,你別要你那命!」狄希陳只使眼看寄姐,又不敢說叫人趕去。寄姐道:「他既說叫趕他回來,你就著人趕去,你看我待怎麼?」狄希陳分付:「叫差的當人往江上,將昨日來的兩個道媽媽子好歹趕回來,還有話說。」素姐道:「你家有這等道媽媽子麼?別要輕嘴薄舌的!趕去的人稱呼是二位奶奶!」
張朴茂傳到外邊,悄悄的分付去人,說:「昨因是不曾留這兩個老婆進內,所以老爺吃了這頓好打。如再趕不回來,其禍不小,千萬必須趕回才是。」差了兩個快手,一個名字叫是胥感上,一個叫是畢騰雲 [畢騰雲——同本作「畢滕雲」,據下文校改。下同,不再出校記。] 。
兩人承了旨意,趕到江邊,恰好正在收拾起身。兩個快手向前說:「衙中傳出,說昨日老爺偶然有事,不曾留得二位奶奶進衙款待,心甚不安。今特差人請二位奶奶進衙,另要申敬。」
侯、張兩個道婆心裡其實是要轉來,故意又要推託,說道:「你的官府合前日到的奶奶,都是俺兩人的徒弟。俺教他修身了道,他公母兩個才得修到這步地位,享這高爵厚祿,無限榮華。昨日俺從千鄉萬里,舍著命老年入川,送他媳婦兒來到任里。做了官就不認的師傅了?你就不待俺們頓飯,你可也留俺到裡邊給杯空茶吃吃,叫俺同伴們看著也與俺兩個增些體面。誰知一頓捻將出來,每人丟給五錢銀子。你見俺們是這樣行持哩?俺這是在路上,不得不收斂,沒敢奢華。你還不知俺家裡過的日子,十方的錢糧供著俺們吃用,百家的絹供著俺們的衣穿。張大嫂瞞著漢子送柴,李大娘背著公婆 [背著公婆——同本作「背著公要」。「婆」與「要」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送炭。俺不耽著強盜的利害,俺享用著強盜的風光。他那官兒就放在俺們的眼裡呀?昨日那每人五錢銀子,俺極待使性子不收,看著女徒弟的體面,只得收他來了。俺們還想討他的第二頓的小覷,番身回去?你就是擡八人轎兒來接,俺也是不回的了!」
那胥感上、畢騰雲再三懇央,同伴的衆人又再三的攛掇,侯、張兩個方才許了回去,叫衆人再等他半日。兩個快手一人守候,一人跑去喚了兩頂肩輿小轎,簇擁兩個道婆坐在裡面。兩快手扶了轎槓,說是老爺的師傅,將轎直進儀門,擡到宅門首下轎。素姐親自接了進去,彼此見禮。寄姐慢騰騰的從內出來相見。素姐怕侯、張兩個叫出不好聽的名來,連忙說道:「這是我的妹妹哩。」彼此也行禮相見。
侯、張兩個又尋狄希陳相會。寄姐還不言語,素姐道:「我爲他沒叫請二位師傅進來,請了他頓小小的棒椎兒,動不的,睡著覺挺屍哩!」侯、張道:「爺喲!你的家法還這等利害麼?他如今做官的人了,差不多將就他些 [將就他些——同本作「將就些他」,「些他」二字倒文,據文意酌改。] 罷了,就打的他這們等的?他雌牙掜嘴的倘著,俺兩個可有甚麼臉在這裡坐著哩?」素姐道:「狗!要不打他雌牙裂嘴的,他也還不肯叫人請您回來哩!」
寄姐分付叫人擺果碟,定小菜,整餚辦飯,款待二位鄉親。素姐見寄姐叫他鄉親,慌忙說:「你不知道,這都是咱家做官的師傅哩。」寄姐道:「我心狠,干不的吃齋念佛的營生,沒有師傅。」
端上菜來,寄姐待陪不陪的 [待陪不陪的——雖是陪人吃飯,卻自高身份,擺出不是特意相陪的樣子。] 。留完了飯,素姐讓侯、張兩個在衙內前後觀看一回,又讓他兩個進自己房去,扯著手,三人坐著牀沿說梯己親密的話兒。侯婆子悄聲問道:「這就是你的二房呀?眉眼上也不是個善的,你合他處的下來呀?」素姐道:「起爲頭他也能呀能的,後來也叫我降伏了。如今他既是伏了咱,我也就好待他。」侯婆說:「雖是也要好待,也不可太於柔軟,那人不是善茬兒。『人不中敬, 不中弄。』只怕躧慣你的性兒,倒回來欺侮你。」素姐道:「不敢,不敢。他那魂哩!」
兩個又道:「你真箇把做官的打的動不得麼?」素姐道:「我怕他腥氣,不打他!打夠七百棒椎。是我常時 [常時——同本作「常事」。「時」與「事」蓋因同音而訛,據文意酌改。] 也打,奈不過人們拉拉扯扯的,再沒得打個心滿意足的,沒照依這一頓,可叫我打了個足心自在!我不知他身上疼與不疼,我只知道使的我只胳膊生疼,折了般是的,擡也擡不起來。」侯婆道:「人不依好。在路上我沒合你說來?到了衙里,頭上抹下就給他個下馬威。人是羊性,你要起爲頭立不住綱紀,倒底就不怎麼的。你沒見公雞麼?只鬥敗了,只是夾著尾巴溜牆根,看見還敢回頭哩?」張道婆道:「你打他這們一頓,他那小娘子就不疼?沒說甚麼?」素姐道:「我也料他有話說,誰知他一聲兒沒做。他倒也說不該回出你二位去。」又問道:「二位師傅,這回去盤纏還夠呀?」
侯、張兩個道:「咱家裡算計,來回不過八九個月的期程。咱這一來,眼看就磨磨了七個月,回去就快著走,也得四五個月,就把一年的日子磨磨了,正愁沒有盤纏哩。」素姐道:「不消愁。二位師傅,我叫他每人送二十兩盤纏。」侯、張道:「不當家,他送就肯送這們些?俺又沒有敬意送了你來。」素姐道:「怎麼?使了他賣地賣房子的錢了?脫不了是沒天理打著人要的。『賣豆腐點了河灘地——湯里來,水裡去』呀怎麼!」侯、張道:「雖是這們說,財帛又沒在你手裡,他不肯,你也就『燈草拐』 [燈草拐——用燈芯草莖做的拐杖。《金瓶梅詞話》第二十六回:「燈草拐棒兒,原拄不定。」這裡用爲歇後語,隱「拄不定」或「拄不得」。拄,「主」的諧音,拄不得,即做不得主。] 了。」素姐道:「他不依?不依又是一頓!」
侯、張道:「他在那裡睡哩?俺尋著看他看去。」素姐道:「雌牙裂嘴,鬼呀似的,看他待怎麼!」侯、張道:「恨這們沒情歹意,可也不該看他去。合他一般見識待怎麼?俺既進在裡頭,咱看看是。」素姐要了鑰匙,陪著侯、張兩個,要出去看狄希陳,也叫寄姐同了出去。寄姐道:「我叫丫頭跟著恁去罷,小成哥哭著待吃奶哩。」叫過小涉淇、小河漢兩個跟了出去。
狄希陳道:「起動二位,千山萬水的將幫了他來。」素姐道:「虧了他千山萬水將了我來!你還不放進他來給他鍾水喝哩!」侯、張道:「狄老爺,你怎麼來?身上不好麼,唉唉哼哼的?俺剛才也勸俺的徒弟來,俺好善的說他來麼?」狄希陳道:「多謝,多謝!實虧不盡二位!還不得二位苦口勸著,一頓就結果了哩,還有這口殘氣兒喘麼?」素姐道:「你這也倒是實話,卻不是哄哩!」
狄希陳道:「二位遠來,到這裡再多住幾日?」侯、張道:「俺各處都也燒過香、看完景了。正待開船過江,狄老爺你差的人就到了,俺又不好不進來的。已過擾的久了,俺就告辭罷。狄老爺,你做官也有好幾年了,一定也就大升三級。咱家裡再相會。俺也再合頂上奶奶說,好歹保護你升做極好的官。」狄希陳道:「我心裡只待要做個都堂 [都堂——本指明代監察機關都察院的堂官。因各省總督、巡撫例兼都察院銜,故這裡指督、撫等封疆大吏。] ,你二位得只 [得只——山東方言,但只,只要。] 遂了我的願,我傾了家也補報不盡的。」侯、張道:「這不難,都在俺兩個身上情。要頂上奶奶肯看顧,這事難麼?」
素姐道:「我合你說呀,二位師傅路遠,出來的日子久了,沒有盤纏。每人待問你借二十兩銀子哩,你好歹滕那給他。」狄希陳道:「我做著甚麼官哩,一時就那得出四十兩銀來?」素姐瞪著那「賃單爪」 [賃單爪——歇後語。黃肅秋云:「疑爲隱去『眼』或『目』字,但不知所出。」] ,說道:「你說沒有呀?四十兩銀值你的命麼?就不問你要,看他兩個也倒不得討吃家去!我只看你是要財不要命的!他既說沒有銀,二位師傅就請行罷,我待做甚麼哩!」狄希陳連忙答應道:「你請二位回後頭坐去,我努力刷括給二位去。」素姐道:「每位除二十兩銀子外,每人還要兩匹尺頭。這們老遠合我來,你不該每人做兩件衣服?這也消我開口!」狄希陳說:「都有,都有。我叫人收拾 [叫人收拾——同本作「回人收拾」,據文意酌改。] 。」素姐方才把侯、張兩個讓進後邊,專候狄希陳的尺頭銀子。
素姐進去,呂德遠合盛門子進門伺候。狄希陳長吁短嘆,眼裡滿滿的含著淚。呂德遠稟道:「老爺身上不安,正是氣血傷損的時候,極要寬心排遣,不可著惱,使氣血凝滯不行。」狄希陳道:「兩個婆娘,合他有甚相干?逼我每人送二十兩銀,兩匹尺頭。這叫人怎麼氣得過?」呂德遠道:「這送與不送,只在老爺自己做主,也十分強不得老爺。」狄希陳道:「凡事依我做得主,倒都沒事了!我剛才略略的遲疑了一遲疑,便就發了許多狠話。他卻是說得出話,便就幹得出事來的主子。我流水倒口應承,方才免了眼下的奇禍。」
呂德遠又道:「這兩個婦人,一向在老爺、奶奶身上果然也有好處麼?」狄希陳道:「神天在上,要是受下他的好處,把頭割給他,咱也是甘心無怨的!不知被他多少禍害!好好的良家的婦女,引誘著串寺燒香、遇廟拜佛。布施銀錢,搬運糧米,家中作惡,都是這兩個婆娘的挑唆。昨夜這場奇禍,一定又是這兩個潑婦路上挑唆來的。叫我拿銀子貼備仇人,怎麼不令人生氣!」呂德遠道:「聽老爺這般說,這兩個婆娘,止於新來的奶奶喜他,老爺是惱他的。果真如此,事有何難?老爺依小人的算計,不叫老爺在衙受惱,又替老爺出了昨日的怨氣。」
狄希陳道:「你有甚麼方法,便得如此的妙處?」呂德遠道:「老爺快叫人兌出足足的四十兩銀來,分爲二封;再叫人尋出四匹上好的尺頭,都送到奶奶面前。當面叫奶奶驗看明白,分送了二人,即時打發了他出去。奶奶要銀,就送了他銀;要尺頭,就送了他尺頭。奶奶還有甚麼不足,可以與老爺合得氣呢?豈不免了老爺內里受氣?小人帶領幾個人,跟他到江岸上,將銀子尺頭盡數奪他回來,還分外的羞辱他一頓,替老爺洩洩這口冤氣。」狄希陳道:「這事當頑耍的?叫他知道,你這分明是斷送了我的命了!」呂德遠道:「若是叫他曉得,自然是當不起的,還好算得手叚?這是 [這是——同本作「這事」。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神鬼莫測的事,怕他甚的 [怕他甚的——同本作「泊他甚的」。「怕」與「泊」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都在小人身上。老爺壯了膽,只管做去。」
狄希陳還有些狐疑不決。呂德遠 [呂德遠——同本作「呂德之」,據上下文校改。] 道:「若老爺衙中銀子尺頭一時不得措手,小人外邊去處來。」狄希陳道:「銀子尺頭倒也都有。你只好生仔細做去便了。」叫人取出銀子,呂德遠外面庫里要了天平,高高兌了二十兩兩封銀子,用紙浮包停當;又是每人一匹綾機絲、一匹絨紗、四方蜀錦汗巾,使氈包託了,送到素姐面前。
素姐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人不仁。』拿天平來,我把這銀子兌兌,別要『糟鼻子不吃酒——枉耽虛名』的。」要了天平進去,逐封兌過,銀比法馬都偏一針。又叫二位師傅:「你仔細驗驗成色,路上好使。」侯、張道:「我買甚麼哩麼 [我買甚麼哩麼——同本作「買我甚麼哩麼」。「買我」二字倒文,據文意酌改。] ?有差些成色的,俺也將就使了。」素姐道:「甚麼話呀?我好容易要的銀子哩,路上著人查著 [著人查著——同本作「著人束著」。「查」與「束」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使假銀子的,這倒是我害二位師傅了。」侯、張兩個將兩封銀子逐件驗看,都是絕倫的細絲。素姐又看那汗巾,說道:「這汗巾我卻沒說,是他分外的人事。他要凡事都像這等,我拿著他也當得人待。」
侯、張道:「既是濟助了俺的盤纏,又送了俺這們好尺頭、好汗巾,俺就此告辭罷。趁著這沒有風,過江那邊宿去,明日好早走。爲師傅的沒有甚麼囑付,你是孤身人,娘家沒在這裡,俺兩個又不在跟前,凡事隨機應變,別要一頭撞倒南牆。」合素姐作了別,又請寄姐相謝。
寄姐叫丫頭回話說:「奶奶奶小叔叔,放不下哩,請隨便行,不見罷。脫不也是個降伏的二房,辭他待怎麼!」侯、張曉得在素姐房內私下說的那話一定被人聽見,所以說出這個話來,有甚顏面相見?回話了聲「拜上二奶奶」,往外就走。寄姐房內發作道:「怪塌拉骨蹄子!夾著狗屄走罷了,甚麼二奶奶三奶奶!你家題主 [題主——義同「點主」,參見第十八回注。這裡作點名解。] 點名哩麼?」侯、張也都假妝不曾聽見。
罵得訕訕的 [訕訕的——沒趣,難爲情的樣子。] 走到外邊,齊到狄希陳書房再三致謝,說:「來得路遠,可是沒稍一點甚麼來送給狄老爹,叫你送這們些盤纏,又送了尺頭、汗巾子,可是消受不起。俺剛才又再三再四的囑付徒弟,這比不的在家,凡事要忍耐,兩口兒好生和美著過,再休動手動腳的。丈夫是咱家做女人的天,天是好打的麼?他一定也是聽俺的話的。」狄希陳道:「他別人的話不聽,你二位的是極肯聽的麼。多謝!我這又起不去,謝不的二位,我只心裡知道罷。」
侯、張兩個又道:「俺剛才在徒弟屋裡坐了會,也說了幾句話,大約都是叫徒弟合人處好望和美的事。你那位娘子不知自己聽差了,又不知是人學的別了意思,像著了點氣的。剛才俺說辭他,謝謝擾,他推奶孩子沒出來。俺聽的罵了二句,可也不知罵的是誰。他要是錯聽了怪俺們麼 [麼——山東濟南一帶方言,什麼。] ,狄老爹,你務必替俺辨白辨白。這們待了俺,俺就不是個人?還敢放甚麼狗屁不成?可是說『樹高千丈,葉落歸根』。你明日做完了官,家裡做鄉宦可,俺止合一個徒弟相處好呀,再添上一個好呢?」狄希陳道:「合一個相處就夠我受的了,不敢再勞合兩個相處。」張老道說:「咱趁早出去罷。」朝著狄希陳戳了兩拜,千恩萬謝,到後堂依舊坐了肩輿,還是胥感上、畢騰雲兩個快手送去。
出了城門,望那江邊尚有一里之遠,回看城門已經數里之遙,從樹林中跑出七八個人來,齊聲吆喝:「快放下轎,裡頭坐的人出來!我們奉老爺將令,快將詐騙過成都縣裡的銀子尺頭、蜀錦汗巾盡數放下,饒你好好過江,活命回去。若說半個『不』字,將你上下內外衣裳剝脫罄盡,將手腳餛飩捆住,丟在江心!」侯、張兩個出在轎外,跪在塵埃,只說:「可憐見萬里他鄉,本等借有幾兩銀子,要做路費,將就留下一半,願將一半奉上,尺頭也都奉獻。」衆人道:「不消多話!快快多送上來!只饒狗命就是便宜你了!」
侯、張兩個都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子,豈是輕易肯就與他?衆人見他不肯爽俐,喝聲下手,衆人都上,侯、張方才從腰裡各人掏出一大封銀來,又從轎內取出汗巾、尺頭,盡數交納。衆人方道:「姑且饒恕!快快即刻過江,不許在此騷擾,也不許再坐轎子!快叫轎夫回去!」衆人還押了侯、張兩個上了船,站立看他上了那岸,空舡回來,方才進回城內。
再說童寄姐打發侯、張兩個去了,發作說道:「真是人不依好!我說千鄉萬里,既是來了,這也可憐人的。你既是知道了好歹,我倒回頭轉意的待你,你倒引了兩個賊老婆來家,數黃瓜道茄子的,我倒是二房了!大房是怎麼模樣呀?我起爲頭能呀能的,如今叫你降伏了?我叫你奶奶來,叫你媽媽來?降伏了我!『人不中敬』?我說你還是敬著我些兒,是你便宜,你只聽著那兩個賊老婆試試!來了幾日,把個漢子打起這們一頓,差一點兒沒打殺了!我只爲叫那昏君經經那踢陟的高山,也顯顯俺那平地,我不做聲罷了,你倒越發張智起來!那兩個強盜蹄子是你的孤老么?一定有大雞巴 的你自在,你才一個人成二三十兩的貼他的銀子 ,貼他的尺頭!是做強盜打劫的財帛?叫你拿著憑空的撒!我只待喝掇奪下他的,我惱那伍濃昏君沒點剛性兒,賭氣的教他拿了去!你既自己說『人不中敬』,咱往後就別要相敬,咱看誰行的將去!下人們都聽著,以後叫他薛奶奶,叫我奶奶,不許添上甚麼『童』字哩,『銀』字哩的!」
素姐從屋裡接紐著個眼 出來,說道:「我從頭裡聽見你像生氣似的,可是疼的我那心裡說:「緊仔這幾日他身上不大好,沒大吃飯,孩子又咂著奶,爲甚麼又沒要緊的生氣?』叫我仔細聽了聽,你可惱的是我。你說的那話,可是你自己聽的,可是有人對你說的?我就是癡牛木馬,可也知道人的好處,我就放出這們屁來?咱姊妹們也相處了半個多月,你沒的還不知道我那爲人?要是他兩個,我越發誓也敢替他說個。你見他這們兩個媽媽子哩,在家裡可,那大鄉宦奶奶、小姐、娘子,夠多少人拜他做師傅的哩。可是爭著接他的,也挨的上去 [挨的上去——排得上隊。挨,山東方言,挨號;排隊。] 麼?他模量 [模量——山東方言,「拇量」的音變。參見第四回注。] 著這是好人,人孝敬他些甚麼,他才肯收你的哩。你要是有些差池的人,你擡座銀山給他,他待使正眼看看兒哩?家裡住著片青雲里起的樓瓦房,那糧米成倉的囤著,銀子錢散在地下,有個數兒?你見他穿著粗辣 [粗辣——山東方言,粗劣;不精緻。] 衣裳,人也沒跟一個哩?他不穿好的,是爲積福;不跟著人,是待自己苦修。你知不道他淺深,就拿著他兩個當那挑三豁四的渾帳人待他,這不屈了人?他兩個倒只再三的囑付,說:『你二位,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稱呼?誰是姐姐,誰是妹妹?』叫我說:『我大他十來歲多,我是姐姐。』他兩個說:『真是有緣有法的。別說性兒相同,模樣兒也不相上下。』我倒還說:『我拿甚麼比俺的妹妹?他先全鼻子全眼的就強似我。』這就是俺三個在屋裡說的話,誰還放甚麼閒屁?我料著要是你自己可,你沒有聽差了話的。情管不知是那個混帳,耳躲聽的不真,學的別了,叫你生氣。不論有這話沒這話,只是讓進他兩個往屋裡去私意說話,就是我的不是。妹妹,你怎麼耽待 [耽待——山東方言,對待;恩遇。] 我來,合我一般見識?我與妹妹陪禮。」
素姐連忙就拜。寄姐道:「你沒有這話就罷呀,陪甚麼禮?」素姐道:「妹妹不叫我陪禮,你只笑笑兒,我就不陪禮了。你要不笑笑兒,我就拜你一千拜,齊如今 [齊如今——從現在。齊,同「起」,從;自。] 拜到你黑,從黑拜到你天明,拜的你頭暈噁心的,我只是不住。」寄姐見他那妾勢 [妾勢——即「妾似的」。勢,「似」的借字。「的」字在方言中語音脫落。] 腔款,不由的笑了一聲,也就沒理論,罷了。
掌燈以後,寄姐又開了宅門,出去看望狄希陳。那狄希陳越發渾身發出腫來,疼的只叫媽媽。寄姐說道:「那兩個老 辣,你合他也有帳麼?填還他這麼些東西!就是你掙的,可你也辛苦來的,就輕意給人這們些 [給人這們些——同本作「拾人這們些」。「給」與「拾」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狄希陳道:「天爺,天爺!這話就躁殺人!咱也這們幾年了,難道我的性子你還不知道?人要不挖住我的頰腮,上鍋腔子 [鍋腔子——山東方言,竈膛。] 燎我,我是輕易拿出一個錢來?他在旁哩當著那兩個老私窠子,雄糾糾的逼著問我要。若是你在跟前,我還有些拄牆 [拄牆——山東方言,也叫「拄牆子」,在危房、危牆的一側修建的支撐垛牆。這裡是依靠的意思。] ,壯壯膽兒。你又不合他出來。我要打個遲局,他跳上來,我還待活哩麼?他自己就夠我受的了,那兩個惡貨都是他一夥子人,我不拿著錢買命,沒的命是鹽換的?」
寄姐道:「我一來也看不上那兩個老蹄子,怕見合他出來;二來小成哥子咬著個奶頭,甚麼是肯放?兩個老蹄子在他屋裡,不止挑唆叫他打你,還挑唆叫他降我哩!他說已是把我降伏了,不敢能呀能的。老蹄子說:『正該,正該。「人不中敬, 不中弄。」』你說這不可惡?」狄希陳道:「你自己聽見麼?」寄姐道:「他三個屋裡說話,伊留雷媳婦子合小河漢在窗戶外頭聽的。」狄希陳道:「何如?我說是他挑的!在家沒的沒打麼?可也沒有這們打的狠!以後你要不替我做個主兒,我這命兒喪在他的手裡!常時在家,他才待要下毒手,娘就護在頭裡;娘沒了,爹雖自家不到跟前,可也是我的護身符;劉姐也是救星,狄周媳婦也來勸勸。昨日就叫他盡力稜了一頓!留著我,你娘兒們還好過,別要合他擰成股子。」寄姐道:「你只怪人,再不說你,那不是冷了人的心?昨日不虧我撞甚麼似的撞進來,今日還有你哩?」
狄希陳道:「不是說你合他擰成股子打我,只是說你別要理他。我見你這一向下老實合他話的來。」寄姐道:「你可怎麼樣著?『嚴婆不打笑面』的,你沒見他那妾勢的哩!他明白合二個老 拉一問一對的說了我,見我知道了,他剛才那一頓蓋抹,說的我也就沒有氣了。你只以後躲著他些兒,別拿出 [別拿出——同本作「你拿出」。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在船上待我的性子來待他,也就沒有事了。」狄希陳道:「他的龍性同不得你。一會家待要尋趁起人來,你就替他
屁股,他說你舌頭上有刺,札了他的屁股眼子了。」
狄希陳正合寄姐說著話,小選子進來說道:「送那兩個老婆的人回來了,呂書辦待自家稟爺甚麼話哩。」寄姐就起身進回衙去。
不知侯、張兩個怎生送到船上,曾否渡過江去,呂德遠要稟甚事,這回說不盡了,再聽下回再說。
貼他的銀子——同本作「 他的銀子」,據下文校改。
接紐著個眼——一隻眼因眼瞼下垂僅露一條縫隙的樣子。接,「 䀹 」的借字,眼睫。今山東淄博一帶方言中,仍稱因斜視或視力嚴重喪失而以眯眼爲常態的人爲「 䀹 溜眼」。
㖭 ——「舔」的俗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