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出殯——同本作「雙出嬪」。「殯」與「嬪」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天下咸憎薄倖才,輕將結髮等塵埃。惟知野雉毛堪愛,那識離鸞志可哀!本爲糟糠生厭斁,豈真僧道致疑猜?自應婦女聞風避,反要求親送得來。
晁老兒乍離了那富貴之場,往後面想了一想,說:「從此以後,再要出去坐了明轎,四擡四綽的軒昂;在衙門裡上了公座,說聲打,人就倘 [倘——通「躺」。古代戲曲小說常用。] 在地下,說聲罰,人就照數送將入來……」想到此處,不勝寂寞。晁源又恨不得叫晁老兒活一萬歲,做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官,把那山東的太山都變成掙的銀子,移到他住的房內方好,甚是不快。那晁夫人看一看丈夫完完全全的得了冠帶閒住,兒子病得九分九厘,謝天地保護好了,約摸自己廂內不消愁得沒的用度。十月天氣,也還不十分嚴冷,離冬至還有二十多日,不怕凍了河;那時又當太平時節,沿路又不怕有甚盜賊兇險;回想再得一二十日程途,就回到本鄉本土去了,好生快活。頭上的白[發]也潤澤了許多,臉上的皺文也展開了許多,白日裡飯也吃得去,夜晚間覺也睡得著。整走了一個多月,趕到了武城家裡。六七年不到家的人,一旦衣錦還鄉,那親戚看望,送禮接風,這是形容不盡,不必說起。
那些媒婆知道晁夫人回來了,珍哥已就出不來了,每日陣進陣出,俱來與晁大舍提親。也不管男女的八字合得來合不來,也不管兩家門第攀得及攀不及,也不論班輩 [班輩——行輩。] 差與不差,也不論年紀若與不若,只憑媒婆口裡說出便是。若是一兩家,晁夫人也到容易揀擇,多至了幾十幾家,連外縣裡都來許親,到把晁夫人成了「籮里揀瓜」 [籮里揀瓜——歇後語,隱「挑花了眼」。] ,就是晁老兒也通沒有個主意,只說:「憑晁源自己主持,我們也主他不得。」
一日,又有兩個媒婆,一個說是秦參政宅上竟意 [竟意——後文也作「敬意」,或簡作「竟」、「敬」。山東方言,特意。「竟」,亞東本臆改「敬」。] 差來,一個說是唐侍郎府中特教來至,俱從臨清遠來,傳要進見。晁夫人恰好與晁老兒同在一處,商量了叫他進來。只見:
一個頸搖骨顫,若不發黃臉黑,倒也是個妖嬈;一個氣喘聲哮,使非肉燥皮粗,誰不稱爲少婦?一個半新不舊青絲帕,斜裹眉端;一個待白不青藍布裙,橫拖胯下。一個說:「老相公向來吉慶,待小婦人簷下庭參。」一個說:「老夫人近日康寧,真大人家眼前見喜。」一個在青布合包 [合包——即荷包,裝盛隨身物品的囊狀小包。] 內取出六庚牌 [六庚牌——寫有姓名、生辰八字、籍貫、祖宗三代等內容的庚帖,即下文的「八字帖」。] ,一個從綠絹挽袖中掏出八字帖。一個鋪眉苫眼,滔滔口若懸河;一個俐齒伶牙,喋喋舌如干將。一個說:「我題 [題——同「提」。同本「提」字多作「題」。] 的此門小姐,真真閉月羞花,家比石崇豪富。」一個說:「我保的這家院主,實實沉魚落雁,勢同梁冀榮華。」一個說:「這秦家姊妹不多,單單只有媛女,妝奩豈止千金?」一個說:「唐府弟兄更少,諄諄只說館甥,家業應分萬貫!」一個說得天垂寶像烏頭白,一個說得地湧金蓮馬角生 [烏頭白馬角生——語出《燕丹子》卷上:「燕太子丹質於秦,秦王遇之無禮,不得意,欲求歸。秦王不聽,謬言令烏頭白,馬生角,乃可許耳。丹仰天嘆,烏即白頭,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馬角生,同本作「馬角牛」,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
晁老聽了兩個媒婆的話,悄悄對夫人說:「提親的雖是極多,這兩門我倒都甚喜歡,但不知大官兒心下何如?」那一個秦家使來的媒婆說道:「我臨行時,秦老爺合秦奶奶分付我:『既差你題親,諒你晁爺斷沒得推故,晁大舍就是你的姑爺了。待姑娘今日過了門,我明日就與你姑爺納一個中書。』」那唐家使來媒婆也就隨口說:「我來時,唐老爺合唐奶奶也曾分付:『我們門當戶對的人家,晁爺定然慨允。待你姑爺清晨做了女婿,我趕飯時 [飯時——山東方言,吃早飯的時候。] 就與他上個知府。』」
晁老道:「胡說!知府那有使[銀]子上的理!」媒婆道:「只怕是我聽錯了,說是上個知州。」晁老道:「知州也沒有使銀子上的。」媒婆道:「只怕知府使銀子上不的,知州從來使銀子上的。晁爺你不信,只叫大官人替唐老爺做上女婿,情管待不的 [待不的——山東方言,等於說等不上。] 兩日就是個知州。」晁老道:「我不是個知州麼?沒的是銀子上的不成?」媒婆道:「晁爺,你不是銀子上的麼?」晁老道:「你看老婆子胡說!我是讀書掙的。你見誰家知州知縣使銀子上來?」媒婆道:「我那裡曉得?我只聽見街上人說,晁爺是二千兩銀子上的。」晁老道:「你不要聽人的胡說。」叫媳婦子讓二位媒婆東屋裡吃飯:「今日也晚了,你兩個就宿了罷。待我合大官兒商議,咱明日定奪。」
叫人請晁大舍講話,晁大舍不在家中。原來從那日到了家,安不迭行李,就到監里看了珍哥,以後白日只在爹娘跟前打個照面就往監里去了,後上 [後上——即後晌。上,「晌」的借字。後晌,山東方言,參見第十一回注。] 老早的推往前頭來睡覺,就溜進監去與珍哥宿歇。到了次日,晁大舍方才回家。晁住說:「昨日有兩個媒婆,從臨清州來與大爺提親,老爺請大爺講話。我回說,大爺拜客去了。兩個媒人還在家裡等著哩。」晁大舍後面見了爹娘,備道兩家到來提親:一家是秦參政的女,年十七歲,乙丑十二月初十日卯時生;一家是唐侍郎的女,年十六歲,丙寅二月十六日辰時生。
晁大舍看了庚帖,半會子沒有做聲。晁夫人道:「兩家都是大人家,說閨女都極標緻。你主意是怎的?兩個媒婆都見等著哩。」晁大舍道:「這是甚么小事情麼?可也容人慢慢的尋思。」原來晁大舍與珍哥火崩崩算計的要京里尋分上,等過年恤刑的來,指望簡 [簡——「減」的借字。] 了罪放出來,把珍哥扶了堂屋。珍哥又許著替他尋一個美妾,合珍哥大家取樂,說了死誓,不許敗盟。如今又有這樣大鄉宦人家到來提親,臨清人家的閨女沒有不標緻的,況且大人家小姐,一定越發標緻,況且又甚年小。棄了珍哥,到也罷了,又只怕說的那誓來尋著,所以要費尋思。想了一會,說道:「放著這們大人家的女婿不做,守那個死罪囚犯做甚!若另尋將來果然強似他,投信不消救他出來,叫他住在監里,十朝半月進去合他睡睡;若另娶的不如他,再救他出來不遲。但怎麼把這兩家的都得到手,一個大婆,一個小婆才好?只鄉宦人家,卻如何肯與人做妾?這隻得兩個裡頭揀選一個,卻又少這一個有眼色的人去相看。」
主意定了,回了爹娘的話。對媒婆道:「兩家都好,只得使人相看揀擇一個,沒有兩個都要的理。」媒婆道:「我們這兩家姑娘可是不怕人相。也難說比那月里紅鵝 [月里紅鵝——「月里姮娥」的訛讀,暗諷媒婆沒有文化。] ,渾深 [渾深——後文也偶作「渾身」。山東方言,橫豎、反正的意思。] 滿臨清唱的沒有這們個容顏,只是不好叫大官人自己看的。若官人自己見了,若不吊了魂靈,我就敢合人賭了。」說的晁大舍抓耳撓腮,恨不的此時就把那秦小姐、唐小姐娶一個來家,即時就一木掀把那珍哥掀將出去才好。只是左右思量,沒有這們一個妥當人去相看。算計要著晁書媳婦子去,爲人到也老成,只是極沒有眼力,又不敢托他。尋思了一遭,想到對門禹明吾的奶母老夏爲人直勢 [直勢——山東方言,耿直,心口如一。] ,又有些見識,央他同晁書媳婦合兩個媒婆,備了四個頭口,跟了兩個覓漢,晁書也騎了一個騾子,跟了同去。到了臨清,媒婆各自先去回話,晁書尋了一個下處住歇。
次日,老夏同晁書媳婦都扮了這邊的媒人,先到了唐侍郎府里,見了夫人,說是晁家差去題親,請出小姐相見:
五短身材,黑參參面彈;兩彎眉葉,黃乾乾雲鬟。鼻相不甚高梁,眼睛有些凹塌 [凹塌——同本作「四榻」。「凹塌」與「四榻」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只是行莊坐穩,大家風度自存;兼之言寡氣和,閫秀規模尚在。
衆媒婆都見過了禮,說了些長套話,又虛頭奉承了一頓。唐夫人叫養娘管待了酒飯,每人賞了一百銅錢。
辭了出來,又合那個媒婆到了秦參政宅內,也照先見了夫人,又請見了小姐。那小姐:
無意中家常素服,絕不矜妝;有時間中窾微言,毫無嬌飾。舉頭籠一片烏雲,遍體積三冬皚雪。不肥不瘦,誠王夫人林下之風 [「王夫人」句——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賢媛》:「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王夫人,晉謝遏之姊,其婿王姓,故稱。林下之風,指風度閒雅飄逸。] ;有矩有模,洵顧新婦閨門之秀 [「顧新婦」句——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賢媛》:「顧家婦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顧新婦,晉張玄之妹新嫁顧姓,故稱「顧家婦」或「顧新婦」。閨門之秀,大戶人家有才德的女兒。] 。
衆人見了,肚裡暗自稱揚不了,說世間那有這等絕色女子,敘說了些沒要緊說話。秦夫人也著人管待酒飯。門上來通報說:「舅爺來了。」夫人分付:「請進。」
那舅爺約有三十多年紀,戴著方巾,穿一領羊絨肐 綢襖子,廂鞋絨襪,是臨清州學的秀才,在道門前開店治生。進來見了夫人,夫人問道:「武城縣一個晁鄉宦,見任通州知州。兄弟,你可認得他麼?他有個兒子,是個監生,夠多大年紀了?」舅爺回說:「我不曾認得那晁鄉宦,我止認得那監生。年紀也將近三十多了。」夫人問說:「人材何如?家裡也過得麼?」舅爺說:「人材齊齊整整的,這是武城縣有名的方便主子,那還有第二家不成?姐姐,你問他怎[的]?」夫人道:「他家在這裡求親。」舅爺說:「求那個親?」夫人道:「就是監生要求外甥爲繼。」舅爺說:「晁監生這一年多了還沒續弦哩?」夫人道:「你怎麼合他相識?」舅爺說:「這說起來話長著哩。他正妻是計氏,後來使八百兩銀娶了一個唱正旦的小珍哥……」
夫人聽說,驚道:「阿!原來小珍哥嫁的就是他!」舅爺又說:「自從有了小珍哥,就把那大婆子貶到冷宮裡去了。他家裡有原走的兩個姑子,那日從他大婆子後頭出來,小珍哥說是個和尚道士,合計氏有奸,挑唆晁監生要休他。計氏半夜裡在珍哥門上吊殺了。計氏哥在咱這道里告准了狀,批在刑廳問。後來解道,打的動不的,在我店裡養瘡,住夠四十日。」夫人問:「是誰?養甚麼瘡?」舅爺說:「是晁監生合珍哥的棒瘡。」夫人問道:「連監生都打來麼?」舅爺說:「監生打了二十,小珍哥打了二十五,兩個姑子俱拶了。革了監生,問了徒罪。小珍哥問了絞罪。他這官司,連房錢飯錢帶別樣零零碎碎的,我也使夠他百十兩銀子。」夫人道:「這門親,咱合他做不做?」舅爺說:「這事我不敢主,只姐姐合姐夫商議。論人家,是頭一個財主;論那監生,一似個混帳大官兒。」
晁書媳婦在那廂房吃著飯,聽見舅爺合夫人說的話,心裡道:「苦哉,苦哉!撞見這個冤家,好事多半不成了!」吃了飯,夫人也沒慨許,只說:「老爺往府里拜按院去了,等老爺回來商議停妥,你遲的幾日再來討信。」每人也賞了一百銅錢。
辭了夫人出來,往下外行走,三個媽媽子 [媽媽子——對媒婆等的俗稱,含貶義。] 商量說:「唐家的姑娘人材不大出衆,這還不如原舊姓計的嬸子哩,這是不消提的了。這秦姑娘到是有一無二的個美人,可可的偏撞著這們個舅爺打攔頭雷。」說著到了下處,鞴上頭口,打發了店錢起身。到家見了晁夫人爺兒們,把兩人的人材門第,舅爺合奶奶的話,一一說得明白。晁大舍將唐家小姐丟在九霄雲外,行思坐想,把一個秦小姐閣在心窩。
秦參政回了家,夫人說了詳細。待要許了親,又因晁源寵娼婦,逼誣正妻吊死,不是個好人;待要不許,又舍不的這樣一門財主親家,好生決斷不下。秦參政道:「他舅的話也不可全信。只怕在他店裡住,打發的不喜歡,惱他也不可知。臨清離武城不遠,咱差秦福去打聽個真實,再爲定奪。」
這秦福是秦參政得力的管家,凡事都信任他,卻都妥當。秦福到了武城,鑽頭覓縫的打聽,也曾問著計巴拉、高四嫂,南門開針鋪的老何,間壁的陳裁,說得那晁大官人沒有半分好處。秦福家去回了主人的話,秦參政把那許親的心腸冷了五分,也還不曾決絕,只是因看他「孔方兄」的體面,所以割不斷這根膻腸。這邊晁大舍也瞞了珍哥,差人幾次去央那舅爺在秦夫人面前保舉,許過事成,願出二百兩銀子爲謝。爲這件事,倒扯亂得晁大舍寢食不寧,幾乎要害出了單思病來。又可恨那晁書媳婦看得晁大舍略略有時放下,他便故意走的跟前,把秦小姐的花容月貌數說一番,說得那晁大舍要死不生。
再說晁老兒年紀到了六十三歲,老夫老妻,受用過活罷了,卻生出一個過分的念頭:晁夫人房內從小使大的一個丫頭,叫做春鶯,到了十六歲,出洗 [出洗——山東方言,出落。洗,同「息」。] 了一個像模樣的女子,也有六七成人材,晁老兒要收 [收——同本作「牧」。「收」與「牧」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他爲妾。晁夫人道:「請客吃酒,要量家當。你自己忖量,這個我不好主你的事。」晁老道:「那做秀才時候,有那舉業牽纏,倒可以過得日子。後來做了官,忙劫劫的,日子越發容易得過。如今閒在家裡,又沒有甚麼讀書的兒孫可以消愁解悶,只得尋個人早晚伏侍,也好替我縫聯補綻的。」夫人慨然允了。看了二月初二日吉時,與他做了妝新的衣服,上了頭,晚間晁老與他成過了親。
晁老倒也是有正經的人,這沉湎的事也是沒有的。合該悔氣 [悔氣——即「晦氣」,倒黴。悔,通「晦」。元明戲曲常見使用。] ,到了三月十一日,家中廳前海棠盛開,擺了兩桌酒,請了幾個有勢力的時人賞花。老人家畢竟是新婚之後,還道是往常壯盛,到了夜深,不曾加得衣服,觸了風寒。當夜送得客去,頭疼發熱起來。若請個明醫來看,或者還有救星也不可知,晁源單單要請楊古月救治。楊古月來到,劈頭就問:「房中有妾沒有?」那些家人便把收春鶯的事合他說了。那楊古月再沒二話,按住那個「十全大補湯」的陳方,貼藥吃將下去,不特驢脣對不著馬嘴,且是無益而反害之。到了三月二十一日,考終了正寢。
晁夫人哭做一團,死而復活,在計氏靈前祝讚了一回,要他讓正房停放晁老,把計氏移到第三層樓下。合家掛孝,受吊念經,請知賓管事,請秀才襄禮。
晁源在那實事上不做,在那虛文到是肯尚齊整的。畫士一面傳神,陰陽官 [陰陽官——即陰陽生,參見第十回注。] 寫喪榜。晁大舍嫌那「奉直大夫」不冠冕,要寫「光祿大夫上柱國先考晁公」。那陰陽官扭他不過,寫了貼將出去。但凡來弔孝的,紛紛議論。後邊一個陳方伯 [方伯——明清時對布政使的稱呼。] 來吊,見了大怒道:「孝子不知事體,怎麼相禮的諸兄也都不說一聲,陷人有過之地!」吊過孝,晁源出來叩謝。陳方伯叫他站住,問他道:「尊翁這『光祿大夫上柱國』是幾時封的?」晁源道:「是前年覃恩封的。」陳方伯道:「這『光祿大夫上柱國』是一品勛階,知州怎麼用得?快快改了!只怕縣官來吊,不大穩便。」
晁源依舊換了「奉直大夫」貼將出去,又要叫畫士把喜神 [喜神——遺像。宋元時稱人生時的畫像爲「喜神」,死後的遺像爲「影神」,此乃概一而稱。] 畫穿攀肩蟒 [攀肩蟒——同本作「攀有蟒」。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玉帶、金襆頭。那畫士不肯下筆,說:「喜神就是生前品級。令尊在日,曾賜過蟒玉不曾?且自來不曾見有戴金襆頭的官,如何畫戴金襆頭?」晁源道:「我親見先父戴金襆頭,怎說沒有?」畫士道:「這又奇了!這卻是怎的說話?」晁源道:「你不信,我去取來你看。我們同了衆人賭些甚麼?」畫士道:「我們賭甚麼好?」晁源道:「我若取不出金襆頭來,等有人來上祭的大豬,憑你揀一口去。你若輸了,干替我畫,不許要錢。」兩下說定了。
晁源走到後邊,取了一頂朝冠出來,說道:「何如?我是哄你不成!」衆人笑道:「這是朝冠,怎麼是金襆頭!」大家證得他也沒得說了。又說:「既不好把這個畫在上面,畫戴黑丞相帽子罷。我畢竟要另用一個款致,不要與那衆人家一般才好。」畫士道:「這卻不難。我與畫了三幅:一幅是朝像;一幅是尋常冠帶;一幅是公服像。這三幅,你卻要二十五兩銀子謝我。」晁源也便肯了。
畫士不一時寫出稿來。衆人都道:「有幾分相似。」畫士道:「揭白 [揭白——畫遺像時揭去死者面部的白布,稱「揭白」。] 畫的,怎得十分相肖?幸得我還會過晁老先生,所以還有幾分光景;若是第二個人,連這個分數也是沒有的。」晁源說:「你不必管像與不像。你只畫一個白白胖胖,齊齊整整,焌黑的三花長須便是。我們只圖好看,那要他像!」畫士道:「這個卻又奇了!這題目我到容易做,只恐又有陳老先生來責備,我卻不管。再要畫過,我是另要錢的。」晁源道:「你只依我畫,莫要管。除卻了陳老先生,別人也不來管那閒帳。」那畫士果然替他寫了三幅文昌帝君般的三幅喜像。晁源還嫌須不甚長,都各接添了數寸。裱褙完備,把那一幅蟒衣襆頭的供在靈前。
亂亂烘烘的開了十三日吊,念了十來個經,暫且閉了喪,以便造墳出殯。思量要把計氏的靈柩一同帶了出去,好與秦宅結親。這十三日之內,晁源也只往監里住了三夜,其外俱著晁住出入炤管。請了陰陽官,擇定四月初八日破土,閏四月初六日安葬。晁源也便日逐料理出喪的事體。備了一分表禮,三十兩書儀,要求胡翰林的墓誌、陳布政 [布政——即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一般爲從三品,爲一省的行政長官。] 的書丹、姜副使的篆蓋,俱收了禮,應允了。又發帖差人各處道喪,又遍請親朋出喪墳上助事,叫了石匠磨礱 [磨礱——磨治、打磨石料。] 志石,又差人往臨清買乾菜、紙張、磁器、衫篙、孝布、果品之類,又叫匠人刻印志銘抄本,又叫匠人扎彩冥器,靈前墳上各處搭棚,又在臨清定了兩班女戲,請了十二位禮生,又請姜副使點主 [點主——喪禮舊俗,填寫神主上「主」字上端的一點。] ,劉游擊祀土,諸事俱有了次第。都虧了對門禹明吾凡事過來炤管,幸得晁源還不十分合他拗彆。又請了那個傳神的畫士畫了兩幅銷金紅緞銘旌。
到了四月二十四日,開了喪。凡系親朋都來弔祭,各家親朋堂客也盡都出來弔喪。晁源又送了三兩銀子與那武城縣的禮房,要他攛掇縣官與他上祭,體面好看。二十五日,典史柘之圖備了一副三牲祭品,自來弔孝;又撥了四個巡役,抗了四面長柄巡視牌,每日在門看守。晁源恐怕管飯不周,每日每人折錢二百,逐日見支。又差人與柘典史送了兩匹白紗孝帛。
二十六日,鄉紳來上公祭。先在靈前擺設完備,衆鄉紳方挨次進到靈前,讓出陳方伯詣香案拈香,擡頭看見靈前供著一幅戴襆頭穿大紅蟒衣白面長須的一幅神像,站住了腳,且不拈香,問道:「這供養的是甚麼神?」下人稟道:「這就是晁爺的像。」陳方伯道:「胡說!」向著自己的家人說道:「你不往晁爺家擺祭,你哄著我城隍廟來!」把手裡的香放在桌上,抽身出來,也不曾回到廳上,坐上轎,氣狠狠的回去了。差回一個家人拜上衆位鄉紳,說:「陳爺撞見了城隍,身上恐怕不好,不得陪衆位爺上祭,先自回去了。」又說:「志銘上別要寫上陳爺書丹,陳爺從來不會寫字。」晁源道:「我已就 [已就——同「依舊」。] 是這幅喜神!也不單少了老陳光顧。但志銘上石刻木刻俱已完成,已是改不得了。」衆人雖然勉強祭了出來,見陳方伯回去,也是不甚光彩。
卻說秦夫人的兄弟,前日說話的那位舅爺,因晁源許了他重謝,隨即改過口來,在那秦夫人面前屢屢攛掇。秦夫人到也聽了他的前言,不信他的後語。只是「有錢」兩個字梗在那秦參政的心頭,放丟不下。聽見晁老不在了,正在出喪,要假借了與他弔孝,要自己看看他家中光景,又好自己相看晁大舍的人材。晁大舍預先知道了,擺下齊整大酒,請下鄉宦姜副使、胡翰林相陪,從新另做新孝衣孝冠,要妝扮的標緻。秦參政吊過孝,晁大捨出到靈前叩謝。秦參政故意站定了腳,要端詳他的相貌,領略他的言談,約摸他的年紀。秦參政眼裡先有了一堵影壁,件件都看得中意,出到廳上,也肯坐下吃他的酒,點了戲文。回去與夫人商議,有八九分許親的光景。
那秦小姐知道事要垂成,只得開口對夫人說道:「他家裡見放著一個吊死的老婆,監里見坐著一個絞罪老婆,這樣人也定不是好東西了。躲了他走,還恐怕撞見,忍得把個女兒嫁了與他!你們再要提起,我把頭髮剪了去做姑子出了家!」夫人把女兒的話對秦參政的說 [的說——明確地說。] ,方才割斷了這根心腸。
晁大舍這裡還道事有九分可成了。不覺到了閏四月初六日,將計氏的喪跟了晁老一同出了。晁夫人還請得計家的男婦都來奔喪送葬。一來看晁夫人分上,二來也都成禮,計都合計巴拉也都沒有話說。到了墳上,把兩個靈柩安在兩座棚內,題了主,祀了土,俱安了葬。送殯的親朋陪了孝子回了靈到家。
晁大舍因麥子將熟,急急的謝了祇,要出莊上去收麥,收完了麥,又要急急題那秦家親事,也就忙得沒有工夫,連珍哥監里也好幾日不曾進去。到了初八日,復過三 [復過三——喪家在出喪第三日舉行的招魂祭奠儀式,叫做「復三」。] ,叫陰陽官灑掃了中堂,打點到雍山莊上。誰知這一去,有分叫 [分叫——即「分教」,回末套語。同本作「令叫」,據文意酌改。] 晁大舍:
豬羊走入屠家,步步卻尋死路。
且聽下回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