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醒世姻緣傳/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兩曲春山帶劍,一灣秋水藏槍 [槍——同本作「搶」,據文意酌改。] 。不是孫權阿妹 [孫權阿妹——即孫尚香,小說戲曲演爲劉備的夫人。] ,無非閔損親娘 [閔損親娘——指閔損的後母。損字子騫,春秋時期魯國人,爲孔子弟子,以德行著稱。《藝文類聚》卷二十引《說苑》稱,損少時受後母虐待,冬天身著蘆花絮成的棉衣,被父親鞭打他時發現。] 。浪說鳳逑鸞配,空成蝶戀蜂狂。怒則龐涓孫臏,喜時梁鴻孟光。若使嫻於姆訓,庶幾不墜夫綱。無那 [無那——無奈。] 有人護短,致教更不賢良。

再說薛素姐自到狄家,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就是兩月。這六十日裡邊,不是打罵 [打罵——同本作「打羅」,據文意酌改。] 漢子,就是忤逆公婆。這狄賓梁夫婦,一則爲獨兒獨婦,百事含忍 [含忍——同本作「含恐」,據文意酌改。] ;二則恐人笑話,打了牙只往肚裡咽。又虧不盡那姑子李白雲預先說了那前生的來歷,所以絕不怨天尤人,甘心忍受。

狄賓梁家的覓漢李九強,叫他往倉房裡量出稻子來曬。因他久在家中做活,凡事都也托他,不甚防備。況那一年得了楊春那二十兩銀子買了地,靠了大樹,絕不沾霜,耕芸 [耕芸——耕地和耘地。芸,通「耘」。] 鋤種,俱是狄家的力量,打來的糧食春放秋收,利中有利,成了個覓漢中的富家。既然富足,也就該生禮義出來,誰知這樣小人,越有越貪,抵熟盜生是其素性。量稻子的時候,乘狄賓梁不在跟前,便多量了兩袋,寄在房客賣私鹽的陳柳家中。

這陳柳若是個好人,拒絕了他,不與他寄放;其次,全全的交還與他;再其次,你便留他一半也可。誰知這陳柳比李九強更狠十倍,更貪幾分!

李九強量完了稻子,鎖了倉門,交還了匙鑰,走到陳柳家取那寄放的稻子。陳柳說:「李哥,你來做甚?」李九強說:「我來抗那稻子了。」陳柳說:「抗甚麼稻子?你多昝買了稻池 [稻池——經過灌溉的稻田。] 打出稻子來了?」李九強說:「我沒有稻池,這是主人家支與我的工糧。」陳柳說:「你的工糧放在你家罷 [你的工糧放在你家罷——同本作「你的工錢不在你家罷」,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寄在我家做甚?你休要弄的來歷不明,犯不來 [犯不來——山東方言,不值得、沒必要。] 帶累我住不成房子。稻子我收著哩,我去問聲狄大叔,看該與你不。」李九強說:「陳柳子,你就不見人了?這能值幾個錢,就昧了心!」陳柳說:「我怎麼昧心?我只問聲狄大叔,他說該與你,我就與你去了 [去了——同本作「去子」。「了」與「子」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我待要你的哩!」李九強說:「疢杭杭子的腔!罷,你問甚麼問,你可倒那布袋還我。」陳柳說:「我又沒替狄大叔抗糧食,布袋怎麼到俺家裡?我就有布袋 [布袋——同本作「在袋」,「布」與「在」蓋因形近而訛,據上文校改。] ,也只交給狄大叔,也沒有給你的。」李九強說:「罷呀怎麼!你就使鐵箍子箍著頭?」

李九強敢怨而不敢言,懷著一肚皮仇氣去了。陳柳也便沒有顏面,另尋了別家的房子,搬開去了。李九強時刻圖謀報仇,不得其便。陳柳雖然大賣私鹽,誰知這久慣鹽徒,都與這巡鹽的民壯結成一夥,四時八節都與那巡役納貢稱臣,所以任憑那鹽徒四處橫行,壅阻鹽法。

一日,繡江縣的典史因鹽院按臨省城,考察了回來,一條腿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跨在那馬上,到了狄家客店歇住。下了馬,要吃了飯去,[一]瘸一瘸的往裡走,走到正房坐下。狄賓梁知是本縣父母,流水殺雞備飯,撥了李九強、狄周在那裡服事。聽見手下人淒淒插插的說:「典史因拿私鹽不夠起數,蒙鹽院戒飭了十板,甚是沒有好氣。」

李九強打聽得陳柳這一日夜間正買了許多私鹽藏在家裡,尚未曾出去發脫,要得乘機報復,服事中間,說道:「小人聞的四爺因私鹽起數不夠,受了屈回來。這繡江縣要別的沒有,若要私鹽,休說每月止要四起,就是每月要四十起也是有的。只這明水地方拿的,還用不盡哩。」典史說:「我著實問他們要,他們只說因巡緝的嚴緊,私鹽不敢入境。昨日考察,被鹽院戒飭了十板。」李九強說:「小人聽見人說道是四爺不教人拿,任人販賣。」典史說:「你看我是風是傻?我一個巡鹽官,我倒教別拿賣私鹽的?」

李九強說:「四爺,你要肯拿,這眼皮子底下就有一個賣私鹽的都把勢 [都把勢——都頭,大頭目。] 哩。只是四爺你不敢拿他。」典史說:「他既賣私鹽,我怎麼不敢拿他?只怕他是連春元家,深宅大院的,我不好進去番的。除了他家,憑他甚麼富豪,我不怕他。如今被火燒著自己的身子,還顧的人哩。你說,是甚麼人?我叫人拿去。」李九強說:「差人拿不將他來。差人都合他是一個人,誰肯拿他?四爺你肯自己去,堵住門子,一拿一個著。」典史說:「這要番出鹽來才是真哩。」李九強說:「你看四爺!要番不出鹽來,這事還好哩?」

典史說:「咱就去,回來吃飯。」騎上馬,跟了許多人,叫了地方鄉約,李九強引了路,一直奔到陳柳門口。差人堵住門,典史領人進去,何消仔細搜簡,兩隻大甕、兩個席簍,還有兩條布袋,大缸、小瓶,盡都是滿滿的私鹽。

典史叫鄉約地方取了擡秤,將鹽逐一秤過,記了數,貼了封皮。把陳柳上了鎖,帶了地方鄉約,說他通同容隱,要具文呈堂,轉申鹽院。這夥人慌了手腳,打點彌縫。兩個鄉約每人送了四兩銀子,地方送了二兩銀子,磕了一頓頭,做了個開手,放得去了。詐了陳柳二十兩銀,量責了十板,也放了開去。

陳柳知是李九強害他,糾合了地方鄉約,一齊都與李九強爲仇。李九強自知寡不敵衆,將幾畝地仍炤了原價賣與別人,把些糧食俱趕集賣了。腰裡扁著銀子,拿著火種,領了老婆,起了個三更走到陳柳門上,房上放上火,領著婆子一溜煙走了。陳柳房上火乘風勢,燒了個精光。衆人都疑心是李九強放的,又見李九強走了,這事再無別說。繡江縣遞了狀,坐名告了李九強,出票拘人。幸得狄賓梁爲人甚好,鄉莊人都敬服他,又且兒子是個秀才,沒人敢說他是李九強的主人,向他瑣碎,然也不免牽著葛條,草也有些動憚。

薛教授聽有此事,特來狄家看望。狄賓梁讓過了茶,薛教授往後邊看素姐。狄賓梁教人定菜暖酒,要留薛教授吃飯。狄周媳婦領了人在廚房料理,妝了一碗白煮雞,還待等煎出藕來,兩道齊上。及至妝完了藕,那碗裡的雞少了一半,極得狄周媳婦只是暴跳,說道:「這可是誰吃了這半碗?滿眼看著,這是件擋戧的東西,這可怎麼處?再沒見人來,就只是小玉蘭來走了一遭,沒的就是他?」狄周媳婦正咕噥著,不料素姐正從廚房窗下走過,聽見說是小玉蘭偷了雞吃,素姐扯脖子帶臉通紅的把小玉蘭叫到房中,把衣裳剝脫了個精光,拿著根鞭子,像打春牛 [打春牛——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立春》:「立春前一日……置春牛於府前。至日絕早,府僚打春。」春牛,立春日用鞭打的土牛。] 的一般齊頭子的鞭打,打的個小玉蘭殺狠地動 [殺狠地動——同本作「殺狼地動」,據上文校改。] 的叫喚。

狄婆子說:「薛親家外頭坐著,家裡把丫頭打的喬聲怪氣的叫喚,甚麼道理?」叫狄周媳婦:「你到後頭看看。有甚麼不是,已是打了這一頓,饒了他罷。」狄周媳婦走到跟前,問說:「怎麼來?大嫂你這們生氣?」素姐說:「怎麼來!不長進,不爭氣!帶了這們偷饞抹嘴的丫頭來,叫賊淫婦私窠子們屄聲顙氣的!我一頓打殺他,叫他合私窠子們對了!」狄周媳婦說:「大嫂,你好沒要緊!廚屋裡盛就了一碗雞,我只回了回頭就不見了半碗。我說:『再沒人來,只有小玉蘭來走了一遭,沒的就是他?』我就只多嘴說了這句,誰還說第二句來?娘說教你饒了他罷哩。」

素姐不聽便罷,聽了越發狠打起來,手裡打著丫頭,口裡罵著道:「賊多嘴的淫婦!賊瞎眼的淫婦!你挽起那眼上的屄毛仔細看看,我的丫頭是偷嘴的?賊多管閒事的淫婦!賊扯臭屄淡的淫婦!我打打丫頭你也管著!」只管打罵不止。狄周媳婦說:「你打的那成?越扶越醉的!」使性子往前來了,那丫頭越發怪叫。

老狄婆子自家走到跟前,說道:「素姐,你休這等的。丫頭就有不是,已是打這一頓了。我說饒了罷,你越發打的狠了。你二位爹都在外頭坐著,是圖好聽麼?」素姐雙眉直豎,兩眼員睜,說道:「你沒的扯那臭淡!丫頭縱著他偷饞抹嘴,沒的是好麼?忒也『曹州兵備——管的恁寬』!打殺了我替他償命,沒的累著你那腿哩!」老婆子道:「素姐,你醉了麼?我是你婆婆呀!你是對婆婆說的話麼?」素姐說:「我認的你是婆婆,我沒說甚麼;我要不認你是婆婆可,還有三句話哩!」狄婆子折身回去,一邊說道:「前生!前生!這是我半輩子積泊 [積泊——後文也作「積剝」。即「積」,因積惡而得到的報應。] 的!」素姐說:「你前生前生,我待不見你後世後世的哩!」依舊把那丫頭毒打不止。

狄婆子說:「狄周,你到前頭對薛大爺說:大嫂把小玉蘭丫頭待中打死呀,俺娘說不下他來,請薛大爺進去說聲哩!」薛教授道:「我從頭裡聽見人叫喚,原來是他打丫頭!」看著狄希陳道:「姐夫,你到後頭說聲,叫他別要打了。」狄希陳都都磨磨,蹭前退後,那裡敢進去?狄賓梁笑道:「仗賴親家進去看看罷。他也不敢去惹他。」

薛教授到了後邊,素姐還把那丫頭三敲六問的打哩。薛教授見那丫頭打的渾身是血,只有一口油氣,薛教授連聲喝住,素姐甚麼是依!薛教授自己拉那丫頭起來,那丫頭的手腳都是捆縛住的。薛教授一邊去拉,素姐一邊還打,把薛教授的身上還稍帶了兩下。薛教授怒道:「這們沒家教!公婆在上,丈夫在下,自家的老子在傍,如此放肆!」望著狄周道:「管家,煩你把這丫頭送到我家去,已是打的不中了。是爲怎麼來?」狄周媳婦走到跟前,說道:「俺爹叫留薛大爺吃飯,我妝了一碗雞,回頭少了一半。我說:『再沒人來,就只小玉蘭來了一遭,沒的就是他?』就只這一句,要第二句話,也敢說個誓。」把那狄婆子怎樣來勸,素姐怎樣打罵,告訴了個詳細。

薛教授通紅了臉說道:「素姐,你休這等的!這們不省事、不賢惠,是替娘老子妝門面麼?」素姐說:「嫁出去的女,賣出去的地,不干你事!脫不了一個丫頭,你又將的去了!剛才要不是你敦著腚、雌著嘴吃,怎麼得少了雞,起這們禍!」薛教授說:「這有甚麼禍?」長吁了兩口氣,往外走了。到了廳房,狄賓梁留他再坐,他也沒肯坐下,送出大門去了。

狄賓梁合狄希陳俱回到後頭。狄賓梁說:「孩子不知好歹,理他做甚麼?叫薛親家悶悶渴渴 [悶悶渴渴——後文也作「悶悶可可」。悶悶不樂,愁悶無語的樣子。] 的,留他不住,去了。」狄婆子說:「一個丫頭,打了一二千鞭子,風了的一般!媳婦子說,罵媳婦子;婆婆說,罵婆婆。薛親家悶悶渴渴的,是他閨女雌答的;咱怎麼的來,他惱咱?」

狄希陳都抹了會子,蹭到房裡。素姐說:「我只說你急心疼,跌折了腿進不來了,你也還知道有屋子頂麼?那老沒廉恥的來雌嘴,我叫你留他吃飯來?平白的賴我的丫頭偷嘴吃!」狄希陳說:「你怎麼就是沒廉恥的來雌嘴?明日巧妹妹過了門,咱爹就別去看看,也是雌嘴吃哩?媳婦子又沒丁著丫頭吃了雞,不過是說了一聲。這有甚麼大事,嚷得這們等的?」素姐說:「放你家那狗臭屁!你那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沒有廉恥,像俺好人家兒女害羞,不叫人說偷嘴!」狄希陳說:「你睜開眼看看!誰是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我見那姓龍的撒拉著半片鞋,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拉著兩隻蹄膀,倒是沒後跟的哩!只怕俺丈母的根基我知不道,要是說那姓龍的根基,笑吊人大牙罷了!」素姐說:「姓龍的怎麼?強起 [強起——勝過,比……強。] 你媽十萬八倍子!你媽只好拿著幾個臭錢降人罷了!」狄希陳說:「那麼,俺娘就不拿著一個錢,那姓龍的替俺娘端馬子 [馬子——馬桶。] 、做奴才還不要他,嫌他低搭哩!」素姐說:「那麼,你媽替姓龍的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腚!」狄希陳說:「你達 [達——爹,父親。] 替俺那奴才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腚!你媽替俺那奴才老婆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屄!」

素姐跑上前把狄希陳臉上兜臉兩耳拐子 [耳拐子——耳光。] 。丟丟秀秀 [丟丟秀秀——形容身材纖細秀美。] 的個美人,誰知那手就合木頭一般,打的那狄希陳半邊臉就似那猴腚一般通紅,發麵饃饃一般暄腫。狄希陳著了極,撈了那打玉蘭的鞭子待去打他,倒沒打的他成,被他奪在手內,一把手采倒在地,使腚坐著頭,從上往下鞭打。狄希陳一片聲叫爹叫娘的來救人。

兩個賽罵的時節,狄賓梁兩口子句句聽的真切,氣的老狄婆子篩糠抖戰。狄賓梁只說:「理他做甚麼?咱只推沒聽見罷了。你出去,輕了不是重了不是的,可怎麼處?你忘了那李姑子的話了麼?」狄婆子說:「這氣怎麼受?李姑子說小陳哥是他冤讎,沒的咱也是他的冤讎麼?」狄賓梁說:「看你糊突呀!咱是小陳哥的娘老子,咱兒是他的冤讎,咱也就是他的冤讎了。這是天意叫受他的。你聽我說,休合他一般見識。」

狄婆子只得忍耐。後來聽的狄希陳叫爹娘救人,狄婆子跑進房去,素姐正坐著狄希陳的頭,鷹拿寒雀,鞭子像雨點似的往下亂打。狄婆子把素姐推了個骨碌,奪過鞭子,劈頭劈臉摔了幾下子,他就手之舞之的炤著。狄婆子也像他騎著狄希陳的一般,使屁股坐著頭打了四五十鞭子,打的那素姐口裡七十三八十四 [七十三八十四——俗語曰:「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家去。」這裡指咒人死去。] 無般不罵。狄賓梁只是叫他婆子妝聾。

到了後晌,狄希陳也沒敢往屋裡去睡,在他娘的外間裡睡了。到了二更天氣,狄賓梁從睡夢中被一人推醒,說道:「快起去看火!」狄賓梁睜開眼,看見窗戶通紅,來開房門,門是鎖的。百推晃不開,只得開了後牆吊窗走到前邊,只見窗前門前都豎著秫秸,點著火,待著不著的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知是素姐因狄婆子打了他,又恨打的狄希陳不曾快暢,所以放火 [放火——同本作「放穴」。「火」與「穴」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燒害。

狄賓梁連夜差狄周去請薛教授來看。薛教授說:「他活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我沒有這們個閨女,我沒有臉去看。我從此以後,我家裡也不許他進門。」狄周回了話。狄賓梁長吁了兩口氣,看著人搬秫秸、潑水,亂轟著也沒睡覺 [睡覺——同本作「睡教」。「覺」與「教」蓋因同音而訛,據文意酌改。] 。

薛教授知道他又 [又——同本作「人」。「又」與「人」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打女婿、放火,在家裡惱得動不的。薛夫人說:「你惱他怎麼?自家的個孩子,你可怎麼樣的?著人接回他來,慢慢的說他,你沒的真箇就棄了他不成?」薛教授道:「你再休題他,你只當死了他的一般!」薛夫人也沒等的薛教授說肯,使了薛三省媳婦到狄家來接素姐。進來見了老狄婆子,只見一家子都胖脣撅嘴,像那苦主一般。薛三省娘子說要接素姐回去,狄婆子把狄希陳的夾襖一手脫將下來,叫薛三省媳婦:「看看俺那孩子的脊樑!」只見狄希陳脊樑上黃瓜茄子似的,青紅柳綠,打的好不可憐。

薛三省娘子進去見了素姐,說是接他回去,叫他梳頭。來廚屋裡替他舀水,狄周娘子一五一十從頭至尾告訴個詳細。直待素姐梳完了頭,穿完了衣裳,薛三省媳婦問說:「狄大娘,俺姐姐家去哩。吩咐叫姐姐住幾日來?」狄婆子說:「我用他做甚麼哩?叫他家裡只管住著,等他消消氣,我去接他,叫他來。」薛三省娘子說:「狄大娘定個日子,好叫姐姐家去。這活絡話怎麼住的安穩?咱家姐姐待幾日不往俺那頭去哩麼?」狄婆子說:「那麼,也敢說的嘴響,俺那閨女不似這等!要似這們樣著,我白日沒工夫,黑夜也使黃泥呼吃 [使黃泥呼吃——用黃泥糊起來點火烤熟。] 了他!」素姐說:「罷呀,我待不見打你那嘴哩!」狄婆子說:「你休數黃道黑的!待去,夾著腚快去!」素姐拜也不拜,佯長往家去了。

進了家門,薛教授屋裡坐著,也沒出來理他。薛夫人迎著說道:「你怎麼來?你是風是氣,還是替娘老子妝門面哩?」素姐說:「我怎麼他來?我罵了他句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罷呀怎麼!傷著他甚麼來?他就把姓龍的長、姓龍的短,提掇了一頓。我又罵了兩句,他拿鞭子打我。我不打他,怕他腥麼?」薛夫人說:「你通長紅了眼,也不是中國人了!婆婆是罵得的?女婿是打得的?這都是犯了那凌遲的罪名哩!」素姐說:「狗!『破著一身剮,皇帝也對打!』沒那燥屄帳!」

龍氏在傍,氣的那臉通紅,說道:「這也怪不的孩子!他姓龍的長、姓龍的短,難說叫那孩子沒點氣性?我待不見他那孩子往咱家來哩?我也叫小冬哥提著姓相的罵!」薛夫人說:「這是你賢惠,會教孩子!你那孩子不先罵婆婆,他就提著姓龍的罵來?他饒了沒罵我合他丈人,這就是他省事。」

龍氏道:「一個孩子知不道好歹,罵句罷了,也許他回口麼?誰知不道我是姓龍的?我等小巧姐過了門,我叫小冬哥一日三場提著姓相的罵!他要不依,我也把小巧姐打頓鞭子!」薛夫人說:「好有本事!會教道!只怕我死了,你打小巧姐;我要不死,你也且打不成哩!」龍氏說:「我不打,叫小冬哥打!」

龍氏正在「洋子江心打立水,緊溜子裡爲著人」,只見薛教授猛熊一般從屋裡跑將出來,也沒言語,炤著龍氏臉上兩個釅 [釅——濃。這裡形容狠、重。] 巴掌,打的像劈竹似的響;腿上兩腳,跺了個列趄 [列趄——即趔趄,腳步不穩,晃動欲倒的樣子。列,通「趔」,元曲中常見。] ;又在身上踢了頓腳。薛夫人說:「這們些年,你從幾時動手動腳的,虎拔八的行粗?」薛教授道:「叫我每日心昏,這孩子可是怎麼變得這們等的?原來是這奴才把著口教的!你說這不教他害殺人麼!要是小素姐罵婆婆打女婿問了凌遲,他在外頭剮,我在家裡剮你這奴才!」

龍氏喬聲怪氣的哭叫。薛夫人道:「你不說你不省事,不會教道孩子,自己惹的,還怨人打哩?自己悔不殺麼!」龍氏走到自己房裡閂上門,一邊哭,一邊罵說:「賊老強人割的!賊老強人吃的!你那昝不打我,我生兒長女的你打我!我過你家那屄日子!賊老天殺的!怎麼得天爺有眼死那老砍頭的,我要吊眼淚,滴了雙眼!從今以後,再休指望我替你做活!我拋你家的米,撒你家的面!我要不豁鄧 [豁鄧——攪擾,混鬧。] 的你七零八落的,我也不是龍家的丫頭!」薛教授又從屋裡出來,待去跢 [跢——用腳踹。] 門,薛夫人雙手拉住,說道:「你好合他一般見識?」又說:「姓龍的,我勸你是好,別教人拍麵皮 [拍麵皮——即打臉。同本作「拍麵皮面」,後一「面」字當爲衍文,據文意酌刪。] ,才是會爲人的!惹的人打開了手,只怕收救不住!那巴掌合腳已是揭不下來了,再尋第二頓不好看相!」龍氏方才見經識經 [見經識經——比喻審情度勢。] ,漸漸的收了法術。

素姐在家住了數日,薛教授話也不合他說句,冷臉墩打 [冷臉墩打——板起面孔,故意做出不理睬的樣子。] 著他。只是薛夫人早起後晌,行起坐臥,再三教訓,無般不勸。那被人換了心的異類,就如對著牛彈琴的一般,他曉的甚麼宮商角徵羽的?他娘說的口乾舌澀,他耳躲里一點也沒進去。一連住了半月,狄家也沒人說來接他。

薛夫人看了個吉日,備了兩架食盒,自己送素姐上門。見了狄婆子,千賠禮,萬服罪,倒也教狄婆子無可無不可 [無可無不可——難置可否的意思。] 的。教素姐與他婆婆磕頭,他扭扎鬼 [扭扎鬼——即油炸鬼,油炸果子,一種條狀的油炸麵食。這裡比喻素姐站得筆直,不肯彎下身子磕頭的樣子。] 的,甚麼是肯磕。狄婆子道:「親家,你沒的淘氣 [淘氣——生氣,找氣生的意思。] 哩!他知道甚麼叫是婆婆,通是個野物!」

薛夫人見他強頭別項 [強頭別項——揚著頭,扭著脖子。指發犟、不肯認錯的情態。] 的,只得說道:「罷!罷!你往屋裡去罷。你爹已是冷透了心,兩個大些的兄弟恨的你牙頂兒疼。你要只是這們等的不改,我也只好從今日賣斷這路罷了!」

薛夫人吃過茶,說了幾句閒話就要起身。狄婆子再三苦留,薛夫人說:「親家,將心比心,我有甚麼顏面坐著擾親家?就是親家寬洪大量,不計較,我就沒個羞恥麼?」狄婆子說:「親家說那裡話!沒的爲孩子們淘氣,咱老妯娌們斷了往來罷?」薛夫人道:「我白日後晌的教道了這半月,實指望他較好些 [較好些——該好一些。「較……些」在山東魯南方言中表推斷,等於說「該……些」。] 了,誰知他還這們強。沒的說,只是難爲親家,求親家擔待罷了!」

狄婆子叫出巧姐來見薛夫人,留了拜錢,巧姐又從頭謝了。薛夫人又請狄希陳相見,回說往書房去了。薛夫人別了回去。狄婆子將那送的兩架盒子,一點也沒收,全全的回還了去。送盒的人再三苦讓,狄婆子道:「看我這們好媳婦兒,有臉吃他那東西?」來人只得將盒子擡回去了。從此素姐也通不出房,婆婆也絕不到他房裡。

小玉蘭打的成了創,渾身流濃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水 動不的,還在薛家養活著。端茶掇飯,都是狄周媳婦伏事。薛三省、薛三槐兩個的媳婦,薛教授都禁止了不許來看他。凡遇節令,也通不著人接他回去。狄希陳輕則被罵,重則惹打,渾身上不是緋紅,臉彈子就是焌紫。狄賓梁夫婦空只替他害疼,他本人甘心忍受。那薛如卞、薛如兼與狄希陳只是同窗來往,因素姐悍惡不良,從不往後邊看他姐姐。致的 [致的——招致。] 人人看如臭屎,他卻恬不在意,忤逆不賢,日甚一日。

後來還有許多事故,且聽逐叚說來。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ōu)——點火之後,因柴溼只冒濃煙不起火苗叫做「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

流濃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水——流膿淌水。濃,同「膿」。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                    護短母吃腳遭拳 (zhá),滴答;同本作「溚」,字書無此字,據文意酌改。

作者:西周生(清代)

西周生,清代小說家,真實姓名有爭議,可能是蒲松齡或其他山東文人,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清代前期,熟悉山東地區的社會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