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機取鼎——同本目錄作「乘機入彀冶,據正文回目校改。]
情知宿恨非良伴,配作夫妻,業報才無限。閫政 [閫政——同本作「捆政」。「閫」與「捆」蓋因同音而訛,據文意酌改。] 好教嚴似繭,煩苛束溼無條款。時有香溫和玉軟,雨雲方罷,放下鳩荼臉。癡漢猩醪揮不斷,梟娘厭道丁生眼 [丁生眼——像眼裡有釘子一樣不舒服。丁,「釘」的借字。] 。
——右調《蝶戀花》
卻說素姐打發了薛三省娘子家去,漸至掌燈時節。狄希陳還在他娘屋裡,他娘說:「這天老昝晚的了,你往屋裡去合媳婦做伴去罷。」狄希陳都都摸摸 [都都摸摸——後文也作「都都磨磨」、「都都抹抹」。磨磨蹭蹭。] 的怕見去。他娘又催了他兩遍,他說:「我不知怎麼,只見了他,身上滲滲的 [滲滲的——因害怕而毛髮直豎的感覺。滲,同「瘮」。] 。」他娘說:「你既見了他滲滲的,你往屋裡去就且好生睡覺,別要就生生的惹他。你聽我說,去罷。」
狄希陳方才回自己房來,推那房門,門是閂的。狄希陳推門,不聽得裡邊動靜,狄希陳著實推叫。那陪嫁來丫頭小玉蘭問說:「姑夫在外頭推門叫喚哩,咱開了門放他進來罷?」素姐說:「你仔敢開!放他進來了,我合你算帳!」
狄希陳聽說,越發把那門推幌起來。狄婆子聽見,從房裡出來,問說:「這深更半夜,你爹在那房裡守著近近的,你不 [不——同本作「下」。「不」與「下」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進屋裡去,在這天井裡跳撻 [跳撻——蹦跳。這裡指頓足捶門而弄出聲響。] 甚麼?」狄希陳說:「他把房門閂子 [閂子——山東方言,從裡面插著門閂。子,山東濟南一帶方言,義同「著」。閂,同本作「門」,據上下文校改。] ,不放我進去哩!」狄婆子走到跟前,叫:「小玉蘭,你過來開了門,放進你姑夫去。這深更半夜的,你關了他外頭是怎麼說?」小玉蘭說:「我待開,俺姑不許我開哩。」狄婆子說:「我在這裡哩!你過來開開!繇他?!」
那小玉蘭才待 [才待——山東方言,剛要。] 過來開門,素姐跑下牀來,把小玉蘭一巴掌打到傍邊,他依舊又往牀上去了。狄婆子說:「他既不放進你去,你就往我屋裡睡去。這孩子可不有些攮業 [攮業——淘氣;彆扭。] ?怎麼一個頭一日,就閂了門不叫女婿進去?我從來也沒見這們事!你聽著我說,過來開開門。」那素姐甚麼是理?聲也不做,給了婆婆個大沒意思 [大沒意思——沒趣,十分沒有臉面。] ,只得叫了兒子往自己外間睡覺去了。
狄婆子到了自家房內,對著丈夫說道:「這媳婦兒有些不調貼,別要叫那姑子說著了可。這是怎麼說?把門閂得緊緊的,我這們外頭站著叫,他裡頭什麼是理!」狄員外說:「家裡嬌養慣的孩子,知不道好歹,隨他罷。」
狄婆子女人見識,說這個成親的吉日,兩口子不在一處恐有不利市的一般,又走到他那邊去,指望叫他開門。誰知狄婆子合狄希陳剛剛轉背,他叫小玉蘭連那院落的門都關了。狄婆子又只得自己回來,長吁了兩口氣,吹燈睡了。
到了次日清早,薛三槐的娘子提了一錫罐臉水送來。走到他那院裡,只見院子的門尚未開,叫了兩聲,沒人答應。薛三槐娘子恐怕冷了臉水,帶罐提到廚房,與他溫暖。狄周娘子把那晚上關門不放陳哥進去,娘自己來說兩次,他裡邊不應,又打丫頭,嗔他開門,前前後後告訴了薛三槐娘子。
薛三槐娘子說:「昨日娘怕他這們等的,已是叫薛三省媳婦著實的囑咐了他。必欲還是這們,這是怎麼?不叫狄大娘心裡不自在麼?我還只說姐夫在屋裡,這昝晚 [這昝晚——山東方言,這麼晚了,這時候了。] 還沒起來哩,原起是如此!狄大爺合狄大娘起來了沒?」狄周媳婦道:「等到如今哩!夜貓子似的,從八秋兒梳了頭,爹待中往坡里看著耕回地來,娘待中也絡 [絡——用紡車紡績。] 出兩個越子 [越子——即「籰子」,絡絲、線的木製工具。] 來了。」
薛三槐娘子驚訝道:「好俺小姐!婆婆梳了頭這一日,還關著門哩!待我叫他去!」跑到他那門前,又怕狄婆子聽見,不敢大叫他。又是那十五黑夜一夜沒得睡覺,又淨悄悄的沒人騷擾,睡熟不醒。睡夢中聽得是薛三槐媳婦聲音,睡夢中喚起小玉蘭出來開了門。
薛三槐娘子罵小玉蘭道:「小臭肉!你不老早的請起姑來,你倒扯頭的睡!」進去,見素姐才撓著頭慢條斯理的纏腳,說道:「好俺姐姐!你家裡的那勤力 [勤力——山東方言,懶惰的反義,即勤快。] 往那裡去了?你攆出姐夫去,你可睡到如今還不起來?狄大娘梳完了頭,已是絡出兩個越子來了,咱娘也就來了。」素姐說:「怎麼?來趕集哩麼?起這們五更!」薛三槐媳婦說:「這是五更?待中大飯時 [大飯時——山東方言,一般人家吃早飯的時候。] 了!」說著,只見外頭說道:「薛大娘到了。」狄婆子接住,送到素姐門口,站住了,讓薛夫人自己到素姐房中。見素姐還撓著頭,沒纏了腳,心裡也還道是合女婿同在房中。
薛夫人把薛三槐娘子數說:「叫你先來了這們一日,你可不催著你姐姐起來!如今還沒下牀,怪道你狄大娘門口就站住了!躁煞我!這是怎麼說?」薛三槐娘子說:「我來到,這天井裡的門關得緊緊的。我只說姐夫還睡著哩,沒敢大叫。我到了廚屋裡,狄周媳婦告訴說:『昨日後晌,姐姐把姐夫攆出去了,關著門自家睡哩。』我問:『狄大爺合狄大娘哩?』他說:『爹往坡里待中看著耕回地來,娘待中絡出兩個越子來了。』叫我慌了,才去叫門,又怕喬聲怪氣的教狄大娘聽見。這小玉蘭甚麼是肯開!」薛夫人把手指著小玉蘭罵了兩句。
薛夫人問說:「狄周媳婦怎麼對著你說姐姐攆出姐夫去?」薛三槐娘子道:「他說姐姐只後晌就把屋門關了,狄大娘催著姐夫來屋裡,姐夫推叫不開門。狄大娘聽見了,自己也來叫,姐姐只是不答應。狄大娘叫小玉蘭開門,小玉蘭才待去開,姐姐又打了他一巴掌。狄大娘又叫了遭子,見只是不開,只得叫了姐夫往狄大娘屋裡去了。狄大娘又復回身來叫門,越發把這天井的門也關了。」
薛夫人發躁說:「好閨女!好閨女!我自己合你說了,恐怕你不依,又叫薛三省媳婦來囑咐。你必欲不依,我可有甚麼顏面見親家合姐夫哩!」叫薛三槐娘子:「你去看轎!我也不好在這裡的,趁著沒見你姐夫,我家去罷!」薛三槐娘子道:「怕怎麼的?姐姐年小不知好歹,娘教道他。使性子往家去,沒的就是了麼?」薛夫人道:「你說的是混話!人家娶一個媳婦兒進門,不知指望怎麼喜歡哩。這頭一日就叫個婆婆努著嘴、女婿撅著脣,這是甚麼道理?」
適值狄婆子走到,笑說:「親家,我到沒努 [努——同本作「弩」,據上文校改。] 著嘴,你女婿實有些撅著脣,大清早起來,不知往那裡去了。親家請外邊坐,這裡教孩子梳頭。」薛婆子道:「這們樣的孩子!我自家悄悄的合他說了,又叫了薛三省媳婦子來囑咐他,他必欲不依大的們說!你家裡那聲說聲應的,不是你來?情管是你爹不該教道那二三更來!親家請便,待我打發他梳完頭出去。」狄婆子又暫且去了。
素姐梳完頭,換了衣裳。薛夫人道:「這們個玉天仙似的人,怎麼 [怎麼——同本作「怎應」。「麼」與「應」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只不聽說!」收拾了桌子,擺上飯,叫人去請狄希陳進房吃飯。尋到他園子裡頭,他正看著人摭椿芽 [椿芽——香椿的嫩芽,山東內陸地區在清明後穀雨前採摘,可醃製或炒食。] 。人一連請了兩遍,他也沒理。第三遍又使人請,說:「薛大娘等著哩。」狄希陳說:「怎麼?俺家是花子麼?沒有碗飯吃,單等著吃他的碗飯!我是他甚麼人?我吃他的飯!你說俺家有飯,不吃他的飯!」隨即看著人提著椿芽回到家裡,也沒進他媳婦房去,竟到了他娘屋裡,要合他爹一處吃飯。
他娘說:「你丈母在屋裡擺著飯等著你哩,你往屋裡合你媳婦兒吃去。」狄希陳說:「我是他甚麼人?連屋裡也不叫我進去,我吃他的飯哩!他破著今日再送兩頓飯,我這教花子可沒的再有指望了!」狄婆子說:「你媳婦兒關你在外頭,沒的是你丈母教他關你在外頭來,你惱你丈母?」狄希陳說:「我不該惱丈母,他不該教道他麼?快快的別教巧妹妹往他屋裡去,學上了不賢會 [不賢會——即「不賢惠」。會,同「惠」,小說戲曲中常見通用。] 不好!」狄婆子道:「我倒教道你來,你聽麼?」狄希陳說:「娘教道我,甚麼我沒聽來?我正好好的在府里住著,娘只去,我沒等的娘張口,我就跟著娘來了,還等怎麼才是聽說哩?好不好我到府里遞上張呈子,把那當鋪里秦蠻子呈著,我還奪回孫蘭姬來哩!」狄婆子說:「我教這孩子們笑殺我了!你就遞呈子去罷。」這狄希陳百當不曾進房吃飯。
薛婆子也甚是不好意思,看著素姐吃了兩碗面,雌沒答樣 [雌沒答樣——形容尷尬、情緒低落的樣子。] 的家去了。對著薛教授道:「你沒事的那後晌教道,教道的孩子這們樣的!」把那攆女婿、拒婆婆、不起早,對著薛教授告訴。薛教授長吁了兩口氣,說道:「他前日黑夜那個夢,我極心影 [心影——山東方言,心裡彆扭,不舒服。] 。他如今似變化了的一般,這不是著人換了心去麼?這合他做閨女通是兩個人了!」薛教授的妾龍氏說道:「怕怎麼?誰家的坐家閨女 [坐家閨女——未出嫁的姑娘。] 起初就怎麼樣的來?再待幾日熟滑 [熟滑——同本作「熱滑」。「熟」與「熱」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下來,只怕你留他住下,他還不住下哩!」
晌午送飯,薛婆子也沒自己去,差了薛三槐娘子送去。狄希陳依舊不曾進房去吃。後晌又叫薛三省娘子送去晚飯,狄希陳又不肯進去。薛三省娘子說:「姐夫在那裡哩?待我自家請他去。」素姐說:「你不好疢 [疢(chèn)——同「磣」。山東方言,有因十分不堪而讓人噁心、難以啓齒或感到極不舒服等義。這裡是因說的話不堪入耳而使人噁心的意思。] ?我不要他,你要了他罷!」薛三省娘子說:「姐姐,你只再說,我就要他怎麼,辱沒了人麼?」聽見說狄希陳在葡萄架底下石凳上坐著,他跑到那裡,說道:「姐夫,姐姐請你吃飯去哩。」狄希陳說:「俺家裡有飯。我吃過飯了。看又叫人攆出來,不好看的!」薛三省娘子道:「姐夫,你聽我說,你進去吃了飯,坐著別要出來。他好掐出你來麼?」又悄悄的說道:「又是獨院落,關上天井的門,黑夜可憑著你擺劃,可也沒人替的他。」
狄希陳心裡想道:「這倒也是個高見。」將計就計的跟了薛三省娘子進房。誰知素姐見了狄希陳進去,那屁股坐在牀上就如生根的一般,甚麼是肯下來。狄希陳等他不來同吃,心裡有了那薛三省娘子的錦囊,想道:「他便一頓不吃飯,也就餓不壞人。我且吃飽,有力氣可以制人。他且不吃飯,沒氣力,教他招不住。」正是得計,把飯吃得飽飽的,叫薛三省娘子收了傢伙回去。
薛三省娘子道:「姐姐,我家去哩,你可休再似夜來,我趕五更就來接你。」素姐點了點頭,見狄希陳坐著不動,知道他是不肯出去的主意。住了一會,聽見狄婆子屋裡關的門響。素姐說:「你去關了天井門罷,你還坐著怎麼?」狄希陳只道他是真意,果然出去關門。素姐等他前腳出去,就跑下牀來自己把房門閂上,又合小玉蘭擡過一張桌子把門緊緊頂住。狄希陳把那門先使手推,後用腳踢,又用磚石打那窗戶。
狄婆子聽見,又只得開門出來,問說:「陳兒,你待怎麼?」狄希陳說:「他哄我出來關門,他又把房門閂了!」狄婆子說:「這真也是個怪孩子了!那裡有這們樣的事?小玉蘭,你快著來開門!我明日不起你的皮!」沒見動靜,又說:「小玉蘭,你不開門麼?」小玉蘭說:「俺姑這裡摟著我不叫我開哩!」狄婆子說:「這也就瑣碎少有的事!陳兒,你還往我屋裡睡去罷!他明日情管就合我熟化了。」狄希陳仗著他娘的力量,還待要踢門,狄婆子說:「這半夜三更的,不成道理。你跟著我那屋裡去罷。」狄希陳只得跟著他娘去了。
到了五更,薛三省娘子果然就來接他,叫開門,知道狄希陳又沒在屋裡睡覺。問小玉蘭,知道是誆他出去關了門,沒教他進來。狄大娘還自己來到叫門,素姐摟著小玉蘭,不許他去與狄大娘開門。薛三省娘子惱的沉著臉,慫恿 [慫恿——這裡是催促的意思。] 著素姐沒梳頭,踅著首帕,小玉蘭跟著,待往家去。
依著素姐要鎖上房門,薛三省娘子說:「家裡放著姐夫,你可鎖門哩!」走到狄婆子窗戶底下,說道:「狄大娘,我接了姐姐家去哩。屋門沒鎖,叫人看門。」狄婆子說:「我知道了,你們去罷。住會有幾位客來送他?我好預備。」薛三省娘子說:「脫不了是俺娘合連大娘二位,再那裡還有別人?」狄婆子答應:「知道了。」叫起狄希陳來,往他屋裡去看家。待不多一會,也就收拾將明,公母兩個都起來收拾待客。
卻說素姐回家,薛婆子知道他又把女婿攆在門外,婆婆叫門不理,著實的數落著說他。他說:「我不知怎麼,見了他,我那心裡的氣不知從那裡來,恨不的一口吃了他的火勢!」薛婆子說:「你可是爲他那些生氣?」素姐說:「我自家也不知道是爲甚麼惱他。這如今說起他來,你看我這肚子氣得相鼓似的!」薛婆子說:「人生一世,還再有好似那兩口子的麼?你以後拿出主意來,見了他親親熱熱的,只是別要生氣。」
素姐開了臉,越發標緻的異樣。連舉人娘子來到看見,喜得荒了,心裡想說:「自己閨女老姐那趕上他的模樣?」薛教授外面備了酒席,邀請女婿。狄希陳使性子,叫他爹娘降發著來了,心裡不大喜歡,吃了沒多大會子就辭往家去。薛夫人、連夫人送了素姐回去,狄宅請的他妗母相棟宇娘子、姨娘崔近塘娘子、張先、謝先,正在家唱著吃酒。素姐也在席上坐著,正喜笑的,只看見狄希陳來到,把那臉來一沉。衆人看著,都也詫異的極了。
狄希陳從頭作過了揖,回到自己房內靜坐。只見薛三省娘子端著個小盒,提著一尊燒酒送到屋裡。狄希陳說:「這是甚麼?」薛三省娘子說:「是雞蛋合燒酒,姐姐待吃的。」狄希陳說:「他吃酒麼?」薛三省娘子說:「可是這們古怪的事:常時只喝一口黃酒就醉得不知怎樣的,這燒酒是聞也不聞。他虎辣八 [虎辣八——亦作「忽剌八」。突然;平白無故的。] 的從前日只待吃燒酒合白雞蛋哩,沒好送給他吃。他今日到家,吃了夠六七個煮的雞子,喝了夠兩碗燒酒。還待吃,怕他醉了,他吃了沒試沒試的 [沒試沒試的——山東方言,等於說感覺並未吃夠,沒有盡興。] 。姐夫,你今日可別叫他再哄出去關了門。憑他怎麼樣的,你只是別動。你先鋪個鋪,早先另睡,讓己他那牀,哄他睡了,等各處都關上門,沒人聽見,你可動手。沒的你這們個小伙子,就治不犯他?你打哩得空子。撞著這們個美人,你就沒治處治他罷?」
狄希陳說:「怎麼處治?叫我動甚麼手?我知不道甚麼。這裡又沒人來,你教給我試試。」薛三省娘子說:「府里孫蘭姬沒教給你?等著我教哩!」狄希陳說:「只怕各人有各人的本事,那本事有不同可哩。」薛三省娘子道:「本事都是一樣,沒有不同的。」狄希陳起來說道:「你來教我教試試。」薛三省娘子說:「你等著,我看看人來教給你。」哄的狄希陳坐著,他一溜煙去了。
狄希陳等他不來,只見小玉蘭進屋裡來。狄希陳說:「你叫了薛三省娘子來,把你姑的這些衣裳替他疊疊。」玉蘭見了他說道:「省嫂子,姑夫叫你去替姑疊疊衣裳哩。」薛三省娘子道:「你先對姑夫說去,你說:『他那裡看人哩,看了人就來疊。』」混混著天待中黑上來,薛、連二位夫人又到了素姐屋裡,大家又勸說了他一會,方才去了。接次著他姨娘、妗母也都起身,又打發了兩個女先家去。
外頭亂哄,狄希陳在屋裡摘了巾,脫了道袍子。素姐想道:「這意思,可哄不出他去了。」正尋思計策,要脫離他開去,明見他把那張吃飯卓端在那抽斗卓邊,幫成一處,開了箱,拿出一副鋪蓋,下面鋪了一牀氈,牀上掇了一個枕頭,把那尊燒酒倒了一茶鍾冷吃在肚裡,脫了襪子,脫了褲,脫了衫襖,鑽在卓上睡了。素姐見無計可施,喜得他不來纏帳,也便罷了,只得關了門,換了鞋腳,穿了小衣裳。
收拾停當,那月色正照南窗。狄希陳假做睡著,漸漸的打起鼾睡 [鼾睡——山東方言,鼾,呼嚕。] 來,其實 [其實——同本作「具實」。「其」與「具」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眯 了一雙眼看他。只見素姐只道狄希陳果真睡著,叫玉蘭拿過那尊燒酒,剝著雞子,喝茶鍾酒,吃個雞蛋,吃的甚是甜美。吃完了那一尊酒,方才和衣鑽進被去睡。不多時,鼾鼾的睡著去了。
狄希陳又等了一會,見他睡得更濃,還恐怕他是假妝,揚說道:「這卓上冷,我待要牀上睡去!」一谷碌坐起來,也不見他動憚。走下卓來,披了個小襖,趿了鞋走到牀邊,聞得滿牀酒香。他把手伸進被去,在他身上渾身上下無不摸到,就如那溫暖的香玉一般。他悄悄的上了牀,把被子輕輕的揭了,慢慢的撥他仰面睡著,與他解了褲帶,漸漸的褪了下來,把兩隻白腿閣在自己的肩上,所以然處多加了那要緊開路的東西,認就了門,猛力往裡一闖,直進無餘。
素姐夢中醒轉,心裡曉得著了人手,那身子醉的那裡動得?狄希陳見他不能扎掙,放心大戰。素姐說:「我自不小心,被你算計了。你只是慢些,我醒來還好將就;你若不肯輕放,我起來也斷不饒你。」狄希陳說:「你若後來與我親熱,我這遭便慢慢的施爲;你若依舊還是這般生冷,我如今還要加力起來。」一邊說,一邊直衝直進,甚是勇猛。素姐再三求饒,他方才慢慢的徹了大兵,使那游兵巡徼。直待素姐安定了陣勢,方才又兩下交兵,畢竟後來把狄希陳戰敗方歇。
兩個睡在牀上,都如芒刺在背的一般,番來覆去,再睡不熟。狄希陳仍來卓上睡了,素姐就不曾穿衣,又復睡去。狄希陳打了個盹起來,又走到牀上,又從夢中把素姐幹了一下。只見素姐醒來,比初次略略的有些溫柔,不似前番倔強。事完,又仍各自睡覺,狄希陳方才稱心遂意。清早起來,狄希陳看著素姐笑。素姐瞅了狄希陳兩眼,說道:「往後要合我說知,才許如此。再要睡夢裡囉唣人,我還攆出你去!」
小玉蘭往廚屋裡舀洗面水,狄周媳婦問說:「你姑娘合姑夫一處睡來?」玉蘭說:「俺姑夫在卓子上睡,沒在牀上去。」狄周媳婦又問說:「你就沒看見怎麼樣的麼?」玉蘭說:「我見來,俺姑可吃大虧了!待我送下水,我可對著你說。」連忙的端進水去,等著素姐洗了臉,又端出盆來與狄希陳舀進水去。
小玉蘭出到廚房,對著狄周媳婦,將那夜間乾的勾當告訟的一些不差。狄周媳婦說:「他兩個幹事,你在那裡來,看的這們真?」玉蘭說:「那月亮照得屋裡合白日的一般,叫我妝睡著了,我可看著。看姑夫慢慢的起來,摸到牀上去了。」狄周媳婦問說:「你姑就沒醒麼?」玉蘭說:「待了老大一會子才醒。」狄周媳婦問說:「醒了怎麼樣著?他說害疼來沒?」玉蘭說:「我沒聽的他說害疼,他就只說:『慢拉,慢拉!消停著我就沒那好!』」狄周媳婦問說:「弄了多大一會子?」玉蘭說:「弄了夠一大會子。姑夫又回到卓上睡了一造子,又到牀上又弄,比那頭一遭弄得還久。」
狄周媳婦問說:「你見你姑夫的齎子來沒?夠多大?有毛沒毛?」玉蘭說:「我怎麼沒見?他後晌沒脫褲麼?」玉蘭使手比著,也有四五寸長,也有個小雞蛋粗。狄周媳婦問說:「你沒的一宿也沒睡覺麼,單單的看著他?」玉蘭說:「我後晌見姑夫那挺硬的齎子,我這心裡痒痒刷刷的睡不著。看著弄俺姑,我越發這心裡不知是怎麼樣的,也說不上來,只這屄 裡頭像待溺尿似的,只發熱。」狄周媳婦問說:「熱的流水來沒?」玉蘭說:「一大些水,這腿上精溼的。」狄周媳婦說:「你多大點子人,知道浪!你實指望叫你姑夫也
你一下子才好!」玉蘭說:「是實得
我下子才好。」狄周媳婦說:「小浪貨!像你剛才比的這們大小,一下子還
殺你哩!」玉蘭說:「怎麼沒
殺俺姑哩?」狄周媳婦說:「你姑多大,你多大了?」
正說著,狄婆子來到廚房,小玉蘭跑的去了。狄婆子問說:「你笑甚麼?」狄周媳婦說:「陳哥今日黑夜得了手了!」狄婆子道:「是小玉蘭說來?」狄周媳婦把玉蘭的話一字不遺對著狄婆子學說。狄婆子道:「這丫頭,這們可惡!後晌叫出他外頭來睡。你可也好問他?那孩子知道甚麼?叫他再休對著人胡說白道 [胡說白道——同本作「胡說三道」,據文意酌改。] 的!」
再說薛夫人因素姐蹺蹊作怪,又大吃燒酒雞蛋,心中甚是牽掛,叫了薛三省娘子來,說道:「你梳上頭看看姐姐去,看他今日黑夜作怪來沒。」薛三省娘子來到薛家,因知狄希陳在房裡,沒就進去。先到廚房內與狄周媳婦拜了拜,問說:「夜來姐夫往屋裡睡來?」狄周媳婦笑說:「你該叫著個拘盆釘碗的來才好。」薛三省媳婦笑說:「怎麼?姐姐的傢伙沒的破了?」狄周媳婦笑說:「打了兩下子,有個沒打破的麼?」薛三省媳婦笑說:「可不知是怎麼就依了?」狄周媳婦說:「他兩個在兩下里睡,大嫂就沒隄防,吃了那燒酒醉了。陳哥可悄悄的到他牀上,替他脫了褲,抗起腿來。依著小玉蘭說,弄得四杭多著哩!扯了一大會子才醒。醒是醒了,那身上醉的還動憚不的。」薛三省媳婦笑道:「敢子 [敢子——後文也作「敢仔」、「敢只」。山東方言,自然,當然。] 也就顧不得疼了。」狄周媳婦說:「一聲的只叫『慢拉!慢拉!』一定是疼。」薛三省媳婦說:「俺小哥不知取了喜不曾?」狄周媳婦說:「誰知道?我倒沒問小玉蘭哩。」薛三省媳婦說:「我來了這一會子,情管也梳上頭了,待我進屋裡去罷。」
素姐問說:「你來做甚麼哩?」薛三省娘子說:「娘怕姐姐還作業,不放心,叫我來看看哩。」一邊把素姐的被抖了一抖,三折起來,又刷那綠叚褥子,說道:「呀!怎麼這們些血在上頭?」素姐紅了臉,說道:「罷麼!替我疊在裡頭。」薛三省娘子說:「姐姐,可娘給你的那個哩?放著不使,這可怎麼收著哩?」
薛三省娘子疊著鋪蓋,適值狄婆子進來。薛三省娘子把那褥子又抖將開來,說道:「狄大娘,你看 [看——同本作「著」。「看」與「著」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俺姐姐展汙的褥子這們等的!」狄婆子看著笑說:「罷呀怎麼!你還替他疊起來。」留下薛三省娘子吃了飯。可可的老田也來打聽要喜錢,狄婆子賞了薛三省娘子合老田每人二百錢、三尺紅布、一條五柳堂織的大手巾。
薛三省娘子謝了回去,把素姐成親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說:「把那褥子我都與狄大娘看了。狄大娘喜歡,賞了我二百錢、這布合手巾 [手巾——同本作「手中」。「巾」與「中」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老田也到了那裡,也賞的合我一樣。姐夫見了我,不是那夜來的臉了,滿臉的帶著那笑。」薛婆子說:「你趕日西些再去走遭,叫你姐姐把小玉蘭抑到廚屋裡睡去,這們可惡!」薛三省娘子說:「不消 [不消——不用。] 去了。狄大娘說,後晌待叫他外頭睡哩。」龍氏道:「我說的是甚麼話?這也消替他愁麼?往後他女婿只怕待往外邊睡覺,他還不依哩!」薛夫人方才放了這根腸子。
但不知後來何如,且再看後回解說。
眯 ——眼皮合攏而不全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