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府 [明府——本爲郡守的尊稱,明清時用以尊稱知縣。]
典方州 [典方州——典,典牧,主管一方政事。方州,州郡。]
儒門莫信便書香,白晝驕人仗孔方。雖是乞夫明入壟 [乞夫明入壟——參見「姻緣傳引起」「齊人」注。] ,勝如優孟 [優孟——春秋時楚國的優人。楚相孫叔敖死後,優孟曾身著他的衣冠爲楚莊王上壽,諷勸楚莊王優恤孫叔敖的妻子。這裡諷刺蘇、劉二錦衣爲晁思孝干升一事走大太監王振的關節。] 暗登場。催科勒耗苛於虎,課贖征鍰狠似狼。戒石 [戒石——官署中立的警誡官員的石碑。] 當前全不顧,爰書 [爰書——處理刑案的判決書。] 議後且相忘。
只要眼中家富貴,不知身歿子災殃。曲直無分胡立案,是非倒置巧商量。天理豈能爲粟米?良心未得作衣裳。呈身景監 [景監——大太監。指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振。] 人爭笑,且托優人作壁牆。
到了初九日侵早,小珍哥頭也不疼,身也不熱,肚也不脹飽,下邊惡路也都通行,吃飯也不口苦,那標病已都去九分了。只是縱慾的人,又兼去了許多血脈,隻身上虛弱的緊。晁大舍又封了一兩藥金,擡了一沙壇好酒,五斗大米,差李成名押著往蕭北川家去取藥。蕭北川見了銀子大米,雖是歡喜,卻道也還尋常,只是見了那一沙壇酒,即如晁大舍見珍哥好起病的一般,不由的向李成名無可不可的 [無可不可的——由於高興而什麼都可以答應的樣子。] 作謝,恨命留李成名吃酒飯,高高的封了一錢銀子賞他。撮了兩帖藥,交付回去。
次早初十,七八個騾夫趕了二十四頭騾子,來到晁家門首。看門人說道:「家中有病人,今日起身不成。」衆腳戶說道:「這頭口閒一日就空吃草料,誰人包認?」家人傳進去了。晁大舍道:「家中奶奶不好,今日起不成身,還得出這二月去,另擇吉日起身哩。他若肯等,叫他等著;他若不肯等候,將那定錢交下,叫他另去攬腳 [攬腳——山東方言,指招攬僱用騾馬等腳力的生意。] 。咱到臨時另顧。」家人傳到外邊,衆騾夫嚷說:「這春月正是生意興旺時候,許多人來僱生口,只因宅上定了,把人都回話去了。如今卻耽誤了生意,一日瞎吃許多草料。前日那先支去的三兩銀子,還不夠兩三日吃的,其餘耽閣的日子,還要宅上逐日包認。」一家找出,一家又要倒入,兩邊相持爭鬧。畢竟虧禹明吾走過來評處,將那三兩定錢就算了這幾日空閒草料,即使日後再僱頭口,這三兩銀也不要算在裡面。又叫宅里再暖出一大瓶酒來與腳戶吃,做剛做柔的將腳戶打發散去。
卻說晁知縣在華亭縣裡,一身的精神命脈,第一用在幾家鄉宦身上,其次又用在上司身上。待那秀才百姓,即如有宿世冤讎的一般。當不得根腳牢固,下面也都怨他不動。政以賄成,去年六月里考了滿 [考了滿——任期已滿,通過考核。明代官員任期滿三年,由上司考核政績,作爲升轉或降級的依據。] ,十月間領了敕命,各院復命,每次保薦不脫。
九月間,適然有一班蘇州戲子,持了一個鄉宦趙侍御的書來,托晁知縣看顧。晁知縣看了書,差人將這一班人送到寺內安歇,叫衙役們輪流管他的飯食。歇了兩日,逐日擺酒請鄉宦,請舉人,請監生,俱來賞新到的戲子。又在大寺內搭了高台,唱《目連救母記》 [目連救母記——明人鄭之珍所編傳奇,全稱《目連救母勸善記》,演目連救母故事。劇共一百零二出,所以說「連唱了半個月,方才唱完」。] 與衆百姓們玩賞。連唱了半個月,方才唱完。這些請過的鄉紳舉監,挨次獨自回席,俱是這班戲子承應。唱過,每鄉宦約齊了都是十兩,舉人都是八兩,監生每家三十兩,其餘富家大室共湊了五百兩,六房皂快 [六房皂快——縣衙中吏、戶、禮、兵、刑、工六房的書辦、胥吏和皂、快、壯三班差役。] 共合攏二百兩,足二千金不止。
十月初一日,晁夫人生日。這班人挑了箱,喚到衙內,扮戲上壽。見了晁知縣,千恩萬謝不盡,立住問了些外邊的光景。別的也都漸漸走開去了,只有一個胡旦、一個梁生還站住白話。因說起晁知縣考過滿,將升的時候了,晁知縣道:「如今的世道,沒有路數相通,你就是龔遂、黃霸 [龔遂、黃霸——西漢著名的循吏,後世並稱「龔黃」。事見《漢書·循吏傳》。] 的循良,那吏部也不肯白白把你升轉。皇上的法度愈嚴,吏部要錢愈狠。今幸得華亭縣也虧[不]了人,多做一日即有多做一日的事體,遲升早升,亦憑吏部罷了。」梁生說道:「老爺到不可這等算計。正是這個縣好,所以要早先防備。如今老爺考過滿了,又不到部里干升,萬一有人將縣缺謀生去,只好把個遠府不好的同知,或是刁惡的歪州,將老爺推升了去,豈不誤了大事?若老爺要走動,小人們有極好的門路,也費用得不多,包得老爺如意。如今小人們受了老爺這等厚恩,也要藉此報效。」晁知縣喜道:「你們卻是甚麼門路?」梁生道:「若老爺肯做時,差兩個的當 [的當——可靠;穩妥。] 的心腹人,小人兩個裡邊議出一個,同了他去,如探囊取物的容易。明年二月包得有好音來報老爺。」晁知縣道:「且過了奶奶生日,我們明日商量。你說得甚是有理,萬一冒冒失失推一個歪缺出來,卻便進退兩難了。」議定。
到了次日,將胡旦、梁生叫到側邊一座僻靜書房內。梁生道:「京中當道的老爺們,小人們服事的中意也極多,就是吏部里司官老爺,小人們也多有相識的。這都盡可做事。若老爺還嫌不穩,再有一個穩如鐵炮的去處,愈更直捷。只是老爺要假小人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斟酌情況,自己決定如何處理。] ,只管事成;那如何成事,老爺卻不要管他。就是跟去的兩個人,也只叫他在下處管顧攜去物件罷,也不得多管,掣小人們肘。」晁知縣笑問道:「你且說這個門路卻是何人?」梁生道:「是司禮監王公那裡,來是 [來是——等於說來的是。「的」字在山東方言中語音脫落。] 穩當。」晁知縣驚問道:「我有多大湯水,且多大官兒,到得那王公跟前?煩得動他照管?」梁生道:「正是如此,所以要老爺假便宜,跟去的人不要來掣肘。老爺只管如意罷了。」
晁知縣道:「約得幾多物件?」梁生道:「老爺且先定了主意,要那個地方的衙門,方好斟酌數目。」晁知縣道:「我這幾年做官的名望雖然也好,又保薦過四五次,又才考過滿,第一望行取 [行取——地方官員因政績卓著調往京城任職,稱爲「行取」。] 。這隻怕太難些,做不來。其次是部屬。事倒也易做,但如今皇上英明,司官都不容易,除了吏部、禮部,別的兵、刑……四部,那一部是好做的?頭一兵部,也先尋常犯邊,屢次來撞口子 [撞口子——經由長城上的關口侵犯內地。] ,這是第一有干係的。其次刑部,如今大獄煩興,司官到也熱鬧,只是動不動就是爲民削奪 [爲民削奪——免去官職,使成爲百姓。] ,差不多就廷杖 [廷杖——在殿階下當廷杖責朝臣,是明代始有的一種刑罰。] ,這是要拘本錢的去處,是不消提起的了。其餘戶、工兩部,近來的差也多極難,有利就有害,咱命薄的人擔不起。除了部屬,就是府同知。這三重大兩重小的衙門,又淡薄,又受氣,主意不做他。看來也還是轉個知州罷,到底還是正印官,凡事由得自己。」
梁生道:「老爺說的極是!但不知要那一方知州?」晁知縣道:「那遠處咱是去不得的,一來俺北方人離不得家,第二我也有年紀了。這太倉、高郵、南通州倒好,又就近;但地方忒大,近來有了年紀,那精神也照管不來。況近來聞說錢糧也多逋欠,常被參罰,考不的滿。不然還是北直,其次河南,兩處離俺山東不甚相遠。若是北通州,我倒甚喜。離北京只四十里,離俺山東通著河路。又算京官,覃恩考滿,差不多就遇著了。你到京再看,若得此缺方好。」
約定十二月十六日吉時起身,議出胡旦同家人晁書、晁鳳帶著一千兩銀子,分外又帶了二百兩盤費,僱了三個長騾,由旱路要趕燈節前到京幹事。胡旦心中想道:「雖是受了晁爺的厚恩,藉此報他一報,可也還要得些利路才好,難道白白辛苦一場?若把事體拿死蛇般做,這一千兩銀子只怕還不夠正經使用。幸得梁生當面進過,便宜行事。待我到京,相機而行便了。」風餐雨宿,走了二十八個日頭,正月十四日進了順城門 [順城門——京師九門之一,又稱宣武門。] ,在河漕邊一個小庵內住了,安頓了行李。
原來司禮監太監王振,原任文安縣儒學訓導 [儒學訓導——府、州、縣學的副職。] ,三年考滿無功,被永樂爺閹割了,進內教習宮女。到了正統爺手裡,做到司禮監秉筆太監 [司禮監秉筆太監——司禮監,明代宮中宦官機構,負責掌管宮廷禮儀與管理諸事。秉筆太監,明代皇帝批奏章或下發諭旨,常由司禮監太監先寫明事目,因稱爲秉筆太監。] ,那權勢也就如正統爺差不多了。閣老 [閣老——明代的大學士皆入閣辦事,因被敬稱爲閣老。] 遞他門下晚生帖子;六部九卿 [六部九卿——六部,明代中央行政機構分吏、戶、禮、兵、刑、工六部,長官爲尚書。九卿,六部尚書與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使的合稱。] 見了都行跪禮。他出去巡邊,那總制 [總制——官名,在本回所寫的英宗正統年間稱總督,後因武宗自稱「總督軍務」,因改稱總制。] 巡撫都披執了道旁迎送;住歇去處,巡撫、總督都換了褻衣,混在廚房內監竈。他做教官的時節,有兩個戲子,是每日答應 [答應——侍應。] 相熟的人。因王振得了時勢,這兩人就「致了仕」 [致了仕——官員因年老或衰病而辭去官職,叫做致仕。這裡是說兩人改行不再唱戲的意思。] ,投充王振門下,做了長隨,後又兼了太師 [兼了太師——古代樂官之長稱太師。這裡指兼做教人演戲的事。] ,教習梨園子弟,王振甚是喜他;後來也都到了錦衣衛 [錦衣衛——明朝設立的負責巡察緝捕和詔獄的特務機構。] 都指揮的官銜,家中那金銀寶物也就如糞土一般的多了。這兩個都是下路人,一個姓蘇的,卻是胡旦的外公;一個姓劉的,乃是梁生的娘舅。
即日晚上,胡旦叫人挑了帶來的一簍素火腿,一簍花筍乾,一簍虎丘茶,一簍白鯗,走到外公宅上。門人通報了,請胡旦進來見了,蘇都督甚是歡喜。胡旦的親外婆死久了,房中止有三四個少妾,也都出來與胡旦相見。胡旦將那晁知縣干升的事備細說了,蘇錦衣點了點頭。一面擺上飯來,一面叫人收拾書房與胡旦宿歇。胡旦因還有晁書、晁鳳在下處,那一千兩銀子也未免是大家干係,要辭了到庵中同寓。蘇錦衣道:「外甥不在外公家歇,去倒廟角,不成道理。叫人去將他兩個一發搬了來家同住。」胡旦吃了飯,也將掌燈的時候,胡旦領了兩個虞候 [虞候——這裡是侍從、跟班的意思。] ,同往庵中搬取行李。晁書二人說道:「這個庵到也乾淨,廚竈又都方便,住也罷了;不然你自己往親眷家住去,我們自在此間,卻也方便。」那兩個虞候那裡肯依,一邊收拾,一邊叫了兩匹馬,將行李馱在馬上,兩個虞候跟的先行去了。晁書二人因有那一千兩銀在內,狠命追跟。胡旦說道:「叫他先走不妨,我們慢慢行去。」
那正月十四,正是試燈的時節,又當全盛太平的光景,一輪將望的明月,又甚是皎潔得緊。三人一邊看,一邊走。晁書、晁鳳也只道胡旦的外公不過在京中扯纖拉煙,尋常門戶罷了,只見走到門首,三間高高的門樓,當中蠻闊的兩扇黑漆大門,右邊門扇偏貼著一條花紅紙印的錦衣衛南堂 [錦衣衛南堂——即後文所說的南鎮撫司,是錦衣衛中掌管刑名和軍匠事務的機構。] 封條,兩邊桃符 [桃符——釘在大門上的桃木薄板,古人認爲可以起到祛災辟邪的作用。] 上面貼著一副硃砂紅紙對聯道:「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門前柱上又貼一條示道:「本堂示諭附近軍民人等,不許在此坐臥喧譁,看牌賭博,如違拿究!」晁書二人肚內想道:「他如何把我們領到這等個所在來?」又想道:「他的外公必定是這宅里的書辦,或是長班,家眷就在宅內寄住。」但只見門上的許多人看見他三人將到,都遠遠站起,垂了手,走到門台下伺候,見了胡旦,說道:「大叔,怎得才來?行李來得久了。老爺正等得不耐煩哩。」走進大門,晁書向胡旦耳躲邊悄悄問道:「這是誰家,我們輕易撞入?」胡旦道:「這就是我外公家裡。」晁鳳又悄悄問道:「你外公是甚樣人,住這等大房,門上有這許多人伺候?」胡旦道:「我外公是個一點點錦衣衛都督,因管南鎮撫司事,所以有幾個人伺候。」
說話中間,進了儀門,承值的將晁書、晁鳳送到西邊一個書房安頓。那書房內也說不了許多燈火齊整。吃了茶,晁書、晁鳳大眼看小眼的道:「我們既然來到此處,伺候參見了蘇爺,方好叨擾。」胡旦教人傳稟。許久出來回話:「老爺分付,今日晚了,明日朝里出來見罷。叫當值的陪二位吃飯,請胡大叔到裡面去。」胡旦道:「二位寬懷自便,我到內邊去罷。」晁書二人暗道:「常日只說是個唱旦的戲子,誰知他是這樣的根器?每日叫他小胡兒,奚落他,他也不露一些色相出來。」大家吃了飯,安歇了。
次早吃了早飯,胡旦換了一領佛頭青秋羅夾道袍,戴了一頂黑絨方巾,一頂紫貂帽套,紅鞋綾襪,走到書房。晁書二人乍見了,還不認得,細看方知是胡旦。二人向前相喚了,謝說:「攪擾不當。」胡旦打開行李,取出梁生與他母舅的家書,並捎寄的人事,胡旦也有送他的筍鯗等物,同了蘇家一個院子 [院子——也稱家院,家人的意思。] ,要到劉錦衣家,約了晁書二人同往。晁書又只道是個尋常人家,又因梁生常在他面前說道有一個母舅在京,二位到那裡,他一定要相款的,所以也就要同去望他。及至到了門上,那個光景又是一個蘇府的模樣。蘇家的人到二門上說了數句,胡旦也不等人通報,竟自大落落走進去了。回頭只見晁書二人縮住了腳不進去,胡旦立住讓道:「二位請進廳坐。」晁書等道:「我兩人且不進去,此處離燈市相近了,我們且往那裡走走,到蘇宅等候罷。」一邊說,一邊去了。
原來這劉家是蘇錦衣的內侄,是胡旦的表母舅,與梁生也都是表兄弟,所以兩個幹事都不分彼此。起先出頭講事都是梁生開口。梁生原要自己來,恐怕沒了生腳,戲就做不成了。胡旦雖系正旦,扮旦的也還有人,所以叫胡旦來京。脫不了王振門下這兩個心腹都也是胡旦的至親,料也不會誤事。那日劉錦衣不在宅內,胡旦進去見了妗母,留吃了飯。劉錦衣回了宅,相見過,說了來京的事故。
胡旦別過,來到蘇家。晚間賞燈筵宴,只見晁書等二人也自回來,要稟見蘇錦衣。錦衣道:「叫他過來。」蘇錦衣方巾姑絨道袍,氈鞋,穿著的甚是莊重,在門檻內朝下站定。晁書不由自己,只得在廳台下跪下,磕了四個頭,跪稟道:「胡相公只說同行進京,並不曾說到老爺宅上,所以家主也不曾備得禮,修得書,望老爺恕罪。」蘇錦衣道:「胡相公一路都仗賴你兩人挈帶,家中管待不周,莫怪怠慢。京城也盡有遊玩所在,悶了,外邊閒走。你二位如今且往書房去賞燈。」又分付了一個承值,拿了許多花炮陪伴晁書吃酒。
十六日早飯後,劉錦衣來蘇家回拜胡旦。蘇錦衣因燈節放假,閒在家裡,就留劉錦衣賞燈過節,甚是繁華。席間說起晁知縣指望二人提拔,要升北通州知州。劉錦衣道:「他有幾數物事帶來?」胡旦道:「剛得一撇 [一撇——即一千兩。「千」字的起筆爲一撇,所以用爲「一千」的隱語。] 。」劉錦衣道:「這通州是五千兩的缺。叫他再出一千來,看兩個外甥分上,讓他三千兩便宜;不然,叫他別處去做。」說過,也再不提起了。
過了十數日,晁書見了胡旦,也不敢再喚他小胡了,聲聲喚他胡相公,見了他也極其尊敬,問道:「胡相公,我們來了這半月,事體也一些不見動靜,銀子又不見用費,卻是怎生緣故?」胡旦道:「二月半後才推升,如今卻有甚動靜?你們且好住著閒嬉哩。又不用出房錢,又不使飯錢,『先生迷了路——在家也是閒』。」晁鳳道:「正是無故擾蘇老爺,心上不安。」胡旦道:「可擾之家,擾一兩年也不妨。」
到了二月初十日,傍晚的時節,劉錦衣來到了蘇家相訪,讓他內書房裡相待。胡旦卻不在跟前。劉錦衣開口道:「胡家外甥的事,姑夫算計要怎樣與他做?」蘇錦衣道:「他拿了一千兩頭,要通州的美缺,怎樣做得來?」劉錦衣道:「這隻好看了胡家外甥的體面,我們爺兒兩個拿力量與他做罷了,叫他再添一千兩銀子,明白也還讓他一大半便宜哩。把這二千頭,我們爺兒兩個分了,就作興了梁家胡家兩個外甥,也是我們做外公做舅舅的一場。就叫他兩個也就歇了這行生意,喚他進京來,扶持他做個前程,選個州縣佐貳 [州縣佐貳——知州、知縣的輔佐官員,指州同、縣丞等官吏。] ,雖是抵搭 [抵搭——後文也作「低搭」。卑下、低賤的意思。] ,也還強似戲場上的假官。」蘇錦衣道:「不然 [不然——商量的口吻,等於說要不、這樣如何。] 等到十三日與老公上壽的日子,我們兩個齊過去與他說說?量事也不難。」劉錦衣道:「只是還問他要一千兩,不知他肯出不肯出,又不知幾時拿得來。」蘇錦衣道:「這倒不打緊,人非木石,四五千的缺,止問他要二千銀子,他豈有不出的?但則明日,我叫了他的家人,當面與他說說明白。」款待了劉錦衣酒飯,約定十三日與王振上壽,乘便就與晁知縣講情。
次日,蘇錦衣衙門回來,到了廳上,脫了冠服,換了便衣,將晁書等喚到面前。晁書等叩了頭,垂著手,站在一旁。蘇錦衣道:「你二人閒坐著悶的慌,又沒甚款待你們。你爺要的這個缺,人家拿著五六千兩銀子求不到手的,你們拿了一千兩銀子來,怎幹的事?如今我與你錦衣衛劉老爺兩個人的體面,與人講做了二千銀了,這比別人三分便宜二分哩。」晁鳳原做過衙門青夫 [衙門青夫——衙門中的皂吏、差役。因身著皂衣,故稱青夫。] 的人,伶俐乖巧,隨稟道:「小人們來時,家主也曾分付過了,原也就不敢指定這缺。若是此缺可得,這些微之物怎麼得夠?如今老爺主持了『二』數,這是極便宜的了。沒有別說,只是家主來報效老爺合劉爺便了。如今只是一面做著,將見有的且先交付與他,待小人們著一人先回去取來補足。昨來的人原不多,又年節近了,路上不好走,所以沒敢多帶物件。」蘇錦衣道:「銀子倒不必去取,任憑多少,我這裡可以墊發。只這幾日,也就有信了。只是一件:如今那通州見有人做哩,昨日叫人查了查,還不夠三年俸,怎麼打發他?這到費手哩。」晁書等跑到書房,將帶來的一千兩銀,共二十封,一一交與蘇錦衣收進,各回房去了。
到了十三日王振的生日,蘇、劉二錦衣各備了幾件希奇古怪的物件,約齊了同去上壽。只見門上人海人山的擁擠不透,都是三閣下、六部五府、大小九卿、內府二十四監官員,伺候拜壽。遠遠蘇、劉二人喝導到門。巡視人役拿了幾根藤條,把擁擠的人盡數辟了開去,讓蘇、劉二人行走到大門,下了馬。把門的也不通報,把門閃開,二人穿著大紅縐紗麒麟補服,雪白蠻闊的雕花玉帶,拖著牌繐印綬,搖擺進去了,竟到了後邊王振的住房外。近侍稟道:「蘇掌 [掌——同本作「長」,據下文校改。] 家合劉掌家來了。」王振道:「叫他進里來。」說:「你兩個穿著這紅衣裳,一定是與我磕頭。你攙空磕了頭罷,好脫了衣裳助忙。」蘇、劉二人就在臥房裡跪下,一連磕了八個頭,口稱:「願祖爺爺九千歲!每年四季平安!」起來也沒敢作揖,自己跑到前面,將上壽的禮物自己端著,捧到王振跟前。
蘇錦衣的一個羊脂玉盆,盆內一株蒼古小桃樹,樹上開著十數朵花,通似鮮花無異,細看是映紅寶石妝的。劉錦衣的也是一樣的玉盆,卻是一株梅樹,開的梅花卻是指頂大胡珠妝的。王振看了甚是歡喜,說道:「你兩個可也能 [能——山東方言,有能耐,有本事。] !那裡鑽鑽 [鑽鑽——想辦法尋找、搜求。] 的這門物兒來孝順我哩?」隨分付近侍道:「好生收著。拿罩兒罩住,休要暴上土 [暴上土——山東方言,飛揚的塵土灑落在物件上。] 。不久就是萬歲爺的聖誕,進了萬歲爺罷。」看著蘇、劉二人說道:「頭已是磕了,禮已是送了,去,去脫了你那紅袍,咱大家攛掇著 [攛掇著——等於說摻雜著。指穿戴整齊,混雜在拜壽的人叢中。] 做什麼。」
蘇、劉二人走到自己班房,脫了衣服,換上小帽兩截子 [兩截子——即便服,上下身分開來穿的褲、褂之類。] ,看著人掃廳房,掛畫掛燈,鋪氈結彩,遮幃屏,搭布棚,擡銅鑼鼓架子,擺卓調椅,拴卓幃,鋪坐褥:真箇是一了百當 [一了百當——事情辦得圓滿、妥帖。] 。王振進了早膳,升了堂,文武衆官依次序上過壽,接連著赴了席。蘇、劉二人也沒出府,亂到四更天,就在各人班房裡睡了。
次日起來,仍看人收拾了擺設的物件。只見王振也進了早膳,穿著便衣,走到前廳來閒看。蘇、劉二人爬倒地,磕了四個頭,說:「老祖爺昨日陪客,沒覺勞著麼?」王振道:「也就覺乏困的。」說著閒話,一邊看著收拾。二人見王振有個進去的光景,蘇、劉二人走向前,也不跪下,旁邊站著。蘇錦衣先開口道:「奴婢二人有件事稟老祖爺。」王振笑嘻嘻的道:「你說來我聽。」二人道:「奴婢二人有個小莊兒,都坐落在松江府華亭縣。那華亭縣知縣晁思孝看祖爺分上,奴婢二人極蒙他照管。他如今考過滿,差不多四年俸了,望升轉一升轉,求祖爺與吏部個帖兒。」王振道:「他待往那裡升?」二人道:「他指望升通州知州,守著祖爺近,好早晚孝敬祖爺。他又要拜認祖爺做父哩。」王振道:「這樣小事,其實你們合部里說說罷了,也問我要帖兒!也罷,拿我個知生單帖兒,憑你們怎麼去說罷。那認兒子的話別要理他。我要這混帳兒子做甚麼?『老婆當軍——沒的充數哩!』叫他外邊打咱們的旗號不好。」
二人方跪下謝了。書房裡要了一個知生紅單帖,央掌書房的長隨使了一個「禁闥近臣」的圖書,鈐了名字。二人即時差了一個心腹能幹事的承值,持了王振的名帖,竟到吏部大堂私宅里備細說了。那吏部欽此欽遵,沒等那通州知州俸滿,推升了臨洮府同知,將晁知縣推了通州知州。就如焌燈 [焌燈——又稱取燈兒、發燭。爲一端塗硫黃的小薄木片或細木條,用來引火或點燃燈燭。] 在火上點的一般,也沒有這等快!
晁書二人喜不自勝,叩謝了蘇錦衣,央蘇宅差了一個人,引了晁書二人又到劉錦衣家叩謝。收拾行李,領了劉錦衣回梁生的書。胡旦因蘇錦衣留住了,不得同晁書等回去,也寫了一封前後備細的書稟回復晁知縣,說叫晁知縣速來赴任,西口也先常來犯順 [犯順——侵犯順天府所屬地區。明代的順天府又稱京師,轄境相當於今北京市一帶。] ,通州是要緊的地方。又說將他外公墊發過的一千兩銀子交與梁生自己持進京來。那晁書等二人,正是: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再聽下回接說。
評曰:人情世故,宦態朝政,無不描出。精神手筆不止於畫生,變換生動,莫可名言。只覺湯海若《牡丹亭記》便同嚼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