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醒世姻緣傳/ 第五十五回 狄員外饔飱食店 童奶奶慫恿庖人

[饔飱食店——到飯鋪里吃熟食。飱,同「餐」,同本作「餐」,據目錄校改。]

凡事非容易,尤稱行路難。嚴霜凋客鬢,苦雨溼征鞍。野飯如冰冷,村醪若醋酸。店婆 凶萬狀,過賣惡千端。泥燈渾是垢,漆箸盡成瘢。臭蟲沿榻走,毒蠍繞牆盤。若逢佳館主,逆旅作家看。

尤廚子 [尤廚子——同本作「尤廚一」,據文意酌改。] 作惡欺人,暴殄天物,被那天雷殛死。狄周瞞了主人,反與歹人合成一股,撒潑主人的東西,也被天雷震的七死八活,雖然救得回頭,還是發昏致命。

這狄員外父子一連五六日都是童奶奶那邊請過去吃飯。狄員外甚是不安,每日晌午同狄希陳多往食店鋪里吃飯。童奶奶道:「狄爺這們多計較。能費甚麼大事哩,只不肯來家吃飯?這食店裡的東西豈是乾淨的?離家在外的人,萬一屈持在心,這當頑的哩!況又待不的一個月就好滿了監起身哩。」

狄員外道:「時來暫去 [時來暫去——暫時,一時。] 的就罷了,怎好扯長的擾起來?況且童奶奶你家裡也沒有人,凡事也都是童奶奶你自己下手,叫我心裡何安?算著也還得一個多月的住,不然,還仗賴童爺替俺且尋個做飯的罷。」童奶奶道:「我聽見大相公說,家裡也沒有甚麼人做活,聽說大嬸是不上廚房的,有些甚麼事件,也還都是狄奶奶上前。狄爺,你尋個全竈罷。」狄員外道:「怎麼叫是全竈?」童奶奶道:「就是人家會做菜的丫頭。像狄爺你這們人家極該尋一個。好客的人常好留人吃飯,就是差不多的兩三席酒,都將就拿掇的出來了,省子 [省子——山東方言,省得。] 叫廚子,咱早晚那樣方便哩。」

狄員外道:「買了來家,可怎麼方略他?」童奶奶道:「狄爺你自己照管著更好。要不配給個家人,當家人娘子支使也好。只是這個不大穩當,一個全竈使好些銀子哩,拐的走了,可惜了銀子。」狄員外道:「也大約得多少銀可以買的?」童奶奶道:「要是手叚拿的出去,能擺上兩三席酒來,再有幾分顏色,得三十兩往下二十五兩往上的數兒。若只做出家常飯來,再人材不濟,十來兩、十二三兩就買一個。」狄員外道:「不然,沒人做飯,咱尋他一個罷。只是沒得合家裡商議商議。」童奶奶道:「這卻我不得曉的,狄爺你自己拇量著。要是狄奶奶難說話,快著別要做,好叫狄奶奶罵我麼?」

狄員外道:「這罵倒是不敢的。只是怎麼童奶奶你家不買一個?」童奶奶道:「我家有來,剛子 [剛子——剛剛的。] 趕狄爺到半月前邊,叫我打發了。十八兩銀子尋的,使了八年,今年二十六歲了。人材兒也不醜,腳也不甚麼大,生的也白淨,像留爺坐這們尋常的一桌酒兒都也擺出來。那幾年好不老實的個孩子,如今,一來這臭肉的年紀也忒大了;二來也禁不的我們爺和他擠眉弄眼的,我看拉不上。那一日趕著他往鋪子裡去,做了八兩銀子,嫁與個屠子去了。我們爺後晌從鋪子裡回來,叫我也沒合他說。我們小姑娘端了酒菜來,他爹說:『竈上的那裡 [那裡——同本作「那利」。「里」與「利」蓋因同音而訛,據文意酌改。] 去了?叫姑娘端菜哩!』我說:『竈上的跟了個宰豬的走了。』我們爺說:『有這等的事!怎麼不早合我鋪子裡說去?』叫我說:『人已去了,合你說待怎麼?』我們爺說:『沒拐甚麼去麼?』我說:『沒拐甚麼。那屠子倒撩下八兩銀子去了。』我們爺說:『呵!你可不說賣了,叫我還瞎亂。其實留著指使也罷了。』叫我說:『一個丫頭指使到二十六歲,你待指使他到老么?』他說:『我有甚麼指使?只怕沒人替你上竈。』叫我說:『你別要管。我情願做,不難。』雖這們說,可不也忙手忙腳的。我家也還要尋一個哩。狄爺,你尋一個且別要動手,等到家裡可,狄奶奶許了,你就收他;要是狄奶奶不許,使他七八年,尋個漢子給他,也折不多錢。那尤廚子也是僱的麼?」

狄員外道:「可不是僱的?一年四石糧哩。那幾年糧食賤,四石糧食值二兩銀子罷了;這二年,四石糧食值五六兩銀子哩。這還是小事,這一年受他的那氣,叫他灑潑的那東西,雖是雷劈了他,咱容他這們等的也是咱的罪過。看不見狄周麼?與他甚麼相干?只爲他合尤廚子擰成一股,看他灑潑不管他,也就差一點沒劈殺了哩!」童奶奶道:「可又來!狄爺你聽我主張,買一個不差。你只原封不動的交付與狄奶奶,那狄奶奶賞賜了,這是天恩;要不賞賜,別要只管絮絮叨叨的胡纏,這便一點帳也沒有。我們爺要不是眉來眼去,興的那心不好,我也舍不的賣他。好不替手墊腳的個丫頭哩麼!」狄員外道:「主意定了罷。仰仗童奶奶就速著些尋,好叫他做飯吃。」童奶奶道:「只怕做媒的馬嫂兒待來呀,要不來,我著人叫他去。狄爺,你尋個中等的罷。」狄員外道:「要尋人,爽利尋個好的罷,要叫他做菜哩。若齷齷齪齪的,走到跟前 [跟前——同本作「踉前」。「跟」與「踉」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看了那贓模樣,也吃不下他那東西去。」

童奶奶正站在角門口合狄員外說話,寄姐走來說:「媽媽呀,俺舅舅來了。」童奶奶隨關過門去,與他哥哥駱校尉說了會話,又吃了些點心,別得去了。童奶奶說:「忘了一件要緊的事!玉兒,你快著趕上舅爺!你說住房子的馬嫂兒,叫他快來。你說俺奶奶待他說說甚麼哩。多上覆舅爺,千萬別要忘了。」玉兒跑到外頭,正好駱校尉沒曾去遠,還合一個人站著說話哩。小玉兒一一的說了。駱校尉道:「你上覆奶奶,你說道:『舅爺知道了,到家就叫他來。』」

事有湊巧,駱校尉轉了條胡同,恰好馬嫂兒騎著個驢子過來,看見駱校尉,連忙跳下驢來,說道:「爺往那裡去?怎麼不騎馬,自家步行?」駱校尉道:「我從姑奶奶那裡來。不遠,走走罷。你來的正好,姑奶奶有要緊事合你說,叫你就去哩。」馬嫂兒道:「我且不到家,先往姑奶奶家去罷。」駱校尉道:「這好。」替他打發了兩個驢錢,叫他還騎上那驢。改路竟到童家,見了說道:「舅爺說姑奶奶叫我,是與姑娘題親哩?」

童奶奶道:「不是價,另有話說。我待叫你還尋兩個竈上的丫頭,要好的,那 第五十五回          狄員外饔飱食店              童奶奶慫恿庖人 辣贓丫頭不消題!」馬嫂兒道:「姑奶奶你要好的,只怕卒急尋不著。你怎麼又要兩個呀?」童奶奶道:「我自家要一個,你山東狄爺也要一個。」馬嫂兒道:「狄爺還沒去哩麼?他有帶的廚子,怎麼又尋上竈的?這是待兩當一 [兩當一——指既做全竈又做侍妾。] 房裡指使麼?」童奶奶 [童奶奶——同本作「韋奶奶」,據上下文校改。] 道:「你只管替他尋竈上的,他房裡不房裡,咱別管他。他那裡尤廚子昨日九月九下那雹子,叫雷劈殺了,如今通沒人做飯。我這裡管待他,又嫌不方便。」馬嫂兒道:「哎喲!這九月里的雷還劈殺人?我聽見人說,只當是說謊來,原是真箇麼?雷劈的身上有紅字,寫他那行的罪惡。這尤廚子可是爲甚麼就雷誅了?」童奶奶道:「可不有紅字怎麼?我還過那邊看了看,燒的像個烏木鬼兒似的,雌著一口白牙,好不怪疢的。那批的字說他拋米灑面,作踐主人家的東西。」

馬嫂兒道:「可惜了的,好個活動人兒!那日我從這邊過去看看,狄爺合相公都沒在家,鍋里熬著京米粥兒。叫我說:『怎麼荒的年成這們等的了?大鍋里熬著粥兒,也不讓人讓兒。』他說:『要不嫌可,任憑請用,沒吃了我 [沒吃了我——山東方言,沒吃了我的。「的」字在方言中語音脫落。] 。』拿過個碗來。沒好吃 [沒好吃——山東方言,沒的好吃,即特別好吃。「的」字在方言中語音脫落。] ,足足的吃了他五碗。我說:『可吃的叫你們不夠了。』他說:『你只顧吃,由他,多著哩!』」

童奶奶道:「只這就不是個好人。怎麼拿著主人家的貴米多多的做下粥,給不相干的人 [人——同本作「今」,據文意酌改。] 吃?你說他那低心,天爺爲甚麼不劈他?」馬嫂兒道:「好奶奶,他這不是積福麼?」童奶奶道:「我只說這是墮孽!要把自家的米糧口裡那肚裡趲的,舍些兒給那看看餓殺的人吃,這才叫是積福哩!他這明是蛆心狡肚,故意的要灑潑主人家東西哩!你快聽我說,好好的替你狄爺尋個好竈上 [竈上——同本作「妃上」,據文意酌改。] 的,補報他那幾碗粥,要不然,這教是『無功受祿』,你就那世里也要填還哩!」馬嫂兒道:「我這就往門外頭 [門外頭——指北京安定門外。] 去,只怕那裡有。我就去罷。」童奶奶道:「這天多昝了你去?等著吃晌午飯。」

馬嫂兒果然等吃了飯,去了。到日西時分回來說:「我到了門外頭,周嫂兒那老蹄子又出去了。他媳婦兒,那淫婦通是個傻瓜!問著他,連東南西北也不曉的!問說:『你媽哩?』他說:『俺媽不知 [不知——同本作「下知」。「不」與「下」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往那裡去了。』叫我呆呆的坐著等他,等到那昝晚才來。說有幾個哩,他明日清早叫我在家裡等他。罷,我趁明快 [明快——山東方言,天色尚亮。] 往家去,明日來回姑奶奶的話。」童奶奶道:「你替狄爺打聽要緊。他又不肯來昝家吃飯,只買飯吃,豈是常遠的麼?我且有要沒緊,慢慢的仔細尋罷了。」

馬嫂兒去了。明日晌午,同了周嫂兒來到。童奶奶問說:「尋的有了?」周嫂兒道:「有兩三個哩。一個是海岱門 [海岱門——即哈德門,今崇文門。] 裡頭賣布的冉家,一個是金豬蹄子家的,還一個是留守衛李鎮撫家的。」童奶奶問說:「這三家子的,那家子的出色?」周嫂兒說道:「這手叚咱可知不道他的好歹。要只據著他口裡說,他誰肯說手叚不濟?要看中了,只得要試他。」童奶奶道:「這手叚要好,是不消說第一件了。可也還要快性 [快性——山東方言,做事快捷利落,不拖泥帶水的意思。] ,又要乾淨。要空做的中吃,半日做不出一樣子來,誆的客們冷板凳 [冷板凳——同本作「令板凳」。「冷」與「令」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上坐著,這也是做哩!再要不,齷哩齷齪的,這也叫是做哩!」周嫂兒道:「奶奶說的可是哩。但這個畢竟是咱守著看見的孩子們才好。這生帳子貨 [生帳子貨——即生碴子貨。含貶義,等於說不知根底、摸不透脾性的東西。] ,咱可不知他的手叚快性不快性。他既叫咱發脫,豈有個不梳梳頭,不洗洗臉的?也定不住 [定不住——看不透,難以判定。] 他是齷齪不齷齪來。難爲這三家子都不是俺兩個 [俺兩個——同本作「掩兩個」。「俺」與「掩」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的主顧。」

童奶奶道:「這三個,你兩個都見過了沒?」馬嫂兒道:「我都沒見,周嫂兒都見來。」周嫂兒道:「要看外相兒倒都不醜。冉家的那個還算是俊模樣子,腳也不是那十分大腳,還小如我的好些;白淨,細皮薄肉兒的。他說是十七 [十七——同本作「十化」。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像十八九二十的年紀。要圖人材,單講這一個罷。」童奶奶道:「還是看本事要緊。咱光選人材,娶看娘子哩麼?咱要成,務必領了他來待我看看,留他兩日,叫他做菜做飯試試,交銀子不遲。」周嫂兒道:「待我合他說去。只怕他說丫頭大了,不教領出來也不可知的。」童奶奶數了二十個黃錢,催他快去,來回騎了驢來。周嫂兒飛也似去了。馬嫂兒沒去,在這裡等他。

周嫂兒去不多時,領了那丫頭來到,還有一個老媽媽子跟著。那丫頭怎生樣的?有《西江月》一首:

厚臉豐頤塌鼻,濃眉闊口粗腰。腳穿高底甚妖嬈,青褂藍裙頗俏。前看胸間乳大,後觀腿上臀高。力強氣猛耐劬勞,正好登廚上竈。

童奶奶看那丫頭粗粗蠢蠢,到不是雕兒豹兒的人,說道:「這孩子倒茁壯,有十幾了?」那丫頭說:「今年十八了。」童奶奶問說:「這尋你專是爲炒菜做飯,你都去的 [去的——做得去,能應付過去。] 麼?」那丫頭道:「小人家的飯食,我到都做過來;只怕大人家的食性不同。又大人家的事多,一頓擺上許多菜,我只怕撾撓不上來。」童奶奶道:「不是我要,是山東的一個狄爺同他大相公來坐監,帶著個廚子,昨日九月九下雹子的那一日叫雷劈死了,急忙裡要尋個人做飯。要回到家時,或是留客吃飯,或是一兩席酒,這值不的叫廚子的事,都要叫你做做。自己拇量,可做的來做不來?」那丫頭道:「我剛才不說過了?一兩席酒,我自己也曾做來,可只是人家有大小不等,看將就不將就哩。就是一碗肉罷,也有幾樣的做,也有幾樣的吃哩。」

童奶奶道:「你這前後的話說的倒都是哩。你住兩日兒,主人家試試你的手叚,你也試試主人家的性格,看那緣法對與不對。」那跟的老媽媽子道:「住兩日只管住,這倒不礙哩。要說做甚麼,這位姐姐可是去的。家裡有這們四個哩,都是調理著賣這個的。家裡奶奶子說:『老爺子,你要留下指使就留下,既不留下,就趁早兒給了人家,耽誤了人家待怎麼?』打發了這一個,還要打發兩個出去哩。」

童奶奶道:「那兩個比這個哩?」老媽媽子道:「那三個裡頭,有一個的模樣比這個好,白淨,腳也小;要論手叚,都不如這一個。」童奶奶道:「這說要多少銀子?」老媽媽子說:「要三十兩銀子哩。」童奶奶道:「你說的就是那頂尖全竈的價了。手叚還且不知道,他這人才,已就不是那全竈的人才。待兩日試得果然是那全竈的本事,也不肯少與你,足足的兌上二十四兩老銀。若本事不濟,再往下講。玉兒,你到那邊看看,狄爺合狄大叔在家,請過來。你說奶奶請狄爺合狄大叔說話哩。」

玉兒開了門,請過狄員外爺兒兩個過來。作了揖,童奶奶道:「清早我們爺出門的時節,就分付伺候爺吃飯,叫我緊著出去,爺合大叔已是吃過飯了。」狄員外道:「這每日擾奶奶已是不安,又勞奶奶自己下廚房,這怎麼當的起?」童奶奶道:「這是剛才領來的一個孩子,爺你看看。好麼 [好麼——意思是如果覺得好的話。] 咱留下他試他兩日,合他講錢成事。」狄員外上下看了兩眼,說道:「倒也是個壯實孩子。童奶奶看中了可,咱會下 [會下——見一見。這裡引申指見識見識她的本領。] 他罷。這馬嫂兒我認的,這二位媒媽媽高姓呀?」童奶奶指著說:「這一個是媒人,姓周;那一個老媽媽是跟這孩子來的,我也還沒問姓甚麼哩。」那老媽媽說:「奶奶,我姓呂。」狄員外道:「就是老呂。你們都到我那邊去。」童奶奶說:「你們說停當了,都過這邊來吃飯。」狄員外說:「童奶奶,你不費心罷。我叫人買幾個子兒火燒,買幾塊豆腐,就式式這孩子的本事。要是熅的豆腐好可,這就有八分的手叚了。咱這小人家兒勾當,待逐日吃肉哩?」說著,三個媽媽子合那丫頭都過去了。狄員外道:「童奶奶也到那邊坐會子去,咱好大家合他說。」童奶奶道:「爺先請著,我就過去。」

狄員外叫人拾的火燒,買的豆腐合熟肉,黃芽白菜。那丫頭沒等分付,進到廚房,捲起胳膊刷了吊鍋,熅上豆腐合黃芽白菜,切切那肉,共盛了六塾淺,兩盤火燒,搬到廚房炕矮卓上與衆人吃;又盛了一塾淺豆腐,一塾淺黃芽菜,一碟子四個火燒,端到上房與狄員外狄希陳吃。狄員外嘗那做的菜,鹹淡的滋味甚是可口 [可口——同本作「可日」。「口」與「日」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又叫他切碗肉來,又切的甚是方正。剛吃著,童奶奶過來了,笑道:「由昝試手叚了。」看著那肉說道:「這孩子到動的手。我只見他這切的肉就看出好幾分來了。」媒婆們吃了飯,每人與了二十四個驢錢,叫他後日來定奪。衆人辭的去了。

狄員外合童奶奶說了一會子話。起來回去,狄員外叫那丫頭:「你跟了 [跟了——同本作「跟匕」,匕爲「跟」字同字字符,據文意酌改。] 童奶奶過去。」丫頭果然跟過去了。童奶奶又合他說了前後 [前後——同本作「可後」,據文意酌改。] 的話,又問說:「你那家子曾收用過了不曾?」丫頭道:「收過久了。」童奶奶問:「沒生下甚麼?」丫頭說:「也只稀哩麻哩的勾當,生下甚麼!」

狄員外叫狄周買辦餚品,要試全竈的手叚,擺酒請童爺童奶奶。那丫頭說著寫了單帳,買了物件。那丫頭不慌不忙,一頓 [一頓——一陣。] 割切停當,該熅的熅,該炒 [炒——同本作「妙」。「炒」與「妙」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的炒,到了晌午,置辦的一切完備。從鋪子裡請了童七回家,將酒席搬到童家那院,按道數 [道數——一道一道上菜的次序。道,同本作「這」,據文意酌改。] 上來,只見做的顏色鮮明,滋味甚美。狄員外那心裡極喜,童七合童奶奶都齊稱讚。童奶奶道:「這手叚倒也罷了,還沒試試家常飯的手叚哩。」童七道:「家常飯只比酒席少做了幾樣,有兩樣麼?」童七、童奶奶、狄員外、狄希陳、寄姐五個圍著八仙方卓 [八仙方卓——即八仙方桌。卓,「桌的本字」。] ,傳杯弄盞,吃至一更多天,方從角門散的去了。次日起來,叫那丫頭做了早飯,接連做了午夜兩餐,又甚爽快,又極潔淨。這狄員外定了主意要尋。

第三日清早,馬嫂兒、周嫂兒齊來討下落,童奶奶一口價許定二十四兩。周嫂兒道:「奶奶,你許的這是中等的價錢。這孩子可是上等的手叚哩。」童奶奶道:「你合狄爺這們說罷了,你這話合我說哩?再要手叚不濟,可拿著這們些銀子是買他人才哩,是買他的真女兒哩?」周嫂兒道:「奶奶,你主張個二十七兩銀子罷。要是二十四兩,這丫頭成不下來。」童奶奶道:「一分銀子添不上去。我的性兒你是知道的,我是合你磨牙費嘴的人麼?」周嫂兒道:「我的奶奶!呀定 [呀定——同本作「呀走」,據文意酌改。] 你就這們執古性兒,就真箇一口價兒?俺兩個的媒錢,奶奶你可賞俺多少哩 [哩——同本作「埋」。「哩」與「埋」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童奶奶道:「你兩個我也不少。員成了,我叫狄爺共稱一兩細絲銀子給你。」周嫂兒道:「走,咱拿著銀子合他說著去。合誰去哩?」童奶奶道:「狄爺,你就拿著銀子自己去。」狄員外走過自己那邊,兌足了二十四兩文銀,又封了一兩媒錢,僱了四個驢,合狄周騎著。

周嫂兒見狄員外要的外甜 [外甜——殷切。] ,故意說道:「你老人家只怕還是空走這遭。童奶奶許了這一口價兒,分文不肯添。他老人家性兒喬喬的,俺們又不敢合他多說話,只得來了。那家子定是不依。」狄員外道:「仔麼不依?我不知道你京里的淺深罷了,你童奶奶甚麼是不曉的,肯少還了你們價兒?你要拇量著這事成不的,我就不消去了,別說那瞎誆著我空走一遭的話。你要就是這們成了,我分外你每人再加二錢銀子,你兩個吃酒;要是不成,這驢錢我認。你休想干那岐瞞 [岐瞞——同「欺瞞」。] 夾帳的營生!」兩個媒人道:「爺喲,怪道童奶奶合爺說的上話來,都是一樣性兒!」

說著,將次走到。狄員外下了驢,說道:「你兩個先去,說妥了來叫我,要不妥,我好往家走。若進他家裡,要說不上來,羞羞的不好出來。我在這香鋪里坐坐等著你。」馬周兩個媒人道:「你老人家怕到了那家子,當面不好阻卻的又叫你老人家添銀子的意思?」狄員外道:「神猜!就是爲這個。我在這裡等著你。叫他寫了文書,定了銀子數兒。看了,我才到那裡交銀子哩。」馬周兩人道:「爺呀,人 [人——同本作「入」。「人」與「入」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還說我們京師人乖哩,這把京師人當炒豆兒罷了。」笑的去了。

通常說了前後的話。原來兩個媒婆已是 [兩個媒婆已是——同本作「兩個媒婆匕是」,「匕」爲「婆」字同字字符,據文意酌改。] 先與冉家講定了是二十四兩,分外多少的,都是兩個媒人 [媒人——同本作「媒入」。「人」與「入」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的偏手。這童奶奶還了個一定的價錢,再還那裡騰那?若是跳蹬去了,賣與本地的人也是不過如此,還沒人肯出這們些媒錢,所以也就不做張智,寫了二十四兩的文書,拿到間壁狄員外看了,狄員外方辭了香鋪,同到冉家布鋪後邊。三間齊整客舍,擺設的當的 [當的——稱得上,可以說是。] 著實華麗。獻過了茶,問了些來歷,取出天秤,足足的兌了二十四兩財禮,雙手交將過去。那冉老頭把文書畫了押,叫兩個媒人都畫十字,交付狄員外收了。狄員外取出一兩銀來,又叫狄周數上四錢銀子的黃錢與了兩個媒人。那個端茶的管家,趴倒地替狄員外磕了頭。狄員外知是討賞之情,忙叫狄周數上二錢銀子的錢與管家買酒。冉老頭再三要留坐,狄員外苦辭,方肯送了出門。

狄員外袖了[文]書,同狄周回到下處,往那院裡謝了童奶奶費心。又叫過那丫頭替童奶奶磕了頭,又與狄員外、狄希陳都磕頭相見。童奶奶道:「爺還替他起個名字,好叫他。」狄員外道:「你家裡叫你甚麼?」他說:「我家裡叫是調羹。」童奶奶笑道:「這到也名稱其實的哩。」狄員外道:「這『調羹』就好,不消又另起名字。」狄員外又與他札刮衣裳,到故衣鋪 [故衣鋪——出售舊衣服的店鋪。] 內與他買了一付沒大舊 [沒大舊——不十分舊。] 的布鋪陳,問童七換了一付烏銀耳墜、四個烏銀戒指。把狄周移在北房西間宿臥,將廚房那與調羹居住。

京中婦人是少不得要人照管的,況調羹又是經主人照管過的。到了這邊,狄員外不曾奉過內旨,怎敢矯詔胡行。這調羹雖是有童奶奶開說得明白,說過:「老爺子 [老爺子——同本作「老爺了」。「子」與「了」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是個數一數二的元帥,斷是不敢欺心。直待回家,畢竟奶奶許了,方敢合你成事。你也不可冒失 [冒失——同本作「胃失」。「冒」與「胃」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休說在千里之外奶奶不曉的,但是做女人的,那心竅極靈,不消私行,也不消叫番子手躧訪,凡漢子們有甚麼虧心的事,一拿一個著 [一拿一個著——同本作「一個一個著」,據文意酌改。] 。休要大家沒了主意,叫狄奶奶怨我。」又背地裡囑付狄希陳道:「狄大叔,我有件事合你說。這竈上的調羹,是狄爺算計要留著房裡使用的,這卻不可合他淒淒離離的。」狄希陳雌著牙笑。童奶奶道:「我說的是好話,你可不笑甚麼?」說的調羹心裡甚是明白,雖是孤恓冷淨,枕冷 [枕冷——同本作「枕合」。「冷」與「合」蓋因形近而訛,據文意酌改。] 衾寒,但有了盼頭,卻也死心蹋地的做飯。

自從有了調羹,這狄員外下處飲食甚是方便,比那有尤廚子的時節 [比那有尤廚子的時節——同本作「比那做廚子的時節」,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受他那拗東別西的狨氣甚覺不同。住的坐滿了監,辭了童奶奶,跟了狄員外要回山東。童奶奶又教導了他許多服事主母的道理,說道:「你要肯聽我的話,你自有好處。」說完話,方才大家作別。童七又遞了幾盞 [遞了幾盞——同本作「吃了幾盞」,此依連圖本,據李本校改。] 上馬杯,拱手而散。

調羹後來結局,狄員外到家怎麼光景,再等後回接說。

店婆——同本作「店 第五十五回          狄員外饔飱食店              童奶奶慫恿庖人 」,據文意酌改。

作者:西周生(清代)

西周生,清代小說家,真實姓名有爭議,可能是蒲松齡或其他山東文人,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清代前期,熟悉山東地區的社會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