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爲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錄古楊炯詩
元帥徐達既平定了山東諸郡,便率兵前往河南進發。不一日,來到大梁,真是好個形勝,但見:
中華閫奧,九州咽喉。虎踞龍蟠,從古來稱爲陸海;負河面洛,到今來人道天中。左孟門,右太行,沃野千里,描得上錦繡乾坤;東成皋,西澠池,平衍膏腴,贊不盡盤紆山水。中間有具茨山、白雲山、黃華山、蘇門山、王屋山、女幾山、桐柏山、朗陵山、雲夢山,簇簇堆堆,隱隱顯顯,都留下仙跡神蹤;又有那靈岩洞、華陽洞、水簾洞、王母洞、白鹿洞、達摩洞、空同洞、浮戈洞、靈源洞,幽幽窈窈,折折彎彎,無非是罕見奇聞。鍾靈毓美,多少帝,多少王,多少豪傑;建都立國,控齊秦,跨燕趙,俯視荊吳。
唐時有韋蘇州詩云:
夾水蒼茫路向東,
東南山豁大河通。
寒樹依微遠天外,
夕陽明滅亂流中。
孤村幾歲臨伊岸,
一雁初晴下朔風。
爲報洛橋遊宦侶,
扁舟不系與心同。
徐達領兵來到汴梁,與元將平章李景昌相持了二十餘日。那李景昌只是緊閉上城門,晝夜提防,不敢出戰。副將軍常遇春向前諫道:「元帥攻山東,一鼓而下。今到此日久,不能拔得一城,倘河南諸郡及元帝遣兵來援,反爲不美。我思量洛陽俞勝、商嵩、虎林赤、關保這四個人,號爲胡元智勇之士。可分兵五萬與裨將,先取洛陽,便攻河南諸郡,則汴梁自不能守。汴梁既得,據有東西二京形勝之地,雖有元兵來援,不足懼矣。」徐達大喜說:「元帥此言極妙。」遂令傅友德、康茂才、楊璟、任亮、耿炳文等領兵五萬,隨遇春向西進發。是日天晚,兵便到了洛陽,就令在洛陽之北列陣搦戰。那元將脫因帖木兒,恰同都統俞勝、商嵩、虎林赤、關保四人,率兵五萬,對陣迎敵。那虎林赤生得好條大漢,甚是醜惡難看。你道如何?真箇好笑:
黑踢塔一張闊臉,狠粗疏兩道濃眉。尖著雷公嘴,好掛油瓶;彎著鸚嘴鼻,挖人腦髓。兩耳兜風,盡道賣田祖宗;絡腮鬍子,怕看刷掃髭鬚。睜開了一雙鬼眼,白多黑少,竟是那討命的無常;灑開了兩隻毛拳,肉少筋多,何異那催魂的鬼判。喝一聲,響索索,破鑼落地;走幾步,披離離,毒虺輕移。
他也不打話,徑對了常遇春直殺過來。常遇春心下想道:「天生出這般毛鬼,也敢在世間無禮。」叱吒一聲道:「看箭!」這箭不高不低,正望著咽喉射去,那虎林赤應弦而倒。遇春便招動三軍,左有任亮、耿炳文,右有楊璟、傅友德,後軍又有康茂才,一齊殺奔前來,殺得元兵大敗虧輸,俘獲的無算。那脫因帖木兒收了敗兵,徑走陝西去了。
遇春入城撫安百姓。那百姓持老攜幼道:「我等陷沒元塵已經九十餘年,豈意今朝復睹天日!」常遇春令三軍秋毫無犯。百姓歌聲動天。次日下令,著任亮往諭嵩州。那嵩州望風投款。遇春因令傅友德守洛陽。任亮守嵩州,自領兵攻取附近州郡不題。
且說元朝知明兵攻取中原,乃招擴廓帖木兒爲大元帥,經略山東等處,保守河北。李思齊爲左元帥,張良弼爲右元帥,會陝西八路的兵馬,出潼關恢復河南。又著丞相也速,領兵十萬,捍禦海口,以次恢復山東。那李思齊、張良弼刻日便出潼關,過了閿鄉、靈寶等縣,逕到張毛硤石山前屯紮。大兵一連布列數里地面。兩個商議道:「大明將士,頗善衝擊。今此地最爲平坦,可以依著山崖築立排柵,且旁現有樹木,豎立營寨,把他馳突不得,然後再議迎敵爲是。」
哨馬備將軍務報與徐達。徐達對衆將說:「今在此圍困汴梁,徒耽月日,久無利益。今洛陽、新安、澠池等處,雖見新附,然常將軍攻取潁州未還,倘他們元將仍來取復,占了形勝之地,於我反爲不利。況李景昌苦守汴梁,全望河北、陝西兩處來救,我們不如且棄汴梁,將兵竟去破了李思齊,則汴梁不戰自服。」諸將齊聲贊道:「此論極妙極奇,真是神算!」徐達便令三軍即日解圍,前向陝西進發。那李景昌在城不知何故,也不敢來追趕。
明兵不數日已到陝西張毛硤相近。徐達傳令,離州二十里安營,謹防中路元軍衝突;三軍且各飽餉而進。未及半路,果然元兵大至。李思齊當先出馬,明陣上郭英縱馬迎敵。兩將交戰良久,思齊料自己力量不加,轉馬逃回本陣而去。
徐達即著馮勝扎駐大兵,親身便同郭英領了三千人馬,乘勢追殺。馮勝上前說:「我聞元兵二十餘萬駐在硤石山邊,元帥止帶三千士卒,倘有不測,何以支應?」徐達不聽,揮兵而行。約有六七里之地,那些元兵俱直登了石山。徐達分付便也追到山上,不得退步。早見山上木石如雨的打將下來,明兵不能抵擋,被他傷殘的約二百餘衆。徐達把眼仔細看了山寨,便令奪路而回。恰聽一聲喊聲,四下伏兵殺將攏來,東有張良臣,西有趙琦,南有張德欽,北有薛穆飛,統了五萬兵馬,截住去路。徐達喚令不可交戰,只是奔走。明軍又折了千餘,走得回營。馮勝接著道:「元帥今日孤軍深入敵營,竟受驚厄。」徐達回說:「此等小事,何憂之有!」急令帳中將奔回軍士重加犒賞,以慰勞力;如有傷殘的,速爲調治。徐達到晚筵宴,談笑自若。馮勝等見他更不著意,便問:「元帥今日以輕身入虎穴,必有深思,偏裨愚才,敢聞其略。」徐達道:「臨鋒對敵,豈能保得士卒不傷?然用兵者,全要察其寨之虛實。吾捨不得千人,何以破李思齊二十萬之衆?故我冒危前去,以探敵情。今見他依樹爲柵,左邊積糧草,右邊出軍卒,於兵法大是不合。若以火攻之,其破必矣。」馮勝等深是敬服。
次日,徐達著轅門外傳令各營將帥會齊,早入營中聽令。只見營前九緊九慢擂了三通鼓,裡面接應擊了三通雲板,吹了三通畫角,這些將官芸芸簇簇、整整齊齊的都站立在轅門之外,只等營門開了進來。徐達聽見外面打了報時鼓,已知衆將齊集,隨將五方旗牌付與旗牌官跟隨著,升了中軍寶帳。三聲銃響,鼓樂齊鳴,轅門外東西兩班的將官魚貫而入,排在階下。五軍提兵使逐名點過,諸將應了本名,都立在東丹墀下聽令。徐達傳令吳良、華高二將,統領刀斧手三千,乘夜上硤石山東寨,砍倒樹柵,隨帶火器進前攻打,孫興祖率本部鐵甲軍五百接應;陸仲亨、張興祖二將,統領刀斧手三千,乘夜上硤石山西寨,砍倒樹柵,隨帶火器進內攻打,趙庸率本部鐵甲軍五百策應;周德興、華雲龍二將,統領刀斧手三千,上硤石山,砍倒南寨樹柵,帶著火器進內攻打,唐勝宗率本部鐵甲軍五百接應;薛顯、曹良臣二將,統領刀斧手三千,上硤石山,砍倒北寨樹柵,帶著火器進內攻打,胡美率本部鐵甲軍五百策應;自領中軍鐵騎五千,張龍爲左翼,郭英爲右翼,直取李思齊中營;馮勝權兵守營;汪信率本部軍校爲游兵,捕獲逃兵,左右往來報信。分撥已定,各將出營,整備行事,只待夜間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