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劍長戈落曉霜,
只今留得姓名揚。
水流江漢忠魂在,
蓮長蒲塘義骨香。
有死莫愁英傑少,
能生堪羨水雲娘。
死生天縱忠貞性,
總是高崗儀鳳翔。
且說李佑之見孫炎終有不屈的光景,恐留著他反貽後患,約莫黃昏時候,將酒一斗、雁一隻,送與孫炎,說:「以此與公永訣。」孫炎拔劍割雁肉來吃,且舉卮酌酒,仰天嘆了數聲,說:「大丈夫爲鼠輩所擒,不及一見主公,在此引訣。然我死義耳,萬古之下,芳名自存。恨這賊奴,天兵到來,凌遲碎剮,但笑肉臭,狗都不要吃他。」苗兵大怒,瞋目而視。孫炎飲酒自樂,便持劍在手,喝令士卒向前羅跪,分付說:「我且死,這身上紫綺裘乃主公所賜,不得毀亂我衣裳。」左盼妻兒王氏,且已先縊而亡,遂自刎死。賀仁德、李佑之因據有其城。
千戶朱絢潛夜馳赴金華,報知胡大海。大海大驚,急命劉震、蔣英、李福等點兵前去,拿獲逆賊。那劉震向前說:「此賊全仗標槍,元帥往戰,須備弩箭才好。」大海便入帳中,獨背自備弩箭。蔣英從背後把劍直刺透大海前心,一時身死。次子關住、郎中王愷、總管張誠俱遇害。恰有大海長子胡德濟,在諸暨聞變,便奔到李文忠帳前訴說前事。文忠即刻點兵攻復,路至蘭溪,苗賊棄城而走。德濟奮馬力追,誓不共天,以報父仇。恰好追到一個去處,上臨斗星,下瞷深溪。劉震、蔣英、李福三賊見無去路,也冒死殺來。德濟眼到手落,一刀削去,把李福腰斬做兩段。劉震正待持槍來刺,那刀頭一轉,把槍頭砍將下來。德濟大叫:「賊奴休走!」劉震人和馬跌下深溪,被我兵亂刀殺死。蔣英自知無用,連忙跳下馬來投降。德濟說:「殺我父親,正是你這賊子。不殺你,待何時!」也一刀砍下頭來,轉馬回報文忠不題。
卻說千戶朱絢,見劉震等三賊刺死了胡大海,便獨馬奔出金華,仍潛身到處州地面,糾集向來所與將士,約有五六百人,來攻處州。那賀仁德、李佑之齊馬殺出,被朱絢背城而戰,徑據了城門,不放二賊回城。那二賊只得奔走劉山。朱絢分付將士百人,守住四門,前領衆軍追殺。賀仁德且戰且走,恰喜爲馬所蹶,被衆士活捉了過來。李佑之見捉了仁德,心下自慌,槍法都亂,急急落荒而逃。朱絢拈弓搭箭,一箭正中佑之咽喉而死。收軍回城,把仁德斬首號令,差使報捷金陵。太祖聞報,深羨胡德濟爲父報仇,朱絢獨身恢復,實是難得,各令賚金百兩,銀五千兩,四表里,嘉賞功勳,升受有差。因命耿天璧鎮守處州。且對軍師劉基說:「自隨我征戰以來,攻城守隘,死於國事者,皆忠義之臣,不可不封獎以勵衆士。」即喚工作局設廟於金陵城,塑耿再成、胡大海、廖永安、張德勝、桑世傑、花雲、朱文遜、朱文剛、孫炎、葉琛、趙繼祖等像,論功追封,歲時祭祀不題。
卻說花雲的婢女孫氏,見主婆郜氏身死,便抱了三歲幼兒花煒逃難。誰想被友諒部下百戶王元所擄。元見孫氏美色,強納爲妾。孫度不從,必與此兒同被殺害,因不得已許之。後來友諒侵龍江,差王元往江州運糧,因挈孫氏與妻李氏同住。花兒晝夜啼哭,妻李氏甚惡之,欲置之死。孫氏跪泣說:「萬望夫人憐憫勿殺,妾當丟在草野中,把人抱去,也是夫人天地之心。」李氏聽了,分付說:「抱了去,可就來。」孫氏出門,抱至江邊,拜告了天地,說:「花雲是個忠義好漢,死節而亡。天如憐念忠魂,俾其有後,頃刻之間,當有舟師救渡;倘或該絕,妾身當抱此兒共赴江水,葬於魚鱉腹中……」言未了,只見蘆葦中簌簌的響,有一個人似漁翁打扮,出來備問其故。漁翁嗟嘆不已,便說:「我當爲你哺育此兒。」因引孫氏到家中。孫氏細細看了所在,識認了東西四至,便身中取出金環一隻、銀釧一隻與漁翁,說:「此物權爲收養之資,後日相逢,當出環、釧配合爲記。」再四叮嚀,灑淚而別。仍歸王元家中,服事正室李氏。
至次年辛丑,太祖舉兵伐漢,友諒見勢大難敵,竟棄江州,奔到武昌。王元也隨軍前去,亦留妻與妾孫氏在家。孫氏聞太祖駐紮江州,因往漁家索此兒以獻太祖。不意漁翁無子,且愛他聰秀,決不肯還。孫氏只得仍歸,號哭了七日七夜,因正妻李氏怒罵而止。後復往漁翁家索之,湊巧漁翁往江上捕魚,其妻亦送飯,反鎖此兒在屋子裡。孫氏撬開房門,竟負此兒而逃。奔至城中,誰想太祖大駕已去江州。孫氏進退無路,又恐漁翁來尋,只得向夜到江渚邊深草內歇了一夜。
次早,出江口買舟過江,又遇陳友諒南昌兵敗,爭船而渡,造次中,孫氏並花兒俱被推落水中。孫氏落水,緊抱花兒不放,出沒波浪中。忽見水上有大木如圍一條,溜將過來。孫氏大喜,遂挈兒攀木而坐,漂來漂去,倏入一個蓮渚間,內外上下俱有荷葉遮蔽。孫氏偕兒躲閃不出,因摘蓮子充飢。凡在淺渚坐木上已經八日,得不死。孫氏默祈天神保護。時已夜半,忽聞岸上有人說話,孫氏高聲求救。只見月明中,一老翁駕了小船,行入渚中。細問來厲,因引孫氏並兒上船,且說:「既是忠臣之裔,我當送至金陵。船中你勿驚怕。」孫氏與兒並坐船內,耳邊但聞得如疾風暴雨,眼裡只見這船或游上頂,或涉江灘。頃刻之時,老者曰:「天色方明,金陵已到,我當送你進城。」進得城中,正遇著李善長路間判斷公事。吏人將此事報知,說:「有太平城花雲侍兒抱小兒來見。」善長急便喚到面前,那老者具說了一遍。善長嘆說奇異,就引孫氏等來見太祖。太祖把花煒坐在膝間,謂衆官說:「我不意花將軍尚有此兒,真是將種!」因喚老者入問名姓,並賜以金帛。那老兒放開喉嚨,口念了四句道:
我是雷公之弟,神能通徹天地。
怒追不孝不仁,喜救有仁有義。
一陣風過,竟不知何在。太祖說:「花將軍殉身報國,孫氏困苦救兒,忠義一門,理宜神明蔭庇。」詔封孫氏爲賢德夫人,花煒襲父都指揮之職,待年至十六,相才任用。選給官房一所與住,月支米祿優養。
光陰無幾,又是元至正二十三年歲次癸卯三月天氣,那陳友諒逃至武昌,建築宮闕、都城、朝市、宗廟。時當初一,友諒視朝,諸文武百官山呼拜舞禮畢,因宣江國公張定邊向前,問說:「金陵恃強,侵我江西,此仇不可不復,寡人也日夜在心。前者下詔,命卿等招軍買馬,不知到今共得幾何?」定邊對說:「主公雖失江西,而江北、兩淮、蘄黃等處地方,糧儲不少。即今諸路年穀不登,人民饑饉,聞殿下招兵,俱來就食。羣雄、小寇來投伏者,計有六十萬餘人。」友諒又說:「軍兵雖足,這些盔甲、器械、舟船、艛櫓,恐未能悉備停當。」定邊說:「臣同陳英傑百計經營,幸已周備了。」友諒又問說:「糧草得濟事麼?」定邊把手指計算了一番,說道:「以臣計,料也有一百三十餘萬,盡可支持。」友諒大喜,說:「既如此,便可發兵收復江西,並下金陵,以報前仇!」言未畢,只見丞相楊從政出班啓事,說:「若論此仇,不可不復,奈金陵君臣智勇足備,不可輕敵。以臣愚昧,細思吳王張士誠,他與朱家亦是不共之仇,且兼三吳糧多將衆。今主公既欲收復地方,攻打金陵,臣有一計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