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臨秋色石崔嵬,
獨上雄呼猛似雷。
水闊魚龍應變化,
江空星月任徘徊。
任將殺氣隨潮滾,
還喜庚歌傾玉罍。
自茲江海朝宗後,
何處桑田復草萊。
卻說太祖出得湖口,與水陸衆將聚畢。自此,大將、步將、騎將、先鋒將、水將都已雲集。便留步軍一萬、戰船五百,與俞通海、廖永安二將在牛渚渡紮營操演,其餘將士盡隨至和陽。正是:
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聲。
不一日,來至和陽,因欲提兵過江,取金陵爲建都之計。和陽王依議,乃留朱文正、朱文遜、朱文剛、朱文英、趙繼祖、顧時、金朝興、吳復等,統兵一萬,保守和陽,其餘人馬,俱隨太祖即日引舟東下,向江口進發。恰喜江風大順,征帆飽拽,頃刻到牛渚渡。俞、廖二將迎接說:「蠻子海牙扎兵南岸采石磯,阻截要路,勢甚猖獗,如之奈何?」徐達說:「兵貴神速,乘此順風明月馳行,猝然而至,彼必措手不及。」遂分兵船爲三路:太祖居中隊,領戰船七百隻,郭英爲先鋒;徐達居左隊,也領戰船七百隻,胡大海爲先鋒;李善長居右隊,也領戰船七百隻,常遇春爲先鋒。偃旗息鼓。那時月明風順,水溜江深,這船如飛也馳驟,比至五更,竟到采石磯。元兵哨馬報知蠻子海牙,他便挈兵而待。那磯上刀槍麻列,旗幟雲屯,水上戰船如織,兩軍相去不及三丈,便擺開陣勢。郭英領長槍手,奮勇爭先,將及上磯,誰想上面矢石星飛雨灑將來,士卒多傷,不能前進。
太祖傳令胡大海、常遇春說:「二公先鋒定在今日,有先登采石磯者,即爲正先鋒。」大海大喜,意在必克,率衆而前。誰想岸上炮弩較先更急,大海力不能支。遇春乘快船後至,便領防牌、神槍手奮力沖至磯下。元兵見朱兵近岸,炮箭如飛蝗的來,防牌也不得遮,神槍也無可用,衆兵亦欲退後。遇春大喝道:「取不得采石磯,誓不旋師!」便舍舟提牌,挺槍先登。那磯在水面上,約高二丈有餘。磯上元將老星卜喇正用長矛戳下。遇春便用右手拿定防牌,護了矢石,把左手便捏住矛杆,就勢大叫一聲,從空直跳而上,就撇了防牌,將槍刺了老星卜喇。三隊軍士看見遇春登岸,各催兵鼓譟而登。元兵披靡奔走,死者不可勝數。蠻子海牙收些殘兵,退駐西南方山。太祖就於采石磯安營。衆將各各獻功,太祖便說:「常將軍奮勇爭先,萬將莫敵,攻克采石磯,特拜爲正先鋒。」遇春叩謝,惟胡大海有不平之色。太祖又說:「此舉非崇獎遇春,正以激勵諸將。」大海氣始平妥。
是夕,屯兵磯上。正值新秋,月色如晝。衆將各歸本帳,惟徐達、李善長、馮國用、孫炎在麾下共玩明月。太祖對衆官說:「清風明月,真好良宵,恨無佳句以酬之。吾欲勉強一律,諸公勿哂。」衆等說:「願聞佳句。」太祖遂微吟一首,李善長執筆書之:
素月澄澄斗轉移,
銀河一派徹東西。
風隨鼓角爭先應,
鳥避旌旗不敢啼。
志若明蟾清絕翳,
心同碧海靜無私。
雄師夜宿同英武,
氣概森森采石磯。
太祖詩畢,徐達躬身說:「小將不才,願和一律:
氣吐虹霓志不移,
長驅甲士掃東西。
金戈渡水月還正,
鐵馬升關雞不啼。
常憶君恩圖委質,
只全公道不容私。
安民共翦羣雄亂,
管取乾坤穩似磯。」
馮國用說:「小將亦有一律:
節同辰極豈差移,
水漸東流月漸西。
細柳功成勞主敬,
逍遙名震止兒啼。
銀河有水難施渡,
玉鑒無塵不染私。
壯士勤王懷寶劍,
肯隨慵懶伴漁磯!」
李善長說:「譾陋微才,亦圖繼響:
水月澄清山不移,
任教萬物轉東西。
春來槐柳黃鶯語,
秋夜梧桐杜宇啼。
金屋榮華應有定,
玉堂編纂信無私。
今宵幸際明良會,
月下賡歌采石磯。」
孫炎亦說:「樗蒲之資,亦敢效顰:
懷抱忠貞豈變移,
平生志貫鬥牛西。
筆揮花月妖狐泣,
劍擊山溪虎豹啼。
報國赤心應有節,
懸空旭日自無私。
清風一掃煙塵淨,
萬里山河穩若磯。」
太祖評說:「徐元帥氣魄雄壯,真是將才;馮將軍英武尚氣,可見忠良;孫大夫見盡節效忠之忱,皆不如李公清肅謹厚,有調和鼎鼐之氣。」李善長說:「主帥包羅一統,含容萬物,即此詩可知。俯視諸詩,不啻天淵。」是夕盡歡而散。
次早,拔寨直抵太平城下。郡將吳昇聞知,便開西門納降。太祖說:「久聞汝是江左名賢,今日相諧,猶恨晚也。」即擢爲總管。昇俯伏謝說:「主帥如果恤民撫士,何征不服!」太祖遂命善長揭榜通衢,嚴禁將士剽掠,城中肅清,便進城撫恤士民。
恰有元平章李習率衆來見。習本漢人,博通經術,看得元綱不振,特來投見。太祖說:「太平誰是賢才?」李習對說:「有一人姓郭名景祥。又一人姓陶名安,字立敬,少年敏悟,十分囉唣。鄰近有個土地廟,前通大河,後接深巷,神明極靈。那廟祝先一夜夢見土地對他說:『明旦河中有一件異樣的事,其中有一人是紫炁星下降,不久便當輔佐真主,安邦立國,你可十分恭敬,便留他在廟中攻書,不可有誤。』次日,廟祝絕早起來,呆呆的等到日中,也無人來,也無異樣的事。廟祝對衆僧說:『大分是個春夢。』正說間,只望見對岸十數個小孩兒,止約有十來歲,在那大樹下趁著晴明,猜三角五,翻筋斗,疊灰堆耍子。不知那處忽然從河中溜過一株紫皮大樹來,那樹叉叉椏椏,一些枝葉也不曾去。這十數個孩子,便把一條竹竿,到河邊搭住那樹。那樹在水中,如解人意,竟貼岸邊來。這些孩子都把身坐在上面。有一個略大些的,把那竹竿從水中撐來撐去,正如船中坐定,說說笑笑,攏了又開,開了又攏,那記有十數次。只見一個孩子在樹上立起身來,說:『偏你會撐,我也會撐撐耍子。』那大些的孩子說:『使得,使得。我正撐得沒力氣哩,讓你耍耍。』那孩子接過竹竿在手便撐。方撐得到河當中,倏忽間四邊黑雲陡合,大雨傾盆。那孩子慌了,流水的拚命要撐攏來,冤家的竹竿陷在泥中,再拔不起。頃間,那樹頭動尾擺起來,竟如活龍在水中游去游來,吟唬有聲不止。那雨越落得大,把十數個孩子都盪在水中,沒了性命。只有一個穿著一領紫色道袍,綰住了樹枝,任他顛顛倒倒,只不放手,竟隨風浪過廟岸邊來,大叫救人。這些僧人立在山門屋下望見,便往雨叢中趕去,扯得他上岸。轉眼之間,那樹也不見了。廟祝暗思道:『昨日神明囑付,是這位了。』便問道:『你是那村小官,姓甚名誰,因何到此頑耍?』那人便對說:『我姓陶名安,是對河陶家村里住。』自後,廟祝便留他在廟讀書,近來果是知今達古。那徐壽輝、張士誠等皆慕他的名,遣人來請,他也不屈節輕仕。」太祖說:「我也素聞他名字,你便可同孫炎去請他來。」不知肯來與否,且看下回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