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在人亡無見期,
閒庭系馬不勝悲。
窗前綠竹生空地,
門外青山似舊時。
悵望青天鳴墜葉,
㠝岏枯柳宿寒鴟。
憶君淚落東流水,
歲歲花開知爲難。
卻說太祖夢中,分明見武當山玄天上帝自來接駕不題。次早起來,聚集諸將商議興兵伐北之事,恰令軍師劉基仍回金陵,與李善長等劃策攻取東吳。劉基方要起身,太祖恰也送出帳外。此時正是晌午時節,只見紅日當中,有一道黑光從中相盪。太祖仔細看了一會,對劉基說:「莫非閩廣之地有小災麼?」劉基說:「此不主小災,還主東南方有折損一員大將之慘。主公可遣使諭東南守御將帥,謹慎防禦,以嚴天戒。」遂辭了太祖,竟回金陵不題。
太祖便作書往諭東南守將胡深、方靖、胡德濟、耿天璧等,各須謹慎軍情。四下遣使去訖,因對朱文正說:「汝可謹守南昌,吾當先下湖廣,次定浙西,然後還建康。」方正等應命。即日,太祖領兵離南昌,至湖邊,常遇春接入水寨,分付檢點軍士,共有一十六萬。太祖下令諸將:「各統本部軍卒,悉上武昌,待凱旋之日,一總封賞。」言罷,大兵順流而下,竟過瀟湘。太祖乘興作詩:
馬渡沙頭苜蓿香,
片雲片雨過瀟湘。
東風吹醒英雄夢,
不是咸陽是洛陽。
不一日,竟抵武昌郡岳州府。原來此城三面皆水,惟北邊是陸路。太祖便令正北安營,即令廖永安、康茂才於江中聯舟爲長寨,絕他出入救援之路。
卻說張定邊在鄱陽大敗,便夜裡把小船裝載友諒屍骸,並長子陳理,奔回武昌,發喪成服。因立陳理即了皇帝的位,建元德壽。恰有探子報知,那陳理聽了大驚,即與張定邊計議。張定邊說:「臣荷先王之恩,自當死報。」乃率兵二萬,屯於高冠山。那山極其峻偉,我師仰面而攻,甚難措辦,彼此相持有半月。太祖憤怒,亦無可奈何。因對衆將說:「來朝敢有奮勇先登者,吾當隆以上賞。」只見陣中傅友德當先直上,面上中了一箭,鏃出腦後,脅下復中一箭,友德呼噪愈力,顏色不變。郭子興看友德猛力爭登,因相與夾攻,被賊一刀傷了左手,猶然灑血馳擊,斬獲甚多。賊兵遂四散而走。我們軍士便據了此山,俯瞰城中,毫忽都見。太祖遂率兵環攻保安門。鳴金收軍,太祖親爲友德敷調瘡藥,讚嘆說:「便是關張驍勇,亦只如此!」
恰說陳英傑見朱兵攻門甚急,便啓奏陳理說:「昔關羽以單刀斬顏良於百萬軍中,張飛以一騎當曹兵百萬於霸陵之左。臣雖不才,願以死報主公,沖入敵營,斬那朱某首級回來。」陳理說:「他那裡有雄兵二十萬,勇將千員,不可輕去。」英傑回說:「彼處方才安營,各將決然都在本帳整頓隊伍,驟然沖入,必可成功。」陳理說:「縱使成功,恐亦難出敵人之手。」英傑仰天嘆息說:「若殺得朱君,志願畢矣,雖死何惜!」便縱馬持刀直入轅門。太祖方才坐定在胡牀上,只見英傑徑至帳中,太祖大驚,止有郭英在帳,便叫:「郭四爲我殺賊!」那英傑徑對太祖刺將過來。郭英奮呼直入,手起一槍,把英傑登時槊死,將劍梟了首級。太祖即解所御赤幟袍,賜與郭英,說:「真是唐之尉遲敬德。」郭英便說:「即今可將這賊首級,招陳理來降。」太祖聽計。
郭英帶了首級,走至轅門,看著衆軍說:「因何不守營門,把賊人肆志沖入?猶幸有我在,以救主公。你們合當斬首示衆。」這些軍士齊齊跪倒道:「果是不小心,奈賊人一時殺死了七八人,凶勇得緊,不能阻當。且營帳未定,都各自去整理,因此疏虞。望將軍審究!」郭英分付:「姑恕你們的死,發令軍政司,各打六十,以懲後來。」道罷,匹馬單槍,徑直向武昌北門而走。陳理同張定邊正在城樓上遙望,只見一將提著首級,飛馬而來。二人大喜,只說是英傑手到功成。忽然轉道:「陳將軍去時,卻是紫袍金甲,今緣何是白袍銀鎧?」便同衆人仔細識認,方曉得是郭英。漸漸的來至城下,大叫:「爾等犬羊之徒,焉敢沖入虎狼而戲蛟龍乎?吾今擲還陳英傑首級,汝等若知時勢,可速投降,不失富貴。」便將英傑首級從馬上一丟,直丟進城裡來。又說:「我郭將軍且回去,你們可清夜細量。」把馬勒轉而去。太祖說道:「郭英此去,陳理等必然寒心,然尚在猶豫未決。」便喚編修羅復仁再到城下,極口備陳利害。
那陳理回到殿中,對衆人說:「欲降,則失了先君的業;欲不降,則兵糧俱乏,如之奈何?」卻閃過楊從政來說:「昔日秦王子嬰歸漢,漢且全之。今聞朱公仁德,倘是去降,非惟保身,亦可免及九族、黎民之厄。」陳理回看張定邊,那定邊道:「社稷已危,有負前王之託,惟死而已。」遂拔劍自刎。陳理放聲大哭,說:「定邊、英傑,是先王托他輔助寡人驍將,今皆身死,孤將何支?楊丞相可草表投降。」一面分付將張定邊屍骸及陳英傑首級,俱以禮葬於城外。即進宮中見母親楊氏,具言納降一事。楊氏說:「吾不能爲孟昶之母。」一頭撞柱而死。
陳理次日率羣臣換了縞素,拜辭家廟及友諒的靈,開北門,逕到太祖帳中。太祖看見,甚是不忍,令人解其縛。陳理向前俯伏請罪。蒙主上寬釋了,便步隨車駕入城。凡府庫儲積,俱令陳理恣意自取,不殺戮一人。所積倉糧,下令給散遠近百姓,以舒飢困。百姓大悅。太祖升殿,陳理復叩頭階下。太祖說:「待我還到金陵,授你官職。」陳理拜謝。太祖即令陳理髮檄與湖廣未附州縣。不數日,盡行納款。因立湖廣行中書省,以楊璟爲參知政事,縣籍戶口、田地、賦稅,並記友諒原留宮殿什物器皿。太祖一一細看。後籍上卻寫友諒鏤金牀一張,太祖笑說:「此與孟昶七寶溺器何異?如此奢侈,焉得不亡!」即命毀去。此時卻是至正二十四年歲次甲辰二月光景。太祖留軍鎮守,仍領兵望金陵而回。復入江西至南昌,朱文正、鄧愈等迎接,稱賀平定武昌一事不題。
且說太祖偶出營前散步,但見四面山水清幽可愛,正是:
依依柳綠,灼灼桃紅。
奇花異草,翠柏青松。
正觀之時,忽聽鶯聲鳥語,心中不舍,只是信步行去,耳畔微聞鐘聲。太祖定睛一望,方見一所古寺,周圍水繞,寺前又有座石橋。太祖緩緩行至橋上,但見雪浪騰空,波濤洶湧。太祖心中驚懼,站立不住,只得走過橋去。已到寺前,山門口上懸一匾,寫著四字「古雷音寺」。太祖笑說道:「此處也叫做雷音寺……」話說未完,一陣怪風響過,跳出一隻吊睛白額錦毛花斑虎,真好利害。太祖猛然一見,早已跌在山崖石邊,口內說道:「吾命休矣!」只見寺中忙走出一個老僧來,形容古怪,鬚眉皓然,手執竹杖,口內大喝:「孽畜,休得無理!」那虎俯伏崖邊不動。老僧走近前來,用手扶起,便說道:「不知陛下駕臨,有失迎候,被這惡畜驚了聖躬,實老僧之罪也。」太祖起來,整整衣冠,看見老僧舉止異常,乃開口道:「偶然閒步,得瞻慈容,更勞驅逐惡畜,誠萬幸也。」老僧又道:「陛下連日運籌帷幄,因便至此,請方丈一茶,小盡山僧微意。」太祖欲待不去,看見景致清幽,心中羨慕;欲待竟去,猶恐久坐耽遲,礙於長行。正在沉吟,和尚又道:「陛下不必遲疑,請獻過茶,即送駕返,決不相羈。」太祖遂舉步走進山門,松柏森森,雲連屋宇。又走到一重門首,恰似王母瑤池,真非人世。不覺已至大殿檻外。太祖擡頭一看,正是:
黃金殿宇,白玉樓台。一帶平坡,儘是瑪瑙砌就;兩邊階級,猶如寶石嵌成。碧檻外,萬朵金蓮騰瑞色;寶殿上,千顆舍利放光明。白玉瓶內插九曲珊瑚樹,矮銅鼎中焚八寶紫真氳。一對青金榻,兩扇白玉屏。珍珠亭,焰焰寶光連白日;琉璃塔,騰騰瑞氣接青雲。三尊古佛,指破有爲有相;十八阿羅,滲透無滅無生。香風細細菩提樹,花雨紛紛紫竹林。
老僧引太祖進殿與衆僧參見禮,俱道:「陛下享人間富貴,一朝帝王,今到蔽寺,山荒僻徑,多有褻尊之罪。」太祖道:「今來寶剎,乃見人間未見之珍、天上罕有之物,令人目眩神搖,不知身在何世。」衆僧云:「請陛下一觀。此處雖系山徑荒涼,也是難得到的。」太祖微笑,擡頭四下觀看,真是一塵不染,萬慮俱消。只見十數衆僧人,身披袈裟,手敲鐘鼓,誦經禮懺。太祖看畢,將頭點了點,道:「誠心如此!」老僧引著太祖行至方丈,老僧躬身,奉請太祖上坐,老僧下席相陪。少頃,小沙彌捧上茶來。須臾茶罷,又擺素齋。老僧說道:「山中無物爲敬,多有褻瀆。」太祖連稱:「不敢,後當報答高情。」食畢,老僧隨向袖中取出一個緣簿來,面上寫著「萬善同歸」四字,雙手遞與太祖,又口中說道:「願主上早發慈悲之心。」太祖接過緣簿,揭開一看,俱列歷代帝王名諱:第一位是漢文帝,喜施馬蹄金一萬;第二位卻是梁武帝,願施雪花銀一萬;第三位便是唐玄宗,樂施寶和珍六斤;第四位是傅大士,施財一萬;第五位卻是呂蒙正,樂助白金二萬;第六位宋仁宗,樂輸銀三萬;第七位晁元相,喜助黃金二百兩;第八位則天后,發心樂施七千金。老僧在旁便說:「如今正起黃金寶殿,尚少一位不得完成。」太祖心中想道:「行兵軍需尚且不足,那有許多金銀布施?」沒奈何,提筆寫道:「朱元龍助銀五千兩。」老僧接過緣簿,深深一揖,再三致謝,送緣簿回房。太祖自思道:「那簿上如何有前朝的人?想是歷代留下來的,亦未可知。」又說道:「和尚不是好惹的,見面就要化緣。我本無心到此,被他將茶果誆住,寫上許多銀子。若我日後登了大位,當杜此貪僧,滅盡佛教。」猛想起道:「我在此遊了一會,何不留題,也是來此一場。」遂題於碧玉門上:
手握乾坤殺伐機,
威名遠鎮楚江西。
青鋒起處妖氛淨,
鐵馬鳴時夜月移。
有志掃除平亂世,
無心參悟學菩提。
陰陰古木空留意,
三嘯長歌過虎溪。
太祖題畢,老僧出來看見詩句,變色說道:「我這裡是清淨極樂之鄉,無生無滅之地。今主上殺伐太重,昨火燒漢兵六十萬,江東大戰,又傷軍卒二十多萬。雖然天意,亦當體念幻軀。貧賤雖殊,痛癢則一。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率天下以暴,而民不從。仁與不仁,僧願陛下行仁。適才以緣示之,陛下即動嗔念,今吟詩又動殺機。陛下即有天下,易得之,易失之。」遂叫沙彌洗去字跡。太祖自覺慚愧,即便辭回。老僧道:「此地山路險峻,虎狼且多,吾當遠送。」二人同行,來至橋上,只見那虎仍然俯伏崖邊,太祖看見畏懼。老僧道:「陛下勿怕,此乃家獸耳……」話未說完,老僧又道:「請看軍兵乘舟來尋主上了。」太祖舉眼忙看,老僧將手往下一推,撲通一聲,跌下河去。太祖大叫:「天,天!」急忙睜眼看時,已在自家營前。衆將一見,甚是歡喜,向前問道:「陛下何處去來?吾等水陸尋了三日,今幸得見天顏。」太祖說:「我才去了半日,如何便是三天?」太祖遂把閒遊事體,細細說了一遍,衆將稱異。當晚即在營內治酒賀喜,飲至更深方散,各歸寢處。前人有詩云:
廬山高萬丈,原爲不接天。
一朝雲霧起,天與地相連。
此段即是太祖誤入廬山也,不題。
卻說次日,太祖出城取路而回。不一日,便至金陵。李善長、劉基、李文忠率文武迎於城外,即上表勸登帝位,不允。次日,復同百官勸進,因擇三月朔日,即吳王位,升奉天殿,羣臣相參稱賀。次日,太祖告廟,建百司官屬,並次平漢功績,論功行賞。封陳理爲歸德侯。又顧李文忠問說:「卿等與吳兵交戰,勝負何如?」文忠說:「臣與湯和合兵,大敗士誠,追至湖州舊館而回。士誠卻從杭州過錢塘江,侵婺州等處。後聞殿下大破陳友諒,進克武昌,士誠大懼,連夜領兵仍還蘇州。」太祖大笑說:「此真穴中鼠矣,這且慢題。但我近日聞陳友定爲元把守汀州,今卻甚是跋扈,迫脅元福建省平章燕只不花,此事你們得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