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公案話本/ 狄公案/ 第十三回 雙土寨狄公訪案 老絲行趙客聞風

卻說狄公聽馬榮說出雙土寨來,心下觸機,不禁喜道:「此案有幾分可破了。你們果曾訪這人姓甚名誰?果否在寨內有幾天耽擱?若是訪實,本縣倒是有一計在此,無須動那手腳,即可緝獲得此人。」喬泰見狄公喜形於色,忙道:「小人訪是訪實在了,至於他姓名,因匆匆尋他賣貨的根底,一時疏忽,未能問知。不知大人何以曉得此案可破?」狄公就將宿廟得夢的事告訴於他。說:「卜圭的圭字,乃是個雙土,這販絲的人就在雙土寨內出貨,而且又是個湖州人,豈非應了這夢?你二人可換了服色,同本縣一齊前去,揀一個極大的客寓住下。訪明那裡誰家絲行,你即投在他行中,即說我是北京出來的莊客,本欲到湖州販買蠶繭,回京織賣京緞,只因半途得病,誤了日期,恐來往已過了蠶時,聞你家代客買賣,特來相投。若有客人販絲,無論多少,皆可收買。他見我們如此說法,自然將這人帶出,那時本縣自有道理。」馬榮、喬泰二人領命下來,專等狄公起身。狄公知此去有幾日耽擱,當時備了公出的文書申詳上憲,然後將捕廳傳來,說明此意,著他暫管縣印,一應公事代拆代行,外面一概莫露風聲,少則十天,多則半月,即可回來。捕廳遵命而行,不在話下。

狄公此時見天色不早,即在書房安歇了一會。約至五更時分,即起身換了便服,帶了銀兩,復又備了鄰書移文藏於身邊,以便臨時投遞。諸事已畢,與馬榮、喬泰二人暗暗的出了衙署,真是人不知鬼不覺,直向雙土寨而來。

夜宿曉行,不到三四日光景,已到了寨內。馬榮知這西寨口有個張六房,是個極大的老客店,水陸的客人皆住在他家。當時將狄公所坐的車輛在寨外歇下,自己同喬泰進了寨里。來到客店門首,高聲問道:「裡面可有人?咱們由北京到此,借你這地方住個一半天。咱家爺乃是辦絲貨的客商,若有房屋,可隨咱來。」店內堂官見有客人來住店,聽說又是個大買賣,趕著應道:「裡面上等的房屋,爺喜哪裡住,聽便便了。」當時出來兩人,問他行李車輛。馬榮道:「那寨口一輛輕快的車輛,就是咱家爺的。你同我這夥伴前去,我到裡面瞧一瞧。」說著命喬泰同堂官前去,自己進內。早有掌柜的帶他到裡面,揀了一間潔淨單房,命人打掃已畢,復行出了店門。見狄公車輛已歇在門口,正在那裡解卸行李,當時搬入房內,開發了車價。早有小二送進茶水。衆人淨面已畢,掌柜進來問道:「這位客人尊姓?由北京而來,到何處去做買賣?小店信實通商,來往客人皆蒙照顧。後面廚下點心酒飯各式齊備,客人招呼便了。」狄公道:「咱們是京城緞行的莊客,前月由京動身,準備由此經過,一路趕到湖州,收些蠶繭。不料在路得病,誤了日期,以致今日才至貴處。這裡是南北的通衢,不知今年的絲價較往常如何?」掌柜的道:「敝地雖離湖州尚遠,彼處的行情也聽得人說。春間天氣晴和,蠶市大旺,每百兩不過三十四五兩關敘。前日有個販絲的客人,投在南街上薛廣大家行內,請他代賣,聞開盤不過要了三十八九兩碼子。比較起來,由此地到湖州不下有月余的路程,途費算在裡面,比在當地收買還倒廉許多。」狄公聽了這話,故作遲疑道:「不料今年絲價如此大減,只抵往常三分之二。看來雖然爲病耽擱,尚未誤正事。你們這地方絲行,想必向來是做這項生意的了,行情還是聽客人定價,抑是行家做價?行用幾分?可肯放期取銀?」掌柜的說道:「我們雖住在咫尺,每年到了此時,但聽見他們議論,也有買的,也有賣的。老放莊客的人由此經過,皆知道這裡的規矩。俗言道:『隔行如隔山』,其中細情因此未能曉得。客人想必初來此地,還不知尊姓大名。」狄公見他動問,乃道:「在下姓梁,名公狄。皆因時運不佳,向來在京皆做這本行的買賣,從未到外路去過。今年咱們行內老莊客故了,承東家的意思,放咱們前來。哪知在路就得了病症,現在你們這裡行情既廉,少停請你帶咱們前去一趟,打聽打聽是哪路的賣客。如果此地可收,咱也不去別處了。」掌柜見他是個大本錢的客人,難得他肯在此地,不但圖下次主顧,即以現在而論,多住一日即賺他許多房金,心下豈不願意?連忙滿口應承,招呼堂官辦點心,送酒飯,照應得十分周到。

到了下晝時分,狄公飲食已畢,令喬泰在店中看守門戶,自己同馬榮步出店外,向著掌柜的說道:「張老闆,此刻有暇,你我同去走走。」掌柜見他邀約,趕緊答應。出了櫃檯,說道:「小人在前引路,離此過了大街,三兩個彎子就是南寨口,那就到了。」說著,三人一路同去。果然好一個大寨子,兩邊鋪戶十分齊整。走了一會,離前面不遠,掌柜請狄公站下,自己先搶一步,到那人家門首,向里問道:「吳二爺,你家管事的可在家?我們店內新來一緞行莊客,從北京到此,預備往南路收貨。聽說此地絲價到廉,故此命我引薦來投寶行,客人現在門首呢。」裡面那人聽他如此說法,忙答道:「張六爺,且請客人裡面坐。我們管事的到西寨會款子去了,頃刻就回來的。」狄公在外面見他們彼此答話,說管事的不在行內,心下正合其意,可以探得這小官的口氣,忙向張六說道:「老闆,咱們回去也無別事,既然管事的不在這裡,進去稍待便了。」當時領著馬榮,到了行內。見朝南三間敞屋,並無櫃檯等物,上首一間設的座起,下首一間堆了許多客貨。門首白粉牆上寫了幾排大字:「陸承順老絲行,專代南北客商買賣。」狄公看畢,在上首一間坐定。小官送上茶來,彼此通名道姓,敘了套話,然後狄公問道:「方才這張老闆說,寶號開設有年,馳名遠近,不知令東是哪裡人氏?是何名號?現在買賣可多?」吳小官道:「敝東即是本地人氏,住在寨內已有幾代,名叫陸長波。不知尊駕在北京哪家寶號?」狄公見他來問這話,心下笑道:「我本是訪案而來,哪裡知道京內的店號!曾記早年中進士時節,吏部帶領引見,那時欲置辦鞋帽,好像姚家胡同有一緞號,代賣各式京貨,叫什麼『威儀』兩字,我且取來搪塞。」乃道:「小號是北京威儀。」那小官聽他說了「威儀」二字,趕忙起來笑道:「原來是頭等莊客,失敬失敬!先前老敝東在時,與寶號也有往來。後因京中生意興旺,單此一處轉運不來,因此每年放往到湖州收賣。今年尊駕何以不去?」狄公見他信以爲真,心下好不歡喜,就將方才對張掌柜說的那派謊言說了一遍。

正談之間,門外走進一人,約在四五十歲的光景,見了張六在此,笑嘻嘻的問道:「張老闆,何以有暇光顧?」張六回頭一看,也忙起身笑道:「執事回來了。我們這北京客人正盼著呢。」當時吳小官又將來意告訴了陸長波,狄公復行敘了寒暄,問現在客貨多寡,市價如何。陸長波道:「尊駕來得正巧。新近有一湖州客人,投在小行。此人姓趙,也是多年的老客絲貨,現在此處。尊駕先看一看,如若合意,那價銀格外克己便了。」說著,起身邀狄公到下首一間,打開絲包看了一會,只見包上蓋了戳記,乃是「劉長發」三字,內有幾包斑斑點點,現出那紫色的顏色,無奈爲土泥護在上面,辨不清楚。狄公看在眼內,已是明白,轉身向馬榮道:「李三,往常你隨胡大爺辦貨,諒也有點眼色,我看這一堆絲貨不十分清爽,光彩混沌,怕的是做繭子時蠶子受傷了,你過來也看一看。」馬榮會意,到了裡面先將別的包皮打開,約略看了幾包,然後指著有斑點的說道:「絲貨卻是道地,恐這客人一路上受了潮溼,因此光茫不好。若這一包,雖被泥土護滿,本來的顏色還看得出,見了外面,就知這裡面了。不知這客人可在此處?他雖脫貨取財,咱們倒要斟酌斟酌。」狄公見馬榮暗中有話,也就說道:「你是在下定價買了。好者小號用得甚多,就有幾包不好,也可勉強收用。但請將這趙客人請來,憑著寶行講明銀價,立即可銀貨兩交,免得彼此牽延在此。」陸長波見他如此說法,難得這樣買賣,隨向吳小官道:「趙客人今日在店內打牌,你去請他即刻過來,說有人要收這全包呢。」小官答應一聲,匆匆而去。張掌柜也就起身,向狄公說道:「此時天色已晚,過路客人正欲下店,小人不能奉陪了。」復又對陸長波說了兩句客氣話,一人先行。

狄公見小官走後,心下甚是躊躇,深恐此人前來不是兇手,那就白用了這番心計;又恐此人本領高強,拿他不住,格外爲難。只得向馬榮遞話道:「凡事不能粗魯,若我因有了耽擱,不肯在這寨內停留,豈不失了機會?所幸有趙客人在此賣貨,真是天從人願。臨見面時,讓我同他開盤,你們不必多言,要緊要緊!」馬榮知他的用意,當時答應遵命,坐在院落內,專候小官回來。不多時,果然前日半路上那個大漢一同進門。不知此人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佚名(清光緒年間)

清光緒年間小說家,作者身份不詳,生平事跡已不可考。該書成書於清光緒年間,作者取材於民間流傳的狄仁傑斷案傳說,又借鑑了《百家公案》《施公案》等小說而寫成,具有一定的社會批判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