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許敬宗到了朝房,許多人說他高才,心下甚是得意,當時並未見狄公在坐。武承嗣向衆人笑道:「這些須小事,何足介意。只要有俺弟兄在朝,那怕老狄再吹毛求疵,也要將他一班的黨類削去。他也不知當今的皇帝現是何人,欲想傳位於誰,常將唐室江山談論!」衆人見他說出這話,知道狄公在此,一個不敢回言。狄公哪裡忍得下去,忙起身推開衆人,問道:「貴皇親乃聖上的內侄,聖上傳位於誰,貴皇親想必知道了。狄某居唐朝之官,爲唐朝之臣,不以唐室江山爲重,以何事爲重?此言乃衆耳公聽,且請說明,俾大衆知悉。」武承嗣見狄公前來問他,方知此言犯法,趕著帶笑說道:「此乃下官一時戲言,大人何必計較?」狄公當時喝道:「汝此言豈非胡說!朝房之內,國事攸關,豈容汝這班狗頭妄議!目今武后臨朝,太子遠謫,並未明降諭旨,立嗣退朝,汝何敢大言議論?豈非擾亂臣民,欲想於中篡逆。劉偉之被汝等誣奏,濫用非刑,致令身死,現又牽涉在狄某身上。汝此時不將話講明,與汝入朝一齊剖個明白。唐皇天下爲汝這班奸賊已敗壞得不可收拾,還想陷害大臣,私心謀逆。老夫有何黨類,有何實據,爲我從快說來!」說著,走上前來,直奔武承嗣。武承嗣此時自知理屈,爲他罵了一頓奸賊狗頭,也就老羞成怒,回聲罵道:「你這老死囚,聖上幾次寬容,尚不知感,膽敢暗中作對,結黨同謀。劉偉之現有口供,看汝從何抵賴!」狄公見他回言詈罵,不禁左手一伸,將他衣領揪住,喝道:「老夫問的你聖上傳位與何人,你反敢廷辱大臣,造言生事。如此情形,豈不要造反麼?」武承嗣爲他揪著衣領,格外憤怒起來,高聲叫道:「狄仁傑,你在朝房放肆,還不是有心作亂!」這句話尚未言畢,早爲狄仁傑在臉頰上左右兩邊,每處掌了兩下,頃刻浮腫起來,滿口流出鮮血。
正鬧之際,直聽景陽鐘聲響,武后臨朝。衆大臣見他兩人揪作一團,又不敢上前分解,只得各顧自己,起身入朝。山呼已畢,許敬宗上前奏道:「現有叛臣狄仁傑,因逆黨劉偉之經臣審訊,問出實供,奉旨賜死。不料狄仁傑因武承嗣啓奏陛下,遷怒於他,竟敢在朝房內毆辱皇親,實屬不法已極。聽陛下臨朝,猶自肆行毆打,叛逆之狀,已可概見。不將狄仁傑嚴加治罪,不能整率臣下,恐大局亦爲其敗壞了。」武后聽了此言,不禁大發雷霆,向下怒道:「狄仁傑乃朝廷大臣,竟至目無君上,著傳將狄仁傑鎖拿前來,在金殿審問!」所有殿前侍衛,皆是張武二黨的羽翼,趕著領旨下來,到了朝房,將狄公鎖拿了進去。武承嗣知是許敬宗爲他啓奏,心下甚是得意,想趁此盛怒之下,將狄仁傑送了性命,報了前仇,免他在京阻撓各事。
且說狄公到了金殿,不等武后開言,當即奏到:「微臣今日入朝,方知武承嗣與許敬宗等人謀權篡大位,誣害大臣,膽敢在朝房宣言,說陛下傳位有人,不以唐室江山爲重。似此賊子亂臣,人人得而誅之,臣正擬扭解入朝,請陛下明正典刑,以除巨患,不知何人妄奏,致令侍衛傳旨釋放逆臣!」武后聽了此言,哪裡相信,不禁怒道:「孤家聽政以來,待汝不薄。劉偉之等人謀逆,理合按律施行,汝爲朝廷大臣,雖未與謀,何不先行啓奏?許敬宗審明罪跡,請旨行刑,此乃寡人之意,何故遷怒旁人,致與武承嗣在朝房掙扭。非與劉偉之同謀叛逆,尚有何賴?」狄公連忙奏道:「陛下所聞,乃許敬宗一人妄奏。微臣所奏,乃武承嗣在朝房所說。文武大臣,皆所共聽。許敬宗與武承嗣一黨,自然爲他粉飾,誣奏微臣。陛下如不信武承嗣等人謀逆,且看他兩人衣服。他既忠心報國,入朝面聖理合朝衣朝冠,何故便衣前來見駕?此明是目無君上,欲趁便行弒。若非臣早至朝房,聽他所言,恐此時陛下已不能安坐朝廷矣。微臣一死本不足惜,可借廬陵王無辜受屈,不能盡孝於陛下。先皇以天下爲重,付託陛下,不能傳位於太子。陛下身登九五,寵待武氏弟兄,反開其篡拭之謀。臣若不言,千秋而後爲萬人唾面。今日之事,決斷全在陛下。且劉偉之等人,忠心赤膽,誓報陛下,竟被許敬宗用熱錫澆燙,身無完膚。如此非刑,雖桀紂也無此酷虐,仍敢妄造口供,誣奏陛下,致令賜死!」說罷,放聲大哭。
武則天聽了狄公這番言語,反是啞口無言,一語不發。再看許敬宗與武承嗣兩人,果是居常的便服。此時他兩人將自己周身一看,也就嚇得魂不附體。原來昨夜劉偉之賜死之後,兩人在書房議論,無意之間將衣服脫去。到了入朝之時,尚在堂上,朝服未穿在身上,便自前來。現在爲狄公指爲口實,深恐武后信以爲實,究罪不赦,兩人面面相覷,渾身汗流不止。武后停了半晌,向著許敬宗問道:「汝是刑院大臣,爲何妄奏朝廷,致說狄卿家謀反。明是汝浮躁性成,與武承嗣妄議軍國之事。入朝見駕,如此不敬,已是罪無可赦,即非謀反,也難勝刑部之任,著即行離任議處。武承嗣姑念爲孤家母屬,著記大過一次,非召不准入朝。所有張柬之、元行沖等人,既經狄仁傑保奏,全行釋放。余著毋庸置議。」狄公還要啓奏,武后已捲簾退朝。衆官各散,狄公自是悶悶不樂,雖然劉偉之冤屈未伸,所幸將元行沖等人赦免,只得迴轉衙中,一人感嘆。
誰知武承嗣退朝出來,將許敬宗邀入自己府中,兩人怒道:「不料老狄如此厲害,今日滿想將他治死,反爲他如此妄奏,將我兩人記了大過。幸是聖恩廣大,不然我兩人性命豈不送在他手內?而且在朝房裡面,當著衆臣掌我兩頰,這次羞辱,何能罷休!我等不能奈何他,怎樣反被他將每人擺布。你想薛敖曹、懷義以及我兄弟二人,並張昌宗同你,無人不受他的挾制。雖聖上十分寵信,皆爲他一番廷辨,致無可言語,隨後總是如他心愿,將我等治罪。後日方長,此人一日不去,一日便不得安穩。還想得這唐皇的天下麼?」許敬宗道:「下官倒有一計在此,不知貴皇親果有此膽量否?」三思在旁言道:「只求大事能成,隨你天大的罪名,我三人皆可肩任。但不知你有何計?」許敬宗道:「目今老狄等人所希望者,不過想廬陵王入朝,請武后退位。雖我等衆人屢次啓奏,說廬陵王謀反,聖上總是個疑信參半。能得一人領一支兵馬,在房州一帶攻打城池,冒稱是廬陵王所使,那時如此這般啓奏一番,不怕聖上不肯相信。雖老狄再有本領,也令他無可置詞。到了急迫之時,朝廷出兵征逆,到房州將太子滅去,這一座萬里江山,還不是歸汝兄弟掌握麼?」武承嗣與三思聽了此言,兩人如獲珍寶一般,喜出望外,齊聲說道:「此計實是大妙!但一時未得其人,如何是好?」許敬宗道:「此事不難。此去懷慶府有座山頭,名叫太行山,綿亘有數千里遠近,其間峯谷岩洞峻險非常。山內有一夥強人,爲首的叫賽元霸,此人姓李,名飛雄,手執一柄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從前未入山時,曾經破案,爲地方官誘獲解入京城,下官見他相貌魁梧,實是英雄氣派,恐日後有用他之處,特地設法救了他性命。誰知逃生之後,路過太行山,爲從前的強人阻住去路。他殺上山寨,將頭目殺死,自己爲了寨主。因感下官活命之恩,每年皆命人私送禮物,以報前德。手下現聚有數萬人馬,兵精糧足,興旺非常。若令此人幹這事件,自然於事有濟。」三思忙道:「既有此人,正是難得。此事萬不宜遲,須命誰人前去?」敬宗道:「這事務要機密,不可走漏風聲。若爲老狄訪聞,那便誤事不淺。俟我回去,自有人前去,至此來往不過一月之久,便可命李飛雄親自前來。」武承嗣弟兄聽了此言,自是喜之不勝。許敬宗隨即回至刑部,因奉旨離任,只得次日遷出衙門,聽武后另行放人。
到了晚間,將那個貼身的家人喊來——此人名叫王魁,平日李飛雄來往的事件,皆是他經手。當時向他說道:「今日有一差事,命汝前去,若是幹得妥帖,不但自家隨後提拔與你,連武大人皆要保舉你個大大的前程。不知你可有這個膽量?」王魁見問,也不知何事,忙道:「小人受大人厚恩,雖赴湯蹈火也不敢辭。且請大人說明,究竟何往?」不知許敬宗如何對他言語,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