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賀氏到駱宏勛書房,宏勛一見,忙站起身來問道:「賢嫂來此何干?」賀氏滿面堆歡笑道:「叔叔同你哥哥還不早赴王府會飲,怎麼在此看書?」駱宏勛道:「嫂嫂不知,昨日過飲,有些傷酒,身子不快,大哥自赴王府,愚小叔未去。」賀氏道:「你看叔叔傷酒,奴尚不知,實有少候之罪;奴若早知,也命廚下煎個解酒湯來,與叔叔解個酒也好。」駱宏勛道:「多謝嫂嫂美意,解酒湯已經用過了。」賀氏走到桌邊,將駱宏勛所看之書拿在手中,一看看見文姜因求親未諧,因而成病,即與其兄通姦之由看了一遍,說道:「叔叔,常言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此言真不誣也!觀此一回,雖是兄妹滅倫,實因不早爲婚嫁之故,其父亦難逃其責也。」駱宏勛見賀氏戀戀不回,口評是非,只得低頭應是,說道:「嫂嫂請回,恐有客至。」賀氏以袖掩口,帶笑道:「叔叔今雖在舍二載,奴家總未深談。今值無人之際,欲領教益,怎麼催我速回,是見外也。叔叔年交二十一歲,因何不早完婚事?」駱宏勛道:「愚叔隨父親任,時其年十二,不當完娶。及成立之後,定興到杭州,相隔三千里之遙,又因路遠而不能完娶,故今隻身獨自也。」賀氏又道:「日間談文論武、會友交朋,庶幾乎,可到得夜間,衾寒枕冷,孤影獨眠,到底有些寂寞。敢問叔叔,夜間光景何如?」駱宏勛見賀氏如此問他,心懷不善,怒目正色道:「古禮『叔嫂不通問』,今人皆不能也。即言語回答,皆正事耳,此亦嫂嫂宜問者乎?我駱宏勛生性耿直,非邪言能搖,請嫂嫂速回,以廉恥爲重。」那賀氏原無心相戲,不過奉兄之命,使離間之計耳,被駱宏勛正言責備一番,不覺滿面通紅,帶悶而走。自言道:「我倒好意問他,他反說我胡言,真無情無意,不識輕重之徒。」竟自向後去了。
駱宏勛坐在書房,心中比先前更加十分不快,自忖道:「待世兄回來,若將此事告知,有失世兄體面;若不告知,賀氏既有邪心,倘再纏擾,如何是好?」思想一會道:「有了。再遲一二日,看是如何光景,那時擇日搬柩回南爲上。」且不言駱宏勛在書房納悶。
且言任正千又在王府會飲,又吃到二更時候,任正千又大醉,亦不能再多飲,即告別上轎而回。及至到家內,先到書房,先會駱宏勛,說道:「賢弟心中這會何如?」駱宏勛道:「多謝大哥,小弟比先稍好。」任正千又說王倫吃酒甚是殷勤,極其恭敬。敘談一會,駱宏勛道:「天色已晚,請大哥回房安歇,弟還稍坐一刻。」任正千酒已十分,同駱宏勛說道:「愚兄醉了,得罪賢弟,先去睡了。」家人掌燭進內,入了自家的臥房。見賀氏和衣而睡,面有憂容,任正千問道:「娘子今日因何不樂?」賀氏故意做出嬌態,長嘆一聲,說道:「你今日又醉了,不便告訴。待你酒醒再言。」任正千焦躁道:「我雖酒醉,心中明白,有話就講,那裡等得明日。」賀氏道:「咳!我知你性躁,若對你說,那裡容納得住?恐你酒後力怯,難與那人對手。」任正千聞了這些言語,心中更覺焦躁,即大叫道:「有話便說,那裡有這些窮話!」賀氏道:「今日你往王家去後,奴因駱叔叔傷酒,我親至書房問候。誰知他是人面獸心,見無人在彼,竟以戲言調我。我說道:『我與你有叔嫂之稱,豈可胡言?』那畜生他說他處心已久,不然早已回揚,豈肯在此鰥居二載,今日害酒亦推辭耳。就要上前拉扯,被我大聲吆喝,伊恐家人聽見,故未敢言,妾身方免其辱。」任正千聽了這些方語,正是:
鑌鐵臉上生殺氣,豹虎目中冒火星。
大罵道:「好匹夫!我感你師尊授藝之恩,款留於此,以報萬一。不識你這個匹夫,外君子而內小人,如此欺人,我必不與這匹夫共立!」即將帳竿上掛的寶劍伸手拔出,邁步直奔書房而來。走至書房,大喝道:「匹夫如何欺我!」將寶劍望駱宏勛砍來。駱宏勛看勢頭不好,側身躲過,說道:「世兄所爲何來?」任正千道:「匹夫自做之事,假做不知,還敢問人乎!」舉手又是一劍。駱宏勛又閃過,想道:「此必賀氏誣我也。世兄醉後不辨真僞,故忿氣來斗,我如何得說分明,暫且躲避,待世兄酒醒再講便了。」任正千又是一劍,駱宏勛又側身躲過,趁空跑出門外。書房東山有一小火巷,駱宏勛將身躲避其中。又想道:「此地甚窄,世兄有酒之人,倘尋到此間,持劍砍來,叫我無處躲閃。」隔壁是間茶房,幸喜不甚高大,雙足一縱,縱上茶房隱避。看官:任正千乃酒後之人,手遲腳慢,頭重體輕,漏空甚多。不然,一連三劍,駱宏勛空手赤拳,那裡躲得這般容易?駱宏勛避在火巷,並縱上茶房之上,任正千竟沒有看見,只道他躲在客廳,仗劍趕上客廳去了。
且說余千這日在外遊玩,也有許多朋友留飲。他心中知駱大爺未往王家會飲,就未敢過飲,所以亦未十分大醉,回家之時也有更余天氣,只當駱大爺在後房臥房內,就一直奔後邊來。及到臥房,見大爺不在其中,自思道:「那裡去了?」正要出來找尋,忽聽得前邊一聲嚷,連忙出房,遇見任府家人們,問道:「前邊因何吵鬧?」那家人道:「我家爺與你家爺不知何事,家爺仗劍追尋,不知你家爺躲於何處。」余千聞得此言,毛骨悚然,把酒都唬醒了,說道:「此必王、賀二賊挑唆,任大爺酒後不分皂白,故敢回家爭鬧。倘若尋見大爺,一劍砍傷,如何是好?我還不前去幫助吾主,等待何時?」即便回到臥房,將自用的兩把板斧帶在身邊,放開大步,直奔書房而來。及至書房,不見一人,正待放步奔走,只聽駱大爺叫聲:「余千!」余千擡頭一看,見駱大爺避在茶房,安然無事,余千方才放心,問大爺今日之事因何而起。駱宏勛跳下房來,將自己日間被賀氏如何調戲,「我如何飭責,此必賀氏以羞成怒,任世兄醉後歸家,反誣我戲他,醉人不辨真假,忿怒仗劍而來。」余千道:「自妻偷人反不自禁,尚以好人爲匪。他既無情,我就無義,待小的趕上前邊,與他見個輸贏。」駱宏勛連忙扯住道:「不可,不可!他是醉後不知虛實,且待他醒來,慢慢言之未遲。今日一旦與之較量,將數年情義俱付東流。」余千氣乃稍平。
且說任正千持劍尋至客廳,也不見宏勛之面,心內想道:「這畜生見我動怒,一定躲至後面師母房中,不免奔後邊找他便了。」一直跑到駱太太臥房,見太太伴燈而坐,手拿一本《觀音經》念誦,擡頭見任正千怒氣衝冠,仗劍而進,問道:「賢契,更深至此,有何話說?」任正千見問,看見太太,雙膝跪下,不覺放聲大哭道:「門生此來,實該萬死。只是氣滿胸中,不得不然。」駱太太驚問道:「有何事情?賢契速速進來。」任正千含淚,就將賀氏所告之言訴了一遍。「實不瞞師母說,門生今來,只要與那匹夫拚命。」太太只當宏勛真有此事,心中甚是驚懼,道:「賢契,你且請回。這畜生自知理虧,不知躲在何處。老身在此,斷無不來之理。等他來時,我親自將那畜生縛將起來,送到賢契面前,殺剮存留,聽憑賢契裁之!」任正千聞駱太太一番言語,無可奈何,說道:「蒙師母分付,門生怎能不遵。既蒙師母、師尊授業之恩,何敢刻忘。只是世弟今日之爲,欺我太甚。待他回來,望師母嚴訓一番罷了。既是如此,門生告辭。」便乃收劍回身,回房安歇去了。
卻說駱宏勛聞知任正千回房安歇,方同餘千走向太太房中。太太一見宏勛,大罵:「畜生!干此傷陰損德之事。」宏勛將賀氏至書房調戲之言說了一遍,余千又將昨夜王倫通姦之事稟告一番,太太方知其子被冤,說道:「承你世兄情留,又賀氏日奉三餐,我母子絲毫未報。今若以實情說出,賀氏則無葬身之地。據老身之意,拿繩子來,將你綁起來,跪在他房前請罪,我亦同去,諒你世兄必不見責了。」宏勛道:「母親之言,孩兒怎敢不依。但世兄秉性如火,一見孩兒,或刀或劍砍來,孩兒被縛,不能躲開,豈不屈死?」余千道:「大爺放心。小的也隨去,倘任大爺認真動手,小的豈肯讓他過門。」太太道:「余千之言不差。」即拿繩子將宏勛背縛起來,余千暗藏板斧,同太太走到任正千的房門首。那時天已三更,太太用手叩門,叫道:「賢契開門。」那任正千此時已經睡醒了,連酒已醒了八九分,晚間持劍要砍駱宏勛之事盡不知道,都忘記了,聽見師母之聲,連忙起來,不知此刻到來有何原故,反覺一驚。開了房門,看見駱太太帶領宏勛,背綁跪在房門口,駱太太指著宏勛說道:「這個畜生,昨日得罪了賢契,真真罪不容誅。此時老身特地將他綁了前來,悉聽賢契究處,老身斷不有怪。」駱太太這一番言語說了,只見任正千那時:
虎目中連流珠淚,雄心內難禁傷情。
畢竟不知任正千怎樣處治駱宏勛,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