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任正千手拿順刀,將賀世賴的心挖出,放入口內,咬了兩口,方才丟地,仍入席而坐。鮑自安命將屍首拖出,又分付帶賀氏、王倫。將二人提至廳上,已見賀世賴之苦,不敢不跪,哀告饒命。任正千看見,心中大怒,又要動手。鮑自安道:「任大爺莫亂,你坐坐去。」自安道:「待我問過口供再講。」遂問道:「賀氏,你多虧任大爺不惜重價贖出,你就該改邪歸正,代夫持家。況任大爺萬貫家財,那點不如你意,又私通王倫,謀害你夫?從實說來!」賀氏想道:「性命諒必不能活也,讓我將前後事同衆說明,死亦甘心。」向任正千道:「向日代我贖身時,我就說過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哥子,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隨我在院中吃一碗現成茶飯,他是要隨我去的。你說:『我家事務甚多,就叫他隨去,管分閒事。』及至你家一年,雖他不長俊,盜你火盆,也不該驟然趕他出門。後來他在王家做門客,你又不該與他二人結義,引賊入門。先是一次,他謝我哥哥千金,又被余千拿住。我不傷你,你必傷我,故而謀害。我雖有不是,你豈無非?」一席話說得正千閉口無言,心中大怒,持刀趕奔前來就砍。鮑自安正色道:「先就說過,莫亂堂規。任大爺何輕視吾也!在定興時,因何不殺?在嘉興府時,又爲何不殺?而今我捉的現成之人,你趕來殺他?」任王千說道:「晚生怎敢輕視老爺,殺身仇人見之,實不能容了。」鮑自安道:「你且入坐,我自有道理。」任正千無奈,只得入坐。鮑自安道:「我本來還要細細審王倫,任大爺不容,我也不敢諄問了。」向消安道:「此二人向蒙老師所化,今日殺斬存留,惟老師之命是聽。」消安、消計先見任正千吃心之時,早已合眼在那裡念佛哩,聞鮑自安呼名相問,將眼一睜,說道:「貧僧向所化者,不過彼一時耳。今日之事,貧僧不敢多言。」乃合眼念佛。鮑自安又向王、賀道:「論你二人之罪,該千刀萬剮,尚不趁心。但因有消安老師之化,免辱罷。」分付將二人活埋,與他個全整屍首罷了。下邊上來二人,將王、賀挾去。鮑自安道:「梅滔、老梅前已在船上問過口供,不須再問。」分付領去,綁在樹上,亂箭射之。下邊答應,亦將二人挾去。鮑自安退堂,衆人起迎。鮑自安道聲「有僭」,入席相飲。席散之後,消安師徒告別回五台山去了。
且說花振芳將後邊宅子分作三院:鮑自安同女兒女婿住後層,徐松朋夫妻住二層,花振芳同駱太太母子住中層,任正千、濮天雕住書房。雖各分住房,而堂食仍是花老備辦。諸事分派已畢,胡璉同妻女亦告辭回家。
過了月余,駱宏勛傷痕復舊如初,余千癆傷亦痊癒。正值七月七夕之日,晚間備酒夜飲,論了一會牛郎,談了一番織女。鮑自安想起駱大爺婚姻一事,乃道:「駱大爺傷已痊癒,我有一句話奉告諸位:去歲十月間,駱大爺原是下寧波贅親,遇見我這老混丈,留他頑耍,以至弄出這些事來。在下每每抱怨。因駱大爺傷痕未痊,我故不好出口;今既痊可,當擇吉日完姻,方了我心中之事。」任、徐答道:「正當如此。」花振芳甚爲歡喜,遂拿曆書一看,七月二十四日上好吉日,於二十四日吉期成親。
是日,花老好不慌忙,辦備妝奩,俱是見樣兩付,絲毫不錯,恐他人議論。駱太太亦自歡喜。桂小姐、花姑娘心中暗喜,自不必言。光陰似箭,不覺到了七月二十日,花振芳差人赴胡家迎請胡家兄弟並胡大娘母女,又差人請九個舅子並九位舅母,都期於二十二日聚齊。衆人聞言,二十四日俱全前來。花振芳備酒款待,臨晚各自安歇。次日早起,鋪氈結彩,大吹大擂,胡大娘、鮑姑娘攙扶桂小姐,巴大娘、巴二娘攙扶花姑娘,徐松朋、徐大娘領親。駱宏勛換了一身新衣居中,桂小姐在左,花姑娘在右,叩拜天地,謁拜母親,謝拜岳父、岳母,駱太太並花老夫婦好不暢快。拜罷之後,送入洞房,吃交杯,坐羅帳。諸般套數做完,駱宏勛復到前廳相謝冰人鮑、徐、任等。大家亦皆恭喜,暢飲喜筵,臨晚同送駱宏勛入洞房。駱宏勛雖死裡逃生,一旦而得兩個佳人,不由的滿臉堆笑。正是: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夜中夫妻之樂,不必盡言。三日分過長幼,花老又大設筵席,款待諸親友。飲酒中間,鮑自安向衆人言道:「我等流落江湖爲盜,非真樂其事也。老拙同花兄弟已經年老,不足爲惜,而諸公正在壯年,豈可久留林下。廬陵王現居房州,因奸讒專權,不敢回朝,我等何不前去相投,保駕回朝,大小弄個官職,亦蒙皇家封贈;若在江湖上,就有巨萬之富,他日子孫難脫強盜後人之名。」衆人道:「幼學壯行,原是正禮。但處於無道之秋,不得不聽之耳。老師適言投奔廬陵王,亦是上策也。毫無寸功,突然前去,豈肯收留?」鮑自安道:「我亦因此故而不定。」向花振芳道:「我在江南時,一日幾次通報,雖居家中,而天下異事無不盡知。從到山東,如在甕中一般,外事一點不聞。難道你寨子內,就不著幾個人在外探聽緩急之事?」花振芳道:「那一日沒有報?因諸公是客,不敢面衆而報我,皆候我至僻靜處方才通報。你若不信,聽我分付。」遂對伺候之人道:「凡有報來,不許停留,直至廳上稟我。」那人答應一聲,出去分付門上,仍回來伺候。未有半刻,只見一人是長行打扮,走進廳上回說,向花老打了一個千兒道:「小人在長安,探聽得武三思到海外去採選藥草,得了一宗異種奇花,花名謂之『綠牡丹』,現今花開茂盛。女皇帝同張天佐等商議,言此花中華自古未有,今忽得來,亦因國家祥瑞事也。出了道黃榜,令天下人民,不論有職無職、士庶白衣人家,凡有文才武技者女子,於八月十五日赴逍遙宮賞玩,並考文武奇才女子,皇帝封官賞爵。以爲花屬女,既有奇花,而天下必有奇才之女,恐埋沒閨閫,故考取封誥,以彰國家之盛化也。現今道路上,進京男女滔滔不絕,報老爺知道。」花振芳道:「知道了。」分付賞他酒飯,報子退下。鮑自安聽了大喜道:「我有了主意了。」衆人忙忙動問。
不知自安說出甚麼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