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崔猛,字勿猛,建昌世家子。性剛毅,幼在塾中,諸童稍有所犯,輒奮拳毆擊,師屢戒不悛。名、字,皆先生所賜也。至十六七,強武絕倫,又能持長竿躍登夏屋,喜雪不平,以是鄉人共服之,求訴稟白者盈階滿室。崔抑強扶弱,不避怨嫌,稍逆之,石杖交加,支體爲殘。每盛怒,無敢勸者。惟事母孝,母至則解。母譴責備至,崔唯唯聽命,出門輒忘。比鄰有悍婦,日虐其姑。姑餓瀕死,子竊啖之,婦知,詬厲萬端,聲聞四院。崔怒,逾垣而過,鼻耳脣舌盡割之,立斃。母聞大駭,呼鄰子,極意溫恤,配以少婢,事乃寢。母憤泣不食,崔懼,跪請受杖,且告以悔,母泣不顧。崔妻周,亦與並跪。母乃杖子,而又針刺其臂,作十字紋,朱塗之,俾勿滅。崔並受之。母乃食。
 
母喜飯僧道,往往饜飽之。適一道士在門,崔過之。道士目之曰:「郎君多兇橫之氣,恐難保其令終。積善之家,不宜有此。」崔新受母戒,聞之,起敬曰:「某亦自知,但一見不平,苦不自禁。力改之,或可免否?」道士笑曰:「姑勿問可免不可免,請先自問能改不能改。但當痛自抑,如有萬分之一,我告君以解死之術。」崔生平不信厭禳,笑而不言。道士曰:「我固知君不信。但我所言,不類巫覡,行之亦盛德,即或不效,亦無妨礙。」崔請教,乃曰:「適門外一後生,宜厚結之,即犯死罪,彼亦能活之也。」呼崔出,指示其人,蓋趙氏兒,名僧哥。趙,南昌人,以歲祲飢,僑寓建昌。崔由是深相結,請趙館於其家,供給優厚。僧哥年十二,登堂拜母,約爲弟昆。逾歲東作,趙攜家去,音問遂絕。
 
崔母自鄰婦死,戒子益切,有赴訴者,輒擯斥之。一日,崔母弟卒,從母往吊。途遇數人,縶一男子,呵罵促步,加以捶撲。觀者塞途,輿不得進。崔問之,識崔者競相擁告。先是,有巨紳子某甲者,豪橫一鄉,窺李申妻有色,欲奪之,道無由。因命家人誘與博賭,貸以貲而重其息,要使署妻於券,貲盡復給。終夜,負債數千。積半年,計子母三十餘千。申不能償,強以多人篡取其妻。申哭諸其門。某怒,拉系樹上,榜笞刺剟,逼立「無悔狀」。崔聞之,氣湧如山,鞭馬前向,意將用武。母搴簾而呼曰:「唶!又欲爾耶!」崔乃止。既吊而歸,不語亦不食,兀坐直視,若有所嗔。妻詰之,不答。至夜,和衣臥榻上,輾轉達旦,次夜復然。忽啓戶出,輒又還臥。如此三四,妻不敢詰,惟慴息以聽之。既而遲久乃反,掩扉熟寢矣。
 
是夜,有人殺某甲於牀上,刳腹流腸,申妻亦裸屍牀下。官疑申,捕治之。橫被殘梏,踝骨皆見,卒無詞。積年餘,不堪刑,誣服,論辟。會崔母死,既殯,告妻曰:「殺甲者,實我也。徒以有老母故,不敢洩。今大事已了,奈何以一身之罪殃他人?我將赴有司死耳!」妻驚挽之,絕裾而去,自首於庭。官愕然,械送獄,釋申。申不可,堅以自承。官不能決,兩收之。戚屬皆誚讓申。申曰:「公子所爲,是我欲爲而不能者也。彼代我爲之,而忍坐視其死乎?今日即謂公子未出也可。」執不異詞,固與崔爭。久之,衙門皆知其故,強出之,以崔抵罪,瀕就決矣。會恤刑官趙部郎案臨閱囚,至崔名,屏人而喚之。崔入,仰視堂上,僧哥也,悲喜實訴。趙徘徊良久,仍令下獄,囑獄卒善視之。尋以自首減等,充雲南軍;申爲服役而去,未期年,援赦而歸:皆趙力也。
 
既歸,申終從不去,代爲紀理生業。予之貲,不受。緣橦技擊之術,頗以關懷。崔厚遇之,買婦授田焉。崔由此力改前行,每撫臂上刺痕,泫然流涕。以故鄉鄰有事,申輒矯命排解,不相稟白。有王監生者,家豪富,四方無賴不仁之輩,出入其門。邑中殷實者,多被劫掠,或迕之,輒遣盜殺諸途。子亦淫暴。王有寡嬸,父子俱烝之。妻仇氏,屢沮王,王縊殺之。仇兄弟質諸官,王賕囑,以告者坐誣。兄弟冤憤莫伸,詣崔求訴,申絕之使去。過數日,客至,適無仆,使申瀹茗。申默然出,告人曰:「我與崔猛朋友耳,從徙萬里,不可謂不至矣。曾無廩給,而役同廝養,所不甘也!」遂忿而去。或以告崔,崔訝其改節,而亦未之奇也。申忽訟於官,謂崔三年不給傭值。崔大異之,親與對狀,申忿相爭。官不直之,責逐而去。又數日,申忽夜入王家,將其父子嬸婦並殺之,黏紙於壁,自書姓名。及追捕之,則亡命無跡。王家疑崔主使,官不信。崔始悟前此之訟,蓋恐殺人之累己也。關行附近州邑,追捕甚急。會闖賊犯順,其事遂寢。
 
及明鼎革,申攜家歸,仍與崔善如初。時土寇嘯聚,王有從子得仁,集叔所招無賴,據山爲盜,焚掠村疃。一夜,傾巢而至,以報仇爲名。崔適他出,申破扉始覺,越牆伏暗中。賊搜崔、李不得,據崔妻,括財物而去。申歸,止有一仆,忿極,乃斷繩數十段,以短者付仆,長者自懷之。囑仆越賊巢,登半山,以火爇繩,散掛荊棘,即反勿顧。仆應而去。申窺賊皆腰束紅帶,帽系紅絹,遂效其裝。有老牝馬初生駒,賊棄諸門外。申乃縛駒跨馬,銜枚而出,直至賊穴。賊據一大村,申縶馬村外,逾垣入。見賊衆紛紜,操戈未釋。申竊問諸賊,知崔妻在王某所。俄聞傳令,俾各休息,轟然噭應。忽一人報東山有火,衆賊共望之,初猶一二點,既而多類星宿。申坌息急呼東山有警,王大驚,束裝率衆而出。申乘間漏出其右,反身入內。見兩賊守帳,紿之曰:「王將軍遺佩刀。」兩賊競覓,申自後斫之,一賊踣,其一回顧,申又斬之。竟負崔妻越垣而出。解馬授轡,曰:「娘子不知途,縱馬可也。」馬戀駒奔駛,申從之。出一隘口,申灼火於繩,遍懸之,乃歸。
 
次日,崔還,以爲大辱,形神跳躁,欲單騎往平賊。申諫止之。集村人共謀,衆[忄+匡]怯莫敢應。解諭再四,得敢往二十餘人,又苦無兵。適於得仁族姓家獲奸細二,崔欲殺之,申不可,命二十人各持白梃,具列於前,乃割其耳而縱之。衆怨曰:「此等兵旅,方懼賊知,而反示之。脫其傾隊而來,闔村不保矣!」申曰:「吾正欲其來也。」執匿盜者誅之。遣人四出,各假弓矢火銃,又詣邑借巨炮二。日暮,率壯士至隘口,置炮當其沖,使二人匿火而伏,囑見賊乃發。又至谷東口,伐樹置崖上。已而與崔各率十餘人,分岸伏之。一更向盡,遙聞馬嘶,賊果大至,[糹+強]屬不絕。俟盡入谷,乃推墮樹木,斷其歸路。俄而炮發,喧騰號叫之聲,震動山谷。賊驟退,自相踐踏。至東口,不得出,集無隙地。兩岸銃矢夾攻,勢如風雨,斷頭折足者,枕藉溝中。遺二十餘人,長跪乞命,乃遣人縶送以歸。乘勝直抵其巢。守巢者聞風奔竄,搜其輜重而還。崔大喜,問其設火之謀。曰:「設火於東,恐其西追也;短,欲其速盡,恐偵知其無人也;既而設於谷口,口甚隘,一夫可以斷之,彼即追來,見火必懼:皆一時犯險之下策也。」取賊鞫之,果追入谷,見火驚退。二十餘賊,盡劓刖而放之。由此威聲大震,遠近避亂者從之如市,得土團三百餘人。各處強寇無敢犯,一方賴之以安。
 
異史氏曰:快牛必能破車,崔之謂哉!志意慷慨,蓋鮮儷矣。然欲天下無不平之事,寧非意過其通者與?李申,一介細民,遂能濟美。緣橦飛入,翦禽獸於深閨;斷路夾攻,盪么魔於隘谷。使得假五丈之旗,爲國效命,烏在不南面而王哉!
 
【翻譯】
 
崔猛,字勿猛,是建昌一個世代官宦人家的兒子。他性情剛毅,小時在學校讀書時,別的兒童對他稍有侵犯,他就會拳腳相加,老師屢次懲戒,他也不改。他的名和字都是老師給起的。長到十六七歲時,武藝高強,又能撐著一根長竿登高上房,喜歡打抱不平,因而鄉親們都很敬佩他,向他訴說冤枉的人往往滿屋滿院。崔猛扶弱抑強,不避怨仇,稍有頂撞他的,就會棒石交加,被打得肢體傷殘。當他盛怒時,沒有人敢於勸阻。只是對待母親特別孝順,母親一到,就能將他說服。母親往往對他痛加責罵,崔猛老老實實聽從母命,可是走出家門就忘了。崔猛的鄰居家有個刁婦,成天虐待婆婆。婆婆快要餓死了,兒子偷偷給母親弄了點兒吃的,刁婦知道了,萬般辱罵,罵聲傳到四鄰。崔猛聽到大怒,跳過牆去,把刁婦的鼻耳脣舌都割掉了,刁婦立時斃命。崔猛母親聽說後非常吃驚,喊來鄰居的兒子,竭力勸慰安撫,又把一個年輕的丫環許配給他,事情才作罷。母親氣得直哭,不思飲食,崔猛害怕了,跪著請求母親責打,並說自己後悔了,母親仍哭著不理睬他。崔猛的妻子周氏,也和丈夫一同跪下。崔母這才用棍子打了他一頓,又用針在他手臂上刺上十字花紋,塗上紅色,讓它永不褪色。崔猛都甘心受罰。母親這才吃飯。
 
崔猛的母親喜歡對僧人道士施捨齋飯,往往讓他們吃得又飽又好。正巧有一個道士來到他家,崔猛從他身邊走過。道士看了看崔猛說:「公子身上有不少兇橫之氣,恐怕難保善終。積善的人家,不應該有這樣的事。」崔猛剛接受過母親的懲戒,聽到道士的話,恭敬地說:「我自己也知道,但一見不平的事,就情不自禁地要發怒。我努力改正,或許能避免災禍吧?」道士笑著說:「暫且先別問能不能免災,請先問問自己能不能改過。但你應當努力自我抑制,萬一惹下殺身之禍,我會告訴你避免災禍的辦法。」崔猛平生不信巫術,笑了笑沒說話。道士說:「我本來就知道你不相信。但我所說的,不同於巫術,你按我說的去做,也是積德行善,即使沒有效驗,也沒什麼妨礙。」崔猛請教如何去做,道士說:「剛才門外有位後生,要和他結爲深交,即使你犯了死罪,他也能使你活下來。」說完把崔猛叫出來,指給他看應交往的後生,原來是趙某的兒子,名叫僧哥。趙某是南昌人,因爲遇到災荒,搬到建昌居住。崔猛從此和趙家經常交往,請趙某到他家來教書,給予優厚的待遇。僧哥當時十二歲,讓他到崔家來拜見崔母,並和崔猛結拜爲兄弟。第二年春天,趙某帶著家眷回家鄉去了,音訊就斷絕了。
 
自從崔猛打死鄰家的刁婦以後,崔母對兒子的勸誡更嚴了,再有到他家訴冤的,常常不讓他們進門。有一天,崔母的弟弟死了,崔猛跟隨母親去弔唁。路上遇到了幾個人,捆著一個男人,罵著催這個人快走,還不停地打他。觀看的人堵滿了道路,崔家的車子走不過去。崔猛問是怎麼回事,認識他的人競相擁上前來訴說始末。原來有位大鄉紳的兒子某甲,在鄉里橫行霸道,他看到李申的妻子有些姿色,就想奪過來,只是沒找到藉口。因此某甲就指使僕人引誘李申賭博,借給李申高息賭資,讓他以妻子做抵押,錢輸光了再借給他。李申賭了一夜就負債數千錢。過了半年,連本帶利就欠了某甲三十萬錢。李申無力償還,某甲派了很多人把李申的妻子搶走。李申到某甲家門口哭訴。某甲大怒,把李申吊在樹上,棒打刀割,逼他立下「無悔狀」。崔猛聽到這些,氣如山湧,打馬向前,要去動武。崔母打開車簾喊道:「哎呀!又要去闖禍嗎!」崔猛才沒去。弔唁歸來,崔猛既不說話也不吃飯,只是一個人坐著,兩眼發呆,好像在生誰的氣。妻子問他,他也不回答。到了晚上,和衣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直到天亮,第二天夜裡仍是這樣。他忽然打開門出去了,一會兒又回來躺下。如此三四次,妻子不敢問,只是屏息聽他的動靜。後來出去的時間較長,回來後關上門就睡著了。
 
就在這夜,有人把某甲殺死在牀上,剖開肚子,腸子也流了出來,李申的妻子也光著身子死在牀下。官府懷疑是李申乾的,把他抓了起來。用了種種酷刑,打得腳踝骨都露出來了,李申也沒招認。過了一年多,李申忍受不了酷刑,銜冤認罪,被判處死刑。這時崔猛的母親去世了,安葬完畢,崔猛對妻子說:「殺某甲的人,實際是我。只因老母在世,不敢洩露。現在大事已經完畢,怎能因我犯的罪而累及他人呢?我要到官府去自首!」妻子驚慌地拉住他,他扯斷衣襟走了,到官府去自首。縣官很驚訝,給他帶上刑具送進監獄,釋放了李申。李申不走,堅持說某甲是自己殺的。縣官無法判定誰是兇手,把二人同時收監。李申的親屬都責備李申自尋死路。李申說:「公子所做的,是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他替我做了,我能忍心看著他去送死嗎?今日就算崔公子沒有出來自首好了。」一口咬定某甲是自己殺的,和崔猛爭著抵罪。時間長了,衙門都知道了真實情況,強令李申出獄,讓崔猛抵罪,不久就要行刑。正在這時,恤刑官趙部郎來巡視,在查閱案卷時,看到崔猛的名字,就屏退手下人,喚崔猛進來。崔猛進來,擡頭向堂上一看,那趙部郎原來是僧哥,心中悲喜交加,如實敘述了案情。趙部郎猶豫了好久,仍下令讓崔猛回到牢獄,囑咐獄卒好好照顧他。不久,因崔猛是自首的,從輕判處,免除死罪,充軍雲南;李申爲照顧崔猛,也跟著去了,不到一年,得到赦令,回到家鄉:這些都是趙部郎出力的結果。
 
回家以後,李申一直跟隨著他,替他經營產業。崔猛給他錢,他不要。對於飛簷走壁、耍槍弄棒的武藝很感興趣。崔猛對他很好,花錢爲他娶了妻子,置了田產。崔猛從此以後痛改以前的魯莽行爲,每當撫摸臂上刺的花紋,就不由地流淚。因此遇到鄉鄰有什麼事,李申就假託受命出面排解,不告訴崔猛。有位王監生,家中非常富有,四方的無賴之徒,經常在他家進進出出。縣裡一些殷實的人家,大多遭受搶劫,有人得罪了他,他就派強盜把這人殺死在路上。他的兒子也殘暴荒淫。王監生有位寡嬸,他們父子都跟她有姦情。王監生的妻子仇氏,經常勸他不要胡作非爲,王監生把她勒死了。仇氏的兄弟告到官府,王監生又賄賂官府,反而將仇氏的兄弟判爲誣告罪。仇氏兄弟無處申冤,就向崔猛求助,李申拒絕了他們,讓他們走了。過了幾天,來了一位客人,正巧身旁沒有僕人,就讓李申爲客人沏茶。李申一句話沒說走了出去,對人說:「我和崔猛只不過是朋友罷了,我跟他充軍萬里,對他的照顧關心不可謂不周到。但他一點兒報酬不給,還把我當作僕人一般對待,真是不甘心!」於是氣憤地離開了崔家。有人將李申的話告訴了崔猛,崔猛對李申突然改變態度很是驚訝,但也沒有放在心上。李申忽然又向官府告狀,說崔猛三年沒給他工錢。崔猛感到非常奇怪,親自和李申對質,李申憤怒地與他爭辯。縣官認爲李申無理,把他斥責一番,攆出了公堂。又過了幾天,李申深夜進入王監生家,將王監生父子、嬸娘、妻子全都殺了,在牆上貼了張條子,寫上自己的姓名。等官府來追捕時,李申已逃得無影無蹤。王監生家懷疑是崔猛指使的,官府不相信。崔猛這才醒悟李申狀告自己,是怕殺人後連累了他。官府向附近州縣發出通緝令,緊急追捕李申。這時正遇上李自成造反,追捕李申的事也就作罷了。
 
明朝滅亡之後,李申帶著家眷回到家鄉,仍然和崔猛親密交往。當時土匪聚集,王監生有個侄子叫王得仁,召集了王監生當年糾集的無賴之徒,占山爲盜,經常到附近村中燒殺搶掠。一天夜裡,傾巢而來,以報仇爲名,來到崔、李二家。崔猛碰巧有事外出,李申在土匪打開門後才發覺,跳牆出去,伏在暗處。土匪找不到崔猛、李申,就劫走了崔猛的妻子,掠奪了財物走了。李申回到家中,家裡只剩下一個僕人,李申憤怒極了,把一根繩子剁成數十段,把短的交給僕人,長的自己帶著。他囑咐僕人越過土匪窩爬到半山腰,用火點著繩子,分散掛在荊棘上,就馬上回來,不要回頭看。僕人答應著走了。李申看到土匪都束著紅腰帶,帽上系塊紅綢子,也打扮成這種樣子。有匹老母馬剛生下馬駒,土匪把它們丟棄在門外。李申把馬駒拴在樁上,騎上老馬,讓馬口銜根木棍不讓它發出聲音,直奔賊巢而去。土匪集聚在一個大村里,李申把馬拴在村外,跳牆進了村。看見匪徒們亂鬨鬨的,武器還未放下。李申偷偷地向他們打聽,知道崔猛的妻子在王得仁的住處。一會兒聽到傳令,讓他們各自休息,匪徒們喊叫著響應。忽然一個人跑來報告,說東山有火,衆賊一起向東張望,那火開始只有一二點,接著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李申喘著粗氣大喊東山有警,王得仁大吃一驚,帶上武器率領衆匪出去了。李申乘機從王得仁身邊閃出去,反身進入屋內。只見有兩個土匪守在牀邊,李申騙他們說:「王將軍忘了帶佩刀。」兩個土匪爭著去尋找,李申從後邊揮刀砍去,一個被砍倒,另一個回頭來看,也被李申砍死了。李申趕快背著崔猛的妻子跳牆出來。他把拴在村口的馬解開,將繮繩交給崔妻,說:「娘子不知道回家的路,放鬆繮繩讓它跑就行了。」母馬惦念著馬駒,快速往家奔馳,李申跟在後面。出了一個山口,李申把帶的繩子點著,都掛起來,然後回到家中。
 
第二天,崔猛回家,知道了這件事,認爲是奇恥大辱,暴跳如雷,想單身匹馬去踏平賊巢。李申勸阻了他。招集村人共同商議,衆人膽小不敢響應。再三講解利害,才有二十多人敢去,但又沒有兵器。正巧在王得仁同族家中抓到兩名奸細,崔猛想殺掉他們,李申說不要殺,下令讓那二十人都手持白木棍,排隊站好,當著這些人的面割掉兩個奸細的耳朵,把他們放了。衆人抱怨說:「我們這點兒隊伍,本來怕土匪知道底細,現在反而把實情亮給他們。假如土匪傾巢出動,我們整個村子就保不住了!」李申說:「我正想讓他們來。」接著把窩藏奸細的那家人殺死。李申派了四個人出去,每人都去借弓箭火槍,又到縣城借來兩門大炮。天黑後,率領衆壯士來到隘口,把大炮安置在要道上,讓兩個人藏著火種埋伏著,囑咐他們看見土匪再點火放炮。李申又帶人來到山谷東口,砍下大樹放在山崖上。接著和崔猛各率領十幾個人,分頭埋伏在山谷兩旁。一更天過去了,聽到遠處有馬叫聲,大批的土匪果然來了,一個挨一個連綿不斷。等他們全部進入山谷,就把砍下的大樹推下去,截斷土匪的歸路。接著炮火轟鳴,喊殺聲震動山谷。土匪急忙撤退,人馬自相踐踏。來到山谷東口,出不去,擠在一起沒有空隙。設在兩邊山上的火槍弓箭一起夾攻,勢如暴風驟雨,土匪被打掉腦袋打折腿的,橫躺豎臥在山溝中。剩下來的二十多個土匪,下跪求饒,李申就派人把他們捆起來押送回去。他們乘勝直搗匪巢。守巢的土匪聞風而逃,李申等人繳獲了賊巢中的武器物資就返回去了。崔猛非常高興,問李申布火繩陣的道理。李申說:「在東面點火,恐怕他們往西追;火繩短,是讓火趕快熄滅,恐怕敵人偵察到山上沒人;在山谷口設長火繩,因谷口狹窄,一人就可以守住,土匪即使追來,看到火光必然害怕:這些都是一時冒險而想出來的下策。」後來審問被俘的土匪,果然說追到山谷口,看見火光就退走了。後來這二十幾個被俘的土匪,都被他們割了鼻子耳朵放走了。從此李申、崔猛等人的威名大震,遠近避難的人都來依附他們,編成了三百多人的地方武裝。各處的土匪強盜都不敢來進犯,使這一帶得到了安寧。
 
異史氏說:快牛必然要弄壞車,但一定也會有出息,這說的就是崔猛啊!他意氣慷慨激烈,大概很少有人能與之相比。然而他希望天下沒有不公平的事,不是比那些所謂通達事理的人更有理想嗎?李申本是一個小民百姓,最後卻成就了美名。攀援進入敵巢,翦除禽獸於深閨之內;切斷道路夾攻,掃蕩妖魔於狹谷之中。假使他能參軍持有五丈之旗,爲國家效力,誰能說他沒有可能不南面稱王呢!
 
【點評】
 
本篇實際寫了兩個人物,前半部分以崔猛爲主,寫崔猛的正直剛勇,好打抱不平。後半部分以李申爲主,寫李申的運籌帷幄,足智多謀。
 
《崔猛》篇頗有司馬遷《遊俠列傳》的影子。與《遊俠列傳》相比,《崔猛》篇由於是小說,故事情節更曲折,人物性格描寫更細膩,極具戲劇性。例如寫崔猛面對李申受巨紳子某甲的戕害,意欲援手,但在母親的諄諄教導和壓抑下,內心極其矛盾,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終於拔劍而起。小說通過巨紳子某甲和王監生的惡行深刻反映了明清之際農村中惡霸地主豪橫一鄉、無惡不作的現實,既是明清之際農民起義風起雲湧的時代背景,也是《聊齋志異》中許多俠義作品的社會背景。後半部分對李申幫助崔猛消滅嘯聚的土寇的描寫,在技巧上似乎受到《三國演義》一類作品的影響。
 
相較而言,小說中崔猛的性情寫得鮮活跳脫,真實生動。李申的形象則稍微遜色,前後顯得脫節。假如李申如後面的心思細密、剛毅果決的話,在先的賭博行爲及「哭諸其門」就很難發生。如果前面他輕易地被巨紳子某甲「誘與博賭,貸以貲而重其息,要使署妻於券」的話,那麼後來他如軍事家般深謀遠慮,指揮若定,則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作者:蒲松齡(清代)

蒲松齡(1640年-1715年),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山東淄川(今山東淄博)人。清代文學家、小說家。出身書香門第,早年熱衷科舉,但屢試不第,直至七十一歲才成為歲貢生。曾長期在鄉間設館教學,生活貧困。著有《聊齋志異》《聊齋俚曲》等,其中《聊齋志異》是中國文言短篇小說的巔峰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