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劉赤水,平樂人,少穎秀,十五入郡庠。父母早亡,遂以遊蕩自廢。家不中貲,而性好修飾,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飲,忘滅燭而去。酒數行,始憶之,急返。聞室中小語,伏窺之,見少年擁麗者眠榻上。宅臨貴家廢第,恆多怪異,心知其狐,亦不恐。入而叱曰:「臥榻豈容鼾睡!」二人惶遽,抱衣赤身遁去。遺紫紈袴一,帶上系針囊。大悅,恐其竊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頭婢自門罅入,向劉索取。劉笑要償。婢請遺以酒,不應;贈以金,又不應。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賜還,當以佳耦爲報。」劉問:「伊誰?」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臥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適富川丁官人;三姑鳳仙,較兩姑尤美,自無不當意者。」劉恐失信,請坐待好音。婢去復返曰:「大姑寄語官人:好事豈能猝合?適與之言,反遭詬厲。但緩時日以待之,吾家非輕諾寡信者。」劉付之。
 
過數日,渺無信息。薄暮,自外歸,閉門甫坐,忽雙扉自啓,兩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視之,酣睡未醒,酒氣猶芳,[豕+開]顏醉態,傾絕人寰。喜極,爲之捉足解襪,抱體緩裳。而女已微醒,開目見劉,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賣我矣!」劉狎抱之。女嫌膚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見此涼人!」劉曰:「子兮子兮,如此涼人何!」遂相歡愛。既而曰:「婢子無恥,玷人牀寢,而以妾換袴耶!必小報之!」從此無夕不至,綢繆甚殷。袖中出金釧一枚,曰:「此八仙物也。」又數日,懷繡履一雙來,珠嵌金繡,工巧殊絕,且囑劉暴揚之。劉出誇示親賓。求觀者皆以貲酒爲贄,由此奇貨居之。女夜來,作別語。怪問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攜家遠去,隔絕我好。」劉懼,願還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挾妾,如還之,中其機矣。」劉問:「何不獨留?」曰:「父母遠去,一家十餘口,俱托胡郎經紀,若不從去,恐長舌婦造黑白也。」從此不復至。
 
逾二年,思念綦切。偶在途中,遇女郎騎款段馬,老僕鞚之,摩肩過,反啓障紗相窺,丰姿艷絕。頃,一少年後至,曰:「女子何人?似頗佳麗。」劉亟贊之。少年拱手笑曰:「太過獎矣!此即山荊也。」劉惶愧謝過。少年曰:「何妨。但南陽三葛,君得其龍,區區者又何足道!」劉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認竊眠臥榻者耶?」劉始悟爲胡。敘僚婿之誼,嘲謔甚歡。少年曰:「岳新歸,將以省覲,可同行否?」劉喜,從入縈山。山上故有邑人避難之宅,女下馬入。少間,數人出望,曰:「劉官人亦來矣。」入門謁見翁嫗。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並揖就坐。少時,酒炙紛綸,談笑頗洽。
 
翁曰:「今日三婿並臨,可稱佳集。又無他人,可喚兒輩來,作一團[上下結構:西+敷]之會。」俄,姊妹俱出。翁命設坐,各傍其婿。八仙見劉,惟掩口而笑;鳳仙輒與嘲弄;水仙貌少亞,而沉重溫克,滿座傾談,惟把酒含笑而已。於是履舄交錯,蘭麝熏人,飲酒樂甚。劉視牀頭樂具畢備,遂取玉笛,請爲翁壽。翁喜,命善者各執一藝,因而合座爭取,惟丁與鳳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諳可也,汝寧指屈不伸者?」因以拍板擲鳳仙懷中,便串繁響。翁悅曰:「家人之樂極矣!兒輩俱能歌舞,何不各盡所長?」八仙起,捉水仙曰:「鳳仙從來金玉其音,不敢相勞,我二人可歌《洛妃》一曲。」二人歌舞方已,適婢以金盤進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臘攜來,所謂『田婆羅』也。」因掬數枚送丁前。鳳仙不悅曰:「婿豈以貧富爲愛憎耶?」翁微哂不言。八仙曰:「阿爹以丁郎異縣,故是客耳。若論長幼,豈獨鳳妹妹有拳大酸婿耶?」鳳仙終不快,解華妝,以鼓拍授婢,唱《破窯》一折,聲淚俱下。既闋,拂袖徑去,一座爲之不歡。八仙曰:「婢子喬性猶昔。」乃追之,不知所往。
 
劉無顏,亦辭而歸,至半途,見鳳仙坐路旁,呼與並坐。曰:「君一丈夫,不能爲牀頭人吐氣耶?黃金屋自在書中,願好爲之!」舉足云:「出門匆遽,棘刺破復履矣。所贈物,在身邊否?」劉出之,女取而易之。劉乞其敝者,囅然曰:「君亦大無賴矣!幾見自己衾枕之物,亦要懷藏者?如相見愛,一物可以相贈。」旋出一鏡付之曰:「欲見妾,當於書卷中覓之,不然,相見無期矣。」言已,不見。怊悵而歸。
 
視鏡,則鳳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於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囑,謝客下帷。一日,見鏡中人忽現正面,盈盈欲笑,益重愛之。無人時,輒以共對。月餘,銳志漸衰,游恆忘返。歸見鏡影,慘然若涕,隔日再視,則背立如初矣:始悟爲己之廢學也。乃閉戶研讀,晝夜不輟,月餘,則影復向外。自此驗之,每有事荒廢,則其容戚,數日攻苦,則其容笑。於是朝夕懸之,如對師保。如此二年,一舉而捷。喜曰:「今可以對我鳳仙矣!」攬鏡視之,見畫黛彎長,瓠犀微露,喜容可掬,宛在目前。愛極,停睇不已。忽鏡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畫中愛寵』,今之謂矣。」驚喜四顧,則鳳仙已在座右。握手問翁媼起居,曰:「妾別後,不曾歸家,伏處岩穴,聊與君分苦耳。」劉赴宴郡中,女請與俱,共乘而往,人對面不相窺。既而將歸,陰與劉謀,僞爲娶於郡也者。女既歸,始出見客,經理家政。人皆驚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劉屬富川令門人,往謁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款禮優渥。言:「岳父母近又他徙。內人歸寧,將復。當寄信往,並詣申賀。」劉初疑丁亦狐,及細審邦族,始知富川大賈子也。初,丁自別業暮歸,遇水仙獨步,見其美,微睨之。女請附驥以行,丁喜,載至齋,與同寢處。欞隙可入,始知爲狐。女言:「郎無見疑。妾以君誠篤,故願托之。」丁嬖之,竟不復娶。劉歸,假貴家廣宅,備客燕寢,灑掃光潔,而苦無供帳。隔夜視之,則陳設煥然矣。過數日,果有三十餘人,齎旗采酒禮而至,輿馬繽紛,填溢階巷。劉揖翁及丁、胡入客舍,鳳仙逆嫗及兩姨入內寢。八仙曰:「婢子今貴,不怨冰人矣。釧履猶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則猶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擊背,曰:「撻汝寄於劉郎。」乃投諸火,祝曰:「新時如花開,舊時如花謝。珍重不曾著,姮娥來相借。」水仙亦代祝曰:「曾經籠玉筍,著出萬人稱。若使姮娥見,應憐太瘦生。」鳳仙撥火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歡。留得纖纖影,遍與世人看。」遂以灰捻柈中,堆作十餘分,望見劉來,托以贈之,但見繡履滿柈,悉如故款。八仙急出,推袢墮地,地上猶有一二隻存者,又伏吹之,其跡始滅。次日,丁以道遠,夫婦先歸。八仙貪與妹戲,翁及胡屢督促之,亭午始出,與衆俱去。
 
初來,儀從過盛,觀者如市。有兩寇窺見麗人,魂魄喪失,因謀劫諸途。偵其離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矢,馬極奔,不能及。至一處,兩崖夾道,輿行稍緩,追及之,持刀吼吒,人衆都奔。下馬啓簾,則老嫗坐焉。方疑誤掠其母,才他顧,而兵傷右臂,頃已被縛。凝視之,崖並非崖,乃平樂城門也,輿中則李進士母,自鄉中歸耳。一寇後至,亦被斷馬足而縶之。門丁執送太守,一訊而伏。時有大盜未獲,詰之,即其人也。明春,劉及第。鳳仙以招禍,故悉辭內戚之賀。劉亦更不他娶。及爲郎官,納妾,生二子。
 
異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態,仙凡固無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傷」。惜無好勝佳人,作鏡影悲笑耳。吾願恆河沙數仙人,並遣嬌女昏嫁人間,則貧窮海中,少苦衆生矣。
 
【翻譯】
 
劉赤水是平樂人,從小聰穎俊秀,十五歲入郡學讀書。後來因父母早亡,他就遊逛起來,因而荒廢了學業。他的家產並不豐厚,卻生性喜愛修飾,被褥牀鋪都十分精美。一天晚上,劉赤水被人邀請去喝酒,走時忘了吹滅蠟燭。酒過幾巡之後,才想起來,急忙返回家。劉赤水聽到屋裡有人小聲說話,伏上去偷偷一看,只見一個年輕人抱著一個美麗的姑娘躺在牀上。劉赤水的房子靠近名家大族荒棄的住宅,常常鬧神鬧鬼,他心裡知道他們是狐狸,也不害怕。劉赤水進屋呵斥道:「我的牀鋪,怎能容許別人睡大覺!」那兩人驚慌失措,抱起衣服,光著身子就跑了。丟下一條紫色的絲綢褲子,帶子上還繫著針線包。劉赤水很高興,怕被他們偷回去,就藏在被中抱著。不一會兒,一個蓬頭散發的丫環從門縫裡擠進來,向劉赤水討要丟下的褲子。劉赤水笑著要報酬。丫環答應給他送酒喝,劉赤水不答應;又說給他錢,他也不同意。丫環笑著走了,不一會兒又回來說:「我家大姑娘說:如果能賜還,一定送你個好媳婦作爲報答。」劉赤水問:「你家大姑娘是誰?」答道:「我家姓皮,大姑娘小名叫八仙,和她睡在一起的是胡郎;二姑娘水仙,嫁給了富川的丁官人;三姑娘鳳仙,比兩位姑娘更美,從沒有人看見不中意的。」劉赤水怕她不守信用,要坐等好消息。丫環去了又回來說:「大姑娘讓我傳話給官人:好事哪能一下子就做成呢?剛才把這事與三姑娘說,反遭到一頓痛罵。請你寬緩幾天,稍微等一下,我們家不是那種輕易許諾,不守信用的人家。」劉赤水就把東西還給了她。
 
過了好幾天,卻一點兒消息也沒有。一天天剛黑,劉赤水從外面回來,關上門剛剛坐下,忽然兩扇門自動開了,兩個人用被子擡著一位姑娘,手拉著被子的四個角走進來,說:「送新娘子來了!」笑著放在牀上就走了。劉赤水走近牀前一看,鳳仙正沉睡未醒,渾身還散發著醇香的酒氣,紅紅的臉帶著醉態,美艷絕倫。劉赤水高興極了,握著她的腳替她脫襪子,抱著她替她脫衣服。這時鳳仙已經微微醒過來了,睜開眼睛看見劉赤水,四肢卻不聽使喚,只是恨恨地說:「八仙這個壞丫頭把我賣了!」劉赤水抱著她親熱。鳳仙嫌劉赤水身上冰涼,微笑著說:「今晚是什麼日子啊,遇上這麼冰涼的人!」劉赤水說:「你啊,你啊,把我這個涼人又能怎麼樣!」於是兩人便相親相愛起來。隨後,鳳仙說:「八仙這丫頭真無恥,玷汙了人家的牀鋪,卻拿我來換褲子!一定要小小報復她一下!」從此以後,鳳仙沒有一天晚上不來,兩人愛得很深。有一天,鳳仙從袖子裡拿出一枚金釧,說:「這是八仙的。」又過了幾天,從懷裡又拿出一雙鑲珠繡金、做工精巧的繡鞋來,並且讓劉赤水張揚出去。劉赤水便拿著這些東西向親戚、朋友誇耀。想要看的人以錢酒作爲禮物,由此,這些東西就成了稀罕物。一天夜裡鳳仙來,說起了告別的話。劉赤水詫異地問她緣故,鳳仙答道:「姐姐因爲繡鞋的事恨我,想帶著全家去很遠的地方,以此隔絕我倆相好。」劉赤水一聽很害怕,願意把東西還給八仙。鳳仙說:「不必,她正要用這個來要挾我,如果還了她,正中了她的計。」劉赤水問:「你爲什麼不單獨留下來呢?」鳳仙說:「父母遠去,一家十餘口,都托胡郎照應,若不跟著去,恐怕這個長舌女會造謠惹是非。」從此鳳仙沒再來過。
 
過了兩年,劉赤水非常思念鳳仙。一天,他偶然在路上遇見一位女郎騎著一匹馬,緩緩地向前走,一個老僕人拉著馬繮繩,正和他擦肩而過,女郎回頭掀起面紗偷偷看他,露出漂亮的面容。不一會兒,一位年輕人從後面走來,問:「那女郎是什麼人?好像很美。」劉赤水極力稱讚她。年輕人向他行禮,笑著說:「太過獎了!那就是我妻子。」劉赤水不好意思地道歉。年輕人說:「沒關係。不過南陽諸葛三兄弟,您已經得到了其中的龍,剩下的就不足道了!」劉赤水不明白他的話。年輕人說:「您不認識偷著睡在您牀上的人了嗎?」劉赤水這才明白他就是胡郎。於是他們互認了連襟,親熱地說笑起來。年輕人說:「岳父母剛回去,我們要去探望一下,您能一起去嗎?」劉赤水很高興,跟他們一起進了縈山。山上有座城裡人過去避亂用的宅子,八仙下馬進了屋。不一會兒,有好幾個人出來看,嚷著:「劉官人也來了。」劉赤水進門拜見了岳父母。還有一位年輕人已經先在了,衣飾華美,光彩耀眼。岳父介紹說:「這是富川的丁姑爺。」兩人互相拜過就坐下了。不一會兒,酒菜紛紛擺上來,一家人說說笑笑,很融洽。
 
岳父說:「今天三位姑爺都來了,可稱得上是難得的聚會。又沒有外人,可以叫女兒們出來,大家團聚團聚。」過了一會兒,三姐妹都出來了。岳父命人擺上座位,讓她們各挨著自己的女婿坐下。八仙見到劉赤水,只是掩口而笑;鳳仙則與他互相戲鬧;水仙容貌稍遜,但沉靜溫存,滿屋都在談笑,只有她只是握著酒杯微笑不語。於是賓客紛雜,屋內香氣襲人,大家都喝得很高興。劉赤水看見牀頭各種樂器都有,就拿了一枝玉笛,請求吹奏一曲爲岳父祝壽。岳父很高興,讓會吹奏的都去拿一件,於是全都爭先恐後去拿,只有丁姑爺和鳳仙不拿。八仙說:「丁郎不會,可以不取,你怎麼也不伸手?」於是把拍板扔到鳳仙懷裡,各種樂器演奏起來。岳父歡喜地說:「家人之間的歡樂也就是這樣了!你們都能歌善舞,何不各盡所長呢?」八仙站起來,拉著水仙說:「鳳仙從來珍惜嗓音如珍惜金玉,不敢勞動人家,咱倆可以唱一曲《洛妃》。」二人歌舞剛完,正好丫環用金盤獻水果,大家都不知道這水果叫什麼名字。岳父說:「這是從真臘國帶來的,叫『田婆羅』。」於是雙手捧了幾枚送到丁姑爺面前。鳳仙不高興地說:「難道對女婿的愛也要以貧富論定嗎?」岳父笑笑不說話。八仙說:「爹爹因爲丁郎是外縣人,是客人。如果論長幼,難道只有鳳妹妹有個拳頭大的窮酸女婿嗎?」鳳仙始終不高興,脫下鮮艷的衣飾,把鼓拍扔給丫環,唱了一折《破窯》,聲淚俱下。唱完拂袖而去,弄得滿屋人都很不愉快。八仙說:「這丫頭和從前一樣任性。」就去追她,已經不知道去哪了。
 
劉赤水覺得很沒面子,便告辭回去,走到半路,看見鳳仙坐在路旁,叫他一起坐下。鳳仙說:「你也是個男子漢,不能爲牀頭人出口氣嗎?黃金屋自在書中,希望你好自爲之!」又舉起腳說:「出門時太急,荊棘刺破了鞋。我給你的東西在身邊嗎?」劉赤水拿出繡鞋,鳳仙拿過來穿在腳上。劉赤水想要她那雙舊鞋,鳳仙笑笑說:「你真是個大無賴!誰見過自己的被子枕頭之類,也要藏在身上的?如果你真愛我,有一件東西可以送給你。」便拿出一面鏡子給劉赤水,說:「如果想見我,應當到書卷中去找,不然,我們就沒有相見的時候了。」說完,就不見了。劉赤水只好惆悵地回去了。
 
一看鏡子,鳳仙正背對著他站在鏡子裡,看上去人好像是在百步之外。因爲記得鳳仙的囑咐,便謝絕會客,關起門來專心讀書。一天,劉赤水看見鏡中人忽然現出正面,美美地想要笑的樣子,於是對她更加珍愛。沒有人的時候,就與鏡中人相對而視。一個多月後,劉赤水發憤讀書的志向逐漸消減了,到外面遊玩,常常忘了回家。回來看見鏡中人,滿面愁容好像要哭起來,過了一天再看,就又像最初那樣背對他站在那裡:劉赤水這才明白,鳳仙如此,都是因爲自己荒廢學業的緣故。於是,他開始閉門研讀,晝夜不停,一個多月後,鏡中人又面向外了。從此得到驗證,每當有事荒廢學業,鏡中人就滿面悲傷,連日苦苦攻讀,鏡中人就滿面笑容。於是,他早晚都把鏡子掛起來,如同對待老師一樣。這樣刻苦堅持了兩年,一舉考中。劉赤水高興地說:「今天我可以面對我的鳳仙了!」拿過鏡子一看,只見鳳仙彎著兩道烏黑的長眉,微微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滿臉喜色,好像就在眼前。劉赤水喜愛已極,目不轉睛地看著。忽然,鏡中人笑著說:「『影里的情郎,畫中的愛寵』,說的就是今天這樣吧。」劉赤水驚喜地四下張望,鳳仙已經站在他右邊了。劉赤水拉著她的手,問岳父母生活起居,鳳仙說:「我和你分別後,就不曾回家,自己住在山洞裡,以此來與你共同分擔清苦。」劉赤水去郡中赴宴,鳳仙要求一起去,兩個人同乘一輛車,人們對面都看不見她。後來要回家時,鳳仙暗中與他商量,假裝她是劉赤水在郡中娶的妻子。鳳仙回到家中,才開始出來見客人,經營家務。人們都驚異於她的美麗,而不知道她是狐狸。
 
劉赤水是富川縣令的學生,他去拜見縣令。途中遇到了丁郎,丁郎熱情地邀請他到家裡去,款待得很周到。丁郎告訴他:「岳父母最近又遷到別處去了。我妻子回娘家,也快回來了。我一定寄信去,並把你高中的消息告訴他們,讓他們來祝賀。」劉赤水起先懷疑丁郎也是狐狸,後來詳細打聽他的家族,才知道他是富川縣大商人的兒子。當初,丁郎有一次晚上從別墅回家,遇到水仙一個人在路上,丁郎見她美麗,就偷偷斜眼看她。水仙請求跟他一起走,丁郎非常高興,把她帶到書房,便與她同居了。水仙能從窗格子中進出,丁郎才知道她是狐狸。水仙說:「請您不要起疑心。我是因爲您的誠實厚道,才願意託身於您的。」丁郎非常愛她,竟然不再娶妻。劉赤水回到家中,借富人家的大院子爲客人準備食宿,院子打掃得非常乾淨,卻苦於沒有帳幔可用。轉天去看,只見陳設煥然一新。過了幾天,果然有三十多人,帶著禮品來到門前,車馬絡繹不絕,擠滿了街巷。劉赤水向岳父及丁郎、胡郎施禮,把他們請進屋內,鳳仙迎母親及兩位姐姐進了內室。八仙說:「丫頭今天富貴了,不怨我這媒人了吧。金釧、繡鞋還在嗎?」鳳仙找了出來還她,說:「鞋倒還是這雙鞋,只是被上千人看破了。」八仙用鞋打她的背,說:「打你,把這記在劉官人身上。」於是,把鞋扔到火里,祝願說:「新時如花開,舊時如花謝。珍重不曾著,姮娥來相借。」水仙也代爲祝願說:「曾經籠玉筍,著出萬人稱。若使姮娥見,應憐太瘦生。」鳳仙撥撥火說:「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歡。留得纖纖影,遍與世人看。」於是,鳳仙把灰捻在盤中,堆成十餘份,看見劉赤水過來,便托起來送給他,只見滿盤繡鞋,都和原來的一樣。八仙急忙走出來,把盤子推到地上,地上還有一兩隻繡鞋,她又伏下身去吹,繡鞋才沒了。第二天,丁郎家因爲路遠,夫婦倆先回去了。八仙貪圖和妹妹玩耍,父親和胡郎多次催促,過午,她才從房裡出來,和衆人一起走了。
 
這些客人最初來時,氣派很大,圍觀的人多得如同趕集。其中有兩個強盜看見這樣漂亮的女人,魂都飛了,於是商量要在途中劫持她們。察看他們離開村子了,就尾隨在後面。相距不到一箭地,打馬極力追趕,卻怎麼也趕不上。到了一個地方,兩邊山崖夾道,車馬行進稍慢,強盜乘機追上來,舉刀大喊,人們都給嚇跑了。強盜下馬打開車簾一看,卻是一個老太太坐在裡面。強盜剛懷疑是誤搶了美人的母親,才擡頭四顧,就被兵器砍傷了右臂,立刻被綁了起來。強盜定睛一看,兩邊並不是山崖,而是平樂城門,車中是李進士的母親,從鄉下回來。另一個強盜從後趕來,也被砍斷了馬腿,綁了起來。守城的士兵抓了他們去見太守,一審便招認了。當時正好有名大盜沒抓著,一問,正好是他。第二年春天,劉赤水中了進士。鳳仙怕招惹禍事,一概推辭了親戚的祝賀。劉赤水也不再娶別人。他後來做了郎官,納了一個妾,生了兩個兒子。
 
異史氏說:唉!人情的冷暖,仙界和人間原來並無區別呀!「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只可惜沒有要強的佳人,做出鏡中的悲歡罷了。我願有許許多多仙人,都把他們可愛的女兒嫁到人間,那麼,貧窮的苦海中,就會少了許多痛苦的人了。
 
【點評】
 
在當代,人們往往說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後必有一個賢內助。其實在古代,人們對於女性也有這樣的期望。本篇中的鳳仙就是明清時代激勵男子立志科考的理想中的女性形象。小說寫狐狸一家三個姊妹,除去大姑八仙嫁給狐狸外,二姑水仙嫁給富商之子,三姑鳳仙嫁給了平民劉赤水。家庭聚會中,人間的貧富差別竟然也體現到了狐狸一家中。受到屈辱的鳳仙遂憤然離開,並贈送一面鏡子給劉赤水,鼓勵劉赤水在科舉上爭氣上進。劉赤水刻苦讀書時,鏡子裡面的鳳仙就盈盈欲笑。荒弛廢學時,鏡子裡的鳳仙則慘然若涕。在鳳仙的感召下,劉赤水終於科考成功,在狐狸家庭中取得了與富商之子分庭抗禮的地位。「異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態,仙凡固無殊哉!」是那個時代人情世故的真實反映。小說中的鏡子形象,體現了古代對於照相攝影技術的理想,也展現了蒲松齡浪漫的想像力。
 
在《聊齋志異》的創作繼承方面,人們往往注意到前代小說的影響。實際上古代的戲劇,尤其是元明雜劇傳奇對於《聊齋志異》也有豐富的沾溉滋養。本篇引用元王實甫《呂蒙正風雪破窯記》、《西廂記》和明薛近兗《繡襦記》不僅反映了蒲松齡時代戲劇演出傳播的實況,也讓我們看到了蒲松齡學養的另一個方面。

作者:蒲松齡(清代)

蒲松齡(1640年-1715年),字留仙,一字劍臣,別號柳泉居士,世稱聊齋先生,自稱異史氏,山東淄川(今山東淄博)人。清代文學家、小說家。出身書香門第,早年熱衷科舉,但屢試不第,直至七十一歲才成為歲貢生。曾長期在鄉間設館教學,生活貧困。著有《聊齋志異》《聊齋俚曲》等,其中《聊齋志異》是中國文言短篇小說的巔峰之作。